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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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這一年琉璃島樓市崩潰,房價猛跌,很多地產商都破產。本來坐擁上億資產的薛志成,幾個月裡面一筆又一筆的負債冒了出來,一團爛帳搞到他自己都算不清楚。所謂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原先在他能大筆交稅金的時候,警察署祖家的人對薛志成的違法動作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到了他瀕臨破產四方無助了,他們像追命閻王一般又找上他來。組織性犯罪和暴力團夥調查科羅列了他二十七條罪狀,包括組織黑社會活動,謀殺,蓄意傷人,恐嚇,破壞公物,走私販賣違禁藥物,私藏槍械,洗黑錢等等,條條都附有詳細的證據,全部罪名成立的話,能讓他坐幾輩子牢。這時薛志成已經年過半百,在拘留所裡天天被請進請出,不是面對冷牆壁就是面對審問官尖銳的質問,意志再強也吃不消,終於有一天在回牢路上撲通一下腦中風倒在地上。他這一倒,倒是因著保外就醫的法律,被搬到外面的醫院,讓他老婆阿玉能看到他。阿玉在醫院目睹薛志成中風的慘狀,趕緊往扶桑國打了電話,讓雲齊和阿潔回來。

薛雲齊有幾個月沒和家裡通訊,也不知道家裡的這些變故,這天在電話裡聽到這個消息,頓時覺得很緊張。他緊張的不是薛志成的死活,而是他的經濟來源,聽到這件事他第一個顧慮就是是不是以後不能再不節制地花錢了。飛回了琉璃島,見到阿玉的第一句話,他不是問薛志成怎麼樣,而是問家裡現在的經濟狀況怎麼樣。阿玉說薛志成的公司要麼負債累累,要麼被警察勒令停業檢查,家裡的幾處房產都有被沒收的可能,總之是一團糟。雲齊聽了懊悔不已說,「早知道有今天這種事,我在扶桑時就應該把錢多轉一點出去。」

兄妹兩人到家放了行李之後,馬上就跟著阿玉到醫院看薛志成。薛志成還處在昏迷不醒的狀態,阿潔見了撲倒在床邊哭了一通,雲齊站在一邊沒有說話。只是到了當天晚上,本來是阿潔要給她爸爸守夜,雲齊一個人來到病房裡,讓阿潔出去透透氣,因此有了和薛志成獨處的時間。阿潔出去後,雲齊先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病床邊,對著薛志成的臉仔細端詳了一番,自言自語般地說,「果然是說男人要有事業,以前有事業的時候,這張臉顯得那麼威武有力,現在事業垮了,臉忽然也變得猥瑣了。」雲齊試探般地用手掌在薛志成臉上拍了兩下,見薛志成沒有反應,他就接著說,「我倒不在乎你去死,但是你死也別給我留下這麼一個爛攤子啊。你為什麼就不能再多撐兩年,等我拿了你的產業把另外一個爐灶起好了,起牢固了,你再倒下呢?你現在這種狀態給我帶來多大的麻煩你知道嗎?」說到這裡時,忽然薛志成的眼睛睜開了,雲齊嚇得往後一跳。薛志成眼珠看著雲齊,顫顫巍巍地抬起手好像想用手指指他,嘴一張一合好像想說什麼,但只發出幾聲含糊不清的聲音。雲齊見薛志成沒有表達能力,放心了一些。接著阿潔也回來了,薛志成也又昏睡了過去。但雲齊一直到回到家裡還在疑慮薛志成剛才是不是聽到了他說的那些話。

