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話說薛雲齊到了十五歲,眼界漸漸豐富,對什麼經濟,政治,和社會問題都開始能表達一點意見。這一年學校為他們組織在校外的活動也多了起來,又有到街頭為愛心基金募捐,又有到老人院幫忙幹活,一和校外的普通人家接觸,一直關在學校家裡埋頭看書的雲齊才第一次發現,外面的人對他們這批學生是有很高的期待的。從他所接觸的人對他表示的友好親切的態度,雲齊能讀出他們對他寄託的期望,好像他將來成為社會棟樑已是必定的事了。一直沒怎麼考慮過自己的事的雲齊,這時忽然臆想起自己未來的很多種可能,好像在名人傳記中讀到的故事,很快就要變成他自己的事似的。無獨有偶,他朋友尤曼這時也對自己的未來發生興趣,一日和雲齊聊起來,不覺聊到深夜。尤曼說他未來感興趣的有法律和經濟,所以可能有律師和經濟師兩種路可以選,正巧雲齊感興趣的也是這兩條路。兩人說到情投意合處,尤曼找出一枚硬幣,說投硬幣決定,要是一面就是阿曼去學法律,雲齊去學經濟,另一面就阿曼去學經濟,雲齊去學法律。結果硬幣落下來,是尤曼學法律,雲齊學經濟,兩人就這樣把自己的未來定了。

但雲齊在心底深處一直警醒,他和尤曼並不能對等,不是簡單的可以互換位置的。但他希望能縮小和尤曼的這種差別,縮小到沒有人察覺的地步就行了。在這種意圖的驅動下,雲齊談吐的方式,興趣的話題,很多都是通過模仿尤曼,或者和尤曼讀一樣的書學來的,幾乎沒有一樣是由他爸薛志成教他的。但是僅僅這樣還不夠。這天他受尤曼的邀請去尤曼家參加一個晚宴。這個以同窗會為名義的晚宴的主要目的是讓尤曼在社交圈出頭,所以來了好一些名流,有某某基金主席,某某銀行董事,某某大學校長等等。雲齊看尤曼在他爸的帶領下和這些名流打招呼認識,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就是尤曼所說的未來,是已經假定了有這樣一批人為他作保障的。但他薛雲齊有嗎?回到家裡,幾番思索之後,雲齊走到薛志成面前,要求他也給他辦一個一樣的晚宴,介紹他認識一些名流。

雲齊的這個要求可讓薛志成為難了。他早年在街頭打殺,這些年埋頭撈錢,幾乎沒有過閑的時候,哪有空去結識什麼名流?就算偶爾有那麼幾次機會和有頭有臉的人說話,對方一得知他的底細,馬上把他拒得遠遠的,不用說還怎麼結交了。要是說警界的人,每一屆的警務局長倒是都認識他,警司副警司和他相熟的也有一批,但他相信雲齊想要認識的名流肯定不是這些人。薛志成想來想去,覺得他結交的人中,大概只有他的老東家段儼段老闆能算是名流。於是他這天拎了兩盒鮑魚到段儼家拜訪他,求他幫忙說,「小兒年紀大了,想在社交圈樹一點名聲,認識幾個人,以便將來發展。我一個街頭打手出身的,社交圈沒一個熟人,段老闆在社交圈臉面大,這事只能靠段老闆幫忙了。」段儼一揮手說,「交給我吧。」

段儼得知薛志成最近從一個西土天竺國僧人那裡買了一副法器,據說是國寶級的,就以此為題,在薛志成家辦了一個賞寶會。段儼請了他三個朋友來,都是琉璃島商界有名號的人物。薛志成自己這邊只請了一個朋友,一個原來也是洪星的兄弟,後來退隱江湖多年的阿叔輩的人物。幾個人也各自帶了自己的藏品,什麼寶石,珍珠,玉器,在薛志成家聚了,拿出來分享賞玩,講述來歷,配以紅酒西餐,十分愜意。席間當然少不了讓薛雲齊出來和各位長輩見面,和長輩談談志向,聽聽意見。每個長輩都如出一轍般地誇薛雲齊有聰明相,將來一定能做大事,讓雲齊聽了挺得意。然後雲齊又在家裡的鋼琴上彈了一段曲子給大家助興,也贏得了一片掌聲。但是整個宴會結束的時候,雲齊卻忽然覺得這晚他過得不開心,甚至有些惱火。

