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

琉璃島有一份財經新聞的報紙,叫《財報》,每日出版,內容多偏向本地新聞,琉璃島上的上市公司,銀行,交易所裡有什麼大小事,都在這份報紙上能找到。這報紙也定期刊出一些財經人物的訪談,採訪過銀行行長,基金主席等一批人。這天《財報》記者虞佩靈在外採訪完剛回到報社,就被總編叫進辦公室。總編跟她說,「我剛剛聽說有一家叫齊立興業的公司,是搞證券交易的,五年裡把兩百萬資金發展到現在約有五千萬資金。他們公司總經理叫林天定,據說公司主要操作都是他一個人在搞。五年裡靠買賣股票把兩百萬變成五千萬,也算相當厲害了。聽說還沒有報紙採訪過他。你不妨去訪他一次,替公眾看看這個奇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佩靈答應後出去了。本來佩靈對這一類股市操盤手沒什麼好感,認為他們沒有自己的實體,買賣都是藉著別人的所有,靠踩著別人來發財,就算賺得再多,在人格上一定都是淺浮的。只是因為上司做了指示,她也沒什麼好的理由駁回。佩靈從工商名冊上找到了齊立興業的電話,打過去後一個秘書接了交給林天定,她一和林天定說起採訪的事,林天定就很乾脆地答應了,約定了時間讓她去他辦公室找他。

隔了兩天佩靈按約定來到天定的公司,由秘書領著進去,在進辦公室前她在公司裡面環顧了一圈,看到加上這名秘書,公司裡只有六名員工,一整層樓顯得空蕩蕩的。佩靈心想也就只有這種搞證券的公司是這樣,雇兩三人看著電腦,其它人手都不需要了,一點沒有公司該有的氣氛。進天定辦公室的時候,天定正在桌前看著電腦,見佩靈進來,就讓她坐,又讓秘書去倒茶。兩人寒暄了幾句,佩靈看天定笑嘻嘻的顯得很輕浮,又留著學生式的短髮,穿著淺色的藍黃條紋毛衣,特別是手上戴著一塊塑膠玩具手錶,沒有一個大人的樣子,就對他有一個幼稚的印象。佩靈問,「林先生年紀多大了?」天定說,「二十八。」佩靈瞄了一眼天定的手腕說,「按說林先生日進萬金,身家應該不菲,怎麼戴一塊玩具表呢?」天定笑說,「我哪來的身家不菲。我跟你一樣是打工的,每月拿固定工資,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收入。」佩靈說,「林先生每月工資多少?」天定說,「兩萬,從公司創辦時起就是這個數,沒長過。」佩靈覺得意外,心裡一算說,「你是說這五年你為公司掙到了五千萬,但只從公司拿了一百萬?」天定說,「打工就是這樣了。錢都是老闆的錢。比如說一個銀行出納員,每天從客戶那裡收來幾十萬幾百萬,他難道能想著這些錢裡面該有他一份嗎?這幾年公司在股市上賺錢也有很多因素,比如市場整體利好,不全是因為我一個人做了什麼。」佩靈說,「股市不確定性很大,我知道有不少年輕人,都以為自己聰明過人,能算到別人算不到的,結果在股市里虧得傾家蕩產。林先生在股市這麼多年能一直保持賺錢的勢頭,一定有什麼秘訣吧?」天定說,「一個原因是我不貪。我看股票,它到了我想買的價位我就買,到了我想賣的價位我就賣,我從來不想在最低點買入最高點賣出。反正賺多了我的工資也不會長,對吧?我的買賣操作主要就是為了證明我看一支股票看對了。」

