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話說那日林天定看到父親在面前被槍殺,嚇得不能動。然後有旁觀的人圍上來,他心裡又生出懼怕,從現場逃開了。他所懼怕的是什麼,他自己也難分清,可能是害怕殺他父親的人還在附近,接著會來害他,也可能是怕讓人知道了他父親被殺,接下來會有好事的人找他麻煩。父親被來路不明的人殺害,是一件可怕的事,也是一件丟人的事,是一件可以讓他的世界被非議的醜事,感到這一點的天定無法留在原地。他也沒有什麼方向,只是沿著路快步地向前走。路上看到一個賣點心的攤子,他感覺到餓了,就站在攤前盯著蒸籠裡的包子看。賣包子的老漢見他站了一會兒不動,就拿出一個包子給他。天定接過包子,幾口吃完了,又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天定經過的都是臨著海的村落,大多是漁家,院子裡可以看到掛著網。走了大半天,到了傍晚時分,天定又累又餓,走不動了,就走進一戶人家的院子,坐在他們家屋簷下休息。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一個女人走出來,看樣子是出來收院子裡的衣服的,手裡抱著一個簍子,她低頭看到天定,把簍子放下,一手叉腰跟天定說話。她先問天定是誰家的孩子,天定搖頭,問天定爸媽叫什麼,自己叫什麼,天定也只是搖頭。問天定晚飯吃了嗎,天定搖頭,又問天定想不想吃飯,天定便點頭。恰巧這個年過四十的女人是個寡婦,兒子女兒都在城裡,家裡只有她一個人。她讓天定進屋,盛了一碗面給他吃,還給他鋪了床讓他晚上在床上睡。天定吃完一碗面,爬上床去,閉上眼睛,腦中全是他爸被槍殺的那一幕的畫面。白天一直克制著,這時全部發作出來的恐怖感,讓天定在床上顫抖了好一陣,直到他疲倦地昏睡過去。

第二天天亮天定醒來,爬下床去找那女人。進了兩間屋子都沒看到她,直到找到房子最裡面的那間屋,才看到那女人,跪在一個祭壇前面,口中正念念有詞。屋子裡黑著,祭壇上點著紅燭,又有燒過什麼東西的味道在漂著。看到這詭異的場面,天定心裡就生出警覺。之後這女人出來,給天定打稀飯吃,一邊問了他幾個問題,天定都儘量不回答。其實這時天定心裡還有一個想法。從早上起來時他就一直在想,要走回昨天出事的那個地方,去確認一下他爸爸他媽媽還有那個叔叔是不是真的都死了,如果他們都死了,要把他們的屍體埋起來。他當然沒想到別的看到的人可能早就把屍首處理了,他只是本能地感到想做這事。於是他找了一個機會,趁這女人到院子喂雞的時候,他就一聲不響地從後門跑了出去。

天定本想順著原路往回走,但是他記不得路,竟然走去了相反的方向。一路走著,路上的行人漸漸顯多,路面變得平整,路兩邊開始冒出好一些商店。原來天定是往繁華街的方向走去的。天定知道自己走錯了,換了一個方向,結果還是往繁華街的方向。到了正午的時候,天定來到一條人流密集的馬路上,路兩邊都是好幾層高的樓房,底層一家接一家的都是店鋪,小汽車一輛接一輛地從路中間駛過,路口還能看到紅綠燈。天定完全找不著方向了。他在路邊站住,抬頭打量四周,正在迷糊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個巷口有個人影正在對他示意。那看起來是個十歲大小的男孩,穿著一條吊帶褲,戴著一頂鴨舌帽,正在用眼神示意天定過去。天定就朝他走過去。

走到他面前,那男孩問他,「一個人?」天定點點頭。男孩又問他,「想吃飯嗎?我請你。」天定低頭一想,感覺到餓了,就點點頭。男孩就拍拍他的肩膀,往巷子外的馬路探頭出去,看了一會兒,對天定說,「你看魚蛋鋪前面那個胖子。」天定就看過去,真的在馬路對面的魚蛋鋪前面看到一個穿著襯衫西褲的胖子。男孩對天定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說,「你看著。」說著他就朝那個胖子走了過去。天定沒看到他幹了什麼,只見他朝胖子後背靠了一下就走開了。一兩分鐘後,那胖子像是買好的東西正要掏錢付帳,忽然低頭查看起來,說,「咦?我的錢包呢?」旁邊幾個人好奇地湊上去,胖子一臉焦急的樣子,大聲說,「我錢包不見了,有人偷了我的錢包!」旁邊就有人搭腔說,「是不是你忘了帶了啊。」天定正看著這一幕,忽然剛才那男孩從巷子另一頭走上來,對著天定得意地揚了揚手裡一個黑色的錢包,說,「走,我請你吃牛雜面。」