這時雲齊的妹妹阿潔看到雲齊臉色難看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心裡有些納悶。過了一會兒,她走進雲齊的房間,來找他說話。雲齊正坐在桌前看書,阿潔問他,「哥,你為什麼看起來有點不開心?」雲齊正有一團氣頭上的話無處傾瀉,這時阿潔問了,他就打算一吐為快,合上書,轉過來對阿潔說,「妹啊,你沒覺得今天晚上爸讓我們很丟臉嗎?」阿潔驚訝說,「怎麼了?」雲齊說,「你看他吃東西那個吃相,那個刀叉的拿法,和那幾個叔叔坐在一起,一下就顯出來了,一看就是缺乏教養的。還有那幾個叔叔談到一些有情趣的話題的時候,爸就完全不能理解,只有提到一些低俗的玩笑時,他會傻氣地笑一下。他根本就不適合跟那些有涵養的人坐在一起。」阿潔聽了也惱怒了,說,「是啊,我們的爸是窮苦人家出身的,是從社會底層混上來的,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以為他願意和那些上等人坐在一起嗎?他辦這個晚宴可是為了你!」雲齊說,「我知道,我可以理解。但是我還是苦惱啊。我不是氣他,我是氣我自己。我這樣一個將來要做大人物的人,竟然沒有一個風光合襯的背景,一個老爸竟然是這樣的,簡直是上天有意在作弄我。」

阿潔聽了這話更氣了,說,「哥,你夠了吧?爸從小那樣疼你愛你,你為什麼會沒有一點感激?他要是對我有對你的十分之一好,我一定早就歌功頌德了。聽聽你現在在說什麼?你憑什麼把爸說得那麼不堪,好像他做什麼都是虧欠你的似的?」雲齊應說,「這回你可說對了。他是虧欠了我。」阿潔說,「他虧欠你什麼?」雲齊說,「他本來是一個罪孽深重的人,我來到這個世上就是他的拯救,沒有我他的人生根本沒有希望。你說他虧欠我的還少嗎?他想在我身上贖罪,想通過我來洗清他過往的罪孽,你說他能不對我好嗎?」雲齊言之鑿鑿地這樣說完,盯著阿潔,眼神表示他是不可置疑的。阿潔盯著雲齊看了一會兒,只覺得她無法辯駁這番話,她哥哥簡直已經不可理喻了,便轉頭走了出去。但是在她轉頭的一瞬間,雲齊的話中的不知什麼倏然鑽進她心裡,讓她心底震顫了一下。

2

卻說薛志成的電影公司這幾年有了不小的發展,每年都推出幾部電影上線,內容也已經不是早幾年那樣不是黑幫暴力片,就是三級色情片,他們現在有古裝片,講工薪族生活的都市喜劇片,甚至有名導執手的文藝片。他們的演員陣容也有好大的變化,現在他們一部片子裡,有一線明星領銜,二線明星做配角,然後還有一批跑龍套的。這時有一個女的,叫遲迷,年紀大約十九歲,因為家裡跟洪星有點牽連的緣故,進了薛志成的片場當演員。參加了幾次演出,都是給人當配角,演的不是夫人的丫鬟,就是公司的女員工甲什麼的。遲迷頗有心志,看別人演主角,自己也想有朝一日能演主角,在聚光燈下受萬眾矚目。要說她的姿色也不錯,但是不知為什麼,那些導演製片都不看好她,從來沒有人想捧她。有一次劇組聚會的時候,她第一次見到了他們的大老闆薛志成,心裡把這當成一個路子,跑到薛志成面前挑逗獻媚,但是薛志成反應十分冷淡。後來她聽人說薛志成很專情,只愛他老婆,很難接受色誘。然後她又聽說薛志成有個兒子,十五歲大,在某某學校讀書,心裡就又起了別的主意。