問完這兩個問題佩靈對天定的印象有所改觀,看出他和她以往認識的那些股票玩家不太一樣。聽他回答問題,可以聽出他在輕浮的表面下其實相當理解人情世故。心裡一動,佩靈乾脆問了她最在意的那個問題,看他有什麼反應。她問,「林先生覺得自己做這種買賣,除了為自己為老闆賺錢之外,對社會有什麼實際的貢獻嗎?」天定沉思片刻說,「其實這也是我最近在想的問題。我最近認識了一個玩電腦的朋友,他給了我一些啟發。他就是人們常說的駭客,找到別人電腦漏洞,從網上入侵別人電腦的。侵入了別人電腦,他也不做什麼,只是留言說,你電腦有這個漏洞,我來過了。那他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呢?他是利用電腦網路的弱點來工作的。他的工作的成功,就指出了電腦和網路的弱點。我覺得這跟我的工作倒有點像。我的工作的成功,也是基於證券市場的弱點。在一個理想的市場裡,一家公司的股票價格就代表這家公司的實際價值。但現實不是這樣,有時股票價格高過它該有的實際價值,有時低過它該有的實際價值,這種缺陷就給了我這種人賺錢的機會。我就像駭客一樣,通過在股市上賺錢來指出這個市場的缺陷。」佩靈說,「那是不是說在一個理想的世界裡,林先生這樣的人就要失業了?」天定一笑說,「是這樣沒錯。但現實能有這麼理想嗎?電腦網路的漏洞,修好一個,馬上有一個新的冒出來。股市里你通過政策通過新聞來修正股票價格,很快又會有新的差價產生出來,永遠不可能達到理想狀態。」

佩靈見天定這樣敞開了和她談,把自己的事都剖析得這麼透徹,便覺得他氣量大。她就趁勢又問了天定幾個問題,問他對當下市場的看法,問他對琉璃島股民有沒有什麼建議,天定也都不加保留地都告訴她了。佩靈把天定的話都用錄音筆記下了。談了半個多小時,佩靈見這次採訪該告一段落,便把錄音筆停了,但又問說她能不能問一個私人的問題。天定讓她問,她就問天定結婚了沒有,天定回答沒有。佩靈就說,「為什麼?林先生這樣的青年才俊,肯定有一大批女孩仰慕吧?」天定想了想,一笑說,「我愛的人嫁給別人了,這能不能算一個好理由?」佩靈聽了頓了頓,覺得這一點不好再追問了,便最後問說,「那林先生現在一人獨居?」天定說,「我和一個親人住在一起。」原來天定和阿潔四五年的戀愛終於無果。阿潔在大學裡學完護理出來,不久就嫁給了一個在美利堅國做生意的華裔商人。最後一次見面兩人在海邊坐了很久,從下午坐到晚上,只說了幾句話。阿潔說因為她爸爸的事她覺得很累,想離開琉璃島換個環境,但天定心裡知道,阿潔是最聽雲齊的話的,她肯定也是得到雲齊同意後才決定嫁到美利堅去。但天定還不至於去想雲齊這樣是為了故意不讓他得到阿潔。他想雲齊讓阿潔去美利堅,肯定是為了阿潔的好著想,雖然其中理由他不大能理解。

那天定說的這個親人是誰呢?原來不是別人,正是當年的妓女奧菲。卻說天定花了兩年時間,第一次把公司的資金翻上了一千萬時,他決定給自己放個假。他想來想去,自己也沒有遊玩的喜好,想不到去哪裡玩,倒是想去見見故人。這時他就把奧菲想起來了。奧菲當年放走天定後,搬過幾次地方,倒是還在琉璃島上,天定費了一點周折,總算把她找到了。奧菲這時年紀四十好幾,早已不做皮肉生意了,在郊區租了間小屋,靠接一些糊紙的活在家做過生活。那天天定走進她家,見到天定,她好一會兒才認出來,這是當年那個六歲的小孩。天定說要接她去一起住,奧菲搖頭說,「我和你非親非故,不過是當年收留了你幾個月,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天定說,「如果不是當初你收留了我幾個月,我可能就死在路邊了,或者變成小混混了,哪裡能有今天?」奧菲說,「那是你乾媽顧瑩教育你的功勞。」天定說,「我乾媽是教育了我,但你對我這樣一個非親非故的小子卻像媽媽一樣對我,所以我現在也要像兒子一樣對你。」這樣說著,總算把奧菲說服了。現在天定和她在和公司隔著兩條街的一棟公寓樓裡租了一套房住在那裡,天定每天從公司回家時,奧菲總是已經做好了飯等他吃。

