第八章

1

天定自從從齊立興業辭了職,連日呆在家裡,早晚不出門,除了吃奧菲一天三頓給他做的飯,幾乎什麼也不做。這天定多年來心裡一直有一個執念,就是他是給人打工的,凡事最後總有老闆做主,這會兒老闆這一存在忽然不見了,雖然他手腳俱全,能吃能睡,但他還是感覺身上缺了什麼,好像斷了線的風箏,輕飄飄的,坐著躺著都定不下心。奧菲知道他沒了工作的事,一開始也不去說他,天定跟她說過他還有十幾萬存款,三五個月沒收入過日子也不是問題。但是大半個月過去,奧菲看他還是每天無精打采的樣子,不禁擔心這樣下去對他的健康不好,就還是勸他出去找事做。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奧菲就拿起報紙,把上面的招聘廣告讀給他聽。天定一開始不想理睬她,但被說了幾次也煩了,心想不就是找份工作,有什麼值得這樣說個不停的。這時天定就不等奧菲說,自己拿起報紙來看上面的招聘資訊。天定想,要是找工作,還是找個熟悉的行當,於是便留意有沒有證券公司投資公司招人的廣告。這天被他看到一個,他打電話過去問,人家聽他在電話裡報了自己的簡歷,就說想面試他,約了時間讓他到公司去。

於是天定就穿上襯衫打上領帶去面試。面試過程倒沒什麼可圈可點的,他和那邊的經理談了約半小時,經理顯出滿意的樣子,但還是讓他回去等通知。天定就從公司裡出來了。走到外面的馬路上,這是一條山腰上的坡道,路上走著寥寥幾個行人,對面是一片綠地,忽然天定注意到三個男子,一人在前兩人在後,快步朝他這裡走過來。天定還沒反應過來,只見當頭那個男子從背後拿出一把西瓜刀,撲到天定面前一刀砍過來。天定猛地向後一躲,但還是被刀砍在右肩處,血噴出來一下把白襯衫染紅了。再看後面兩人也都拿出刀來,天定轉頭就跑,忍著肩上的劇痛,狂奔了兩條街,那三個刀手也追了兩條街。最後到了一條繁華街上,前面正好有兩個警察在巡邏,天定趕緊大叫起來,那刀手看到有警察,就退去了。警察把天定送到醫院,讓醫生給天定肩上縫了六針,止了血,又問他要不要報警,天定想想搖搖頭,他完全不知道這些刀手是什麼人,為什麼要砍他。

那這些刀手是什麼人呢?原來他們是受雲齊支使的。話說雲齊迫使天定交出辭職信後,頗為得意了一陣,以為心裡長期的一個隱患就這樣擺平了。但隔了幾天,他又覺得不對,心想天定知道他公司這麼多秘密,要是他去了媒體,或者去了競爭對手的公司,不是會讓他很麻煩?而且天定的能力這麼強,就算他不利用那些秘密來做什麼,就是把這能力賣給競爭對手,也會對他雲齊很不利。天定這塊材料在他雲齊手上是不能再用了,但他也不讓別人用。這時雲齊就想起社團那批人來。這幾年雲齊每年幾萬塊養著旺福和他一批手下,還沒有派上過一次用場,這時這件事倒能用上了。一開始雲齊還不是想著一定要天定死,他懷著僥倖想,天定要是知趣,不要去媒體或別的投資公司去找事,他不一定非要殺他。所以他只是讓旺福派兩個小弟盯著天定,他在家就在門口守著,出門就跟著,看看他要去哪。這天天定到這家證券公司去面試,他剛進去,負責跟蹤的旺福的小弟就把公司的名字告訴了旺福,旺福又告訴了雲齊,雲齊聽明白了天定進了競爭對手的公司,心想之前的僥倖心理是太幼稚了,就下了命令殺天定。追著天定砍的那三個刀手正是旺福的手下。

雲齊叫人砍天定沒有得手,也沒有要馬上趕盡殺絕,他想先看看天定的反應,如果天定能得到教訓,不再出去找事,也許饒過他也無妨。但天定偏偏就是沒想到被人追殺和他到證券公司找工作有關,只當是被那些刀手認錯了。他在家裡休息了一星期,肩上的傷不疼了,他又翻起報紙來看招聘廣告,找到一家證券公司過去面試。雲齊聽說天定又去了另一家證券公司,火冒三丈,再次下令要天定的命。這次他們用了別的手段,從建築工地上派了一輛運建材的卡車,等在那家公司外面的路上,等天定出來時就用卡車撞上去。天定面試完從公司出來,想過去馬路對面那家點心店買幾個叉燒包回家,剛跨上馬路幾步,一瞬間有一個惡劣的預感,轉頭就見那卡車從一邊朝他撞過來。天定往後閃躲,但已經被卡車撞了個正著,飛出去四五步遠,撞在便道的欄杆上。那卡車停了幾秒鐘,好像司機在從駕駛座上確認天定的狀況,然後車頭一擺往前開走了。旁邊一個路過的老太太目擊了這一幕,驚魂未定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朝天定走過去,在他身邊「小夥子小夥子」地叫他。天定在地上一動不動躺了幾分鐘,然後用手扶著地坐起來,背靠著欄杆。那老太太見天定醒了,雖然一臉塵土,但地上沒有血,先問說,「你沒事吧?要不要我叫救護車?」見天定搖了搖頭,她就走開了。