這天雲齊放學從學校出來,只見一人從路一頭迎著他過來,是一個穿著清涼的吊帶裙的年輕女人,走到他面前問他說,「你們學校有個叫薛雲齊的嗎?」雲齊問,「你找他幹什麼?」女人說,「他爸爸有話讓我轉告他。」雲齊正要回應,這女人忽然「哎呀」一聲往雲齊胸前一倒,又用兩手抱住雲齊,雲齊頓時聞到一股香水味。幾秒鐘之後,這女人才又站起來,用抱歉的表情說,「不好意思,我昨天拍片到很晚,今天睡眠不足,有些頭暈。你可以扶我去那邊坐一下嗎?」雲齊就照她說的,把她扶到街道對面一個小吃店裡坐下。這女的不用說就是遲迷。雲齊說,「我就是雲齊,我爸托你帶什麼話。」遲迷一笑說,「我騙你的,我和你爸爸只見過一面,他哪會托我帶什麼話?我只是想見你。」雲齊問,「你為什麼想見我?」遲迷說,「我聽說過很多關於你的事,所以想來見一下你真人。」雲齊好奇地一笑說,「你聽說過我什麼事?」遲迷便做賣關子狀說,「很多啊。你不知道你挺有名的嗎?在演藝圈裡。」遲迷這句話也是信口雌黃,但雲齊可能被剛才那一陣香水味和肌膚相接的觸感蒙暈了頭,簡單地就把她的話當真了。

雲齊聽遲迷說她是演電影的,他也知道他爸爸在經營電影公司,所以他也很快就猜到了遲迷找上他的目的。但是雲齊也有自己的打算。這時候在琉璃島上,演戲的唱歌的這些藝人,地位和從前很不一樣了。一個大明星,出演一部電影,能拿到的片酬之高,足以媲美很多大老闆的收入。一個歌手要是出一張唱片火了,磁帶大賣幾萬盤幾十萬盤,拿到的印稅也是非同一般的。究其原因,是琉璃島居民整體的富裕起來,讓普通人也可以去買票看電影,買唱片在家裡放,給演藝圈注入了很大的利潤。藝人收入高了,也就不再像以前那樣讓人輕視,甚至可以被景仰。雲齊和尤曼都買了一個扶桑國公司製造的隨身聽,在學校就可以聽磁帶,聽完就聊那些歌手,聊的時候幾乎都是抱著憧憬之情。所以雲齊就覺得,結交一個演電影的,不是壞事,甚至會是一件很有臉面的事。要是班上同學知道他有一個電影明星女友,長得還挺漂亮,肯定都要羡慕得不行。這樣雲齊和遲迷兩人都對對方有企圖,一呼一應,話很容易就說通了。遲迷向雲齊要家裡的電話,說週末約他出去玩,雲齊就不假思索給了她。

這不是說雲齊這個年紀注意的都是一些表面的事。他有時也會暗自挑戰自己的智力,一些問題沒人問過他又很難回答,他故意偏要去想一想。他最感興趣的一個問題就是死亡。一次碰巧和尤曼聊到輪回,他便將自己的思索傾吐出來說,「我不相信有一套準確的法則,說這個人做了什麼下輩子就會變成豬,做了什麼下輩子就會變成蟲子。但我想人也不是一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一個人的有些東西,在他死了以後應該還能繼續存在下去,你不覺得嗎?比如我們讀歷史,還能讀到幾百年幾千年前就死掉的人的事。還有我們讀幾百年前的文學家寫的小說,那個作者已經死了,但是他的書還存在,還有人讀。這個作者不就是通過他的書活到超出他壽命的時間了嗎?」尤曼說,「我是覺得,人死後,還活在認識他的人的記憶裡。就好像我爺爺死了,但我還記著他,他在我的記憶裡就還活著。一本書也是這樣,作者死了,但有人讀他的書,認識了他,記住了他,他就在別人的記憶裡又活了。所以一個人是活著還是死了,我覺得不是看肉體的生死,而是看是不是還有認識和記得他的人。」雲齊說,「那你是說要是再沒有記得這個人的人,這個人就真的死了,就像在世上沒有存在過一樣嗎?」尤曼一想說,「應該就是這樣吧。」雲齊說,「那這麼說死亡到底還是必然的。記憶總是會失真的。就像我記得昨天吃的東西,但記不住上星期吃的東西。又比如說你記得你爺爺,你兒子就不可能有關于你爺爺的記憶。就算你給他講你爺爺的故事,也不可能還原得跟真的一樣。一本書,就算寫的再好,也總有過時的時候,所有的書應該都會有再沒有人看的一天。人就算能通過別人的記憶活過超出壽命一段時間,但終究不可能逃脫死亡,死到底才是所有人的必然歸宿,這世上根本不會有什麼永垂不朽。要這樣說的話,人是多麼可悲啊。」尤曼想了一會兒說,「按道理來說應該是這樣的吧。但我們也可能有什麼地方想錯了。但我們是不是已經想得太深了?我覺得這不是我們現在能想明白的問題。」尤曼表示不想再和雲齊討論了,但雲齊沒有這樣終止,還是常常一個人的時候,在想像著一些死人的場面的同時,把思緒圍繞在死亡這個問題上。