男孩把鈔票抽出來後就把錢包隨手扔在地上。兩人穿過了一條街,進了一家賣粥面的小吃店。男孩一進去就說,「老闆,兩碗牛雜面,我們有錢。」老闆狐疑地看了他們一眼,但還是不做聲地把兩碗面端上來,收了錢。店裡大約有五六個客人,都是成年人,各自在吃東西說話。吃過面,男孩問天定,「好吃嗎?」天定點點頭。男孩得意地笑了笑,然後說,「以後我就是你大哥,你就跟著我混,保證你有得吃。」天定猶豫了一下,點點頭。男孩說,「叫大哥。」天定便說,「大哥。」男孩又得意地笑了一陣,說,「走,我教你怎麼幹活。」

男孩帶天定又走到街上。一邊走男孩一邊四下打量。忽然走到一家店鋪前面時,男孩拉住天定,說,「就是這個了。你看到櫃檯上那個包了嗎?」天定往店鋪裡看進去,這是一家眼鏡店,裡面有兩三個客人,櫃檯上擺著一個女用的挎包,大概是旁邊那個正在試眼鏡的女人放在那裡的。男孩對天定說,「這種這麼容易下手的,我們叫地金,平時我們都不屑撿的。你第一次幹活,這個便宜讓給你了。去,把那個包拿起來就跑,我在對面巷子裡等你。」男孩在天定背上拍了一下,天定就按他說的走進店裡,踮腳把櫃檯上的包拉下來,剛往外走了一步,忽然有人從背後拉住他的衣領,只聽一個女聲說,「小鬼,你幹什麼?」天定往馬路對面看過去,那個男孩見天定被抓,轉身就跑了。

拉住天定這人是誰呢?原來是一個住在附近的妓女,叫奧菲,這時剛睡起來,出來街上逛逛,就碰到天定偷她的包。奧菲年紀三十歲,已經遠遠過了大多數女人嫁人生子的年紀,但這時一無配偶,二無子女,見到天定這樣年紀的小孩,首先就心軟了三分。她從天定手上把包拿回去,說,「小鬼,帶我去見你老爸,我要當面跟他說說,不能放你在街上偷人東西。」天定說,「我爸爸媽媽都死了。」奧菲一驚,說,「怎麼死的?」天定說,「被人打死的。」奧菲說,「什麼時候?」天定說,「昨天。」這時櫃檯上正放著一份店主看的報紙,奧菲拿起來翻了翻,果然看到了一則槍殺案的新聞,二男一女死亡,地點就在不遠的碼頭附近。奧菲想了一下,拉起天定說,「我帶你去找警察。」天定忙往回拉說,「不行,那個壞人會找到我,把我也殺了。」奧菲說,「那你願意先到阿姨家住兩天嗎?」天定點點頭。

奧菲住在這繁華街附近的一棟廉價公寓樓裡。一套房兩室一廳,奧菲住一間房,旁邊一間住著另一個獨身女人,也是妓女,叫麗莎,兩人分攤房租。奧菲帶著天定到家裡時,麗莎剛起來不久,穿著睡衣坐在客廳裡,正在吃泡面。她見奧菲帶著一個小孩進來,問說,「哪來的小孩?」奧菲說,「親戚的孩子,要在我這裡住兩天。」麗莎就沒有再問。奧菲把天定帶進她屋裡,給他看了床和衛生間,說,「你要睡覺就用這張床,想洗臉就用這個衛生間。等一下阿姨要出去上班,你不要自己跑出去。阿姨晚上給你帶吃的回來,好嗎?」天定點點頭說,「好,謝謝阿姨。」

2

奧菲原本姓衛名紅梅,是琉璃島南邊一個小島上的一戶漁家的女兒。早年上過兩三年學。因家境貧寒,十四歲時進琉璃島打工補貼家用。她在一家米店幫忙做事,做了一年有餘,一晚被米店老闆強姦,丟了貞操。後來又因老闆娘的壓力,從米店被趕了出去。心灰意冷地遊蕩一個多月後,經過一個朋友的介紹,開始做起了皮肉生意。她生活的這片百樂的城區,地下生意一直都是東升社的人在管,她做皮肉生意,自然也是要認大哥,交保護費的。她剛出來賣的時候,管他們這片妓院的,是一個叫豬頭榮的大佬,從前兩年起,換成了豬頭榮原來的一個手下,叫喪彬的,接管了這片地盤。早幾年的時候,奧菲因為年紀還輕,又有點姿色,生意其實不錯,幾乎每晚都有幾個客人點她的名。後來隨著年紀增大,姿色漸衰,生意也不是那麼好了,因為大部分男人買春的時候都想找年輕的。現在維持她生活的,主要是幾個長年一直關顧她的常客。奧菲做這皮肉生意,十幾年下來沒存什麼錢,只是攢了一肚子和男人周旋的經驗,有些男人特別迎合她的,她就知道怎麼牢牢抓住。