第二次被襲擊,在那卡車撞上來的那一瞬間,天定一下都明白了,是誰想要他的命,為什麼要他的命,而且同時間想到了他該怎麼應對。而他從地上坐起來後,背靠著便道欄杆,空洞地望著馬路對過的房屋,好半天一動不動,只是在慢慢接受他剛才想到的事。剛才被撞飛時頭撞在欄杆上,當時還不明顯,這時候忽然疼得厲害,這倒正給了他一個明確的主意。他要裝瘋。想要他的命的人是怕他腦中什麼東西洩露出去,如果那人得知他瘋了,腦袋撞在欄杆上後變得不正常了,大概就會放下這個顧慮,放過他的命。這時天定心裡難以接受的是,他為那人服務了這麼多年,為他的公司賺了那麼多錢,到了最後幾乎什麼也沒得到,要走時卻還要被那人派人追殺,還要裝瘋來求活命。他頓時感覺人生就像是個笑話。但看眼前的情況,他也沒有別的選擇。在路邊一直坐到夜幕降臨,他歪歪斜斜地站起來,在腦中想像電視上電影上看到的瘋子的樣子,往前走去。在路邊看到別人吃了一半扔在那裡的盒飯,他就附身下去用手抓起來吃,困了就路邊找個牆角往那裡一躺。他想這樣大概誰都不會懷疑他已經瘋了。

像一個流浪漢一樣在街上游蕩了四五天,天定已經是蓬頭垢面,數天前去面試時穿的白襯衫還在身上,這時也已經變得汙跡斑斑。天定意識常常處於空白的狀態,有意識的時候,他疑問過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這天他又在路邊的垃圾桶裡翻東西吃,忽然一個聲音叫他「天定!」,然後一雙手把他的手從垃圾桶裡抓出來。天定轉頭一看,認出這人是油文,本來他立刻有一股求救的衝動,但他想他是為什麼裝瘋的,豈能在此半途而廢?所以面對油文,他還是擺出癡癡呆呆的表情,耷拉著嘴一句話不說。油文的表情立刻變得很難受,他抓住天定的肩膀說,「你怎麼會變成這樣?」然後把天定拉起來,說,「到我那裡去,我照顧你。」天定心想只要不顯出自己還有理智應該就沒事,所以油文拉著他,他就跟著油文走了。油文帶他上租出車,到了一個大概是油文的住處的地方,又帶他進一間屋子,讓他在床上躺下。天定睡了幾天水泥地,這時在軟綿綿的床墊上一躺,立刻覺得很舒服,同時間一股寒意從他身體裡鑽出來。他開始發高燒。油文本來若有所思地坐在一邊,這時看天定蜷起身子開始發抖,湊近看了看,用手摸了一下天定的額頭,緊張說,「你發高燒了。」一想又說,「我這裡沒有感冒藥,我出去到藥房給你買。」說著油文就站起來,從房間出去之前,把一份報紙放在天定枕邊。

油文雖然沒有表示,但他把那份報紙那樣一放,意思顯然是想天定看看那份報紙。天定一手抓著裹著自己的被子,一手打開那份報紙來看,很快有一條新聞吸引了他的注意。大標題是「上市公司前總裁流落街頭撿垃圾」,小標題是,「疑有借貸糾紛」,旁邊還付一張彩印照片,是他在翻垃圾桶的一幕。他把這則新聞大致讀了一下,除了把他以前服務的公司的名字弄對了之外,其餘基本上都是記者的胡亂猜測。他不禁留意了一下記者的名字,竟然是虞佩靈,一個他認識的記者。想起來他接受虞佩靈的採訪也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這時已覺得恍若隔世了。天定印象裡這女記者還算穩重,看不出來是會寫這種胡編亂造的報導的。不過這倒是從一方面幫了他,他正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正常了。天定又想,原來油文是看到這條新聞之後去那裡找他的。