不覺間雲齊和遲迷來往已經三月有餘。遲迷不論是性格還是出身經歷和雲齊班上那些千金小姐都很不一樣,每一次遲迷說一點什麼,雲齊都覺得挺新鮮的。一次她說她爸爸是個賭棍,本來他們家有兩處房子,都被賣了去還賭債。一次說她哥哥混社團,和人結仇,仇家找上門來要砍她哥哥,還好她哥哥已經事先躲起來。雲齊聽遲迷說這些,就好像一個剛開始成熟的少女第一次翻時裝雜誌,覺得又新鮮,又合乎自己最為關注的好奇。雲齊覺得這樣的事早就應該有人對他說了,但不知為什麼,他到現在才第一次聽到。但至於他自己能和遲迷能發生什麼,也就是男女的那種情事,雲齊完全沒有動過心思。每次都是遲迷主動約他,他順從地跟出去,在餐廳或咖啡廳聽遲迷說話,遲迷說累了要回去了,他就自己回家。

一次雲齊又和遲迷出來約會,在一個手工品市場逛了逛,然後到一家茶餐廳喝奶茶。遲迷說這家店的奶茶特別好喝,雲齊當然沒有這方面的主意,只是聽從。兩人隔著桌子對坐著,遲迷問雲齊,「前幾天我打電話到你家,是你爸爸接的。他問我是誰,我就告訴他,但他好像都不認識我。你沒有跟你爸爸說過我的事嗎?」雲齊搖頭說,「沒說過。」遲迷一笑說,「這一點你和你爸爸倒挺像的。」雲齊說,「哪一點像?」遲迷說,「就是什麼事都裝在心裡,不和別人說,自己守著。特別是和女人的事。」雲齊想了一下,沒有回答。遲迷又說,「下一回我們去海洋樂園玩吧,你帶我去。你一定去過很多次了吧。」雲齊說,「我沒去過。」遲迷說,「怎麼會呢?海洋樂園不是離你家很近嗎?」雲齊說,「就是因為很近,覺得什麼時候都可以去,結果就沒去。」遲迷想了想,笑說,「你太老實了。」雲齊聽了這話,朝遲迷看了一眼。他感覺遲迷這話好像說中了一個什麼他不願承認的弱點,他想反駁,又覺得無奈。過了很久他才開始明白過來,那話只是遲迷這樣的女子的一種挑逗,未必和他本身的什麼有關。

3

薛志成對遲迷和雲齊的事早已知曉,一開始是從他派去跟蹤保護雲齊的小弟那裡聽到,然後是遲迷自己跑來和他說。對於遲迷接近雲齊,薛志成一開始有些顧慮,但後來又覺得無妨。他看雲齊已經將近成年,卻從未表示過對女人的興趣,房間裡一張美女的圖片也找不到,偶爾帶到家裡來的同學也都是男生,倒是讓他有些憂慮。想他薛志成年輕時候,十三四歲已經知道怎麼偷看鄰居的女人洗澡,十六歲就開始用搶來的錢去召妓,他就覺得雲齊這樣完全沒有個男孩的樣。所以他聽說有這麼個女人在接近雲齊,就想這也許是個讓雲齊開竅的機會,讓他也明白明白女人的好處。遲迷的目標當然不是雲齊這個小孩,而是雲齊背後那個能捧她上位的大老闆。一次她打電話到雲齊家,薛志成接的電話,聽說是她,就讓她到公司來報導。自從那以後,遲迷三天五天往薛志成的公司跑一次,理由是向薛志成報告她和雲齊的交往,但實際的目的是和薛志成攀上關係。

