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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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天定沒去上班,一天在家裡逗孩子玩。到了下班時間,阿菁回家了,進了門換了鞋,徑直走到天定面前說,「好啊林天定,你到底還有多少瞞著我的事?」天定轉頭看她不解說,「怎麼了?」阿菁說,「你過來。」說著走進書房,打開電腦,進了一個視頻網站,搜索一個詞,就有一條視頻跳出來。阿菁點擊打開那視頻,正是天定當年上電視和閔多利他們談論證券的那段錄影。看天定啞口無言站在一邊,阿菁說,「今天和銀行一個前輩聊起財經人物,他跟我說幾年前有一個人炒股很厲害,在《財報》上寫過幾篇評論,那個人叫林天定,是齊立興業的前總經理,但這幾年銷聲匿跡不知去哪了。我聽了都不敢馬上把他說的人和你聯繫起來。然後我去網上搜了一下,結果就讓我搜到這個視頻。沒想到真的是你啊,林天定。」天定想了一會兒,覺得這事今天是瞞不過了,便笑了笑說,「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早就不是那行裡的人了。」阿菁說,「你要是真有那個本事,就用那個本事出去賺點家用回來。現在家用一大半都是我在賺,我很辛苦的。你不為我想,也為孩子想想吧。孩子馬上要上幼稚園了,你知道上一個好的幼稚園要多少錢嗎?他上了幼稚園,很快又要上小學,上補習班,費用都很大的,你藏著你的本事不用,讓我一個人辛苦,你說得過去嗎?」天定聽阿菁這麼說,也覺得她說得有道理。想來他離開金融界已經四年了,有什麼舊賬那些人也應該早忘了,他現在複出應該已經沒人介意了。天定就從箱底找出以前的手機,從通訊錄裡翻出閔多利的電話,用現在的手機打過去。閔多利一聽是天定,馬上說想和他見一面。

閔多利現在是一家投資中心的主任,他在他的辦公室見了天定。天定坐下和他聊了一陣,簡要敘述了一遍他離開齊立興業後的經歷,只是把雲齊要置他死地的事略過去了。多利聽了沉思片刻,對天定說,「天定,你現在出來也許正是時候。你有沒有聽說過本島股市有十年一災這種說法?當年你帶齊立興業進股市的時候,上一次股災正好剛過去,從那時到現在,差不多就是十年。」天定笑說,「那只是一個傳說吧。」多利說,「傳說通常都有一點合理性的。我們有七八年股災,八九年股災,九八年股災,相隔都差不多是十年,你敢說真沒有這個規律?現在本島股市浮躁得很,很多公司股價上升遠遠超過他們的實際盈利,也就是說泡沫很大,隨時可能崩盤。其中一個主要因素就是齊立興業這種投機公司在搗亂,隨意炒作股價。齊立興業剛上市的時候,我看他們還是打算為市場做一點事的,有些做法看著還很新鮮,但是這兩年他們已經變成一家純粹以斂集利益為目的的公司,他們反復一直在做的無非就是找一個目標,炒高股價後來套現,誰都可以看出他們老闆除了為自己撈錢已經什麼都不管了。」天定聽了微微笑說,「以前蔡維安在我手下做的時候,我經常提醒他不要太急功近利,要多在手段里加一點變化,也要注意維護市場的合理性,後來我不在了,他直接聽命薛雲齊,可能很快就把我的話忘掉了。」閔多利聽了後在電腦上打開股市行情軟體,選中一支股票,打開交易曲線圖,把液晶屏轉過來給天定看,說,「你看,在二十七號時,齊立興業買下這家公司兩千萬股,你知道是為什麼嗎?」天定對著他很久沒看過的曲線圖注視了片刻,發現了一個熟悉的痕跡,笑起來說,「這肯定是蔡維安的操作。這個信號是我在他剛上班的那周教給他的。」