卻說另一頭雲齊母親阿玉這幾天聽到雲齊在家裡講電話,好像在叫社團兄弟對付一個什麼人。她又想起雲齊很久沒跟她提過天定的事了,不禁有一種很壞的直覺。這天雲齊在家吃飯的時候,阿玉就試探地問了問天定的近況。一聽到天定的名字,雲齊就露出不快的神情,說,「他已經不在我這裡幹了。」阿玉想雲齊和天定之間果然是有矛盾,不禁著急起來,說,「雲兒,你要知道,天定是你兄弟!」雲齊不以為然地說,「是,我把他當兄弟,他卻一次次地背叛我。」阿玉說,「不是,你聽我說,天定是你的親兄弟!」雲齊好一會兒才領會到阿玉要說的意思,愕然說,「什麼?」阿玉這時就把天定的身世說了出來,說,「這件事一直沒告訴你也許是我不好。你被薛志成殺了的父親叫林家義,他除了和我生了你之外,還跟另外一個女人叫阿珍的有一個孩子,就叫林天定。所以天定和你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他是我和你妹妹阿潔之外你最親的人,他父母都是被薛志所殺,身世也很不幸,所以他要是有什麼地方得罪你,希望你能讓他三分,不要輕易向他動怒。」雲齊聽了之後愣了半天。林天定是他的親兄弟,這種可能性這麼多年來也曾好幾次從雲齊的意識中劃過,但他一直把這種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當作一個無聊的妄想,轉眼就忘記了。這時聽到阿玉對他的坦白,直接影響他的也不是天定是他親兄弟這件事。就算是親兄弟又怎樣?這世上手足相殘的事很稀奇嗎?雲齊這時猶豫起來,是因為很久以來一個讓他迷惑的問題,就是他為什麼想對天定這個人這麼殘忍,這時好像多了一個需要考慮的因素。因為阿玉的話,他重新思考起這個他好一段時間沒碰過的問題,越想越猶豫,在想的過程中,最近這段時間他那股很強烈的想逼死天定的衝動,變得不那麼明確了。再加上他這兩天聽說天定瘋了的事,又有新聞報導為證,也讓他放下了戒心,到了這天晚上,雲齊終於決定不想這事再繼續下去,打了電話給旺福,叫他們先放過天定。阿玉把秘密告訴雲齊後,過不久就急病去世了。

2

說回天定在流浪中中了風寒,在油文住處一躺下,一連發燒三四天。等燒退了,又休養了兩三天,身體已無大礙,但天定還是在油文處不肯走。一連幾天沒有追殺的人的跡象,天定稍微安心,已經不再堅持裝瘋,開始普通地和人說話,但又還沒有安心到能回家像沒事一樣過往常的日子。所以他無所事事地呆在油文住處,油文這裡是他一戶親戚家,一棟搭蓋簡陋的小樓,有五六間房,油文和天定一間房分上下鋪睡,其他住著油文親戚和租客。這樣過了半月後,這天油文從外面回來,徑直到房間找天定,跟他說,「我剛剛探聽到一件事,你不要太吃驚。」天定說,「什麼事?」油文說,「那天砍你那三個刀手,我知道是誰了,他們原來是洪星旺福手下的人。這旺福是什麼人呢?這旺福他老爸也是洪星的,叫阿財,以前是跟洪星一個大佬叫薛志成的。這薛志成六年前已經死了,但是他有一個兒子,你猜是誰?就是薛雲齊,你原來的老闆!這關係你看得出來吧?很明顯,就是你老闆叫人砍你的!」天定並不吃驚他最近的遭遇背後是雲齊支使,只是對雲齊這段他不知道的身世若有所思起來。油文看天定不說話,臉色一沉說,「他娘的,你為他辛辛苦苦工作這麼多年,他什麼沒也獎勵你,反而叫人砍你,欺人太甚!他能叫人砍你,我們也以牙還牙,我現在就出去叫幾個兄弟,幫你去砍了他!」說著油文就要往外走。天定趕緊叫住他說,「不行!」油文轉過身來,天定卻有點不太明白他為什麼叫住油文,當場想了想說,「我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對不起他的地方。他不喜歡我在媒體上說話,我還背著他去上電視。雲齊其實是一個很純粹,很容易懂的人。他唯一想要的就是他的人忠於他。他對別人是否對他忠心特別敏感,要是一心忠於他的人,他肯定不會虧待,但對有異心的人他就格外冷酷無情。如果不是我先有異心,他肯定不會對我這樣。」油文聽天定說完,愕然說,「天定,你讓我說什麼好呢?對於一個要你死的人,你居然還能替他著想,還能幫他說話?」

油文又說,「砍他的事就算了。但是你這樣一天到晚窩在房間裡也不好。我有個建議,我平時一些看場收賬的活,你看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你去不用做什麼,站在旁邊充一充人數就行。這樣就算又有人來找你麻煩,我和兄弟們至少可以幫你護一陣。當然我不需要你加入社團,我就跟人說你是我大陸來的表弟,我帶出來見世面的,不會有人為難你。」天定一聽覺著這主意倒還不錯,交易所的飯,他現在不能再吃了,但除了擺弄股票之外他還能幹什麼,他一時也想不出來。說不定在道上混一混,哪天又能找到什麼門路。於是第二天油文出去收賬的時候,他也跟去了。油文帶了兩個小弟,加上天定是四個人,去找那個欠債的。油文像警察做偵查一樣一路問過去,最後問出那欠債的在一家酒吧裡,一夥人就過去了。進酒吧之前,油文叫一個小弟先到後門把著,然後帶著天定和另一個小弟進去。那欠債的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正在吧台邊喝酒,回頭見到油文,從桌椅上跳下來就想往後門跑,但被油文跨步上去揪住後領,拽倒在地上。油文蹲下去湊近那男子的臉說,「白板四,做了什麼虧心事,見了我就要跑?」叫白板四的男子抱住油文的腳說,「油文哥,你大人有大量,再寬限我兩天,再寬限我兩天,兩天后我一定還。」油文說,「兩天后一定還是吧?」說著他從白板四口袋中摸出他的錢包,取出裡面少數幾張紙鈔和不知什麼卡片,放進自己口袋裡。白板四說,「油文哥,拜託,那個你不能拿,拿了我會很麻煩。」油文說,「就兩天有什麼關係?兩天后你把錢還上了,自然會還給你。」說著把空錢包在白板四臉上拍了拍扔在地上,站起來帶著小弟和天定走出去。天定只覺得這一幕充滿滑稽,讓他直想笑,這發生在他眼前的事,他覺得如此沒有真實感,好像他們是在演電影。可能因為他在人生到了這時候忽然當起了街頭混混這件事本身就太滑稽了。