也不知是怎麼回事,薛志成聽遲迷描述她和自己兒子的交往的時候,總感到有一股情欲湧出來。遲迷一開始也沒想到這一點,並沒有在她的話裡加入什麼挑逗,只是把她和雲齊去哪裡做了什麼,雲齊的各種反應如實地講給薛志成聽。直到有一次她正像平常一樣說著,忽然薛志成從座椅上猛地站起來,過去把百葉窗合上,然後過來把她按在桌上就要奸她,遲迷才第一次明白男人的這種怪癖。這當然如了遲迷的意,她和薛志成這樣終於算搭上了。這以後她就不需要再借用雲齊,可以以情婦的身份直接來找薛志成。和薛志成搞了幾次,錢也拿到了,女主角的位子也定下來了。至於雲齊,她早就忘到一邊去了。

雲齊一月多沒見遲迷,不知發生了什麼,但也沒處去問,只是在心裡納悶著。這天和平常一樣早上起來,和爸媽妹妹一起在廳裡吃早飯。他覺得他爸有些異樣,平時這個時間薛志成大多是在神色嚴肅地看報,今天他沒有看報,倒和雲齊攀談起來,問他最近的學習怎麼樣,今天要準備上什麼課。吃過早飯去上學,開始上課的時候,雲齊忽然發現第四節音樂課要用到的單簧管他忘記帶了。他還挺在意這門音樂課的,就趁第二節下課後的早茶時間溜出校門,回家去拿。回到家裡,穿過院子,從正門進了大廳,雲齊忽然聽到異樣的聲音,像是女人的叫聲,便警覺起來,不出聲地走過去。他從柱子背後探出頭去,只見沙發上一個女的坐在一個男的腿上,女的只看背影他也一眼就認出來那是遲迷,男的自然是薛志成。他看遲迷坐在薛志成腿上一上一下像在玩騎馬,只是不知為什麼上面穿著下面沒穿,光著一對屁股。雲齊在那裡出神地偷看了一會兒,心情變得沉重起來,他之前從未見過男女交合,這時卻無師自通地猜到他爸和遲迷是在做一件齷齪事。

雲齊不做聲地從大門又退了出來。走到外面以後,雲齊沒有回學校,而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他感覺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但又說不清他被傷害的是什麼。剛才那一幕讓他的世界觀有了很大的變化。是什麼變化呢?在看到那一幕之前,他覺得這個世界是圍繞著他轉的,不管是他爸爸薛志成,還是他媽媽,他妹妹,還是遲迷,都是為了他而存在的,他們的人生最大的意義就是讓他得到滿足。但看到那一幕之後,他懷疑了。他忽然覺得所有這些人迎合他只是一個表面,他轉臉過去沒看到的時候,他們原來都可能在背著他做一些齷齪的事。他要是在適當的時候探頭多看一眼,隨時都能看見別人在為自己的欲望,自己的目的在活動。所以他以為的那個以他為中心的世界,根本只是一個假像。雲齊覺得這個發現讓他好難接受。一整天他就在街上神不守舍地走著,午飯也沒有吃。到了三四點的時候,他還是沒想通,但是從傷心和惱怒之中,他做了一個決定。做了這個決定之後,他立刻感覺好受多了。他認了認路,然後往他媽媽阿玉的店走過去,要找她談一談。

