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

這天天定在唐人街一家拉麵店幫忙,店裡的人手加上老闆只有三個人,天定在那裡又做面又招呼客人。到了七點多鐘,店裡已經不那麼忙的時候,進來了兩個客人,一男一女,年紀都不大。天定一開始以為他們是附近中學的高中生,便用扶桑話招呼他們進來,但很快發現不是這樣。這一對男孩女孩一邊用琉璃島的方言交談一邊在櫃檯邊坐下,再仔細一看,這個男孩的面孔似曾相似,仿佛是他在琉璃島時見過的。男孩抬頭看到服務生是天定時,也愣了愣。天定不假思索地隔著櫃檯就問這個男孩,「我們以前是不是在琉璃島見過?你是不是那個優若學園的學生?」這男孩女孩就是雲齊和阿潔了。雲齊本來也正想著同樣的事,這時聽天定這樣直接地提出來,忽然覺得不好意思應了。天定看雲齊一會兒沒說話,以為自己是認錯人了,便恢復了服務生的狀態,問雲齊他們要吃什麼,然後給他們做。雲齊和阿潔坐在櫃檯邊幾乎沒說話地把面吃完了。吃完以後,雲齊問天定,「你們這也送外賣吧?」天定說,「送啊。」雲齊便說,「晚上你能不能幫我送一份煎餃過來,到這個地址。」雲齊把自己住處的地址寫給了他,又說,「你下班的時候順道送來就行,晚一點也沒關係。錢我先在這裡付了。」天定看了看雲齊寫的地址,察覺到雲齊的用意,興奮地應說,「好啊。」

話說天定東渡扶桑國,依著顧瑩的推薦,投靠平畔城唐人街的一個長老葉鐵新門下。這葉鐵新是一個老華僑了,在扶桑國三十多年,靠經商也累積了一筆家產。十多年前他已經把生意都交給了後輩,自己出任一個社團,叫南粵親宗會的主事,平時除管管社團事務外並無其他活動。在平畔城的這些叫社團的華人組織,和琉璃島上的社團不是一回事。畢竟在異國是異族人,隨時有被驅逐出境的可能,不可能大規模地搞什麼地下活動。這些華人社團的主要活動,就是逢年過節的時候搞一搞慶典,疏通疏通當地華人的商務,給哪家店推薦一位人手,給哪家店介紹一位客戶什麼的。葉鐵新平時管的也就是這些事。葉鐵新是顧瑩的伯父,於是顧瑩的養子天定就像是葉鐵新的侄孫一樣。天定到了平畔後就住在葉鐵新家裡,葉鐵新在他家獨棟的小樓的諸多空房中選了一間給他住,也不怎麼管他,出入隨他自由。除了有時叫天定去社團裡幫幫忙,葉鐵新對天定並沒有提過什麼要求,沒要他去上學,也沒要他去找工作。

天定剛到平畔的時候,和雲齊和他再會時看到的天定完全是兩樣。那時天定幾乎不說話,也不出家門,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他心裡被危險的陰影籠罩著,又恐懼,又有一種破壞欲。這後者是有一次他跟著葉鐵新拜訪一家拳館時發現的。這拳館是和葉鐵新的社團掛鉤的,拳館裡的經理,武師,和葉鐵新都認識。這天葉鐵新帶著天定拜訪拳館,一個武師建議天定上臺玩一下。天定上臺後,和對手的年輕人交換了幾拳,忽然心裡有一個明晰的想法,就是他想承受疼痛。於是對手一拳朝他頭上打來時,他也不擋也不躲,就用頭撞上去。後來天定經常去這個拳館玩,一直都是這樣,不躲對方的拳,用身體硬挨,越覺得痛越爽,要能被打暈過去最滿足。不久有一個武師,叫羅切的,看不下去了,把天定叫到一邊,教他格擋和躲避的技巧,要他打拳時用上,不要再硬挨拳頭。這些技巧天定很快掌握了。在他掌握這些技巧的同時,那種對自己的破壞欲也消散了。他開始以練習技巧,尋找樂趣為目的來打拳。這時天定到了平畔已經過了一年多。以打拳的領悟為契機,天定的性格也改變了,他開始願意去接受外面的世界,去認識別人,變得愛說愛笑,又通過葉鐵新的人脈,和唐人街的這些華人商家很快都相熟了。本來住宿吃飯都有葉鐵新供給,天定不需要為糊口去找工作什麼的,但是他不想閑著,就隨處找活幹,看到哪家店缺人手,他就去幫一幫忙,做過送報紙的,發傳單的,送外賣的,給旅遊團導遊的,吹奏樂團裡吹喇叭的。他和雲齊再會的時候,正好是那家拉麵店的一個店員回家陪老婆生孩子,他去給補缺。