天定抽空打了電話回他的公寓,向奧菲交待了一下他的近況,也不能細說什麼,只是說他有點事要在朋友家住一段時間,可能十天半月不回去,讓她不要擔心。天定終究還是怕雲齊的氣還沒過去,他要是和奧菲住在一起,可能會牽連到她。奧菲大概因為見的風浪也多了,聽了天定說的,倒沒什麼激烈的表示,只是叫天定自己在外頭小心。然後她又提到說,雲齊前兩天到家裡來過,和她坐著聊了一陣。天定聽了一驚說,「你應該沒見過雲齊,你怎麼知道是他?」奧菲說,「他就跟我說他是雲齊,你原來的老闆。」天定說,「你們聊了什麼?」奧菲說,「我跟他說你不在家,他說他就是想找我聊一聊。他問了我一些過去的事,問我以前是做什麼的,跟你怎麼認識的,我想他既然感興趣,就把當年撿到你的事講了一遍給他聽。他坐了十幾分鐘就走了,我說要給他泡茶,他也說不用。」天定說,「那應該沒什麼關係。」放下電話,天定納悶了一陣,不知道雲齊見奧菲是想幹什麼。

天定又跟著油文出去收了幾次保護費,收取的目標有洗車店,桑拿房,遊戲機鋪,書報攤,那些店主像都已經承認了規矩,見到人就自己把錢拿出來,至少天定跟去的這幾次沒有一次打起來的。天定認為自己只是去走走場面,沒幹什麼實事,覺得有點對不起他吃的飯,但油文說做爛仔就是這樣的,大家就是因為不用做才出來當爛仔,要是天天要打架早就沒人幹這行了。這天天定又跟著油文去收保護費,來到一家店,這家店一個店面做兩種生意,店門口賣著盜版影碟,店裡頭是買賣舊手機的,老闆是一個戴眼鏡的胖哥,油文叫他阿昌。油文帶著天定和另一個小弟進了店門,阿昌正站在櫃檯後面,看到就說,「要不要這麼準時啊,油文哥?你這麼守時去開巴士好不好,還能改善一下本島的交通。」油文說,「老規矩,月底交錢,這錢也不是給我的,是我大哥叫我來收,所以別讓我難做,阿昌,拿出來吧。」阿昌說,「剛才有一個客人要買這個舊手機,是壞的,但他說一個小時內能修好他就買走,要不然你等我一會兒,等我把這手機修好了,那個客人來拿手機,我把他付的錢給你,行嗎?」油文和天定聽了一起往阿昌手上看過去,油文看了就一皺眉頭說,「這麼老的手機,現在誰還用啊?」阿昌已經自顧地擺弄那個手機來,但看他搔頭弄耳的樣子好像並不知道怎麼修這手機。天定走過去,從阿昌手上奪過手機和工具,裡外搗鼓了一陣,蓋上蓋子,把手機遞給阿昌說,「好了。」阿昌將信將疑地接通手機電源,聽了聽,對油文說,「真的好了。哇,油文哥,你小弟手好巧哦。乾脆叫他不要混了,在我店裡打工得了。」原來當年天定開手機店的時候,這款手機還是他的主打產品,所以他對這款手機裡外知道得一清二楚。油文正想把阿昌的建議白回去,但他一看天定又想,看天定這樣子也不像適合在道上混,他既然有這個本事,不如就留他在這裡修手機,至少還是個正行。他就問天定說,「天定,你覺得怎麼樣?想在阿昌這裡幹嗎?」天定點了點頭。油文就對阿昌說,「那我就把我表弟留在你這裡。你可別虧待他,否則是我找你算帳。」阿昌臉上堆笑說,「沒問題油文哥。」