卻說阿玉自從雲齊阿潔都開始上學之後,手上開始閑下來,就憑自己的興趣開了一家賣古董裝飾品舊衣服的小店。這時薛志成已經開始發達,家裡的事都請了傭人做,另一方面阿潔自己對薛志成始終沒有太深的感情,也不會去干涉他的生意,就一心放在打理自己這家店上面,一開就開了快十年。這天她在店裡,見雲齊臉色難看地走進來,還不是放學的時間,就問他是怎麼回事。雲齊說,「媽,我想出國。」阿玉說,「你為什麼突然有這想法?」雲齊說,「我在學校和朋友聊天,聽說有不少年紀像我這樣的都出國了,所以我也想出國。」雲齊絕不會承認一個女人的事能讓他覺得在琉璃島待不下去。阿玉說,「雲齊,你也不小了,做事要有主見,不能總是看到別人有什麼,你就要什麼。」雲齊撒賴說,「我是真的想出國,我想出去開開眼界,你去幫我辦嘛。」阿玉說,「你想去哪?」雲齊愣了愣,他到剛才為止只是一個勁地想著要離開琉璃島,離開他爸和遲迷這兩個背叛他的人身邊,但要說去哪裡,他倒是沒有想過。他腦中轉了一圈,想到昨天晚上他睡覺前還在聽的隨身聽,就說,「扶桑國。我想去扶桑國。」阿玉想了想說,「你想出去開開眼界,不是壞事,我可以支援你。但是出國不是小事,你一出國,我們就可能一年半載看不到你了。這事要全家人坐下來談一談。」

這事全家人坐下來一談,倒是很快就達成一致的意見。薛志成早就認為能出國,到異鄉去闖一闖是有益的事,只是他在警署裡有一疊案底,這輩子都難合法地出國了,所以他一聽雲齊要出國,立刻決定支援他。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薛志成總有意無意地把雲齊當成年輕時的自己。他想也沒想過這件事和遲迷那個女人之間會有什麼關聯。一旦決定下來,出國的手續什麼的,只要拿一筆錢出去,很快就辦好了。雲齊要去的是一個叫平畔的港城,他要在那裡讀一年的預備學校,隔一年就能在那裡上大學。

第二天就要上飛機了,這天夜裡,薛志成出門應酬還沒回來,阿玉把雲齊叫到她房間裡。阿玉讓雲齊在床上坐下,關上房門,異常慎重地對雲齊說,「雲齊,媽有一件事一直瞞著你,現在也許是該告訴你的時候了。」雲齊說,「什麼事?」阿玉說,「薛志成不是你的親生父親。」阿玉說完停頓看雲齊,雲齊睜著眼睛說不出話。阿玉就繼續說,「雲齊,你要鎮定。薛志成不但不是你的親生父親,而且我可以很確實地說,他就是殺了你親生父親的那個人。你的親生父親本來和他同是洪星的兄弟,後來他用計陷害你親爹,讓你親爹不得不跑路,最後又找殺手將你親爹殺死。」說完阿玉又看著雲齊。雲齊一開始一臉的驚愕,但一會兒後他臉上浮出一種冷笑,說,「媽,你告訴我這件事,本來我應該很震驚的,但我現在並不感到驚訝,反而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我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覺得我和他,薛志成,處處不能相容,總是不能像別人家的父子那樣融洽,叫他爸的時候總有一種奇怪的彆扭,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了。」阿玉說,「雲齊,你知道為什麼我要在現在把這件事告訴你嗎?」雲齊看著阿玉等答案。阿玉說,「以前你還小,不能自立,需要薛志成的庇護,我們母子才能存活下去,所以我只能把這秘密對你藏著。現在你羽翼長齊了,你要想辦法自立。這次去外國,不是讓你出去玩的,你要把握機會,修身齊家立業,做到就算脫離薛志成也能很好地過活,只有到了那一天,你才能跟薛志成翻臉,去認你九泉之下的親爹。媽這麼多年的用心,你能明白嗎?」雲齊尋思片刻,上去擁抱他媽媽,說,「媽的話我都聽明白了。我會盡力的。」