這時閔多利手機響了,他拿起手機來接聽說,「我知道。你猜我跟誰在一起?林天定。行啊,你定個時間。」放下手機,多利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天定,你知不知道本島有個四大家族?」天定說,「知道,就是幾個幕後的大財團。琉璃島有誰不知道啊。」多利說,「這四大家族一直在找能人幫他們管理他們的投資。當初你因為在《財報》上發文章有些名氣時,他們就說過想要你。但是你那時好像和薛雲齊有些難以撇清的瓜葛,他們就沒向你提出來。這四大家族對薛雲齊都是反感的。其實他們現在還想要你。剛才跟我通話的就是他們的一個代理人,他跟我傳達四大家族的意思說,如果你想出來,可以去找他們。他剛才就想約你和四大家族的老人見面,我已經替你答應了。」天定聽了想了想說,「我這次來找你,只是想讓你介紹點事,讓我能幫孩子賺點奶粉錢,如果又要打打殺殺的就不要叫我了。」閔多利說,「以你的能力,還怕賺不到奶粉錢嗎?你要對自己有信心一點。要不要接這攤事,見了四大家族的人後再決定吧。」

當晚天定回家睡覺,沒有再想過什麼。第二天他按約定來到一家茶館和四大家族的老人見面,剛在同一張茶桌邊坐下,一個老人當頭就問他,「薛雲齊想搞垮琉璃島股市,我們要扳倒薛雲齊,但又不能讓股市垮掉。你對薛雲齊的手法最熟悉,讓你來帶頭指揮對付他,你能勝任嗎?」天定這時被幾個神色威嚴的老頭子盯著,感覺很難說不。另一個老頭又說,「你要是願意,我們就給你一個基金讓你操作。現在這個基金裡有市值超過一百億的股票。」天定聽了,還是覺得難以回答。忽然間他心裡起了一個變化。在這一瞬間之前,薛雲齊在他心裡還是一個好人。雖然雲齊有過許多傷害他的作為,但在天定心裡,雲齊作為一個人,一直以來都是好的,是值得欣賞和崇敬的。雲齊天真,善良,單純,即使有時傷害到別人,那也絕不是他的本意。在天定心裡,雲齊一直是這樣處在高處的一個形象。但在這一瞬間之後,天定對雲齊有了一個截然相反的認識。他覺得雲齊不過是一個又蠢又懶,不學無術,靠別人的工作吃飯的寄生蟲,一個利慾薰心,貪得無厭,為自己的利益可以隨意踐踏別人的自戀者,一個擅長偽裝,笑裡藏刀,背地裡時時在算計別人的奸詐小人。他在這樣一瞬間裡對一個認識這麼久人印象有這樣巨大的轉變,就好像他在不知不覺的時候,早就在心裡描繪過那人的反面的形象,所有這些反面的認識在他心裡早已都有了,他只是藏在心裡當做不存在,而一旦有一個恰當的時機啟發,他馬上就可以把這另一面的認識翻出來,簡單得像翻過自己的手掌,而所有之前他對那人的那些好印象,就像是一堆騙自己謊言。這時又一個老頭發話了,說,「你要是能做成這件事,你就是挽救了琉璃島股市的最大功臣,我們會捧你做商會主席。」天定回答說,「我不想做商會主席,我只有一個要求,要是我能整倒薛雲齊,齊立興業要歸我。那是我一手帶大的公司,本來公司初創時的資金也是我賺出來的。」老頭說,「可以,你要是能拿下齊立興業,董事長的位子就是你的。」天定說,「好。那麼我的辦公室在哪?」