於是天定就開始當起了修手機的小哥,一個月一千多塊錢工資,給客人修手機,回答疑問。也不知是怎麼回事,自從天定在阿昌這裡幹起修手機的活,阿昌的舊手機生意日漸好轉,營業額翻了幾番,不久盜版影碟的生意也不做了,整間店改為買賣手機的,半年後還把隔壁不景氣關門的雜貨鋪的地方也租下來,店面擴大一倍。天定的工資也跟著漲到兩千多塊,三千多塊。不過這點工資當然還是住不起天定以前在商業區租的那套公寓,所以天定和奧菲搬出來,搬到鬧市區旁邊一棟廉價公寓裡,離手機店所在的商店街不遠。新的地方環境差一點,不過對奧菲來說,比起商業區那種光鮮亮麗的氣氛,鬧市區的嘈雜反而讓她住得更安心,而且最重要的是能和天定在一起。

3

譚菁出生于琉璃島一戶中產家庭,家裡是做皮貨生意的,一家公司有十來名雇員。譚菁出生時額頭上就帶有一塊手掌大的胎印,灰黑色的,從額頭右上沿一直覆蓋到右眼眼角處。這胎印一直到她成年後也沒消去。因為這塊顯眼的胎印,譚菁從小在學校沒少受到排擠,那些小孩同學把她當異類,不是孤立她就是拿她當開玩笑的對象。可能阿菁自己性格也有安靜的一面,於是就更難交到朋友。但是這樣外表上有缺陷的譚菁,心裡的理想卻偏偏是到最注重外表的金融業裡工作。也沒有可以協助的朋友,她就一個人在那裡默默努力,很早就拿到了會計證書,除了不列顛語,她還又學了兩門外語,每天看外語報紙瞭解世界經濟金融形勢。到銀行面試的時候,她幾門外語輪流巴拉巴拉一講,給了面試官很深的印象,很快就被錄用了。進了銀行,她又因為工作認真,業務能力強,很快地由一個實習生升到貸款部的經理。她感覺自己已經向人證明瞭長得難看照樣能做有頭有臉的工作。但是自從做上部門經理之後,阿菁開始感到阻力,好像有一道看不見的牆壓在她頭上,她幾年裡都沒升過職,也看不見什麼跡象顯示她還有往上升的可能。和林天定認識的時候,她已經在部門經理一個位子上幹了六年。

譚菁最初和天定認識是因為修手機。這天她在銀行不小心手機掉在地上摔壞了,下了班她就拿去她常路過的一家舊手機店修,就是阿昌的店。拿進去自然是天定給她修,在那裡等手機修好的十幾二十分鐘,她就站在那裡跟天定聊天。多年來阿菁早已養成一種能力,對初見面的人她一下就能判斷出對方有沒有在意她臉上的胎印,而天定是沒注意的那一類,目不斜視地和她談笑自若,這讓她放心下來和他聊。本來她第一眼看到天定,就覺得這男子眉清目秀,相貌不凡,已經有了好感。當然她很知道很多這樣長得好看的男生都是中看不中用,外表看上去一表人才,其實內在是個草包。看天定的相貌,加上娃娃臉減的歲數,大概也有三十歲了,一個男人三十歲職業是在街邊小店修手機,內在能有料到哪裡去?後來和天定接觸多了,看他總是唯唯諾諾,沒什麼主見的樣子,更使她鞏固了他內在不行這個印象。不過這對阿菁倒不算是問題,因為她秉承的本來就不是男的要有錢有本事,女的要漂亮會打扮這種老式的男女價值觀,反而是反過來,認為應該是她自己要有本事,而她男人不需要有本事,只要負責漂亮就夠了。所以這樣想來,她看到的天定倒是頗符合她的理想。那天阿菁當場記下了天定的電話,後來就頻頻約他出來,請他吃飯看電影,送他小東西。他們認識不到三個月就結婚了,這事當然也是阿菁主動提出的,天定沒有說不願意,阿菁就拖著他去登記,又拖著他去禮堂舉行了婚禮。這個過程中天定始終像個讓人隨意擺弄的木偶,被拖著經歷了一件一件的事,從來不表示反對的意見,阿菁都看不出來天定是不是真的高興和她結婚,只是覺得自己滿意就行了。他們結婚第二年,阿菁生了個孩子,雖然是個男孩,但阿菁給他取了個女孩的名字,叫林可愛。

和天定相處很久後,阿菁對天定的過去還有很多不知道的空白,因為天定很少提自己的過去,他那個養母奧菲也很少提過去。這個天定叫媽的老女人不是天定的親生母親,這件事阿菁直到和天定結婚半年後才第一次聽說。阿菁結婚後不想和奧菲同住,但是天定不肯和奧菲分開,談了幾次都不讓步,天定很少有這樣堅持過什麼,阿菁也不得不重新考慮。最後他們找到一棟公寓,樓上樓下都有空房,他們就把兩套房租下來,樓上給奧菲住,阿菁和天定住樓下,算是解決了這件事。阿菁想可能她和天定從認識到結婚發生得太快,一開始以為很容易理解的這個男人,越相處越覺得他有陌生難懂的一面。比如說有時候他會打開阿菁扔在茶几上的報紙來看,那都是些財經類的報紙,他一個修手機的怎麼會感興趣?有一天阿菁下班回家,看到天定正坐在沙發上低頭看她昨天買的《財報》,忍不住問他說,「這報紙上有你認得的人?」天定抬頭說,「沒有。」阿菁說,「那也是,名字能上這份報紙的每個都是家財萬貫的。」天定頓了頓說,「這份報紙你每天都看嗎?」阿菁說,「我不怎麼看這本地的報紙,你應該知道我關心的都是國際新聞。」天定聽了想,這樣看來他名字在上面的那幾期阿菁是沒看到了。