由阿潔和護士們照料了幾天,薛志成的症狀有所好轉,已經能吞咽吃東西,也能開口說出一些字。與此同時,警察署的人也開始來得頻繁起來,差不多每天都有一個警察來查看他的病情。雲齊判斷這個狀況對他來說不是好勢頭。這時他找到了從小到大的朋友尤曼。尤曼一年前已經從大學法律系畢業,現在在一家律師樓做事。雲齊約了尤曼出來,先是敘舊一番,互相交待了分別這幾年來的經歷,兩杯啤酒喝下之後,雲齊問出了他揣在心裡的問題。他問,「一個人如果被指控,但還沒被判刑,在審訊期間就意外死了,按琉璃島的法律,還要追究他的罪名嗎?」尤曼回答,「在法理上死是最大,在琉璃島沒有死刑,殺人都不用死,何況沒定罪的人。如果他沒定罪就死了,法律上應該不會再追究了。」雲齊說,「那假如說原先給他定罪後要沒收的財產,如果他死了,這些財產也不用動了,是不是這樣?」尤曼說,「應該是這樣。」雲齊聽了之後,心裡的一個主意就定下了。

這晚輪到薛雲齊給薛志成守夜,他就選了這時來動手。從晚飯後雲齊就和薛志成在病房裡獨處,他抱著胳膊坐在椅子上,並不做什麼,一直到過了十二點。這時醫院裡已悄無聲息,雲齊過去打開房門,往走廊看了看,長長的醫院走廊裡看不到一個人,只有白熾燈陰森地亮著。雲齊於是關上房門,打開櫃子,取出一個備用的枕頭,拿著走到薛志成旁邊。薛志成閉著眼昏睡著,雲齊以看著遺容的眼神對著薛志成的臉最後端詳了幾秒鐘,然後心裡一發力,把枕頭往薛志成頭上蓋下去,緊緊按住。幾秒鐘後薛志成醒過來,開始掙扎,枕頭下發出嗚咽的聲音。雲齊手上感到薛志成掙扎的力量,耳朵裡聽著薛志成垂死的哀嚎,身體魂魄都驚顫得像要爆裂了。但已經做到這一步,哪裡還能收手?雲齊用盡身體能使出來的最大力量,緊緊壓著枕頭。過了一分鐘還是兩分鐘,薛志成終於不動了,但雲齊不放心,繼續又壓了兩三分鐘,才最終鬆開手。然後雲齊走到剛才坐的椅子上坐下,靜靜坐到呼吸心跳平穩下來。然後他走出病房,到值班處找到值夜班的護士,神態慌張地說,「不好了,我爸突然昏過去了!」

法醫鑒定的結果薛志成是心臟病發猝死,但死前有窒息的跡象。警察詢問雲齊的時候,雲齊的供述是說,他半夜看到薛志成醒過來,精神不錯,就想和他聊一下發生萬一的情況時遺產的問題,沒想到說到一半,薛志成忽然唔的一聲又昏過去,所以他趕緊出去找護士。警察看雲齊的目光中好像帶著狐疑,但可能覺得這事不再值得追究了還是什麼,沒有再繼續追查。猜到真相並且追問雲齊的只有阿玉。這天只有他們兩人在房間的時候,阿玉挑明瞭問雲齊,「薛志成死前你在病房裡,是不是你對他做了什麼?」雲齊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薛志成的死對我們來說不是好事嗎?不是你告訴我的,他是殺害我親生父親的仇人?而且他這時候死,在經濟上對我們不是有很大的説明嗎?」阿玉一聽驚聲說,「你真的動手殺了他?」雲齊站到阿玉面前,兩手拍了拍她兩側肩膀說,「媽,你只要知道我所做的決定都是為了這個家好就夠了。」