2

卻說雲齊在南海的島嶼上給自己放長假,不接電話也不和人聯絡,逍遙地過了一個多月。但他回到琉璃島時,卻猛然發覺世界好像變了。首先他下飛機剛過海關,就有幾個警官叫住他,亮出證件說是警隊重案組的,要帶他回去警署調查一件殺人棄屍案。原來那日雲齊他們幾個人把遲迷的屍體往垃圾堆一扔揚長而去,附近居民發現後報警,警察來把屍體帶走檢查後,認定死者死前受過暴力攻擊,警署就把這當做殺人棄屍立案處理。本來是按老規矩,由旺福的兩個小弟去頂罪,但是不巧有個居民看到雲齊的車停在棄屍現場,配合路口監控相機拍下來的照片,警察從車牌號追溯到這車的車主是雲齊。在警署雲齊千方百計地狡辯,說那車是他借給旺福的,和他沒關係,也因為警察沒有確切的證據,磨了許久,才得以沒事地從警署走出來。然後出了警署,他想跟旺福聯絡,卻發現打不通旺福的手機,又問了幾個人,才得知旺福因為這件事已經跑路了,據說去了南美利加,沒有人知道怎麼聯絡他。

到了公司,在董事長室坐下,先叫蔡維安進來做報告。蔡維安神色緊張地進來,見了雲齊,低頭說,「老闆,最近這幾個星期我們遇到一點麻煩。」雲齊說,「繼續說。」蔡維安說,「我們被人狙擊了。」雲齊說,「損失了多少。」蔡維安說,「單是昨天一天,我們就丟了三億。幾星期加起來我們丟了差不多十億。」雲齊聽了立刻覺得火冒三丈,說,「你怎麼搞的?你也不是第一天混股市,怎麼會被人狙擊,而且輸這麼慘?」蔡維安緊張地辯解說,「對方是有備而來,而且就是沖著我們來的。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是他好像對我的手法非常清楚,每次都非常準確地把我引到陷阱裡面。而且他的實力非常強,能夠動用的資金非常巨大,簡直深不見底。」雲齊沉思的片刻,腦中想到一個人符合蔡維安的描述。想到這個人時,雲齊自己都覺得荒唐,出聲說,「難道是那個婊子養的?」他不是早就嚇得躲起來了嗎?但要說對蔡維安的手法一清二楚,他倒是符合的。但他的資金是從哪裡來的呢?如果是他,那無疑是他投奔了對手的公司了。雲齊覺得他最擔心的事到底還是發生了。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叫旺福再去砍他,但又想起來旺福已經不在了。雲齊想了片刻,覺得無計可施,恨恨地說,「我當初真不該心軟放過他,那時就該把他砍死才對。」蔡維安在一旁等了一會兒說,「我們現在怎麼辦?」雲齊皺起眉頭說,「你這幾天先不要親自上陣,讓你的手下去操作,看看情況再說。」

雲齊找到天定以前住址的電話,打過去問到了天定現在的住址,又找查號臺查到了這個住址的電話,打過去是奧菲接的,雲齊就向奧菲問了天定現在的手機號碼。然後雲齊給天定打了電話,聽到天定接了,雲齊當即就說,「林天定,你知道我認為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嗎?你是這世上最偽善的那種人。口口聲聲說什麼都是為我,其實心裡全都是自己的想法。你一直在堅持的,怎麼都不放棄的,都是你自己。在我面前裝得跟小羊羔般的聽話,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其實早就在想著有一天要打倒我對吧?被我嚇了嚇就躲起來,還能裝瘋什麼的,好讓全世界都覺得你多麼不幸,其實你早就想到會有一天像現在這樣,翻身到我面前來報仇,我說得沒錯吧?」天定回答說,「雲齊,你認為我現在還需要關心你認為我是什麼樣的人嗎?」雲齊說,「我現在給你一個跟我和解的機會,我們一起吃個飯,過去的事就算了,大家以後還是朋友,還能合作做生意。」天定說,「你知道我每次右肩上的刀疤發癢,我想到的是什麼嗎?我想的是,當初淳太死在我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的時候,我多麼希望從我們的帳戶裡把錢取走的不是你。」雲齊說,「這是多久以前的陳年舊事了,我以為你早就忘了,你提來幹什麼?」天定說,「和你在一起這麼多年我沒提過這件事,不代表我忘了。人是會變的,事是永遠在那的,昨天我不提的事,也許今天我就想提了。不想我提,除非你沒做過。我現在提是想提醒你,把齊立興業看管好,在我接手之前別讓它倒了。」說著天定就掛斷了電話。