楊老師就是這樣的客人中的一個。楊老師單名騰,是妓院所在的這條街上的一家補習學校的國語老師。楊老師第一次來找奧菲是四五年前的事了,那時他已經過了三十歲。也不知為什麼他三十好幾的人,也從不想成家立室,工資裡有多餘的錢,他就拿來召妓,這幾年給奧菲貢獻了不少生活費。近兩年楊老師來找奧菲的時候,時間多半都在說話聊天,行房事好像變成了次要的。楊老師把補習學校的趣事講給奧菲知道,奧菲聽著挺新鮮的,總是鼓勵他多說點。楊老師就說,「現在有些小女孩真狠,把小抄寫在大腿內側,她是想我肯定不敢掀她的裙子,我掀了她可以告我非禮。才中一呢,就能有這麼複雜的想法。我也不用掀她裙子,我把她寫的蓋起來,要她把她寫的講出來,她就講不出來,這還沒有作弊?」

奧菲把天定的事告訴楊老師,楊老師就很吃驚,「有這樣的事?」又問,「你想怎樣處置這個小孩?」奧菲說,「他父母死了,問他家在哪他又說不知道,他還能去哪裡?先讓他在我這住幾天看看吧。」隔了兩天,楊老師上奧菲家來,帶了一本小一的國文課本給天定看。見了天定,楊老師翻開國文課本,問上面的字他認不認得。天定沒上過學,當然不認得。楊老師就教他讀了一篇課文叫《小金魚》,讀完楊老師就去和奧菲說話。再轉頭過來時,天定告訴楊老師,他已經讀會了,而且後面一篇課文叫《牽牛花》的,他也讀會了。楊老師吃了一驚,讓天定把這後一篇課文讀出來,天定就照做。楊老師聽了,半信半疑,問說,「你剛才說不會是騙我吧?」天定說,「我剛才真的不會。你剛才教我讀了那篇《小金魚》,上面有拼音,這篇上面也有一樣的拼音,我就照著拼音讀了。」楊老師愣了片刻,轉頭對奧菲說,「這孩子說不定是個天才。」

這時天定在奧菲這裡呆了已經半月有餘。這段時間奧菲都有去探尋,天定的父母可能是誰。她照著報紙上看到的那條槍殺案的報導去打聽,幾乎已經可以確定天定的父親是洪星社的一個大哥,但她沒有再追問下去。她覺得重要的不是天定的父母是誰,而是他父母真的已經都死了,他沒有別的地方去。這裡奧菲做了一點私心的考慮。她對自己說她這樣做是保護天定,幫他避開仇家的追殺,但其實她自己也希望天定能呆在他身邊。奧菲沒有子女,因為身體上的原因也不能生了,天定出現時,她就忍不住想,這孩子是不是老天賜給她的。這樣一想,她就不希望天定走,至於天定是不是還有別的親戚可以收留他,是不是真的沒有別的去處,她也不想考慮了。她就像天定真是自己孩子一樣,每天給他弄飯吃,晚上抱著他睡覺。

楊老師與奧菲商議說,「把這孩子放在你這裡也不是辦法,你沒有養育他的條件。這小孩不簡單,將來也許是個人才,你覺得你能教育好他嗎?你照料他五天十天可以,一年兩年也行嗎?在你周圍這種環境,他可能很快就學壞了。」奧菲說,「我最初遇到他時,他還想偷我的包。」楊老師說,「就是咯。你要是不能教育他,他和街上的小孩混在一起,很快就學壞了。」奧菲說,「那你有什麼主意?」楊老師說,「我認識一個人,算是我的一個遠親。她是快五十的一個女人,丈夫死了,又沒有孩子,但是家裡很有錢,有好幾處房產。她以前都跟我說起過,有興趣領養一個孩子,但這個孩子必須要聰明。我看天定會讓她很感興趣。要是能讓天定在她那裡,你就可以不用擔心了,吃的住的教育,肯定都有保證了。」奧菲想了片刻說,「那你就讓她來看看天定吧。」

過了幾日的一個午後,楊老師帶著一位老夫人來到奧菲家。老夫人半白的頭髮整齊地紮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花紋精緻的坎肩。她進了門,也不跟奧菲打招呼,逕自在客廳的椅子上坐下,說,「帶他出來看看吧。」奧菲就進屋把天定帶出來。楊老師對天定說,「天定,把前幾天你背會的幾首詩背給婆婆聽聽。」天定看著老夫人,若有所思,只是不出聲。奧菲在他背後用力拍了一下,說,「你背啊。」天定這才開始背,背了一首《將進酒》,又背了《長恨歌》的一段。老夫人聽了,緩緩點點頭。楊老師就說,「天定,你去跟婆婆一起過好不好?婆婆家的房子很大,又有很多好玩的。」天定想了想,搖頭說,「不要。我要跟奧菲在一起。」楊老師意外地一愣,又勸說,「奧菲養不起你的。你去婆婆那裡,好多好吃的好玩的都是你的。」天定還是搖頭說,「我不要好吃的好玩的,我要和奧菲在一起。」老夫人這時一言不發地站起來,從門口走了出去。楊老師慍聲說,「你這孩子,我還以為你挺聰明的,怎麼活路不選選死路呢?」天定聽了心想,選死路?不是,他選的不是死路,而是活路。甚至可以說,只有這樣選是唯一的活路。這過程中奧菲就一直在旁邊看著,不插一句話。