天定依著雲齊的意思,拿了一份煎餃送到雲齊住處。敲開雲齊的門,雲齊自然是讓他進屋坐。天定進屋把煎餃放在屋中央的矮桌上,按扶桑人的習慣在榻榻米上坐下了。雲齊這樣安排天定來,自然是有話想和他傾談一番,但天定進屋一會兒後,兩人都還沒說過一句話。兩人都不知對方是誰的時候,就已經感到了彼此間的聯繫,這時一些浮于表面的家常客套就不能說了。兩人都想著一開口,就要能猜到他們的關係到底是什麼。「你什麼時候從琉璃島來平畔的」,「你在平畔做什麼」,這些他們雖然也好奇,但都知道不是這時該問的。等了幾分鐘之後,雲齊先想到一件事,便說,「剛才和我一起到你們店裡吃面的那個女孩……」沒等雲齊說完,天定就說,「是你妹妹吧?」雲齊驚訝說,「你怎麼知道的。」天定說,「我就這麼猜的。我看她既不像你女朋友,又不像你姐姐,所以應該是妹妹了。」雲齊心想,這個人果然能感應到我的內心。天定這時看到桌上擺著一排書,就站起來走過去看,驚訝地說,「你也看巴爾扎克?」那是雲齊把中學時讀過的書帶了十幾本過來。雲齊說,「看巴爾扎克有什麼不正常的嗎?」天定說,「那倒沒有,只是我認識的人裡,除了我和我乾媽,我不知道有第三個人讀過巴爾扎克的。」雲齊說,「你喜歡他的哪部作品?」於是兩人就圍繞著讀書聊了起來。

天定讀的書是從顧瑩那裡傳授的,就算是同一本書,切入的角度也和雲齊這樣和朋友一起讀的很不同。雲齊只覺得天定讀的書又多,觀點又新穎,不覺就有了欣賞之情。談到盡興的時候,雲齊就把平常在心裡擺弄的一些想法都吐了出來,暢談說,「你說人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裡嗎?這個假說是赫拉克利特提出來的。河水一直在流動,你第二次踏進一條河裡,那河水已經不是你第一次踏進那條河時的河水。但我想這個問題不能簡單地說不能就完了。人能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我想要看河是怎麼定義的。如果說河就是河水,那確實人不能兩次踏進一條河。但如果說河是那個位置,只要在那個河床裡流的都算是同一條河,那當然幾次踏進去都是同一條河。為什麼我要想這個問題?再提一個假設吧。假如說地球秘密地被一種外星人統治著,這些外星人做這樣的事,每天晚上你睡覺的時候,他們把你殺了,把你的記憶從腦中抽取出來,裝進一個新的身體,這個身體和你前一天的身體一模一樣,而你醒來的時候什麼也察覺不到,你說有沒有可能?你沒法證明這是不可能的對不對?那麼假設你真是這樣一天死一次又活一次,你說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是同一個人嗎?怎樣去定義一個人?怎樣才算是真正的死?一個人死去時失去的是什麼?這些問題對我們該怎麼活至關重要……」雲齊在說這些的時候,天定幾乎沒法插話,這樣的問題他一次也沒想過,這時思緒跟著雲齊的話一起飛揚,他心裡滿是讚歎,心想這個人果然不是常人。雲齊正說得忘乎所以的時候,阿潔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進來了,把端來的三個茶杯放桌上後就坐在一旁,等雲齊說到停頓處,便插入說,「哥先喘喘氣,喝一口我泡的果茶。」又微笑對天定說,「你也喝吧。你叫什麼名字?」這時雲齊和天定才發現他們沒有互報過姓名,雲齊說,「我叫薛雲齊。」天定說,「我叫林天定。」

這次和雲齊的見面給天定留下的印象很深刻,過了很久天定還一直在回想。他們喝茶吃煎餃談了兩三個小時,但一次都沒有談到上學啊,作業啊,找工作啊,女朋友啊,這些對他們這年紀的人來說應該是眼前迫切的事。天定很熟悉常人為了眼前迫切的事談的話題。他秉承顧瑩的教導,在腦中維持一個豐富的世界,因此他時常都覺得和他說話的人很簡單,他們一向他開口,他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雲齊是他第一次認識一個頭腦可能比他的還複雜的同齡人。但在覺得雲齊複雜的同時,他又覺得雲齊是容易理解的,只要從某個恰當角度去想他。天定可以想像世上的人大多不會不從這個角度去想,在他們看來,雲齊多半會像個怪物。但一旦從他發現的這個角度去想,就會覺得雲齊又陌生又可親,好像他失散多年的一個親人似的。天定只是不知道是雲齊本身的什麼特質,還是他們之間真的有什麼特殊的羈絆,讓他對雲齊有這種常人可能不能理解的,幾乎是秘密的親信之情。