受採訪的這天天定下班回家吃飯,在飯桌上奧菲見天定時不時面露笑意,便問他說,「你今天好像很開心,是不是遇到什麼好事了?」天定看了奧菲一眼,一笑說,「今天我被採訪了。是《財報》的一個記者來採訪我。我這還是第一次被媒體採訪,忽然就感覺自己是名人了。」奧菲本來不識幾個字,對報紙媒體見識不多,這時也笑說,「那是好事啊。記者採訪你問了什麼?」天定說,「問我這些年在股市撈錢有沒有什麼秘訣。然後又要我給股民一些建議。我把我這些年學到的最關鍵的學問都說了。這段採訪要是登出來,肯定會讓很多人喜歡的。」奧菲聽了心裡有點猶豫,說,「你覺得這樣真的好嗎?把你學到的就這樣對人說?」天定不假思索說,「當然好了,會有很多人感謝我的。」當晚天定一直到半夜還在興奮。第二天是週六交易所不開市,天定照舊去找他前段時間認識的朋友,叫迪利的,就是天定受採訪時提到的那個駭客,在他家打電腦遊戲,看他在網上破解電腦漏洞。天定和他本來是在一個網路遊戲《星際征服》裡認識的,後來在一個網路聊天室又碰上,一聊覺得投機,就結交起來。

那記者佩靈將天定的採訪寫成一篇報導,題名《股壇駭客:一個不出世的操盤天才》,隔了幾天在《財報》上登了。主編見這篇報導登出來反應不錯,當天就有好幾個人來向他打聽,想知道更多關於天定的資訊,就又叫來佩靈,讓她去向天定約稿,叫他寫一點股評登在報紙的投資專欄上。佩靈就照做了。天定聽到邀請很乾脆地就答應了。這之後天定每週給《財報》寫一篇稿件,論述琉璃島的證券市場,給股民投資建議,得到相當多讀者的喜歡。

2

雲齊從大學拿了學位出來時,正是齊立興業開始賺錢的時候。他託付天定的資金帳戶每個月都會多幾十萬上百萬琉璃幣。這個資金帳戶和他們在扶桑國開過的帳戶不一樣,雲齊一個人就可以隨時從那裡取錢。靠著天定翻上來的錢,雲齊又過上了富裕的生活,把之前賣掉的房子買了回來,在臨海的黃金地段另買了一套別墅,還買了一艘雙層的遊艇,隔幾天就叫來幾個公子哥在船上派對,什麼也不用做,就又再次躋身琉璃島的名流圈子,好像他有錢的老爸又活過來了似的。當然雲齊開派對的時候從來不叫天定,一個原因是他不想對外洩露他的賺錢的武器。其實雲齊的資金來源早就不是什麼秘密,琉璃島社交圈裡的人都知道他背後是一家倒弄股票的公司,但讓天定出來抛頭露面還是雲齊忌諱的。還有一個原因是他不想讓天定看到他玩樂的樣子。雖然他拿著天定賺來的錢在那裡花天酒地是一件顯而易見的事實,但天定既然沒抱怨過,雲齊也覺得只要沒讓他親眼看到現場的情景,他就會像傻瓜一樣蒙在鼓裡,繼續把他的老闆當好人。

有一次雲齊也是在遊艇上開派對,叫了幾個富家公子,七八個應招小姐,在船上吃吃喝喝尋歡作樂。吃喝之間其中一個公子問雲齊,「聽說你找了一個好有本事的人給你做幫手,公司大半的錢都是他賺來的是嗎?」雲齊這時已經喝過幾輪酒,酒興正高,不以為然說,「是又怎樣?」那公子便說,「要真有這麼厲害的能人,我想向你借來用幾天,把我銀行帳戶上的數位也翻幾番。」雲齊冷笑說,「做夢吧你。我的東西我為什麼要借你用?不用說我不借你,就算我借你,他也不會聽你的。」那公子說,「為什麼?」雲齊說,「這傢伙只會聽我的話,沒有我在他什麼也不會做,簡直比我家養的那條狼狗還忠心。我家那條狼狗我踹它一腳,它還會叫一聲反抗,這傢伙我就算擺明瞭侮辱他,把他當垃圾踩他弄他,占盡他便宜,他還是對我笑呵呵的,好像一個受孽狂。」另一個公子插話說,「他為什麼對你這麼忠心?是不是你和他有什麼姦情,比如跟他上過床,搞過他屁眼?」雲齊借著酒意飄飄然說,「搞屁眼算什麼,更絕的我都對他幹過。」幾個公子這時都湊過來,想知道雲齊還幹過什麼更絕的,雲齊正要開口,看到阿潔在一旁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尷尬,就把話題岔開了。這時阿潔還在琉璃島,這之後不久阿潔就嫁給了那美利堅商人,到大洋彼岸去了。