這之後奧菲仍像以往那樣照顧天定,晚上做飯給他吃,早上上完夜班回來,給他帶一份外賣做早餐。這樣天定在奧菲這裡住了三月有餘,街坊之間和社團的大哥小弟都已經知道奧菲撿了一個孩子的事。這天午後奧菲剛睡過覺醒來,有人敲門,她過去開門,進來的是三個男子,為首的三十多歲的男的是奧菲認的大哥,叫喪彬的,另外兩個是他的手下。奧菲見是喪彬,便說,「斌哥,這個月的錢我已經給你了啊。」喪彬說,「我是聽說你撿了一個小孩,帶了玩具來看他。」說著一揚手中的一個塑膠玩具鴨子。他沒等奧菲說話,逕自帶著手下往奧菲的房間裡走去。天定正在房間裡看書,見喪彬進來,就放下書抬頭看他。喪彬在椅子上坐下,把塑膠鴨子往天定面前一扔說,「叔叔給你的玩具。」又問,「小孩,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天定只是睜著大眼睛看他,不說話。

喪彬本不是為了找事來的,但見到天定這副表情,忽然不知從哪來了一股怒氣,他心想,「這個不知哪來的野小孩,竟然敢這樣沒有懼色地看我,他不知道我一伸大拇指就能摁死他嗎?」這時奧菲正從旁邊穿進屋子裡來,喪彬就順勢一拉奧菲的胳膊,把她拉到懷裡,邪笑著問天定,「小孩,在這裡住得舒服嗎?奧菲是不是每天擠奶給你吃?」天定不說話。喪彬說,「沒有啊?那太不應該了,奧菲把奶子藏起來是不好的對不對?」說著他就動手扯奧菲的衣服,奧菲急忙掙扎說,「不要這樣,彬哥,在小孩面前不要這樣。」喪彬扇了她一巴掌說,「你這奶子不知幾百人嘗過的,還裝什麼純潔?」然後用力撕開她的衣服,扯掉她的胸衣,把她的乳房捏在手裡,對天定說,「過來嘗嘗吧,你奧菲阿姨的奶。不喜歡?那叔叔嘗咯。」說著就朝奧菲的乳頭咬下去。奧菲發出一聲呻吟。這時天定旁邊的桌子上放著早上吃飯還沒收的餐具,上面有一把叉子,天定就把叉子抓起來,朝喪彬撲上去。喪彬回頭一察覺,一腳往天定胸前踹下去,把天定踹飛到牆邊。這時喪彬的一個手下過去把天定按住。喪彬鄙視地看了天定一眼,把奧菲按到床上,剝下她上下的衣褲,又解下自己的褲子,開始姦淫奧菲。奧菲只是難受地發出呻吟。幾分鐘之後,喪彬做完了事,放下奧菲,穿回褲子系上皮帶,走到天定面前蹲下,看著天定,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臉說,「不服啊?將來你要是能做大哥,再來找我討回來咯。」說著大笑了幾聲,帶著手下走出去了。天定站起來走到奧菲身邊,奧菲一副辛苦的表情,轉頭不願看他。這時天定說,「我將來要變得很強,那時我會保護奧菲,誰都不能再欺負奧菲。」奧菲聽了轉過頭來,愣愣地看著天定幾秒鐘,然後把天定抱住,放聲哭起來。

到了入冬時候,天氣轉寒,奧菲上街給天定買了一件棉襖。第二天她讓天定穿上這件棉襖,帶著他出去。他們坐了半小時的計程車,按奧菲告訴司機的,來到另一個城區。在這裡奧菲帶著天定去吃早飯,帶他逛了逛街,又讓他在一個公園玩了一會兒。路上經過一個小攤,攤主用糖漿在鐵板上畫畫,做成糖人。天定覺得挺有意思,就停下來看。奧菲見了就對他說,「你在這裡看一會兒。我過去那邊買點東西,等一下就回來。」天定點頭答應。天定在那裡看畫糖人,看了十來分鐘,漸漸覺得無趣了,但奧菲還沒有回來。天定就站在路旁等,等了半個鐘頭,還是不見奧菲。天定著急起來,四下張望,他完全不認得這片城區,又怕奧菲回來找不到他,不敢走開。又等了好一會兒,天定呆不住了,開始往街道前後找尋過去,一邊喊說,「奧菲!奧菲!」不覺間就嚎啕大哭起來。正在這時候,前面出現一個見過的人,天定定睛一看,原來是楊老師。天定止住哭說,「楊老師,我要找奧菲。」楊老師說,「你找不到她的。你還看不出來嗎?奧菲不要你了。」原來這一天出來奧菲已經跟楊老師商量好了,楊老師跟在他們後面,等奧菲把天定甩掉後,楊老師就來把天定帶走。天定說,「我不信,帶我去奧菲那裡。」楊老師說,「她不要你了,你再去找她也沒用,她還是會把你丟掉。」天定想了想,仿佛終於明白了奧菲的意思,哇地一聲哭起來。楊老師說,「走吧,婆婆的車在等你。你現在除了婆婆那裡沒別的地方去了。」說著就牽起天定的手,把他往前帶去。