對雲齊來說,天定的表現倒是有點讓他失望。這個讓他第一眼看去覺得非同一般的男孩,他期待他有更非同一般的表現。雲齊可以看出天定具備理解他的水準,能對他說的話做出恰當的反應。但每次他想把話題交給天定,讓天定自己說的時候,天定就好像笨拙起來,什麼精彩的話也說不出來。雲齊不知道這是因為天定內在本來就沒有什麼,還是只是不願說,所有出色的想法都因為什麼原因藏著不拿出來。雲齊期待了半天,結果還是像往常一樣,以自己為中心唱獨角戲,這是他最不滿的地方。

2

天定在平畔有個扶桑人朋友,是個小他一歲的男孩,姓出海名淳太。在扶桑國南面海域上有一批小島,和扶桑國本島相距上千里,居民只有一些漁夫,淳太就是從那其中一個小島來的。雖然淳太是扶桑國人,但在平畔這個大都市,他比天定這些從也算都市的琉璃島來的人更加不適應。淳太本來到平畔來是找一個親戚,來了之後才發現這個親戚已不知去向,他也沒旅費回去,就想在平畔留下來找一份工做一做糊口。但有外地口音的他被本地人排斥,到哪都不順利,只有來唐人街這個容易接納外人的地方。他剛來唐人街的時候,最初和他結交的,就是天定。天定比一般人更樂意接受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看到這樣一個不會說華語,扶桑話也說不好的小孩徘徊在唐人街街頭,很快就去和他打招呼認識了。後來天定又得知淳太也是早早父母雙亡,聯想到自己的處境,便和他有了更深的情誼。

淳太說他媽媽死後過了不久,有一天淩晨時分,他爸爸誰也沒告訴,駕著他家的小船一個人出海,從此就沒了音訊。雖然沒見到屍首,但是他們村裡人都知道,他爸爸已經不在人世了。淳太說,「村裡人管這叫回鄉了。因為按村裡的信仰,人是從大海裡來的,大海才是人的故鄉,人想告別人世了,最好的方法就是往大海裡一去不回。」淳太說這在他們村裡很尋常,經常都有哪家有人「回鄉了」。淳太的描述給天定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至於那之後他腦中一直有一幅一個男人在薄暮冥冥時分,一個人駕船出海一去不回的畫面。

天定和雲齊認識之後,就隔三差五地去雲齊住處找他玩,有時跟他喝茶聊天,有時和阿潔三人一起打牌下棋。有一天他和淳太一起去一個地方辦事,淳太在路上忽然對他說,「天定,你最近好像有點變了。」天定笑說,「是嗎?怎麼變了?」淳太說,「我不是說這是什麼壞的變化。但你好像沒以前那麼活潑了,也可以說更穩重了吧。有些時候以前的你一定會開口說話,但上次你就愣著,讓我有點驚訝。你好像心裡牽掛著什麼事,不是壞事的事。」天定還沒對淳太說過雲齊的事,他想了想,回答說,「我認識了一個很奇特的人,他真是讓我大開眼界。我們雖然同齡,他腦中的想法卻好像比我更成熟十年。上次他問我,什麼是死?真是把我問住了。一些我從來沒想過的問題,他都在腦中想得很清楚,很不可思議。而且剛認識他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很親切,他一舉一動的神態語氣都和我料想的一樣,好像我很早以前就認識他似的。我想要是我有個哥哥或弟弟,應該就是他那樣的。」淳太聽天定真情告白到這份上,也不好回話了。

這時有一部電影的攝製組來到平畔,要在唐人街拍幾個場景,監製找到當地的社團,想讓他們幫忙出一些人手,在現場維持秩序,充當群眾演員什麼的。這監製也問過葉鐵新,葉鐵新就問天定願不願去幫忙。天定就來找雲齊,想讓他也加入。天定發現雖然雲齊思想高深,但社交活動不多,沒什麼朋友,總是一個人在家裡,便覺得拉他參加一些社會活動對他一定有好處,何況參加電影拍攝這樣有趣的事不是經常能有的。天定來到雲齊家裡,正好這時阿潔也在,在雲齊的桌上做功課,雲齊在一旁看書。天定就把拍電影的事告訴了他們,說,「去參加的話,可以近距離看看明星,還有可能被拉去做群眾演員,在一兩個鏡頭裡出現哦。」雲齊聽了不以為然地說,「整部電影是別人做主角,你在上面做路人演一兩個鏡頭有什麼可開心的?」天定一想說,「當然是這樣,難道電影能圍繞一個路人來拍嗎?」雲齊說,「要上電影,當然要做主角我才上。」天定說,「人家已經有主角了,是那個頂有名的高橋直。」雲齊不屑地哼了一聲。這時阿潔插話說,「天定,我哥不去,我去。聽起來挺有意思的。」想了一下又對天定解釋說,「你不要介意我哥的反應,我們家也有在做拍電影的生意,我哥對拍電影這件事早就司空見慣了。」