2

這天雲齊一個人出門辦事,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在路上司機在對講機裡和誰說了幾句話,雲齊也沒在意,但過了十分鐘後,車在一個不是雲齊的目的地的路口停了下來,一個人開後座另一側車門上來,坐在雲齊旁邊。司機含糊地說了一聲「他和你是順路的」,雲齊也沒聽清,他已經陷入了一種緊張的思考之中。他揣測著,這個人是誰?他想對我怎麼樣?雲齊忽然有一個想像,就是他被牽扯進了一個巨大的陰謀裡面。從他動手殺了薛志成開始,就有人一直在監視他,知道他的一舉一動。不,也許在那之前他就已經被盯上了,而且這些人早就知道他會殺薛志成。不,也許正是這些人用了什麼法子,設了一個套誘導他殺了薛志成,還讓他覺得這是自己的意願。所以他殺薛志成這件事後面,其實有一個很強大的組織在策劃。他們這樣做,是看中他能幫他們達到什麼企圖。短短幾分鐘裡這些思緒從雲齊腦中一個個閃現出來。然後他斜眼看了看這個坐在他身邊的人,是一個穿著毛衣有些禿頂的中年男人。這個小市民模樣的人貌不出奇,但作為那個組織的密使的人肯定都是這種容易掩藏身份的相貌。車已經開過了幾條街,這個男人還是一句話沒說,雲齊沉不住氣了,兩眼看著前方問說,「你想怎樣?」男人轉頭看了他一眼,說,「我就到前面大眾廣場下。」司機也轉頭過來對他說,「讓他一起坐一下,等一下少算你幾塊錢啦。」雲齊說,「別裝了,有什麼話就直說吧,你們為什麼找上我?」男人又轉頭看了他一眼,說,「你說什麼啊,我都聽不懂,你是不是有神經病?」雲齊轉頭看向這個男人,判斷不出來他是不是在說謊。刹那間雲齊有一種被什麼愚弄了的感覺,他立刻叫司機停車,丟了二十塊錢就下了車。司機從車窗探頭對他說,「你沒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雲齊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開了。

殺了薛志成之後,每天獨處的時候雲齊的思緒都離不開死亡。這時他思考的死亡和他中學時感興趣的死亡不是一個東西。他中學時憑著好奇心去思索的死亡,是一個與己無關的現象,是外在的。但現在他思考的死亡是內在的。他用自己這雙手創造了死亡,這死亡是從內到外從他身體裡出來的。也許在那之前並不確定,但從他動手奪走薛志成性命的那一刻起,他自己身體裡清楚地有了死亡。所以他不能再輕鬆地想著死亡,當做那是一個別人的過去的事。現在的死亡對他來說是自己的,將來的。就好像他準備了兩副毒藥,讓薛志成服下一副的同時,自己也服下一副,只是自己身上的毒還沒發而已。他有一次總結地想到,他自己的死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有幾天他走到街上,看到路邊的每一個人都好像隨時會跳出來為薛志成索命。

經歷了薛志成的喪事,又經過了半個多月的休養,雲齊緊繃的神經得以緩解一些,精神也有了好轉。於是他就開始和阿玉一起,盤點薛志成留下來的產業。薛志成主力在做的房地產公司,幾乎已經全部破產,電影公司虧損了很久,也已經一早賣掉了。現在他和阿玉能著實地支配的,就是薛志成以阿玉的名義買的四處房產,包括他們現在住的這一棟洋房,價值合計約有五百萬琉璃幣。雲齊問清楚後有點不相信地說,「薛志成以前生意做得那麼大,最後能留給我們的只有這些?」阿玉說,「命裡無時終是無。」猶豫了一下又說,「薛志成的社團背景,你知道的了?」雲齊說,「當然知道。出殯的時候來的那幾個阿叔阿伯不就是嗎?」阿玉說,「薛志成以前在社團裡人情做得不錯,現在社團裡還有一些大佬記著他,還有一些小弟把他當大哥。本來薛志成最初起家也是靠社團的幫忙。如果你有心要建立一番事業,也許那些你也可以用得到。」雲齊想了想說,「有總比沒有好。你有聯繫方法的話,就幫我約他們出來喝茶聊一下吧。」