這時臥室裡傳來嬰兒的哭聲,是可愛睡午覺醒來了。阿菁就說,「你去哄哄他,我去做飯。」天定就照做,進了臥室裡,把可愛抱起來哄他。這天可愛比較難哄,天定抱著搖他,又拿球逗他,又唱歌給他聽,都止不住他哭。最後天定用奶瓶喂他,可愛終於靜下來,抱著奶瓶吮吸起來,原來是餓了。天定看著可愛吸奶瓶的樣子,不知想到了什麼,出聲說,「可能每個人小時候都是這個樣子,被周圍的人照顧,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一不順心就哭著喊著來抗議。等他們長大了,他們會慢慢學會原來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世界自有它的中心,而他們每個人都只是這世界的過客。但是也有人始終無法完成這個轉變,就是無法接受自己不是世界中心這件事,即使年紀都很大了,也要不顧事實如何,千方百計地來堆砌自己是世界的中心這個假像。」天定自言自語地這樣說完,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他說這話是想著雲齊說的。於是他中斷了自己的思路。如果不是剛才和阿菁的對話讓一些舊事在他腦中又浮現出來,他本來很久沒想起過那個人了。天定把思路收回來,想了想自己。他覺得現在這種日子也不錯。想起當初和雲齊一起做事,一開始都是無比振奮,滿心歡喜地去做,最後兩次的結局都是讓他陷入離被殺只有一步之遙的境地。現在和阿菁過這小日子,沒有什麼振奮歡喜可言,但至少不會有殺身之禍,他還要求什麼呢?阿菁這個女人,似乎對自己想要什麼很有把握,像一個方向感很強的司機,他不妨坐這一回順風車,看看最後能坐到哪。

4

卻說雲齊新得了過億家財,真是少年得意,輕狂得不行,覺得這麼多錢他到死都花不完了,就恨不能把這世上最好的玩樂全都抓到自己的手上。加上這世上可以管他的兩個人,阿玉和阿潔,這時都不在了,更沒有人能攔住他揮金如土。可以讓雲齊大筆花錢去買來的玩樂有哪些呢?一個是女人。琉璃島的富豪間有追逐娛樂明星的風氣,很多人在歌手影星上一擲千金,但雲齊沒有這個嗜好,他不在乎女人社會屬性上的附加價值,只注意身材容貌這些肉體屬性,只要長得好,洗頭房的小妹就夠他用了。雲齊早就給幾位坊間有名的老鴇留了話,要有高檔貨就往他那裡送,他可以出高價。也因為雲齊真的出手闊綽,幾位老鴇都隔三差五地往雲齊那裡送美女,使得雲齊幾乎每天晚上都和不同的女人同床。另一個玩樂不是賭博,雲齊不知怎麼和薛志成一樣對賭博不感興趣。雲齊玩的是毒品。一開始雲齊還對這吃進身體裡的東西有點顧忌,但是給他送毒的白粉強勸他說,「那些說毒不好的不過都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自己吃不起了,就來說它不好。美利堅國金融街那些大佬哪個不是把毒當飯吃的?這東西有錢人才吃得起,你有錢就能吃,沒錢就一邊涼快去。薛公子當然是有錢的那一邊了。」雲齊當然聽不得別人說他其實是沒錢的,當下就跟白粉強訂了貨,之後就搖頭丸,鴉片,海洛因,各種花樣地吃起來。所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雲齊在自己的豪宅裡開派對,把琉璃島名流,賣身的小妹,賣藥丸的小弟都招來,其中各種濫交嗑藥的情景自不必說了。

這天雲齊從床上醒來,看見身邊又躺著兩個赤身裸體的女人,看面孔都很陌生,也想不起來她們是誰介紹來的。當然前一天晚上他無疑一邊嗑藥一邊和這倆女人有一番激烈的嬉戲,因為他覺得這時渾身刺痛,想從床上起來,剛下地就覺得兩腿發軟。他覺得身體痛,頭也痛,神經麻木得無法感知,這是他要再抽一管白粉的徵兆了。但這天雲齊沒有馬上去找白粉,而是坐了許久,然後走進他另一個比較少用的臥房,打開梳粧檯的抽屜,拿出一把自動手槍,檢查了一下子彈,然後用槍口對準自己的頭。梳粧檯的鏡子裡映著他拿槍指著自己的模樣。他食指勾著扳機,顫抖了許久,終於沒有扣下去。在這離死亡只有一寸遠的時刻,他果然又想起了林天定。他已經數不過來自己這樣做幾次了,不知怎麼回事,每次最後總是林天定把他擋在鬼門關之外。雲齊認為這是他死之前要解開的一個迷。林天定對他來說是一個怪異的存在,一個人怎麼可以在受了那麼多羞辱,那麼多剝奪,那麼多不公,也沒有任何依靠可以幫他討回公道的情況下,還不放棄生,還可以有勇氣活下去。而他薛雲齊擁有那麼多,無數的人捧著他哄著他,他要誰死誰就要死,玩別人的生命就像玩遊戲,但他卻從來沒有一天感到生的意義,從來沒感到活著有什麼好的,一邊品嘗世間頂級奢華享受的同時一邊想著自己為什麼還不死。如果不是有林天定這樣的存在,他可能早就下手了結自己了。但林天定沒死,他也不能死。想看到林天定是怎麼死的這個願望力量竟超過了他對生的厭惡。