天定和阿潔沒有被分到當群眾演員的任務,只是被叫去幹一些雜活。這天晚上劇組在唐人街的一條街上拍夜景,天定和阿潔一人胸前掛著一塊牌子,在路口維持秩序,主要任務就是看著不要讓人誰便進這條街裡。站在那裡的一個多小時時間裡,好幾次有人從路口經過,看到天定,就過來和他打招呼,和他閒聊一陣。這些人裡有中年餐館老闆模樣的人,也有和他們年紀相仿小混混模樣的人。最後一個金髮的西洋人和天定聊過走開之後,阿潔忍不住問天定,「那個人是誰啊?」天定愣了愣說,「我也忘了他是誰了。」阿潔說,「你不知道他是誰你還跟他聊天?」天定笑說,「我也不知為什麼,經常有一些我不認識的好像認識我一樣來跟我說話。」阿潔也笑說,「你在本地也許也是個明星吧。」天定搖頭說,「沒有的事。」阿潔說,「我哥常常認為他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圍著他轉,但我知道真正理他的人不多,可能就僅自己和爸媽兩三個人。天定你看起來好像更容易成為別人的中心,更適合做主角哦。」天定趕緊搖頭說,「什麼主角,我想都沒有想過。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我一直是靠著別人的好意收留我才能有吃有住活到現在,能夠從旁邊給人幫幫忙,報答一下別人對我的恩情,我就很滿足了。我絕不會去期望別人圍繞我轉。」

這時攝製組的導演助理從街裡面拉開封條走出來,往街上張望,好像在找什麼似的。天定問他怎麼了,助理說,「今天預定的場景都拍完了,但導演臨時想加一個場景,讓我出來找一男一女的高中生。真是的,這個時候到哪去找啊?」天定問,「什麼樣的場景?」助理說,「就是反派在街上追高橋直,朝他背後開槍,沒打到高橋直,打到站在路邊的一對高中生情侶中的男生,男的應聲倒下,女的驚叫一聲。就這樣一個鏡頭。」助理說著轉頭看了看天定和阿潔,意外發現說,「你們不就可以嗎?就你們倆了,跟我進去吧。」天定轉頭看阿潔說,「你想演嗎?」阿潔點頭說,「好啊。」

天定和阿潔在一個臨時搭的簡易的更衣間裡換上劇組準備的高中生制服,然後來到正在拍攝的那條街上。這段街道上可以看到幾家店面,但這時沒有一點商務工作的痕跡,都要等導演說動才會像平常一樣動起來。導演坐在街對面一張椅子上,旁邊圍著扛著攝像機的攝影師和其他七八個人。天定和阿潔走到導演指的位置上,在一個路燈下。大明星高橋直在街道另一頭出現,對導演示意準備好了,導演前後看了看,忽然注意到了什麼,拿起話筒朝天定他們的方向喊,「高中生把手牽一下。」天定和阿潔互相對看一眼,同時伸手牽住對方的手,彼此都沒有一點不適。然後導演喊開拍,高橋直從馬路另一頭朝天定他們跑過來,和他們擦肩而過,然後啪的一聲開槍聲,天定就按要求應聲倒地。在倒地的一瞬間,天定腦中忽然閃過他爸媽被槍殺的那一瞬間的情形,心裡一驚。等他回過神來時,導演已經喊停,阿潔搖著他說,「天定,醒醒,拍完了。」天定睜開眼睛抱著阿潔坐起來,阿潔笑說,「你演的也太投入了吧,我剛才差點以為那槍真的射出子彈把你打中了。」天定還在因為剛才腦中閃過的那幕驚魂未定,愣著沒有說話。

兩人從劇組那裡各領了兩千扶桑幣的酬勞,一筆夠他們吃一頓大餐的錢。拍攝結束放工後已經過了夜裡十二點,兩人往阿潔的住處走,路邊看到一個賣炸丸子炸豆腐的小攤,就買了幾份坐在路邊吃。阿潔還想著剛才演戲的事,對天定說,「我有點明白我哥為什麼對你特別看重了,你剛才倒下去的那個表情,真像死過去一樣,有必要嗎?那個角度攝像機都拍不到你的臉。」天定笑說,「我不是為了演戲那樣的,我只是在那一瞬間忽然想到我父母的死。」阿潔說,「你以前說過你父母在你小時候就死了,但我沒聽你說過他們是怎麼死的,你能告訴我嗎?」天定說,「他們是被人用槍打死的。」阿潔驚訝地說,「用槍?那是被人殺死的了?」天定點點頭。阿潔說,「你知道殺你父母的是誰嗎?」天定搖搖頭。阿潔想了一下,緩緩說,「我們家在琉璃島算是有點勢力,特別是在黑道上,有很多關係。你要是再告訴我一點,我或許能借用我們家的力量,幫你把殺你父母的兇手找出來。」阿潔這時只是把天定這個仇人當做是聲討的目標,一點沒想到那人會在她認為最親密的人裡。天定想了想搖搖頭說,「我現在不想去想誰殺了我父母。知道又怎麼樣呢?難道我要他以命償命嗎?」阿潔沉默片刻,一笑說,「好吧,那我也不會再提了。」於是兩人就把話題移到電影上,阿潔因為家裡有電影生意的緣故,有不少可以跟天定說的。天定不知道這時他沒讓阿潔去幫他追查仇人,幫他避過了多大一個危機,否則阿潔把天定的事和家裡一說,難保會發生什麼。