於是過了幾天,雲齊和阿玉就和洪星社幾位叔伯輩的人在茶樓聚了一次。幾位阿叔阿伯像是為了來敘舊的一樣,一邊喝茶吃點心一邊講了很多關於薛志成以前的事,但是涉及當前生意的事則一律不談。雲齊耐心聽了半天,最後也沒聽出這幾個人能怎麼幫到他的事業,社團能怎樣幫他發展生意。倒是有個同去的年輕人,和雲齊差不多年紀,叫旺福的,等大家喝完茶要散了,他朝雲齊湊過來,要他一起去酒吧喝一杯。雲齊眼前也沒什麼事,就跟著他去了。在酒吧喝下一瓶啤酒,旺福說,「你可能不記得了,我小時候經常去你家玩,當時真的很羡慕你家有那麼大的房子,那麼漂亮的花園。那時你爸還把我爸他們當兄弟。後來你爸爸生意越做越大,就慢慢不和我們這些道上的人來往了。」雲齊說,「都是過去的事了。」旺福這時把手往雲齊面前一伸說,「不說這個了,有沒有一萬兩萬的,借來讓兄弟花花。」雲齊看了旺福一眼,掏出錢包,把裡面有的幾千塊錢全掏出來給他。旺福收了錢點了一下塞進口袋,又拿起酒瓶,朝雲齊示意說,「夠意思。我記得以前你家裡有一隻大狼狗,那時我覺得它好凶。現在你也可以把我當做你養的一條狗。我可以保證,只要你把我喂飽了,我能幫你做很多事。」雲齊點了點頭。這時他忽然想起來薛志成以前教過他說,「養狗不能讓它吃飽,否則它不凶。」

薛志成的公司裡面有一家叫齊立興業的,從半年前開始就沒有任何業務,員工也幾乎走光了,留下的只有一筆負債。這天一直給薛志成做法律顧問的柯律師到雲齊他們家裡來,告訴他們說如果下周哪天欠款到期前不能幫這家齊立興業還債,就得為它申請破產。阿玉對這家公司有印象,對雲齊說,「這家公司是薛志成辦的第二家公司,那時是他最想給自己洗白的時候,所以特意強調這家公司只做正行。我聽薛志成說過,他其他所有公司或多或少都參與過洗黑錢,只有這家公司沒有,也沒其他的黑底。如果讓這家公司倒閉,我覺得有點可惜了。要不然給你做一個創業的起點倒是不錯。我記得這家公司在廟藝路什麼金田大廈裡還有一層物業。」可能因為公司名用了他名字中的字,雲齊對這家公司也有點在意。他想了想說,「但是這家公司欠款一百多萬,我們現在哪有這錢?」阿玉說,「要不然我們把房子賣掉一套去還錢?」雲齊說,「賣房需要時間的,現在去賣,下周前肯定收不到錢。除非以很低價賤賣讓別人現金一次付清,但那樣數目又不夠了。」忽然雲齊想到一個主意,說,「等等,我可能有辦法。不過我得先去買一張去扶桑的機票。」

3

卻說雲齊回琉璃島之後,他和天定他們在平畔開的小店一直處在停業狀態。淳太本來就不管店裡的事,沒有雲齊的消息,天定也沒有心思繼續去開店。一個多月裡,雲齊沒有和天定聯繫過,只有阿潔給天定打過兩次電話,一次說她爸的病情,一次說她爸的喪事。天定聽了阿潔的電話,心裡更加沒有著落。他就只有窩在葉鐵新家裡,想起那時到雲齊的學校去聽課的事,到書店買了兩本講證券的書,拿著當做消遣讀物一般讀來解悶。天定感到雲齊走了之後,他就像線斷了的提線木偶,動不起來了。其實雲齊在的時候,天定也不過是一個月和他見兩三次,向他報告了店裡生意的情況後,他也很少做什麼指示。但是如果沒有這一個月兩三次的見面,沒有雲齊站在他面前聽他報告,對他的陳述顯出贊許的微笑或者質責的冷漠,天定就感到他做的事沒有什麼意義。天定有一次忽然變得很明確,他開店做這攤生意,只是為雲齊做的。至於說為自己創立事業,為自己賺錢存錢,根本不重要。他天定不會為了自己去做任何事。