雖然雲齊在外人面前對天定無限鄙薄,但要是天定稍微顯出一點不忠於他,對他之外的事產生愛好的跡象,雲齊會立刻極為緊張,好像什麼至關緊要的東西被碰了似的。天定給《財報》寫稿件的那幾周雲齊正在歐羅巴旅遊,回到琉璃島時,看到《財報》上天定的文章,頓時暴跳如雷。他馬上到天定辦公室,把報紙往天定面前一摔,指著他的頭罵了他一通。「你為什麼要寫這種東西,嗯?有寫這種東西的工夫,為什麼不幫我多賺點錢?我是你老闆,你是給我幹活的!給股民建議?你這就是把本該屬於我的錢送出去!這些點子你是要留著給我賺錢的,你憑什麼白白送給那些不相干的人,嗯?我一定要算算本來該歸我的多少錢沒進我錢袋裡!你說你這是不是吃裡扒外?要是再讓我發現你在報紙上寫這些爛東西,你就給我滾蛋!」雲齊這樣氣勢洶洶罵了天定半個多小時,最後要天定表態,天定沉默了許久後說,「明白了,既然雲齊你不喜歡我在報紙上寫東西,我以後不寫就是了。我以後還是像以前一樣,專心幫你賺錢,不再想別的了。」雖然天定的答覆在雲齊的意料之中,但是他那服帖的態度還是讓雲齊有些意外,而且發過一頓火後雲齊氣也消的差不多了,這時他攬過天定的肩膀,放低了聲音說,「我也不想這樣說你,我們是好兄弟,這家公司是我們一起撐起來的,對不對?只要你別再有那些胳膊肘往外拐的歪主意,我們這公司一定還能做得更大。在琉璃島的投資公司裡,我們連前二十都排不上,現在還不是鬆懈的時候,你能理解我這種心情吧?」天定聽了點點頭。

雲齊當然不至於因為天定表面上服帖的態度就認為他可以對天定的忠心放心,他很早就在預想天定早晚有一天會背叛他。雖然雲齊也不大明白為什麼天定甘心在他這裡受辱,但常識告訴他受辱不是一個人正常的狀態,不管是誰長久受辱肯定會有變。因此雲齊很早佈置了預防的措施。公司裡僅有的幾個員工全部是雲齊一手選定的。雲齊和他們每個人都單獨談過話,讓他們明確知道他雲齊才是這家公司的老闆,權力都在他手上,天定手上什麼也沒有。雲齊這方面做到一個地步,已經很肯定天定走的時候公司裡一個員工都帶不走。特別是現在給天定做副手的,一個叫蔡維安的,雲齊早就對他特別關照過。蔡維安是琉璃島頂尖大學金融系的畢業生,雲齊把他招來給天定做副手,他常有不滿。維安認為天定沒有在大學裡系統地學過金融,搞起證券買賣用的都是一些怪招,有時都像是占卜算卦一般的妖術,完全沒有科學理論基礎,他這個大學生很難接受。雲齊跟他說,「天定玩股票那些手法雖然怪,但那些都是他用了我的真金白銀在股市里交了學費學來的,有時比你理論書上的辦法更有效,公司過去幾年的業績就是證明嘛。但是公司長遠發展還是需要你這樣有理論底子的,天定那些土辦法運氣好時可能很有效,但很難說什麼時候就失靈了。我就是想讓你跟在天定身邊,把他那些土辦法中的道理都學來,再配合上你的理論基礎,你不就很厲害了嗎?到了那時我就把公司總經理的位子給你坐,讓你當公司的老大。」維安聽了也頗為得意,笑說,「那我多謝董事長賞識。」