把阿潔送到公寓樓門口,天定猶豫了一下,開口約阿潔下次再出來。阿潔低頭沉默了片刻,看向天定說,「我可能不是你想像中的好女孩。你別看我現在挺乖的,我小學,中學時候,都是學校裡的問題學生,打架,蹺課,什麼都做過。這壞可能是從父母那裡遺傳來的,改不了的。」天定聽了心裡一動,說,「要真是那樣的話,我就更喜歡你了。」阿潔淺淺笑了一下,一會兒沒說話,然後看向一邊說,「我以前對自己說,一定要我哥看得上眼的男生,才能做我的男朋友。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我哥看得上眼的男生。」然後她拉起天定的手說,「我現在不能答應你什麼,但我們肯定還會再約會的。」阿潔在天定手上用力握了一下,轉身往公寓裡進去了。天定原地站了一會兒,將戀情萌發的甜味咽下去後,也轉頭走了。

3

轉年的四月雲齊進入大學學習。他進的大學是一所面向外國人設計的大學,課程大多用國際語教授,學生也有一半是外國人。這大學的學費不菲,但除了學費以外門檻就很低,正適合吸收外國的有錢人送來扶桑的小孩。進了大學後,雲齊一直保持著一種孤獨的姿態,上課下課獨來獨往,和誰都不打招呼,自然也沒認識過新朋友。之前在預備學校的朋友,阿偉家盛什麼的,上了大學後雲齊就不和他們聯繫了。雲齊本來就沒有在心裡把這些人當朋友過。他把這些人當做他的食客,因為他出錢請他們吃喝,他們才聚到他身邊。而養這些食客的他,就像是戰國時的什麼公子。現在他這個公子被流放異國,備受冷落,就像是戰國時的那些事又發生在他身上似的。

本來新生入學有很多機會可以和人交流,有很多場合可以認識新朋友,但雲齊選擇了孤獨地轉身而去,這不是他玩弄什麼吸引人注意的方法。雲齊真的願意孤獨,因為他相信只有在孤獨之中,他才能找到對他心裡的問題的答案。他不需要人的溫情,對孤獨給他的苦楚他決意不躲避地硬扛住。他相信這是為了達到更大的目標必須經歷的。只有頂住孤獨的煎熬,在如同坐牢般沒有交流的苦境中習慣,他才能切斷和他人之間的紐帶,讓自己的心不受任何干擾,只有這樣,他才能把握自己真正的心意。很多重要的事他必須知道答案,關於什麼是人,關於什麼是欲望,關於怎麼面對他無法舒服地接受的家世,而要想明白自己對這些問題的真正想法,沒有一顆不受外人干擾的心是不行的。他所幸在他常讀的文學作品中找到了慰藉,所有那些文字顯赫但生涯慘澹的文學家,雲齊認為他們應該都和他經歷過同樣的人生階段。

將近一年時間裡,來和雲齊閒聊過的只有阿潔和天定兩個人。雲齊上了大學之後就搬到大學附近的一所公寓裡,阿潔不久也上了另一所學校,和雲齊的學校離得有些遠,但她還是會固定每個週末搭了電車來看他。天定則是不確定什麼時候來找雲齊,但平均算來一個月也總會來一兩次。是從和這兩人的聊天裡,雲齊才得知公園裡櫻花開了,柿子樹結果子了這樣的事,否則他內心幾乎完全與世隔絕了。阿潔經常會提到天定,雲齊從她的話裡聽出兩人好像有在拍拖。如果是一般人想接近阿潔,雲齊肯定不樂意,一定會在旁邊冷嘲熱諷,但要是天定的話就好像可以接受,雲齊很奇怪地在天定身上找不到什麼想挑剔的。雲齊自己看天定都覺得他有別于眾人,但這不是說雲齊看重天定這個人,雲齊只是覺得天定身上非同尋常的那種活躍,那種熱誠,他將來可以在什麼事上用到。所以他想讓天定接近他身邊不會是壞事。事實上在一年的沉寂的結尾,雲齊心意落定,思緒開始向外部世界出發時,他的第一個想法就預備了讓天定參與的份。