一日淳太到天定家裡來找他,兩人閒談了一會兒,天定看淳太心不在焉,一定是心裡有事。於是天定就問,「淳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淳太遲疑片刻,忽然表情轉成驚慌的樣子,對天定說,「天定,你要救我!」天定也緊張起來,問,「什麼事?」原來淳太最近這幾個月迷上賭博,常去平畔一個地下賭場,在那裡越賭越大,從扶桑幣幾萬賭到幾十萬,上百萬。手上的錢賭光了,他就找了一個黑幫經營的高利貸借,結果又輸光了。現在他沒法還錢,一直被黑幫追債。「我以為到了月底肯定又會有七八十萬入手,到時還上就是了,就沒怎麼在意,結果只是幾天手氣不好,忽然就已經欠了三百多萬。天定你這次一定要救我。昨天他們把我裝到一個汽油桶裡,滾來滾去玩了半天,把我放出來後說,這周日前我再不還錢,就把我和水泥一起裝進汽油桶,扔到平畔灣裡。所以天定你不救我我就死了。」天定說,「我能怎麼幫忙?」淳太說,「我們店的那個帳戶,一定還有不少錢吧,我們兩個不就能把那錢取出來嗎?」天定說,「那是要用來做生意的錢,而且那錢不是我們的,很大一部分是雲齊的。」淳太說,「我知道。但是反正雲齊也不在這裡,我們先去把錢取出來給我救急,以後再想辦法把錢補上就是了。你只要幫我這一次。我發誓不會有下次了!」天定看著淳太求助的急切表情,只得點頭同意。

兩人來到他們開戶的銀行,說要取錢。把他們震驚了一下,業務經理告訴他們,他們帳戶上只有幾萬塊。天定說,「怎麼會呢?我上次看的時候還有超過五百萬啊。」業務經理查了一下記錄說,「三天前薛先生拿著你的委託信來取走了五百萬。」天定和淳太相對看了一眼,看向業務經理說,「不可能吧,我根本不知道有這事。」業務經理打開一個抽屜翻了翻,取出一份檔給天定,說,「這是當時薛先生拿來的委託信,你看看簽名是你的嗎?」天定看了一下說,「我根本沒寫過這樣的信。」業務經理想了想說,「要是這樣的話,你們可能要報警了。」天定說,「總之我們今天取不到錢了?」業務經理搖了搖頭。

兩人從銀行出來,都還在為這個情況震驚不已。他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誰也沒出聲說話。然後天定說,「這件事我會找雲齊問清楚的,你不用擔心。雲齊不是那種會把別人的錢卷走跑掉那麼下作的人。」淳太搖搖頭說,「沒關係了,都已經太遲了。這次我死定了。」說著他也沒和天定打招呼,魂不守舍地往馬路一頭走去。

接下來的兩天發生了如下的事。淳太打定主意,要在期限內籌到還債的錢,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去搶銀行。他到模型店去買了一支模擬手槍,然後花一天在平畔商業街周圍轉,選了一個目標。晚上他找到天定,坦白了他的計畫。以天定的性格,他聽了之後一定是說,「明白了,讓我和你一起幹吧。」淳太的計畫裡正好需要有一個司機,幫他在搶完銀行後脫逃,他就把這個任務委託給天定。他們的店裡正有一輛用來拉貨的小麵包車,這輛車就成了他們選的脫逃工具。他們也沒有別的計畫,脫逃路線都沒定,就匆匆開始幹了。上午兩人開車到銀行門口,路邊也沒有停車位,他們只有把車停在離銀行門口十米開外的地方。然後淳太拿著裝著槍的一口布包下車,往銀行走進去,天定在車裡等著。淳太本來想到一個櫃檯口拿槍晃一晃,讓那個櫃檯員把錢裝給他,他拿著錢走掉就完了。但沒想到他剛把槍拿出來,旁邊值班的保安就注意到了。保安一叫「喂,你幹什麼!」淳太就只好露出凶相,把槍指向那保安說,「閉嘴,蹲下!」然後大叫讓那櫃檯員快點給他裝錢。櫃檯員往裡面放了幾把錢之後,淳太奪過包就往外跑。這時有人按響了警鈴,一時間銀行內外鈴聲大作。也很不巧,這時正有兩個警察在外面路上巡邏,見到淳太跑出來,大叫一聲,「那邊那個人,站住!」淳太緊張得也沒意識到那是警察,把手中的槍順聲音比過去。警察當然不知道那是真槍假槍,只是看到這人拿著槍作威脅狀,立刻掏槍反擊,一槍打中淳太要害,淳太就倒下了。天定坐在麵包車駕駛座上屏息把這一幕看到最後,淳太倒下的地方離麵包車只有四五步遠。