3

楊老師的這個表姑姓顧名瑩,算是名門望族的出身,祖父父親都是朝裡做官的。早年家裡給她施與西式教育,上私校,又到不列顛國留學,在大學裡學文學。後來與大學裡認識的一個洋人戀愛結婚,兩年後,這個男青年當兵死在戰場,她就再也沒有考慮過婚嫁的事。因為家境富裕,家產足夠讓她一輩子不做工也用不完,她一個人也過得無憂無慮。她的愛好是文學,常常讀一些西方文豪的書,心中羡慕。但要自己寫,就怎麼也寫不出來。她自費出過兩本雜記,都無人問津,從此她就自認是沒有天賦,不再考慮當作家的事。無事時就讀書,閒遊,參加一些朋友間的交際,甚至幾次經歷戀情,在坊間留下緋聞,但基本上二三十年過得無風無浪。收養一個小孩是她剛進入四十歲時就有的想法,但一直沒找到滿意的對象。天定算是第一個她看上眼的小孩。

把天定帶進家裡後,顧瑩就給他施行封閉式的教育,所有的課都在家裡上。算術,音樂老師是從外面請來的,國語不列顛語則由她親自教授。她不讓天定出門,門鑰匙也不給他,她自己要是有事出門,都會吩咐好門衛不要讓天定出去。家裡的院子有泳池有菜園,她覺得這片天地對一個小孩來說也足夠玩了。天定剛來時總是鬧情緒,不想好好上課,但顧瑩也有對付他的辦法。天定對自己的聰明很自信,甚至有點驕傲,她就總拿一些難題來刺激他,每次天定不想聽課了,她就用譏笑的口氣說,「你該不會是聽不懂吧?」天定就馬上專心聽起來。多半是為了回應顧瑩對他的刺激,天定學得很快,進度遠遠超過一般的小學生,但是人類存下的知識那麼多,天定再聰明,也不可能幾天幾月就學完。每次他想自滿的時候,顧瑩總有新的東西給他看,讓他知道自己還沒學夠。

就這樣天定在顧瑩家裡做起了全時間的學生,顧瑩給他一周七天每天都排滿了課,一輪又一輪地進行學習,測驗,複習,沒有週末,沒有假期,時間卻過得飛快,幾年時間一下就過去了。天定在顧瑩家學了五年,終於到了一個程度,再給他新知識的時候,他已經不再感到有意思。這時天定的學力,在數學上差不多到了當時公校十年級的程度,國語方面則熟讀了顧瑩自選的一套文學著作,另外小提琴鋼琴西洋棋都學會了一些。這段時間顧瑩發覺除了學習不再像以前那樣用功之外,天定還多了一個新習慣,就是在陽臺上發呆,盯著遠處的街道,一有人走過的時候,就很注意地看。顧瑩就明白天定這是想出去。於是這天顧瑩就把天定叫到跟前,對他說,「天定,我考考你,琉璃島北邊是什麼地方?」天定說,「炎黃國。」「炎黃國再北邊呢?」「斯拉夫國。」「斯拉夫國再北邊呢?」「南太極。」「斯拉夫國西邊呢?」天定一想說,「日爾曼國。」「再西邊呢?」「不列顛國。」「不列顛國再西邊呢?」「西大洋,再過去是美利堅國。」顧瑩這時說,「這些地方你都沒有去過,為什麼你知道有這些地方?」天定說,「書上讀的。」顧瑩說,「書上不過是一些話,話都可能是假的,你沒有真的到過這些地方,你能證明這些地方不是只在你的腦中存在嗎?」天定想了想說,「不能。」顧瑩說,「我是要告訴你一個道理,這個道理也是我的老師告訴我的。你一定覺得我們家的院子好小,外面的世界好大。的確,琉璃島比我們家的院子大得多,從一頭走到另一頭幾天幾夜才能走完,但是在整個世界裡,琉璃島不過是一個沙粒那麼大的地方,而這整個世界已經在你腦子裡了。你說是你腦中的世界大,還是琉璃島大?」天定想了一會兒,不說話。顧瑩等了一會兒後繼續說,「我現在放你到外面去,你要做什麼隨你自主,但是不管你做什麼,你都不能忘記,整個琉璃島和你腦中的世界相比,也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地方。你要是能記著,我對你這些年的教育就算沒白費。但同時你還要記得另外一件事,就是不能告訴別人你腦中有什麼。你說的那些不列顛國,美利堅國,你都沒去親眼看過,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要是說出來,萬一是假的,別人豈不是會笑你是神經病?要是有一天你能周遊世界,這些國家你都親自去看過了,我就讓你說出來。你能答應我嗎?」天定想了許久,點頭說,「能。」