所以這天雲齊也一樣放棄了,放下手槍,老實地回到剛才的屋子,找出一袋白粉倒了些許在玻璃桌面上,用一張名片分開幾束,再卷了一管紙按序吸進去。再次神清氣爽之後,雲齊開始了一天的工作。早上他要到公司開董事會,下午他要出席一個慈善基金的揭幕儀式。諸多社交儀式之中,慈善事業的儀式最讓雲齊倒胃口,明明每個人都是為了各自的利益參與的,卻還要口口聲聲粉飾成在做利他的善事似的。但為了自己的利益雲齊也不得不按這個規則玩下去,參加這樣的儀式,上了報紙,股價升半個百分點,他就有幾百萬的收益。反過來不玩的話,被媒體一抹黑,股價下跌,他就要承擔那幾百萬的損失。所以雲齊只有打扮得光鮮亮麗地去了。儀式結束後從舉行儀式的酒店出來,正要上自己那輛加長轎車回家,忽然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叫他的名字。雲齊轉頭看了一眼,覺得不認識這個迎上來的女人,便不加理會,上車關上門。這個女人卻不放棄,趴到車窗上拼命向雲齊揮手。雲齊又看了她一眼,這時忽然覺得有點眼熟,再一想,原來是他中學時和他交往過的那個小明星遲迷。要說她還是雲齊第一個交往的女性。但想起來也不意味著什麼,現在的雲齊怎麼還會理睬一個年過三十的過氣女明星。雲齊就叫司機開車。但忽然間雲齊又有一個別的主意,剛開出幾米遠,他又讓司機停車,打開車門,把遲迷招上車來。

原來遲迷當年靠攀上薛志成演了幾部電影的主角,也算紅過一時,但不久人氣跌落,演了幾部三級片也沒賺回人氣,漸漸在演藝圈都混不下去了。這天她看報紙偶然看到雲齊的名字,再仔細一讀,才第一次知道雲齊當了大老闆,立刻就起了借雲齊來翻身的念頭。雲齊在酒店門外見到她時,她已經按報紙上的消息等在那裡很久了。上了雲齊的加長轎車,她立刻套交情說,「哎呦,雲齊你都這麼大了,這麼多年沒想過姐姐嗎?」雲齊不做聲,忽然間伸手過來攬住她的肩膀,遲迷頓時有點受寵若驚,但又見雲齊另一手拉開褲子拉鍊,把他的小老二取了出來。遲迷也算見過世面,見雲齊這個動作,也知道他想幹嘛了,這也正是她巴不得發生的,她便順從地彎下身去,在他的小老二上舔起來。過了一會兒雲齊的小老二漸漸興奮,雲齊示意遲迷坐起來,坐到他身上。遲迷就照做了,把短褲底褲脫了,往雲齊腿上騎上去。原來剛才雲齊想起這女人是遲迷時,接著就想起了中學那一天,他半途回家,看到的薛志成和遲迷兩人上演的令他很受傷害的那一幕。同時間雲齊也想到了一個彌補當時受的傷的方法,就是重複那一幕,但這次他要成為施威的一方。所以這時雲齊按照他當時看到的情形,讓遲迷張開腿坐在他小老二上,任她騎馬般上下其身。但是過了一會兒,奇怪的事發生了,本來撫慰了那麼久,雲齊早該把他的炮彈射出去了,但這時他不但感覺不到快要有高潮的意思,小老二還漸漸疲軟下去。原來雲齊腦中滿都是另一個時空裡的畫面,完全沒法把注意放在眼前的女人身上,男女之事自然行不順。遲迷也算是缺心眼,見雲齊不舉了,就笑他說,「雲齊啊,你比起你爸爸終究還是差了點。」雲齊聽了立刻把遲迷一推,把她推倒在車廂裡。遲迷算是說了雲齊最聽不得的話了,雲齊本來一股火想把遲迷毒打一頓,但又感覺她這樣刺激他,只是打她已經不能解氣了,於是轉念一想,有了一個別的主意。於是他不動表情地把遲迷拉起來,對她說他過兩天要開一個派對,請她也來。遲迷還以為雲齊發了善心,要給她一個在社交圈翻身的機會,歡喜地答應了。