這天天定在家接到雲齊的電話,讓他去雲齊的大學玩一玩。雲齊說,「反正上課也沒有點名,就算不是學生,也可以在旁邊聽課,你不妨來體驗一下。」天定就去了,跟著雲齊在大學裡轉了轉,雲齊上課時,天定也跟進梯形教室裡去聽。天定從小到大沒有一天上學的經驗,這時走馬觀花看到的學校環境,大教室,圖書館,體育館什麼的,都讓他覺得新鮮。在梯形教室裡聽的那節課天定印象也很深刻,那是金融管理中的一課,天定沒有理解講課需要的預先知識,但也像聽說書一般聽得津津有味,什麼資產,股權,負債,分紅,老師一講出來,天定就記住了。有那麼多和他同齡的人聚在同一個地方學習也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上完課出來,雲齊帶天定到食堂買便當,拿了兩份便當走到學校草坪一處比較安靜的角落吃。一邊吃雲齊一邊跟天定說,「我今天讓你到這裡來,不是只為讓你看看學校。」天定笑說,「那是為什麼?」雲齊說,「我是以留學生的身份過來的,因為法律的原因,只能是學生,能做的事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這些。能做的事也有限,時間也有限,每週有多少小時一定要在學校裡。否則被送回琉璃島就是人家一句話的事。但我的心完全不在學習上。」天定說,「你想做的是什麼?」雲齊不急著說自己的想法,先問天定說,「你沒有想過要創立一份自己的事業嗎?你看著不像是會甘心一直寄人籬下的人。我們都快二十歲了,已經是成人了,不應該想想怎麼憑自己的力量在社會上立足嗎?」

天定真的沒想過雲齊說的事,但這時聽了雲齊的話,不好意思說自己沒想過,他忽然覺得確實像雲齊說的那樣,他早該想過這事了。其實雲齊如果不是因為出國前阿玉跟他說的那番話,也未必會去想他說的這些。天定說,「想是想過,但沒有什麼具體的方法。你有什麼主意嗎?」雲齊說,「第一次創業,當然是開一家店做一做看看,瞭解一下商業遊戲的規則。」天定說,「你想開什麼店?」雲齊打開書包,從裡面取出一樣東西給天定看,說,「這個。」那是一個磚頭大小的行動電話。雲齊說,「我們要做,當然是做一點新的東西,新的東西別人和我們都沒有經驗,不然我們怎麼做過別人?這個行動電話是今年剛出來的,我覺得這是一個全新的東西,隨便在什麼地方都可以打電話,今年以前我都覺得是天方夜譚,但現在這個東西真的出來了,而且我看很有潛力,很多人會想要的。」天定說,「你想怎麼做?」雲齊說,「我當然想開一家店做一下,但就像我告訴你的,我自己做不了。這事得有你幫忙,我們合夥做。」天定很驚訝雲齊已經一個人把事情想得這麼成熟了,但還是繼續問說,「我能怎麼幫忙?」雲齊說,「在這裡開店外國人很難做到,就看你或者你朋友裡面有誰有本地人的身份。只要你或者你朋友拿到開店的執照,其他的都容易了。本錢由我來出,我可以馬上拿出三十萬,差不多三百萬扶桑幣,放到這個店裡。你不需要出一分錢,只要幫我出人和時間。我平時在學校不能出來,買貨運貨看店,可能都得交給你辦。」天定說,「你是說,你出了錢,其他就不管了,具體店怎麼經營,全交給我?」雲齊說,「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店交給你,我絕對放心。怎麼樣,有興趣和我合作嗎?」天定低頭尋思片刻,說,「讓我想想。」

天定聽完雲齊的計畫,聽出雲齊開的條件對他是極好的,很是興奮,本來當場就想答應了。天定雖然一直以來受人照顧不缺吃穿,但從來沒有人委託過他什麼大事,從沒有人像雲齊這樣,一下就要拿三十萬的一攤事讓他管。天定這兩年在唐人街給人幫忙,這家做一會兒,那家做一會兒,也許很多人喜歡他,但事實是他一直都只是旁邊一個幫手,沒有說話做主的份。和雲齊聊過之後,他發現自己確實不想一直這樣幫傭下去,他也想做一回店老闆,全權管理一家店,而這正是雲齊要給他的。最關鍵的是,雲齊本來就是他敬佩的人,有頭腦,又有背景,而他天定嚴格地說不過是一個街頭混混,說難聽一點哪天死在路邊都沒人理睬,而雲齊竟然提出要和這樣的他合夥做生意,這樣的信任,是整件事裡最讓天定興奮的地方。天定沒有馬上回答,最大的顧慮,是怕自己能力不夠,生意做不起來,辜負了雲齊的信賴。他回到家裡,想了又想,等到美利堅國那裡是早上時間,他給顧瑩打了個越洋電話,告訴她這件事。顧瑩聽了反應一如既往地冷淡,說,「你要是覺得能做你就去做吧,不必問我的意見。以我對你的瞭解,你的智商一般人能做的事你肯定都能做。」瞭解乾媽的性格,天定從這話裡多少感到了鼓勵。