第二天當地報紙登出了這件事的新聞,說根據某某區某某警察署的透露,銀行劫匪中槍後當場死亡,該劫匪的身份還在調查中。天定看了這則新聞後,從地圖上查到某某警察署的地址,找了過去。他的目的是要把淳太的屍首要回來。他心裡不是一點不害怕,因為畢竟淳太做了一件需要去死的事,而他是這件事的共犯。如果淳太需要死,那他離死有多遠呢?但是這件事天定還是得去做,雖然淳太這兩年沒做什麼好事,但他們畢竟是一起在唐人街混大的,天定可以說是淳太唯一稱得上兄弟的人,這件事他不做就沒人做了。來到警察局,天定跟前臺的警員說他認識昨天被打死的那個劫匪,他們就帶他去錄口供。警察用半個多小時問天定淳太的相關事情,問到淳太的身份來歷工作什麼的,天定都照答了,只是否認他知道淳太要搶銀行的事。問完後警察跟天定說,他們還有一些手續要辦,辦完了天定才能把淳太的屍體領走,讓天定留下電話回家等著。天定就照做了。過了兩天,天定接到警察的電話讓他去領屍體,天定就把麵包車開過去,由一個警員幫忙,把淳太的屍體從警署停屍間搬到車上。警察問天定要怎麼處理這屍體,天定說要帶它回老家。離開警署後,天定一路往海邊開,找到一處臨海的懸崖,把屍體從懸崖上扔了下去。因為天定記得淳太以前說過,按他們老家的風俗,海就是他們最終的歸宿。

接著的三五天,天定在家看書,去彈子機房打彈子機,去找以前唐人街的朋友聚會喝酒,一心只想把思緒從死這件事上移開。這時壓迫著他的意識的,不單是淳太的死,從他父母被打死開始他認識的所有的死,所有的槍殺,這時都一起在他的思緒外面打轉,逼迫他去想這件事。如果他不盡量讓自己分心,把思緒從死上移開,他就感覺自己好像也很快要走上這條絕路。如此掙扎地過了幾天,這天傍晚他在家裡接到一個電話。他拿話筒一聽,是雲齊的聲音。天定一聽到這個聲音,一股又急又氣的情緒立刻湧起來,他按捺著,冷淡地說,「什麼事?」雲齊說,「我想找你幫忙。」天定忍不住了,發火說,「找我幫忙?你就想說這件事?你沒有別的事想說?你知不知道淳太死了?」雲齊說,「淳太死了?我不知道啊。他怎麼死的?」天定就把淳太的事前因後果說了一遍。雲齊說了沉默了半晌說,「你可能覺得淳太是因為我把帳戶裡的錢拿走才死的,但這是不合理的。首先是他去賭錢,然後去找黑社會借高利貸,這才是根本的原因吧。如果他是這樣的人,不管我有沒有拿走那筆錢,他早晚有一天也是類似的下場。對淳太我們已經給他夠多的了,他不過出一個身份,什麼事也沒做,這兩年他從店裡拿走了多少?你想想,他的死難道一點都不是因為他咎由自取?」天定聽了一會兒沒說話。雲齊接著說,「我現在這裡公司名號有了,地方也有了,就差一個有能力的人來幫我,我很需要你過來。淳太的事我很遺憾,可能我對自己做的事也需要檢討,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不要讓一件已經過去的事妨礙我們的合作。你難道想因為淳太的事生我一輩子的氣?我想邀你聯手共創大業你也不理了?」天定說,「我現在沒有心情想這件事。」雲齊說,「沒關係,我給你考慮的時間,你心情平靜下來後再想。但是要快,你應該知道商機過了就沒有了。」