顧瑩在大洋對岸的美利堅國有一個朋友,要她過去一起生活已經很久了,她一直沒有答應。這時見天定的教育已經告一段落,時機也差不多了,她就答應了那朋友,辦了旅證收拾行李搭飛機過去了。他們住的房子顧瑩已經放到市場上賣,她給天定另找了一個住的地方,是接近鬧市區的一套兩間房的公寓,又給他找了一個女傭管她。這女傭雖說是傭人,但她說的天定都得聽,顧瑩說否則她可以扣天定的零花錢。顧瑩讓女傭每月給天定三百塊零花錢,讓他買書買零食,不能多給。天定雖然不能過得奢侈,但是有吃有住,還有一點零花錢,基本不用為經濟操心了。

於是天定唯一要想的,就是怎麼把時間花掉。他也沒有學要上,也沒有工要做,每天都空著大把的時間。他跑到街上,和他同齡的小孩都在學校,他也找不到朋友。直到有一天他逛到一個社區的操場,才算遇上了幾個和他年紀相仿的人,在那裡踢球。這夥人幾乎天天都到那個場地踢球,天定一開始只是在旁邊看,多來了幾次,就認識了起來,下去和他們一起踢。他們中最大的那個叫油文,比天定大兩三歲的樣子,個頭也高一頭,還有個小胖子,跟天定一般大,叫阿倫。他們都是家裡不管教的,油文的父母是靠放高利貸生活的,平時不做事,只是一直在打麻將,從不管他的教育。阿倫是單親家庭,他媽媽從早到晚都在做工,顧不上管他。他們本來都在附近一所公校上學,那公校學風很差,學生蹺課老師都當看不見,所以他們天天都蹺課出來。他們見天定也總是上學的時間出來,就問他,天定含糊回答說他家裡也是不管他,他們就很快把天定當成是同類,拉著他一起玩。

那時琉璃島上可以供幾個蹺課的小孩玩的地方,除了球場,就是機鋪了。但是機鋪和球場不一樣的地方,是機鋪要花錢的,一個硬幣投進去,只能玩一小會兒。那時天定和油文他們到機鋪玩,很喜歡玩一個叫《雙龍戰士》的遊戲,可以兩人一起玩,一人操縱一個戰士,用拳腳打倒面目猙獰的壞蛋。這個遊戲開始簡單,越玩到後面越難,如果死了,要投幣才能繼續,但是一繼續,很快在難的地方又死了。所以他們玩很少繼續,每次總是從頭開始玩,就是為了多玩一會兒。但這樣的話一個問題是,他們一直只能看到遊戲前面的部分,遊戲後半部分是怎麼樣的,最終結局是怎麼樣的,他們從沒見過。如果一直投幣繼續最終是可以看到,但他們沒有那個錢。其實天定是可以出這個錢的,但他不想把錢拿出來,因為他覺得要解釋他這錢怎麼來的好複雜,而且要是他們明白了他的出身,也許就不跟他玩了。所以到機鋪天定從來不出錢,要麼就在旁邊看,要麼就拿油文給他的硬幣玩。油文雖然比他們大點,家境也還可以,但他也沒多少錢可以玩。有一天他們在機鋪看到一個小個子在那裡玩,小學生模樣,背著個新書包,留著整齊的中分頭,頭上還打了油,看起來是有錢人家的小孩。油文就走上去說,「小子,拿幾塊錢借你乾爹。」那小孩看了他一眼,不動作,油文就怒喝一聲,「看什麼看,叫你拿錢,聽見了沒有?」那小孩就趕緊從口袋裡掏了一團紙鈔給油文。油文轉身對天定他們揚了揚手中的鈔票,然後去櫃檯換了硬幣,開始玩了。後來油文告訴天定,「這種有錢人家的少爺,膽子都小,嚇他一下,他就會乖乖拿出錢來,反抗一聲都不敢。」天定聽阿倫說,這種勒索的事油文很久以前就經常在幹了。

從油文他們住的那片住宅區,到一個他們常去的機鋪,路上要經過一個學校。天定跟著油文他們幾次經過這裡,發覺這所學校和他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學校不太一樣,建築很新很乾淨,而且在窗沿房頂的地方都有雕花,做得很精緻。天定就問油文這是什麼學校。油文說,「你不知道這所學校?這是好有名的貴族學校。在裡面的學生不是什麼議員,區長的千金,就是大法官,大老闆的公子,跟我們相比就是天上地下的差別。他們的人生都是別人鋪好路的,從生下來起,未來怎麼樣都定好了,最後都要爬到好高的地方,死的時候也會有好多人悼念。而我們這樣的,就好自由咯,做什麼都沒人管,所以將來死在路邊也沒人知道。人生好不公平的。」天定對這段話思索了一番。他從來沒想過油文不過比他們年長兩三歲,平時也總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竟會早早想到了死。