天定還有一個顧慮就是雲齊說的身份。天定沒記錯的話,他應該沒有扶桑國國籍,只是因為葉鐵新的緣故可以長期在扶桑國居留。所以他必須找一個扶桑人朋友。這個人選,天定認為淳太最合適不過了。淳太和他一樣無家無業,對雲齊提供的這個機會肯定也會心動。於是天定去找淳太說了這事,淳太果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淳太說他不是太明白他們計畫做的到底是什麼,只是覺得只要是和天定一起做,肯定會很有趣。於是天定就聯繫雲齊淳太,三個人一起出來見了一次。因為語言不通的緣故,這次見面雲齊沒怎麼和淳太交流,只是通過天定傳譯交換了一些必要的資訊。三人商量了開店的具體步驟,開在哪個區域,店名怎麼叫什麼的。之後很快地天定和淳太就到當地工商局領了一張開店執照,又開了一個商用的銀行帳戶,這個帳戶只有他們三人中的兩人同時簽字才能取錢和轉帳。雲齊的動作也很快,沒過兩天就把第一批資金一百萬扶桑幣轉到了店的帳戶上。天定和淳太就拿著這筆錢開始經營了。

4

雲齊一開始設立的模式是每個月的利潤一半再投資到店裡,另一半分成三等分,他和天定和淳太一人拿一份。天定和淳太知道自己對這家店沒有出別的,只有他們人本身,所以開始一段時間都特別勤快,又是到處走查訪資訊,又是窮追不捨地和買家賣家商談。不過即使這樣,前三個月他們也沒拿到半毛錢利潤,投進去的錢都還沒周轉出來,沒有一分錢收入,兩人只能靠雲齊請吃飯過日子。從第四個月開始店裡的營業額才開始上去,到了月底有了利潤。這段時間他們開始發現一些訣竅,比如怎樣看出客人進來他們店裡想要的是什麼,以及怎樣讓有需要的客人在他們店裡花錢買東西。

拿到數額是利潤的六分之一的支票,天定十分振奮。這筆錢和顧瑩葉鐵新每月給他的幾百塊錢零用錢不同,這錢是他自己掙出來的,裡面有他的汗水。這筆錢也和他打零工掙來的錢不同,這是從他全權做主的一件事上生出來的,裡面有他的主見。這筆錢對他好像是一個承諾,只要他還能想,還能跑,以後就一直能拿到這錢。所謂獨立,不是指今天有錢花,而是只要自己願意,以後都不會缺錢花。就算顧瑩葉鐵新因為什麼原因不再給他錢了,周圍的人也不再喜歡他,不再請他去做工了,他還是有辦法生活,這就是獨立。在初嘗獨立的美味的同時,天定也有一點不安。他感到自己好像還沒準備好要脫離那個依賴別人好意生活的世界,那個世界好像對他還有吸引力。

雲齊就像一開始答應天定的那樣,除了指定店裡要賣的東西,用一些藉口讓家裡轉了幾次初始資金,他幾乎從不插手店裡的具體運作。開始幾個月賺不到錢時他也有點不安,但後來看到利潤開始出來,他也就放心了。雲齊就是把天定賺來的錢當做他自己賺的錢,好像天定就是他的一部分,看到天定能把錢賺出來,他就認為阿玉要他在國外立足生根的目標他已經實現了。於是雲齊即使是學校放假的時候,也沒怎麼到店裡走過,高枕無憂地在家裡看書睡覺,閑到一定程度時,甚至寫過小說。他從他讀過的文學作品裡找到幾個點子,寫了一本三四萬字的小說,自我感覺不錯,還拿到一個編輯部想讓人家幫他出版。編輯部的人讀過他的小說,評價是內容脫離實際,描寫毫無真實感。雲齊就爭辯說,「我寫的不是現實,你們不能從現實主義小說的角度去讀。這是一種新的風格,我稱之為幻真主義,我寫的完全是虛構的事,是幻想,只是加入細節描寫以後,讀起來好像是真事一樣。我的靈感是從巴爾扎克的小說裡來的,這肯定是小說未來發展的方向。」編輯部的人聽了,把他取笑了一通,然後就不理他了。雲齊對成為文學家的路碰壁悶悶不樂,但因為很閑,他又嘗試寫了幾本,每次都一樣沒有結果,沒地方願意幫他出版。