過了幾天《財報》上忽然出現一篇關於齊立興業的報導,讓雲齊看了十分頭痛。這篇佔用了大幅版面的報導說是「對齊立興業連日股價下跌的客觀分析」,但內容大多是記者的臆造,說的資金鏈問題,企業結構問題,幾乎全都是無中生有,但有些地方說得又那麼有模有樣,看了之後連雲齊自己也懷疑起來這是不是他公司確實有的事。雲齊看了之後第一個反應當然是火冒三丈,就想找個人把這個叫虞佩靈的記者幹掉,然後發現沒有旺福幫忙的他手段非常有限,好像牙被拔掉的毒蛇。之前林天定跟他作對,他覺得只是一個人跟他作對,這時報紙上登出這樣的報導,他攔不住,就覺得好像全世界都在和他作對了。雲齊陷入抑鬱之中,躲在家裡不出門,本來公司這時亂成一團,很需要他坐鎮,他也不去管了,只專心在家裡抽鴉片。但這回的抑鬱,連抽鴉片打海洛因也無法讓他舒緩了。這時恰巧阿潔從美利堅國打電話回來,雲齊在電話裡跟她說了一陣,當然沒有把現在的真實狀況告訴她,只是說一些顛顛傻傻的話,但阿潔聽了覺得很不對勁,立刻去買了機票,第二天就從美利堅國飛回來看雲齊。

原來阿潔嫁到美利堅國去了後,過了三四年就因為感情不和和那美利堅商人離了婚,然後就靠打點零工一個人在美利堅國生活。她早已知道雲齊在琉璃島過著一種糜爛的生活,但她不想掃她哥哥的興,乾脆躲在異國他鄉眼不見為淨。這時聽雲齊在電話裡那樣說話,阿潔預感雲齊是出事了,趕緊就飛回來看他。她到了家裡時,雲齊正躺在自己臥房床鋪上,剛抽完一管鴉片,正在那裡若有所思。見到阿潔進來,雲齊就轉頭跟她說,「這回我真的完蛋了,林天定那個婊子養的要把我的東西都奪去了。我就是不懂,我不是他們的小王子嗎?不是人人都該愛我,把我寵在宇宙的中心嗎?不是就算我殺人,他們也可以原諒我,對我犯的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為什麼一轉眼間都變了,忽然間所有人都想要我死?我做過什麼需要死的事?」阿潔聽了心裡很難過,她很知道雲齊這想法是從哪裡來的,她很早就在想,他們父親對雲齊的寵愛也許不是為他好,而是害了他。但阿潔把這些想法都按下不說,走過去坐在床邊,抱住雲齊的肩膀說,「哥,別這麼說,沒有那麼嚴重的事。就算公司沒了,事業沒了,都不要緊,只要人還在,還可以重新開始。」雲齊搖搖頭說,「不行,我絕不能讓齊立興業被林天定奪走。那是薛志成留給我的最後的禮物,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公司,要是這也丟了,我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阿潔聽了,默默在心裡打定了主意。

3

虞佩靈抹黑齊立興業那篇報導登出來時天定看了,過了幾天,他給佩靈打電話,說想請她吃飯謝謝她。原來通過一個月的狙擊,天定已經把齊立興業的資金供應打得殘缺不全,恰好這時虞佩靈的報導出來,讓齊立興業的持股者紛紛拋售,股價猛跌,而陷入資金困境蔡維安他們也沒辦法把股份買回去,天定便輕輕鬆松低價搜刮了市面上齊立興業的股份,轉眼間已經成了佔有百分八十股份的大股東。虞佩靈回答說,「沒什麼好謝的,都是老闆的吩咐,我不過是幫著敲敲字。上回你落難的時候,我踩過你一回,這回我踩你的對手,也算是扯平了。你要是真想謝我,哪天再讓我採訪一次,你這大難不死,最後還能翻身報仇的故事要是寫出來,也算是本島的一個傳奇了。」天定說,「等所有事情都擺平了,一定讓你採訪一次。」掛了這個電話不久,天定接到一個電話,是通訊錄沒有的號碼,他接了一聽,卻是一個曾經很熟悉,但很久沒聽到過的聲音,是阿潔。