第四次還是第五次從這所學校外面經過的時候,裡面應該正是下課時間,穿著制服的學生們在操場上打球活動。天定正一邊跟著油文和阿倫往前走,一邊往裡面觀望著,忽然一個球從鐵絲網牆上飛出來,然後一個聲音喊他們說,「勞駕,能不能幫我們把球撿一下?」往那聲音看去,只見一個學生站在鐵絲網牆後面看著他們。等了兩三秒鐘,油文和阿倫都沒有動,天定就自己過去,把球撿到那學生前面。和那學生面對面站著的時候,天定不知被什麼觸動到,忽然震動了一下。他仔細看了看鐵絲網牆後面這個穿著制服的男孩,是他未曾見過,不認識的人,但是卻好像和他有什麼重要的聯繫。正在猶豫的時候,油文叫他了,他就一時放下了這事,把球從牆上扔過去,走開了。但是他晚上回到家裡,躺在床上的時候,又想起這個男孩。他想像了一番,那個男孩是什麼人,家庭背景是怎樣,是什麼樣的緣由讓他進了那所油文說在天上的學校當學生。一些細節,包括他家裡的傭人長得怎樣,狗長得怎樣,天定都不節制地浮想了一番。雖然天定對那個男孩的事一無所知,但只要回憶那個男孩的臉,這些想像很輕易地就從天定腦中生出來,就好像那個男孩的生活天定也自己經歷過似的。

4

這天天定和油文和阿倫還有另外兩個小孩在操場上踢球,踢累了就坐在場邊休息。他們閒聊著,不覺聊到學校哪個學生是混社團的。這時油文突然站起來,按住阿倫的肩膀說,「愛兄弟還是愛金銀?」阿倫愣半天,支吾著說,「愛金銀。」油文洩氣地把阿倫一推,又轉向天定,同樣一手按住他肩膀說,「愛兄弟還是愛金銀?」天定立刻脫口而出,「愛兄弟。」油文笑起來說,「好樣的,一點不猶豫。」又轉向阿倫說,「混社團就要天定這樣的,阿倫你這種肯定一進去就被人趕出來。」旁邊一個不怎麼熟的男生問說,「油文,你也想進社團啊?」油文說,「不然還能怎樣?我們這樣的爛學生,社會早就拋棄我們了,將來找不到事做,早晚都是要出來撈偏門。撈偏門沒有社團罩著,怎麼做得起來?我入社團是早晚的事了。」那男生說,「你可以去掃大街,撿破爛啊。」油文說,「你爺爺才掃大街撿破爛呢。」

正這麼說著的時候,從操場一頭走過來幾個人,一直走到油文他們面前。四個人中除了走在前面一個十二三歲的是小學生模樣,其餘都是大人。只見那小學生朝油文一指,旁邊一個三十歲上下身材魁梧的男子就站到油文面前,說,「是不是你搶了我侄子錢?」油文其實記得這小孩,他上星期是在機鋪搶過他的錢,但見這陣勢,他當然不能承認,只說,「沒有啊,弄錯人了吧?」那男子立刻扇了油文一巴掌,說,「我侄子都說是你了,還不承認?給我打!」後面跟著的那兩人就上來把油文推倒,按在地上打。天定撲上去想去救油文,但是被一腳踹開。打了一陣,那男子示意手下停手,對著倒在地上的油文說,「下次搶錢時眼睛睜亮點,堅叔的外孫你都敢搶?明天包一千塊來賠罪,不然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扔下這句話這一行人就轉身走了。

油文的親戚裡面,有一個伯父是社團的兄弟,叫老九。這晚油文就去找他,來到他開的燒烤檔,在里間和他說話。油文說,「大伯,我想跟你混。」老九抬起油文的臉端詳了一下,說,「被人打啦?被人打了就去打回來,要覺得打不過對方,就忍氣吞聲藏起來。不要一受氣就想來找社團。社團不是警察局,不是開來給你主持正義的。」油文說,「我不是今天被打才想出來混,我很早就說過想跟你了,但你一直不肯。為什麼你不想讓我出來混?因為我爸媽的情面嗎?不用理他們,他們從來不管我的。」老九說,「我是為你好。我自己在這條道上混,知道道上的兄弟難有好下場。你不要看一些大佬出來街上,前呼後擁的很威風。除了幾個例外,就算是做到堂主,做到館長的,大多最後都是死在路邊的下場。你隨便幹點什麼都比出來做爛仔強。好了,這事不要說了,今天你就早點回家睡覺去。」

但是油文不肯放下心裡的念頭。他們出去的時候,正好老九的一個兄弟,叫旺本的,帶著兩個小弟進來。油文見了,就起了一個想法。他在老九的燒烤檔外面等著,旺本可能是來和老九談什麼事的,從玻璃門看進去,可以看到他們點了兩盤菜,開了幾瓶啤酒,邊吃邊傾談。過了差不多一個鐘頭,旺本出來了,油文就趕快跑上去說,「本叔,我想跟你混。」旺本定睛看了看油文,說,「你是老九的?」油文說,「我是他侄子。我本來想跟他,但他不肯收我。本叔,你收我吧。」旺本低頭想了想,冷笑了一聲說,「你行不行啊?砍過人嗎?」油文說,「砍人,殺人我都行。」旺本就說,「有意思,明天到我辦公室找我吧,我們聊一下。」