4

原來雲齊偽造天定的委託信,把他們在扶桑銀行帳戶裡的錢取走帶到琉璃島,又賣車賣首飾,籌集了一百多萬把齊立興業的欠款還了,保住了公司名號和在商業街的一層樓。但是在有了名號和辦公用地後,雲齊忽然意識到,他不會做生意。在扶桑開了這幾年的店,實際事務都是天定在管,他雲齊其實一天生意沒做過,時間都花在看書和寫小說上了。思索之後,雲齊想可能還是要複製他們在扶桑的模式,就是請一個有能力的人幫他做實事,他還是做幕後老闆。而要說請誰的話,天定是不二的人選。論能力,論對雲齊的忠心,雲齊在自己認識的人裡找不到一個超過天定的了。而且如果能把天定請來,那他偽造委託信非法取錢可能帶來的麻煩也就一起擺平了。這麼想了之後,雲齊就給天定打了電話。如同雲齊所料,雖然有偽造委託信這件事帶來的隔閡,但天定無法斷然拒絕他。他第一個電話打完過了四五天,再給天定打去時,天定就答應了。天定也是割捨不了和雲齊舊日的交情,想到能再次為雲齊效力,再做一回他們這幾年在平畔做的事,只是規模大許多,天定就忍不住振奮。偽造委託信的事,淳太的事,他都決定先放下了。把手機店關了,和葉鐵新和唐人街的朋友們道別後,天定就拿著雲齊寄過來的機票上了去琉璃島的飛機。

在琉璃島下了飛機,雲齊到機場接機,兩人上車,雲齊想先送天定到酒店休息,天定卻想先去公司那層樓看看。雲齊就開車來到商業街,帶天定上樓,進了樓層,看到兩三百米的地方空無一物,連一張桌子椅子也沒有,只有玻璃窗映著城市的高樓。雲齊說,「傢俱什麼都被之前來討債的人拉走了,員工也早就走光了。」天定說,「那正好,我本來就想從一無所有開始幹起。」雲齊說,「說得好,只要有我們兩個人,就算別的什麼也沒有,我們肯定也能幹出一番大事業。」天定說,「你想好要做什麼生意了嗎?」雲齊說,「這正是我首先想和你商量的。」天定一沉思說,「我們去證券交易所看看吧。」兩人就從辦公樓出來,開車到琉璃島證券交易所。一進交易大廳,看到穿著紅馬甲的一群人在大廳裡熙熙攘攘,大聲地開價應價,比著交易手勢。天定在一旁出神地看了一會兒,對雲齊說,「我從書上看到說,房地產壞的時候,股市就會好。現在琉璃島剛剛經歷房市崩塌,閒散資金一定都流向股市,所以這幾年琉璃島的股市一定會好。你要是相信我,我們就來做股票。我相信我是能做起來的。」雲齊說,「行,你說能做那一定能做。」天定說,「你現在有多少資本?」雲齊說,「把家裡房子賣了,能夠籌到一兩百萬吧。」天定點頭說,「很好。」

到了酒店,兩人又商量起來,雲齊說,「那我們就還是像以前那樣,我出資金,你負責生意上所有具體的運作。公司賺到利潤,分成四分,兩份回公司,一份我拿,一份你拿。如果公司虧損,全部算在公司上面,不會讓你吃虧。你覺得這樣行嗎?」天定說,「這我之前想過了。如果做股票,不確定性很大,可能有時賺很多,有時虧很多。所以我想最好不要把我的收入跟公司的盈利掛鉤起來。我要是做股票,也不會只是為了賺錢去操作,我要把它當成一個遊戲來學習。可能有時我會有一個動作,明知道會虧錢,但我想試試那種情況市場會有什麼反應。我學到的這些經驗一段時間後一定能為公司換來更大的利益。但如果生意上賺多賺少直接關係到我的收入,那我就會畏手畏腳不敢去嘗試,每個動作都要想著能賺多少,不能擴展經驗,長遠的看來對我對公司都不好。」雲齊說,「那按你的意思我該怎麼付你酬勞?」天定說,「你要是相信我,就跟我簽合約,每個月給我固定的工資,不管公司賺多少虧多少,你就給我這個錢。」雲齊想了想天定這個提議的涵義,說,「你這樣的意思,就好像你是公司的一個普通員工。」天定倒還沒這樣想過,他頓了頓,一笑說,「對,我其實就是給你打工。」然後他在酒店房間裡環顧一下說,「你明天把這酒店房間退了吧,從明天起我就住在公司裡。那麼大的地方為什麼不用?」