阿潔說想和天定見面,有些話想談談。天定心想這時候阿潔找他,只可能是為了一件事,當即他就產生了一個主意,告訴她一個酒店的名字,讓她晚上去那裡找他。這天下了班,天定也不想吃飯了,早早來到那家酒店,進了他訂的房間,不脫衣不脫鞋地躺在床上等阿潔。阿潔這之後過了一個多鐘頭才來,她在門外按門鈴,天定給她開了門,看見她穿了一件他們以前約會常常穿的吊帶裙。顯然阿潔今晚是要把他們的過去當做一個籌碼。天定讓阿潔進來後,關上門,然後就要上前抱她。阿潔沒等天定碰到她,奮力說,「天定,你聽我說,雲齊是你的親兄弟!」天定聽了頓了頓,意外地笑起來,說,「這招倒挺新鮮的。好,我聽,你繼續說。」阿潔便繼續說,「薛志成不是雲齊的親生父親。他的親生父親和你的親生父親是同一個人,叫林家義。林家義除了你媽媽阿珍之外,還有一個女人,就是我媽媽阿玉,他和我媽媽生了雲齊。雲齊之前也姓林,但是薛志成把我媽媽搶過去之後,讓她改名姓薛,那是雲齊三歲時的事。薛志成和你爸爸林家義本來是社團裡的結拜兄弟,後來薛志成設計害死你爸爸,奪取了社團裡的地位,才得以後有來的事業。你小時候看到殺你父母的那兩個槍手,就是薛志成雇的。後來薛志成重病的時候,雲齊自己動手殺了薛志成,也算是為你們的父親報仇了。這些事是我媽媽三年前臨終前告訴我的,她沒理由要編故事騙我。」天定聽了,只覺得諸多前塵往事一下湧進腦中,讓他覺得一陣眩暈。他扶著桌子坐下,思想了片刻,然後看阿潔說,「那你,你是薛志成的親生女兒?」阿潔說,「對,我是薛志成和我媽媽阿玉生的。」天定低頭看地,笑了一下說,「原來和我拍拖的是我殺父仇人的女兒,真像是演電視劇。」

天定思緒淩亂了一陣,但想了一會,他心又硬起來,說,「所以這就是雲齊對他親兄弟的方法?剝削,壓榨,費勁心思來算計,一不合了就要對方死?這是不是就是別人說的,親兄弟反目,比仇人還仇?」阿潔說,「別這樣說,天定,雲齊之前也不知道,他也是我媽臨終之前才第一次知道這件事。」天定說,「知道了後也沒來向我認錯道歉?還讓我那樣畏畏縮縮過了許多年?我沒有他這樣的兄弟!比起他,我倒覺得淳太更像我兄弟。」阿潔頓了頓說,「看來雲齊對你做過的事,你是不會原諒了。但至少看在我們兩人過去有過的感情上,放過他這次吧。你就因為他是我哥哥放過他,不行嗎?」阿潔這話提醒了天定,下午他是抱著什麼念頭讓阿潔來這裡的。天定便走過去,走到阿潔面前,凝視了她一會兒,然後把她往牆上一推,用身體壓上去。阿潔閉上眼睛,把臉側向一邊,姿勢分明是準備好了要受這屈辱。天定看阿潔這神情,腦中又是一陣往事的浮現,頓時什麼興致也沒有了,一把把阿潔推開,垂頭喪氣走過去坐在床邊。他沉默了片刻後,頭也不抬地說,「這次我把雲齊打垮,他名下幾家公司倒閉,他會被那些債主追到去跳樓。你回去跟他說,讓他把齊立興業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交出來,我就幫他保住那幾家公司,這樣他至少不用去死。」阿潔聽了,靜靜地站了幾秒鐘,然後過去開門走出了房間。