大約是店開了一年半左右的時候,有一天天定在酒吧街看到淳太摟著一個年輕女子從一家酒吧裡出來。隔了幾天他又撞見同樣的事,只是這次淳太摟著的女子和上次的不同。天定聯想到這段時間淳太經常不來店裡,叫他做什麼事他也經常找藉口拖延或不做。於是到了月底拿工資的這天,他們兩人照例一起吃飯的時候,天定就決定和淳太談一談。兩人在飯館裡吃菜喝清酒,天定說,「淳太,不要把太多錢用在女人身上。」淳太裝不知道說,「什麼?」天定說,「這個月我好幾次看到你和不同的女人在一起。」淳太想了想說,「我的錢怎麼花是我的自由吧?你已經有阿潔,所以不在乎,但我也需要有女人陪啊。在女人身上花點錢算什麼呢?我們都是有錢人了,上個月六十萬,這個月七十萬,就算大學畢業在公司上班的也掙得沒我們多,我不知道你存起來想幹什麼,但是我就想把這錢花掉來享受。」天定說,「你知道從店裡拿了不少錢,店裡的事你也應該多留心一點,勤快一點去做吧?」淳太一聽這話馬上顯出很不樂意的表情,把一杯酒一飲而盡說,「雲齊是個有錢人,你天定是個能幹的人,而我淳太什麼也不是。開這家店雲齊出錢,你出力,我什麼也幫不了。但是呢,這家店沒有我你們就開不下去,營業許可證上店主寫著的是我的名字,沒有我你們就是非法經營。所以你不要教訓我什麼,你們就乖乖的出錢出力幹活,到月底把賺來的錢拿給我一份,其他我的事你就別管了。」

天定沉默了片刻,用肯定的語氣說,「明白了。淳太說得對,你怎麼用自己的錢我不能幹涉。你覺得怎麼高興就怎麼做吧,以後不來店裡幫忙也可以。」淳太看了一眼天定說,「可以嗎?」天定說,「就像你說的,如果沒有你的身份,這攤生意本來我們是不能做的。你為我們出了這個身份,已經幫了我們很大忙了,我一直都想感謝你。店裡的活,我一個人應付得過來,如果應付不過來,我會再請人手。淳太只要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就行了。」淳太的表情緩和下來,過了一會兒後,口氣低沉地說,「天定,你不覺得現在這樣一點也不好玩嗎?想以前沒有這個店的時候,我和你在唐人街混,那時多有意思啊。別人給活幹就去幫一下忙,沒活幹就去打彈子機,去海邊釣魚。越後屋的老闆把賣不完剩下的壽司分給我們一份,我們都能高興幾天。現在這種生活我真的不懂,就算在最貴的西餐廳吃最貴的牛排我都不覺得高興,可能我生來就不是要當有錢人的。天定,我想念以前那個時候啊。」天定聽了有點意外,他覺得淳太的想法不是不能理解的,只是一時想不到怎麼回應。兩人默默喝酒無言了片刻後,淳太忽然說,「天定,你有沒有覺得雲齊跟你長得挺像?」天定說,「有嗎?」淳太說,「我敢說不認識你們的人看到你們站在一起,十有八九會覺得你們是兄弟。這可能也是為什麼你們能夠配合得這麼有默契,把店做到今天這樣。」

淳太這話說對了一半,除了雲齊的信賴,天定一心想把這家店做好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阿潔。天定沒有別的和女孩交往的經驗,他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戀愛,但他想到做他女朋友的人選的時候,只能想到阿潔。每每想到阿潔,他心裡就會升起一種幸福的憧憬。認識以來的這兩三年時間裡,有好幾次他們走到很近,也牽手也擁抱,好像就差一瞬間就能定情終身了。然而他們之間還隔著什麼。他們之間隔著的,應該就是阿潔的哥哥雲齊。阿潔心裡看來是把哥哥擺在男朋友前面,她曾暗示過,他們兩人要確定關係,要經過她哥哥同意,如果天定要阿潔做他的女朋友,要先和雲齊談過。但是天定和雲齊見面的時候,大多數時間都只是談生意的事,有幾次天定想提阿潔的事,都沒找到機會。於是天定想,總之先把店做好再說。他料想只要不辜負雲齊的期望,把他們的生意做好,雲齊早晚會把阿潔給他的。

阿潔二十歲生日過了不久的時候,有一天下午天定一個人在店裡看店,忽然阿潔走進來,神色驚慌的樣子。阿潔問天定能不能說幾句話,天定聽了就過去把店門關上,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阿潔就對天定說,「我們家出事了。我爸中風倒下了,現在在醫院昏迷不醒。」阿潔說著開始流眼淚,天定趕緊把她抱住。擁抱了一會兒,阿潔稍微平靜下來,擦了眼淚對天定說,「我和哥已經訂了機票,明天早上就飛回琉璃島。」天定說,「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阿潔說,「哥讓我轉告你,他不在的時候,店就交給你和淳太,你們要繼續好好做。我們這次回去,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事,也很難說什麼時候能回平畔這裡。」阿潔說著手伸到脖子後面解下她戴著的翡翠掛墜,交給天定說,「這是我九歲時我媽幫我求的掛墜,能保平安,我一直戴著的,現在你拿著吧。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這個掛墜,別把我忘了。」阿潔然後說她還有一點行李要整理,像來時一樣匆匆離開了。天定手裡握著掛墜,好一會兒也沒反應過來。一件大事發生在對他至關重要的兩個人身上,但他天定竟然沒什麼可做的,只能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