從這時起天定立刻開始工作,每天早上從公司出發,在開盤前一小時到證交所,然後在那裡呆一天,晚上才回公司睡覺。一開始的一個月他沒做買賣,只是在那裡熟悉股票交易的過程。這段時間他得知了現時有這樣的科技,只要一台電腦,一條能用的電話線,在自己桌上就能買賣股票。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對交易操作已經了然于心,只是在交易所看已經學不到什麼了,就讓雲齊投資了兩台電腦擺在公司裡,連上雲齊的資金帳戶,足不出戶地開始了一段漫長的操盤手生涯。雲齊這段時間報名進了琉璃島的一所大學,繼續他在扶桑國的大學裡中斷的學業,一直呆到拿到經濟學的學位。阿潔也找了一所學校繼續學她的護理專業,一直到畢業。

卻說琉璃島自古是炎黃國的屬地,一百年前不列顛國派海軍來攻打炎黃國,當時頹喪的炎黃國不敵勢頭如日中天的不列顛國,把琉璃島當敗仗的賠禮割讓了出去。經過一百年的演變,不列顛國漸漸式微,炎黃國漸漸強盛,終於到了一個能向不列顛國討要這塊失地的轉捩點,那日兩國訂了一個協定,約定不列顛國要在哪一年把琉璃島歸還炎黃國。而天定回琉璃島的這一年就是當初兩國訂的日子。過了這一年,琉璃島的政府大樓頂上插的旗,就由不列顛國的旗變成了炎黃國的旗。要說世界發展到了現代,在民主自由上有了許多長進,已經是民眾引導政府,而不是政府引導民眾的時代。只是炎黃文化自古以來有一個習俗,就是把政府和父母聯繫起來,官民之間像演倫理劇,政府和官員扮演父母,百姓民眾扮演子女。因此在琉璃島有一些守舊的人,官父母的情結相當深厚,見到政府的旗換了,就好像換了父母一樣,惶恐不可終日。但大多數琉璃島民眾經過現代文化的洗禮,對政府換旗並不以為然,依然各自過著平常的日子。到了現代,一個人就算換了父母都能無礙,何況只是換一個政府。

阿玉聽說雲齊從扶桑國請了一個朋友來幫他,先是心裡好奇,但又聽阿潔介紹,說這個人姓林,與雲齊同歲,本來也是琉璃島人,六歲時父母被槍殺,輾轉到了扶桑,特別是聽到「他和哥哥長得還有點像」,便轉為驚疑起來。因為她記得林家義和他原配妻子也有一個孩子,跟雲齊差不多大,難道這麼巧會是他?她便叫雲齊把天定帶回家裡來吃飯,要當面見見他。這日雲齊把天定叫到家裡來了,阿玉一見,立刻知道不會錯了,這就是林家義那個孩子。天定的相貌喚起了她很久不曾想起的當年對林家義的記憶。阿玉又想,天定是怎麼和雲齊認識的?他不知道自己和雲齊是同一個父親嗎?吃飯時候阿玉試探地問了天定一些問題,聽起來天定和雲齊互相只是以朋友相待,兩人確實都不知道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阿玉想了想,決定此時沒有把那段陳年往事抖摟出來的必要。然後她就轉向問天定一些身世的事,聽天定說他這十幾年來的經歷,心裡覺得很滿足。原來當年林家義那個孩子沒有被害,是這樣過過來的。天定走的時候,阿玉把他的手緊緊握了握,要他保重。之後阿玉唏噓了很久,這兩兄弟在不認得彼此的情況下,竟能在異國相遇,結交,到現在還能一起開創事業,看來一定是命裡有什麼連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