這之後過了幾天,雲齊果然把手上齊立興業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都放了出來,天定全數買下,這樣他就成了齊立興業的唯一股東。同時天定也買下了雲齊所有的其他幾家瀕臨破產的公司,兌現了他對阿潔的諾言。這之後好一段時間,天定主持齊立興業的改組工作,忙得不可開交,雲齊失蹤的事過了好久他才從一個朋友那裡聽說。原來賣掉齊立興業的股份後不久,雲齊就從家裡失蹤了,連阿潔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這樣從薛志成出賣林家義,讓他帶妻兒跑路斐馬島,到林天定在琉璃島第一次見到薛雲齊,過了差不多十年,然後到薛雲齊親手殺死躺在病床上的薛志成,成為齊立興業的老闆,又過了差不多十年,再到林天定打垮薛雲齊,從他手上奪取齊立興業,再過了差不多十年。薛志成當年算計害死林家義,建立了自己的事業,過了三十年,他所得的產業都歸到了林家義後人手上,這輪天理迴圈,因果報應,也算圓滿了。

林天定雖然打垮了薛雲齊,但最終無法扭轉世間的大勢。這一年琉璃島再次爆發金融危機,股市崩盤,很多人輸得傾家蕩產,被逼得去跳樓的不在少數。天定在大盤狂跌的一段時間裡,力挽狂瀾,用盡各種操作,把四大家族交給他的基金的損失壓制在最小。因此股災過去後,四大家族為了感謝他,除了繼續讓他做齊立興業的董事長之外,又交給他一個很大的基金,天定靠拿這個基金的抽成,下半生和老婆孩子過富足的生活已經不成問題了。

4

天定的乾媽顧瑩從美利堅回琉璃島來。顧瑩近八十的高齡,腰腳硬朗,眼耳不昏,天定和她再會後一連暢談了數日,自不必說了。這天正好天定兒子可愛三歲生日,他就在家裡擺了兩桌酒席,請相熟的親人朋友一起吃頓飯。這晚桌上的人除了自家人奧菲,阿菁,還有顧瑩,油文,天定小時候的玩伴油文小弟阿倫,顧瑩以前的相好楊老師,閔多利,于都,和在攻打雲齊時也幫過忙的迪利。酒過三巡,不知是誰建議天定給大家說兩句話,表達一下拿下齊立興業後的勝利感想。天定本來沒想要發表什麼演講,這時他愣了愣,環顧了這一圈親人朋友,忽然胸中湧起一陣急切的感情,好像一個被誤會的人急著想要為自己澄清一般。他端著酒杯站起來,停了停,向眾人說,「我這一生是在死的陰影中過來的。從我六歲時看到我父母死在我面前開始,死就一直跟隨著我,像幽靈一樣一直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就隔著幾步遠,我望著死,死也望著我,我能感到他想把我招到他那裡去。有幾次他已經逼到我面前,張開懷抱著我,馬上就能把我收走了。但是我是怎麼活下來的呢?是因為你們在坐的這些人,是因為你奧菲,是因為你乾媽,是因為你油文,你們每一個人都曾參與過這件事,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把一個死人拉回活人的地方。所以我的命不是我自己的。我人生幾經周折,我也看出來了,我生命裡至始至終屬於我的東西只有一樣,那就是死。而我能不去死活到現在,甚至有一點什麼作為,不是因為我的能力,我的價值,我的什麼鬼,而是因為你們這些人給了我活路,要我走活路。所以不要說我拿下齊立興業怎麼樣怎麼樣,我什麼也沒有,有的都是你們的,功勞,榮譽,全都是你們的。這就是我想說的。」說著天定眼淚從眼眶邊淌下來,他腦中忽然浮現出他父母被殺的那一天,他進到漁村那個不知名的女人家裡,那個女人給他一碗面吃的情景,就好像昨天剛發生過一樣。