天定的貼身秘書,叫龐納的一個女的,自然也是雲齊給他安排的。這龐納本是雲齊逛夜店時認識的一個坐台小姐,雲齊見她口齒清楚,仿佛還算聰明,就招她出來給天定做秘書。雲齊這樣安排別用有意,他心裡期望龐納迷住天定,能讓天定起念娶她做老婆是最好。如果天定娶了一個被他玩爛了的女的,他就可以一輩子恥笑天定了。但兩三年下來,天定對龐納始終沒有特別的意思。這天晚上雲齊約龐納出來,在酒店房間裡行完男女之樂,兩人光身躺在床上,又講起這件事。雲齊說,「我一直覺得你姿色不錯,人也挺騷的,為什麼就是不能讓那傢伙動心呢?」龐納說,「人家該犧牲的都犧牲了,他不動心不是人家的錯。老闆,你說他會不會是基佬?或許換個美男子去勾引他就有用了。」雲齊正想借這題又狠狠譏笑天定一番,但他想起他妹妹阿潔,如果說天定是基佬,那就是說他妹妹以前跟一個基佬好過,連他也會丟面子。雲齊想了想,哼了一聲說,「這傢伙還在打我妹妹的主意。憑他也配?他不過是我從路邊撿來的一個小混混。我就讓阿潔嫁到美國去,讓他一輩子再怎麼想也得不到。」原來阿潔和那個美利堅商人正是雲齊撮合的。沉默了片刻,龐納又問說,「老闆,人家之前一直有個疑問。總經理以前是做過什麼得罪你的事嗎?為什麼你好像很恨他,一直想把他往死裡整?」這問題問得雲齊提防不及,他愣了好一會兒。他敵視天定似乎沒有什麼很明白的能說出口的理由。但是想想天定身上那些特點,他做事的那種功效,他面對欺辱的那種隱忍,雲齊就覺得如果他不盡全力去貶低他,狠狠地踩得他不能翻身,他雲齊就會失去做人的立場,像戰場上一個士兵失去盔甲武器一般,無法在社會上立足了。

3

卻說天定那日被雲齊訓了之後,便決定停止再給報紙寫文章。那之後陸續還有媒體向他約稿,除了《財報》之外還有別的幾家報紙雜誌,都想他再出來寫點什麼,但天定把這些邀請全部推掉了。然而還有不甘心放棄的人。這天下午股市收市之後,天定正在辦公室裡做一天的檢討,忽然接到一個電話,說樓下有一個包裹,要他下去簽收。天定不記得他有訂過什麼包裹,納悶著來到辦公樓樓下,不見有送貨員樣子的人,倒是有兩個穿著西裝的男子,一個大約三十歲,一個應該超過四十歲,見了他就招手示意他過去。那三十歲的男子對天定笑說,「那電話是我打的,我們跟林先生開了個玩笑,其實沒有包裹要給你,只是想和你見一面。因為林先生很難見到,所以我們想了這個辦法,希望你不要介意。」天定說,「你們找我有事嗎?」男子說,「林先生要是沒有要緊事,我們到前面那家剋星吧坐下來聊一聊吧,只要十分鐘就好。」天定聽了想了想點頭答應。

在咖啡屋坐下,聽男子自我介紹,原來稍年輕的男子叫于都,是琉璃島電視臺一檔財經節目的編輯,年長的男子叫閔多利,是一所金融機構的分析師。于都問天定,「聽說天定你沒正式上過一天學,連小學文憑也沒有?」天定點頭說對。那兩人臉上都稍微顯出嘆羨的神情,但天定只覺得局促不安起來,催問說,「你們有什麼事就直說吧。」閔多利問說,「天定之前在《財報》寫文章,後來為什麼不寫了?」天定說,「老闆不高興我就不寫了。」于都說,「你老闆就是齊立興業的董事長薛雲齊?」天定點頭說是。多利轉頭問于都說,「這薛雲齊是什麼人?」于都說,「我聽過他的一些傳聞,不是什麼好的傳聞。但這跟我們今天見面沒什麼關係。老閔你不是有問題要問天定嗎?」閔多利於是轉向天定,拿一些證券市場上技術性的問題跟天定聊起來。一開始說只聊十分鐘,不覺之間一個小時就過去了。天定覺得聊得很盡興,因為他之前要麼是自己做,要麼交待手下怎麼做,基本沒有跟技術上起鼓相當的對手交流過,這回和閔多利聊起來,還是第一次聊技術問題聊到覺得痛快。閔多利是個長年在證券市場打滾的老手了,經驗豐厚,一小時裡就指出天定三個觀念上的錯誤,也給了天定很大啟發。三人聊到咖啡都涼了,于都看時機差不多了,就跟天定說,「天定,其實我是想請你到電視臺錄一集節目,老閔也會在,到時你也像今天這樣跟老閔說說聊聊就行,只不過是旁邊多擺了一台攝像機,別的沒什麼差別。」天定猜到于都會提這樣的要求,他猶豫了一會。閔多利說,「嗨,你還擔心你老闆會不高興嗎?你賣給你老闆的是你的工作,你並不是把人也賣給他了吧。」于都也說,「涉及到你公司利益的,我們都不談,也不談你技巧上的秘密,只要聊一聊市場的大致就行了。大家主要是想看看你的人。」天定又遲疑了片刻,覺得難再推卻,點頭說,「好吧。」