第二天來到旺本的公司,一個女秘書把油文帶進旺本的辦公室,旺本讓女秘書出去,然後把門關上,合上百葉窗。他讓油文坐下,問說,「你想加入我們全義社?」油文說,「是。」旺本說,「全義怎麼說也是這琉璃島上第一大幫,不是你想加入就能加入的,你有沒有誠意啊?」油文說,「老大讓我做什麼都行。」旺本說,「我想讓你去殺一個人,你行嗎?」油文說,「行。」旺本說,「好。有一個人是我們全義的死對頭,跟我作對很久了,我想你去幫我除掉他。」旺本掏出錢包,從中找出一張照片,放在油文面前,在上面指了指。油文一看,這是一張四人的合照,旺本也在照片上,但他指的是另一個人。旺本說,「你要是能除掉這個人,就是幫我們全義立了好大一功,我們會馬上捧你上位的。」說著旺本又走到牆角,蹲下來開保險箱,從裡面拿出一隻手槍,走過來放在油文面前。油文見了一驚。旺本說,「真傢伙,有沒有見過啊?裡面兩顆子彈,給你上好了,到時你就走到他面前,朝他頭上打兩槍就行了。這是保險栓,到你動手前再打開,平時可別打開,小心走火。給你一個書包,裝著出去。」油文接過手槍和書包,但猶豫著不敢站起來。旺本在自己的轉椅上坐下,又問說,「你多大了?」油文說,「十五。」旺本說,「很好的年紀,我認識好多大佬都是你這個年紀出來混的。你還沒成年,就算殺人,也不會給你判很久,在教養院關兩年就出來了。等你出來,筒義兵川你看中哪條街,我們就把哪條街給你,讓你直接上位做老大。這個機會不是每個你這年紀出來混的都能碰到的,用心點做。」油文說,「謝謝老大。」旺本說,「我們來確認一下,你殺了這人之後,要怎麼做?」油文說,「我去警察局自首。」旺本說,「這件事是誰教唆你做的?」油文說,「沒人教唆我,是我自己要做的。」旺本一笑說,「很懂事。小夥子,我很看好你的前途。」這之後旺本向油文提供了他的目標出沒的地方的情報,又詳細交待了一下槍的用法,然後就讓油文出去了。

油文決定動手前去找一次天定。他來到他們經常踢球的球場,看到天定和別的幾個小孩在那裡,但沒有上去叫他,只是在旁邊一塊蔭蔽處等。幾個小孩踢完球各自回家了,油文跟著天定,等天定走進一條巷子時,才上前叫他。天定回頭看,驚訝說,「油文,今天你怎麼沒來踢球?」油文說,「我以後可能都沒機會踢球了。老大讓我去幹一件大事。」說著他解下書包打開,給天定看了看裡面的槍。天定見了說,「你要去殺人?」油文說,「殺了這個人,去教養所上兩年學,出來以後,我就能當老大了。」天定看著油文,忽然覺得他的話裡有一絲絕望的意味,於是本能般地回應說,「讓我和你一起去,我去給你幫忙。」油文背起書包,一拍天定的肩膀說,「好兄弟,我就猜到你會這麼說。但是不用了,這事我一個人就能做。我已經定好了,明天早上八點在八源街那間鴻記茶樓動手,你要是願意可以來看一下,看看我這個將來的老大是怎麼出道的。」

第二天一早天定按時間來到那家茶樓前面,不進去,只是在街對面看。不多久,他見到油文從街一頭走過來,背著書包,目不斜視,到了茶樓門口就轉身進去。幾秒鐘之後,裡面傳出砰砰兩聲尖銳的槍響,同時有幾聲尖叫聲,接著就見油文從門口跑出來。他出來正和天定打了個照面,但只是一瞬間,他就轉頭往街一頭狂奔去了。兩個大人追出來時,油文已跑得沒影了。和油文四目相接的一刹那,天定好像看到他臉上是笑著的。幾天之後,天定從阿倫那裡聽說,油文當天就拿著槍到警察局自首了。

天定給顧瑩寫了一封長信,告訴她發生的這些事。這時顧瑩去了美利堅國已經半年有餘。一個多星期後,天定收到了顧瑩的回信,信裡是這麼說的,「只是半年沒見你,就讓你經歷了這樣非同尋常的事。我雖然決意從此不幹涉你的事情,放你自己去闖,但看了你的描述,一夜思索之後,我覺得再放你在琉璃島上不管,可能會使你遭遇危險。我雖然素來有些厭世的情緒,但也不希望自己打造六年的作品,早早地就夭折了。我想介紹你去一個地方。我在東洋扶桑國有一個親戚,我叫他世伯,他在那裡經營些許類似社團的生意,我看倒合乎你的天性。我想讓你去他那裡,一來讓你暫時離開琉璃島,二來由他帶我照顧你,我也放心一些。隨信附上我這世伯的聯繫地址,還有我認識的一個律師的聯繫地址。這關律師會幫你辦妥去扶桑國需要的手續。」然後是「余言再敘」和落款。天定又打開信封在裡面摸了摸,摸出兩張寫著人名地址電話的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