把遲迷送走之後,雲齊隨即聯繫旺福,讓他選五個精壯的打手,派對這晚到他家來。派對這晚雲齊的海景豪宅一樣是燈火通明,賓客加上應招小姐大約來了二三十人,一個有名的音響師負責音樂,大功率音箱放出來的電子舞曲幾裡外都聽得見。遲迷選了平時捨不得穿的一條晚宴裙穿來這個派對,進了大門後,還沒有在院子裡逛一圈,就有一個像是雲齊管家的人接近她說,雲齊在樓上等她,有一份特別的禮物要送給她。遲迷欣喜地跟著管家上了樓,按他的示意進了一個房間,發現裡面除了雲齊坐在椅子上,還有五六個她不認識的男人站著。遲迷覺得不對,回頭想從房門退出去,門口早被一個男的堵住了。遲迷就退縮地朝雲齊笑說,「雲齊,你這是要幹什麼啊?」雲齊不回答,只是用手朝遲迷一指,幾個男的就按命令把遲迷抱到床上,剝了她的衣服,開始姦淫她。遲迷一邊掙扎一邊大喊大叫,但是雖然隔著兩層樓的樓下就有好些人在飲食交談,但是震耳欲聾的電子舞曲的聲音完全蓋過了遲迷的喊聲,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樓上異樣的動靜。雲齊坐在一旁,看著四五個小年輕在遲迷身上用過勁,遲迷的喊聲漸漸微弱下去,忽然覺得很不過癮,便從旁邊的抽屜找出一針管事先預備好的海洛因,拿著走到遲迷旁邊,一笑說,「你不是嫌我工夫不夠好嗎?我今天就讓你嗨到死。」說著讓按著遲迷的小年輕按緊,然後把一管海洛因打進遲迷動脈裡。接著又對幾個小年輕說,「繼續幹,每人至少在她身上再來兩次。」說完還是走過去坐在剛才的椅子上,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雪茄煙點上抽起來,心裡滿是報復成功的快感。

一根雪茄煙快抽完時,雲齊面前的情景忽然有些異樣,幾個小年輕忽然都不動了,其中一個用不知所措的表情回頭看雲齊。雲齊狐疑地站起來,走過去一看,只見遲迷口吐白沫,兩眼大睜,已經沒有了靈性。雲齊用手指在她鼻子下放了放,又摸了摸她的脈搏,確定眼前這女人無疑已經死了。雲齊心裡不快地想,沒想到這女人這麼不經幹,這樣搞兩下就死了,但沒辦法,死了就沒法再玩了。他讓管家找來一些塑膠袋把遲迷的屍體包起來,讓兩個小年輕從後門搬下樓,放進他的一輛車的後備箱裡。然後他讓一個小年輕開車,坐車出去處理這屍體。那小年輕是旺福的親信,以前也有過這樣處理遺體的經驗,這時便問雲齊,是到海邊扔了還是到草場埋了。雲齊聽了不回答,心裡不以為然,忽然看見車窗外面有一個堆放垃圾的地方,擺著十來個鼓鼓的黑色垃圾袋,心想這賤女人也就配在這樣的地方葬身,就讓那小年輕停車,把遲迷的屍體搬出來,往垃圾堆裡一扔,上了車就走了。

因為自己的意思導致一個人死在他面前,自從薛志成以來這不是第一次了。上一回是雲齊剛拿到現在藏在家裡的這把手槍的時候。那時他聽說旺福抓到一個二五仔,就是社團的叛徒,要處決他,就向旺福建議說讓他來下手,他想試試槍。那天他們把那二五仔帶到一個海邊的小樹林裡,把他罩上頭綁在一棵樹上,讓雲齊站在幾步開外拿槍打他。第一槍沒打准,打在肩膀上,第二槍打在頭上,算把他打死了。旺福的兩個手下就在旁邊挖了個坑把那小子埋了。對於奪取別人性命這件事,雲齊仿佛已經不驚不怪了。他的邏輯其實很簡單,就是只要是他想做的,必定是好事。只要是發自他內在的,就不可能是壞的,就是他應該去實現的。如果他想殺人,那就說明殺人是好事。如果這世上有一套標準,說殺人是壞事,那一定是假的,是騙人的。如果殺人是壞事,他怎麼會想殺人呢?既然他心裡有殺人這個願望,不管別人怎麼說,他也相信正確的必然是他。只要依循自己的內在,一切從自我出發,這世界上的是非是多麼簡單啊。接下來就只是方法的問題,也就是要怎麼做才不會讓警察抓去,怎麼做可以避免承受報應。不過這回雖然雲齊把遲迷的屍體扔到垃圾堆時沒有一點猶豫,遲迷死時的慘狀還是讓他不舒服了一陣子,一連幾天他腦中都是一個裸體亂髮被折磨過的中年女人的死相。他玩女人的興致也沒有了,老鴇給他打電話說有新貨,他都難得地回絕了。最後他決定出去散散心,就訂機票去了斐馬島,準備在那裡度一個長假。這時從齊立興業上市算起已經過了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