天定沒把要上電視的事告訴任何人,包括雲齊和秘書龐納。到了錄製這天,他在家裡換了一套很少穿的西服,出門攔了一輛計程車自己到了電視臺。然後就是和于都閔多利在演播室錄製節目。這檔節目不是即時轉播的,所以錄了也不是馬上播出去。但天定已經可以想像琉璃島的千家萬戶會怎麼在電視上看到他的樣子。也許很多人會覺得他生動,幽默,機智,談吐不凡,還有很多人可能從他話裡得到啟發,第二天就在股市里賺到錢。節目錄完的時候,天定心裡已經有一種止不住的高昂的感受。這有點像當年他在舞獅比賽上拿了頭獎,把獅頭摘下來,向眾人致敬時的心情,只是強度不可同比。天定感到他的生超過了他以往對自己的生命的理解,他感到這一刻他活在一個超出他身體的生命裡,這個生命比他的軀殼大了幾百倍,異樣地聳立在空中,而他正活著這件事此刻像刻到銅板上一般,顯出從未有過的真實。天定是在無盡的歡欣振奮中離開電視臺的。

天定和閔多利一起走出電視臺,在門口又意猶未盡一般站在那裡聊了十幾分鐘,然後才各自走散。天定沿著電視臺外面的街道走了走,看到路邊一家賣牛雜面的小店,忽然覺得餓了,就走進去叫了一碗坐下吃。剛吃了幾口,隔壁桌一個人忽然朝他湊過來,說,「天定?你是天定?」天定朝那人看過去,這個年紀三十歲上下,披一件皮夾克,面容潦草,右臉頰上有一道疤的男子,天定想了許久才把他和童年記憶中的一個名字聯繫起來。天定意外地說,「油文?」油文說,「哇,你真是天定。多久了?有十五年了吧。」天定說,「怎麼會怎麼巧?」油文在他對面坐下,往他身上打量了一下說,「看起來你混得不錯,在哪裡上班啊?」天定說,「也就是瞎混混。還是說你吧,當年你去做了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油文就跟天定講起來。原來油文當年受旺本的指使去殺那個仇家,得手之後就到警察局自首,在少年院蹲了兩年出來,自然地就拜旺本為大哥在道上混。現在他在社團裡面也算是個小頭目,雖然平時只是幫人看看場收收帳,但真有事的時候,一個電話叫來幾十上百人都沒問題。油文為了表示自己混的好,用手指了指脖子上的金鏈給天定看,說,「純金的,要八萬塊,夠威風吧。」然後他又湊近天定說,「天定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啊,要是為一個月幾千塊天天要受老闆的氣,乾脆不要做算了,出來跟我混啦。我們再像當年那樣做一對好搭檔,我保證你能吃香的喝辣的,到哪都夠威風。」

天定正不知怎麼答話,店裡從門口又進來兩個人,是一個女主播和她男友。這女主播剛才天定在電視臺見過,通過於都的介紹彼此也寒暄了幾句。女主播見到天定,向他點頭示意,又看了看他的碗,一笑說,「天定你很懂得吃啊,這家店的牛雜面是本區最好的。」天定也笑說,「第一次來,隨便點的。」女主播和她男友在另一張桌子坐下了。天定再朝油文看過去,油文已經換了一個臉色,愣了愣,問天定,「那不是珍珠台的那個女主播嗎?你和她認識?」天定說,「我也是今天剛認識。剛才在電視臺錄節目時認識的。」油文說,「在電視臺錄節目?」天定見話都已經說開了,再遮遮掩掩也沒什麼意思,索性從頭說起,把他怎麼跟雲齊結識,怎麼當上了齊立興業的總經理,這幾年給公司賺了多少錢,然後又為什麼被邀請,一口氣說都說給油文聽。油文剛開始聽的時候臉上是新鮮,興奮的表情,但聽著聽著臉色漸漸沉重起來,好像自顧地琢磨起什麼心事。天定說完停下後,油文也好一會兒沒說話,半晌後才說,「知道你混得不錯,我很欣慰。以前認識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長大後可能是要幹大事的。既然你現在在做這麼大的事業,跟我們道上兄弟自然不是一路的。那你自己保重。兄弟我祝你一帆風順。要是哪天你落難了,無處投靠了,你再來找我。」說完也不等天定回話,油文站起來往店門外走去,剛才和他坐一桌的估計是他小弟的兩個小年輕也跟著出去了。