這之後過了幾個月,有一天天定和油文和另外兩個朋友到海邊喝酒吃海鮮。吃完他們在臨海的公園散了散步,忽然看見路燈下一個衣服破爛的流浪漢在那裡翻垃圾桶。他們本來想不理睬,從他身邊走過去,但這時這個流浪漢翻到一個煙頭,叼在嘴裡,掏出一盒火柴想把煙頭點起來。火光照出這流浪漢的臉時,他們四個人都吃了一驚,停下腳步。這個流浪漢臉上很髒,胡渣淩亂,神情憔悴,但確是薛雲齊無疑。幾個人一會兒都沒敢開口,靜靜看著流浪漢抽煙的動作,然後是油文先打破沉默,叫了一聲,「薛雲齊!」雲齊抬起頭來,看了他們幾人一眼,見到天定,他愣了愣,然後轉頭想彎起身子遁走。油文上前攔住他的去路,笑說,「薛雲齊,都是老朋友了,幹嘛見了我們就要跑啊?」雲齊低頭想往另一個方向穿出去,又被同行的另一個朋友攔住。雲齊見跑不掉了,就用衣服包住頭,在原地像什麼甲殼類的小動物一樣把身子蜷起來。油文他們就走上去,用腳踩他,用手拍他,摘掉他的破鞋扔到旁邊,一邊笑話他,「雲齊啊,怎麼不說話?你不是很狂的嗎?身家數億,豪宅,名車,美女,你不是應有盡有嗎?怎麼會在這裡撿破爛?」雲齊只是蜷著身子不吭聲。天定在一旁看著油文他們作弄了雲齊一陣,上前止住他們,說,「好了,這樣就夠了。」等他們停了手,天定看著蜷在地上的雲齊,不知想到了什麼,說,「其實這就是我。我和這個人其實沒什麼本質差別。今天我不是他,他不是我,不過是一個巧合。」

雲齊見作弄他的人不動靜了,就連滾帶爬地往一旁穿出去。天定對油文他們說讓他們先走,他想跟過去看看。然後天定就離開油文他們,跟著雲齊走去。雲齊以彎腰駝背畏畏縮縮的姿勢在夜幕裡走了一陣,走到一棟看起來像廢棄的民家的房子屋簷下面。這裡看來是他過夜的地方,在牆角鋪著報紙,還有幾個塑膠袋不知裝著什麼。雲齊走過去在報紙上躺下就不動了。天定看明白之後,掏出手機,撥了阿潔的電話。阿潔接了之後,天定告訴她說他找到雲齊了,然後把地點解釋了一下。打完這個電話之後,天定就走到對面公園裡一棵樹下,站在樹的黑影裡,望著雲齊躺著的地方。過了大約二十分鐘,一輛計程車開過來停在那房子前面,阿潔從車上下來,過去和雲齊說了不知什麼,僵持了一陣,最後和雲齊一起上了車。計程車開走之後,天定才從樹影裡出來,走回到馬路上,自己也攔了一輛計程車回家。

路上開到一個路口,前面出現一片黑壓壓的人影,不像是尋常的夜景,看有人舉著牌子,像是什麼示威的集會。司機轉頭對天定說,「佔領椎屏的人都占到這裡來了,我們要繞路走。」天定不解地說,「什麼佔領椎屏?」司機說,「你這幾天沒看報紙嗎?都沒聽說佔領椎屏?那些學生反國經,跑到椎屏這裡來紮營過夜不走,把路都堵死了。」天定聽了再次往那片人影裡望瞭望,看到很多確實像是十八九,二十出頭的學生。大概是有點小雨的緣故,一些人打着傘。天定覺得這一幕很陌生,他不明白這擁堵在路上的人群,也不明白人群所抵抗的那對立面。剛剛在幾分鐘之前,他還對自己的存在有無比的確信,好像他掌握了什麼宇宙的真理,但這時全都模糊了。一直以來如影隨行的一個信念,在他意識深處的一個幽靈,曾讓他經歷水火也沒消失過的,這時也忽然感覺不到了。還有雲齊,叫這個名字的人仿佛給他帶來過什麼深刻的記憶,但那是誰呢?天定只感覺眼前這世界是徹底陌生的,好像他是剛到此地的異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