4

雲齊來到扶桑國的平畔城,住在一家舊式的公寓樓裡。這棟兩層的木質建築有八個房間,管理員住一間,其他的都給租客。雲齊的房間在二樓走廊最裡面一間。最初到這裡的一段時間,雲齊除了到隔壁便利店去買飯吃,幾乎從不出門。預備學校的課程已經開始了,寄了信通知他,但雲齊沒有一點想去上課的心情。他只是抱著暖爐天天在家裡坐著,偶爾翻翻雜誌。他處在一種激烈的困惑之中,心裡有好幾種衝動,都互相矛盾,像好幾條繩索把他往不同的方向拉,他雖感到拉力,卻一動也不能動。一方面,他一如既往地抱著少年時期以來一直有的願望,想出人頭地,想成為大人物。但現在他清楚地認識到,要實現這個願望,必須吸收他爸薛志成龐大的財富和勢力,這是最省事的途徑。然而他媽在他臨走前告訴他的話,又在另一方面給了他一個衝動,就是要和薛志成斷絕關係,甚至有一天要打倒他,為親爹報仇。圍繞著薛志成這一個人,雲齊心裡抱著兩種截然不同,相互對立的企圖,這讓他每每一想到未來思路就陷入困境。

這樣過了兩三星期,這天早上起來,雲齊忽然決定,不管這些事了。他想自己才十六歲,手上又有錢,在這異國他鄉正是體驗新鮮事的最好時機,何必整天和一兩個形式上的問題過不去。於是他就拿著錢包和地圖出門了。他先到附近一家大商場給自己辦了一套衣服,然後去逛那些鬧市。平畔城雖然不是扶桑國的首府,但也是一座大城,規模和琉璃島不相上下,商場,鬧市,娛樂場所不計其數。作為港城,這座城又自古有對外國人經商的傳統。雲齊到了哪裡,想吃什麼或玩什麼,不必會說當地語言,只要從錢包裡取出紙鈔遞過去,再用手指指一指,和店家的交流沒有一點問題。

然後雲齊也開始到學校去上課。白天上了課,晚上回住處又有作業要做,日子忙碌起來,也讓他沒有空閒去考慮別的問題。這個從語言基礎教起的預備學校課程,班上全都是外國人,有從不列顛國來的,有從美利堅國來的,有從天竺國來的,有從南海島國來的,年紀也從十幾歲到三十幾歲不等。有兩個從琉璃島來的男生,和雲齊年紀差不多上下,一個叫阿偉,一個叫家盛,雲齊很快就和他們混熟了。下課時他和他們湊在一塊,用老家話聊天,週末也常常一起結伴出去。

阿偉和家盛似乎都是普通人家的小孩,用錢很節省,有時為了省下一張車票錢,願意多走兩站公交站。有一天晚上三人出去,路過一家烤肉店,阿偉往裡面看說,「這家店有賣霜降牛肉。」雲齊說,「什麼是霜降牛肉?」家盛說,「是一種很好的牛肉,脂肪細密地分佈在肉裡,一點點白點好像霜一樣,所以叫霜降牛肉,據說特別好吃。」雲齊說,「你們沒吃過嗎?」兩人齊聲說,「哪裡吃得起。」雲齊就停下腳步說,「走,跟我進去,我請你們吃。」兩人將信將疑地看雲齊說,「你說真的?可別到了買單的時候說沒錢啊。」雲齊就掏出錢包,打開來給他們看,兩人看了就不說話了。三人就進去店裡,從功能表上找到霜降牛肉,指給服務生看。烤好的霜降牛肉端上來,雲齊不怎麼想吃,都讓給這兩個男生吃。兩個男生顯得特別興奮,阿偉說,「有錢人就是出手不一樣啊。」家盛說,「以後我們就跟著雲齊少爺混,讓雲齊少爺帶我們吃香的喝辣的。」雲齊沒有和他們說過自己的家境,但到了這場面上,他們也猜得八九不離十了。雲齊不以為然地說,「以後你們要是還有什麼想吃的或想玩的,儘管跟我說,我帶你們去,全部我買單。」