4

這天天定正在辦公室看著電腦螢幕,忽然從眼角看見雲齊的身影從門口一閃而過。天定想雲齊今天倒來上班了。原來雲齊平時很少來公司,董事長辦公室一個月三十天有二十八九天是空著的。過了一會兒,秘書來跟天定說,董事長要見他。天定就走過去進了雲齊的辦公室。這時天定去錄的訪談節目已經在電視臺播了,天定料想雲齊要和他聊的就是這個。但沒想到雲齊一開口,倒不是這件事。只見雲齊靠著椅背緩緩說,「天定,我們公司準備要上市了。」天定一愣說,「上市?我怎麼不知道?」雲齊說,「本來這件事也不用你知道。是我在背地裡把關節都打通了,現在交易所那邊已經過了申報程式,已經有幾家券商在跟我談發行的事,沒有差錯的話下個月就能掛牌上市。」原來雲齊沒來辦公室的時間裡靠著打高爾夫球,陪老總逛夜總會,送金子送美女結識了不少金融圈的關係,使得齊立興業這樣一家經營上有諸多漏洞的公司也得以通過上市程式。天定驚訝說,「這麼大的事我怎麼不知道呢?」雲齊說,「你是想反對嗎?」天定長年在那裡買賣股票,很明白把公司股票賣給大眾意味著什麼。天定說,「雲齊,你沒有想過,上市以後你就不能在公司做主了?我們原來的模式不是很好,雖然是慢一點,只要你給我時間,多少錢我都能給你賺出來,為什麼不把這種模式維持下去?」雲齊說,「就是因為慢。我想現在馬上就有十個億在手上,你能給我嗎?」

天定直到這時也沒想到這件事會怎樣牽連到自己,還是以雲齊為中心去著想,沉思了片刻後說,「就算公司要上市,我也要建議你保留百分之六十的股權在自己手上,這樣保證公司還是你的,你還是公司的主人。」雲齊臉上浮起不耐煩的表情,說,「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我如果保留百分之六十的股權,外面的人只能炒作那百分之四十,那怎麼能馬上給我十億?那我上市的意義何在?天定,你已經不能適應我的想法了。」是這時候天定忽然有了對自己前途的不祥預感。他小心問,「那公司上市後,你還要我幫你嗎?」這時雲齊忽然頓了頓,然後換了個口氣說,「天定,你不要怪我沒有一早就把上市的事通知你,也沒說要給你股權。因為這是你當初自己決定的,我那時說按公司的利潤給你發錢,也就是給你股息,你又不要,跟我說要固定工資。是你自己選了這樣一個普通員工的身份。當然你為公司立了很大的功勞,我很喜歡你做的事。所以就算公司上市了,只要你願意,你還可以繼續做你現在做的事。但是我想你現在有別的更感興趣的事,心已經不在公司上了吧。你那件綠西裝是新買的?我好像沒見你穿過,不過倒是很上鏡。」雲齊這麼說,表示他看過天定錄的節目了。天定說,「那次是他們硬要來邀請我,很難拒絕。你要是不高興,我以後都不參加那種節目了。」雲齊說,「天定,你何必這樣勉強自己呢?公司上市後的新思路,你能適應嗎?你這樣一個沒受過正式教育的,炒炒股票可以,你能明白什麼是規範化的運作?」天定聽了沉默了片刻,感覺話這樣已經算說到頭了,只有說,「明白了。雲齊,看來我們也到了分手的時候了。」雲齊說,「你自己寫辭職信交上來吧。兄弟一場,不要讓我在最後撕破臉。」

一個月之後,齊立興業在琉璃島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公佈出來的高層人員名單裡,薛雲齊是董事長,總裁則是蔡維安,在董事和高管裡,都看不到林天定的名字。齊立興業上市後第二天,林天定遞交了他的辭職信,離開了公司。這齊立興業,上市之前投資銀行根據它的產業,控股的公司,對它的市值估價兩億。但上市之後,因為被一些投資機構炒作,半年之內股價翻了十倍,總市值超過二十億。這些投資機構不用說是和雲齊串通好的。雲齊在這個過程中兌現了三成的公司股票,進賬數億現金到自己的個人戶頭上。再加上他手上剩下的二成的股票,雲齊如願以償地坐擁十億資產,加入了琉璃島的富翁俱樂部。這之後雲齊買豪宅,買名車,買遊艇,夜夜簫歌,金迷紙醉,自是不必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