雲齊說到做到,這之後凡是三人一起出去吃飯,一定由雲齊買單,另外兩個男生也習慣了。兩個男生吃雲齊的,拿雲齊的錢玩樂,自然把雲齊捧著,平時有什麼討論雲齊說一他們不說二。轉年過春之後,班上新來了一個男生,叫保富,是炎黃國那頭和琉璃島緊挨著的寬縣來的,因為也會說琉璃島的方言,加入了他們三人之中。保富很快也學會了像另兩人一樣拿雲齊的錢吃喝玩樂。之後四人定期聚會,在平畔的商店街裡找地方遊玩,又為了聯絡方便,四人就地設了個團夥叫雲中會,顧名思義,是一個以金主雲齊為中心的聚會。過了一段時間以後,仿佛是一種自然的演變,雲中會的其他人除了吃和玩以外,也會因為別的事來找雲齊。比如說要到交房租的期限了,家裡還沒寄錢來,這個男生就會來找雲齊借錢。雲齊當然很乾脆地就借給了他。在一個這樣以自己為中心的團夥裡,雲齊覺得很自在,剛到扶桑國時身處異鄉,在聽不懂的語言的包圍中感到的不適應,這時都一掃而空了。只要每個月還能定期收到家裡寄來的支票,他不覺得把這個團夥維持下去有什麼問題。

轉眼雲齊來到扶桑國已經過了大半年。到了五月龍舟節的時候,雲齊他們聽說唐人街有什麼表演,就一起過去看。平畔的唐人街是世上幾大唐人街之一,包含一塊很大的區域,橫縱四五條街都是炎黃人的住家和店面。當天的表演是在唐人街的中心廣場上舉行,又有歌舞,又有戲劇,但壓軸的節目是一個舞獅大賽。有八個當地的社團派出人來參賽,表演舞獅,最後由評委評分選出第一名。雲齊他們到的時候,舞獅大賽已經過了一半,他們看到的只是後半場的四隊人的演出。雲齊不懂舞獅的門道,但有一隊人的表演吸引了他,就算他是個外行,也能看出這只上蹦下跳的白獅比其他幾只活潑生動。比賽結束後,評分結果出來,果然是這只白獅拿了頭名。白獅上前去,做了一個騰空,把作為獎品的一個包裹銜到口中,博得一片掌聲。然後獅子下面的人也鑽出來,向眾人致意。這時雲齊看見剛才舞獅頭的這個人原來是一個男孩,年紀和他差不多一般大,臉上掛著微笑。隔著兩三層圍觀的人,又和搭台離著十幾米遠,雲齊望著這男孩的臉,卻有一種清楚的確信,他以前和這男孩見過面。

這時雲齊旁邊剛好有一個穿著印著社團字型大小的白汗衫的男子走過,雲齊就叫住他,問他說,「中間這個在致意的男孩,舞獅頭得了頭名的,是什麼人啊?」男子聽了往臺上看過去,露出一個笑容說,「你是說天定啊?我也說不上來他是什麼人,我覺得就是一個經常在這附近玩的小孩吧。」雲齊問,「他是本地人嗎?」男子說,「我聽說他是兩三年前從琉璃島來的。」雲齊越發確信自己的直覺,心裡一想又問說,「我要到哪裡能找到他?」男子說,「他不就在那裡嗎?哎,我也說不準平時他會在哪裡,但如果你經常到唐人街來,總會碰上他的。」雲齊聽了想了想,向男子道謝,男子就走開了。

雲齊聽男子這麼說,也不急著去找這個男孩了。他依然每天上學放學,和朋友結伴去玩,不同的只是以前他心裡感到的一種空虛,這時好像被填入了什麼東西。過了八月的一天,這天雲齊從學校放學,走到住處的公寓外面,遠遠看見一輛計程車停在公寓門口,從計程車下來一個人,是一個女子,提著兩個行李箱往公寓裡走。雲齊快步走上去,和女子幾乎同時進了公寓的門,這時雲齊看到這女子原來是他妹妹阿潔。阿潔見了雲齊說,「啊,哥,你來得正好,幫我把行李拿上樓吧。」雲齊說,「你怎麼會在這裡?」阿潔一笑說,「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國外,所以也辦了留學,來這裡照顧你啊。」雲齊說,「有什麼不放心的,我過得好好的。」阿潔說,「因為我總覺得哥的性格很容易讓人欺負嘛。有我在這裡你就不用怕了,誰欺負你,我就去找誰討回來。」雲齊向等在玄關的管理員一笑,用扶桑話說,「這是我妹妹。」中年男子的管理員露出理解的表情說,「哦,是這樣啊。」雲齊拿著阿潔的箱子往樓上走,問說,「你房間在哪裡?」阿潔笑說,「就在你隔壁。這樣就跟以前在家裡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