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薛志成的老婆阿玉,姓馮,是琉璃島南部漁村一戶漁家的女兒。阿玉從小性格非同尋常。九歲時,在家門外的院子曬衣服,鄰居的女人過來和她閒談,對她說,「你生得這麼秀氣,將來一定嫁入豪門,好吃好穿享受不盡。」這時正好有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從外面路上走過,阿玉便指著他說,「要我嫁入豪門,做有錢人的玩物,我寧願嫁給這個人。」鄰居的女人憤然走開。家中有個大她四歲的哥哥,十五歲時到城裡去打工,然後就很少和家裡來往。還有一個小她五歲的弟弟,從小體弱多病,一直要吃藥。阿玉十二歲時便出來賺錢謀生,在街頭賣報紙擦皮鞋,掙來的錢一半給弟弟做藥費。知情的同齡朋友勸她說,「你弟弟身體那麼弱,註定是活不長了,你給他買藥也救不了他,省下這錢給自己用吧。你看你哥哥,早就不管家了。」阿玉說,「我弟弟活一天,我們姐弟的情分就在一天,我就要管他。」於是不聽朋友勸說,一直養她弟弟到他幾年後離世。同齡的女孩用打工的錢買了耳墜,口紅,花裙子,這些阿玉全部沒有。

然後就有了在酒樓端盤子的時候被林家義救了的事。那時阿玉看林家義穿著普通,貌不出眾,支使那些小弟的時候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概,威風異常,頓時生出一股傾羨,芳心一陣萌動。這之後多方去打聽,得知了林家義所在的幫會,有一天竟然找到了社團的辦公室裡。那時林家義的老大賈勇正在跟幾個大佬開會,林家義坐在會議室後面,見到阿玉進來,趕緊把她推出去。為了避免小弟說閒話,林家義不准阿玉到社團聚會的地方來找他,只是跟她定了幽會的地點。幾次幽會之後,阿玉越發確認林家義是她仰慕的那種人,哪怕他已經有老婆孩子也不在乎,下了決心要跟他到底。這時有個富家子弟,是阿玉打工的酒樓的常客,看上阿玉,多次想追求她。這個富家子弟家裡是開船行的,年近三十而未婚,在銀行裡有個高薪的職位。但是阿玉對他始終冷若冰霜,遠遠地拒他在外。阿玉對她朋友說,「我要是許了他,人人都會說我是貪圖他的家財,那樣的話給我怎樣舒適的生活我都不會快樂。」後來這個富家子弟得知了阿玉傾心的對象是社團的兄弟,惱火地放下話說,「不愛富貴愛爛仔,這個女的天生是貧賤命!」

阿玉單方面追隨林家義,義無反顧,一開始心裡並沒有後悔。只是到了生下雲齊之後,她的想法有所改變。阿玉十分疼愛她生下的這個兒子,捧在手心裡像個寶貝,處處細心照顧,一點寒暖的細節都不放過,繈褓多包一層怕熱著,少包一層怕涼著。她自己從不買新衣服,但給兒子買衣物,玩具,多少錢也捨得花。也正因為這樣愛兒子,她開始覺得她和林家義這種關係是不行的。她常常心想,「兒子需要一個爸爸,一來要把孩子養大物質上需要有更多的支援,二來在精神上兒子的成長也需要有一個父親在身邊。僅自己一人怕是不能把這孩子養好。」她曾聽鄰居說起誰家沒有爸爸的小孩在學校總是被人欺負,這種故事總讓她很緊張。她也試著把這種擔憂講給林家義聽,但林家義似乎不當一回事,除了多給她一點錢之外沒有別的表示。後來她接受了薛志成,除了薛志成糾纏得緊,中間幾乎每週都來看她之外,最重要的是他關心雲齊。那段時間她也沒有林家義的消息,心裡常常處在不安之中,不為她自己,只是為雲齊,而薛志成對雲齊的關心安慰了她。觀察了近一年,確信了薛志成能給雲齊做爸爸時,阿玉就許了他。

直到林家義從斐馬要回琉璃島時,阿玉才第一次又從瘦強那裡得知了她始終掛記的人的所在。她思念心切,當晚半夜起來收拾行李,想瞞過薛志成去找林家義,結果被薛志成攔下,被他打了一巴掌,還聽了他一個驚人的秘密。原來出來道上混的,打架搶劫,甚至殺人,都能習以為常,但悖逆父母,出賣兄弟,卻是誰也不敢觸碰的禁忌。阿玉曾聽一個大佬講他砍人的場面,用盡血腥的描述,阿玉聽了毫不動容,但這時薛志成透露給她的秘密,卻讓她著實嚇到了。江湖兒女每日過著亡命的生活,唯一可以依靠的生存準則就是情義,除了情義他們還能有什麼?但這時阿玉卻看到薛志成拿出了超過情義的東西,這個異常現象給阿玉帶來的不是驚喜,而是恐懼。她眼前這個陪了她三年的男人這時忽然看起來不再是一個人,而像個披著人皮的妖怪。

過了幾天阿玉聽說了林家義被身份不明的槍手打死,心裡馬上猜到這和薛志成有關,但她對誰也沒有說,只是心裡把事情記著。見識了薛志成兇惡的一面,她面前忽然有一樣緊急的事,就是保全他們母子的平安。她知道薛志成愛她,因此只要她表現順從,薛志成多半不會害她。但是雲齊呢?薛志成看起來喜愛雲齊,但他畢竟害了他親爸爸,難道不會對他有敵意?阿玉左思右想,最後做了一個決定,就是在薛志成面前,一定要顯出對雲齊的冷淡。這樣一來是防止薛志成的嫉妒,二來是不讓薛志成懷疑她會教唆雲齊將來為親爸爸報仇。阿玉心想,只有這樣,才能保證雲齊在薛志成的羽翼下存活。於是很多年時間裡,有薛志成在場時,阿玉就對雲齊冷淡,只有薛志成不在的時候,阿玉才會偷偷疼愛雲齊。在雲齊小時候,他媽媽的這種表現是一件令他充滿疑惑的怪事。

2

這時薛志成領了井田和新棱的地盤,雖說油水豐厚,但要操勞的事也增多。尤其是在新棱,東北邊有東升,西北邊有全義,小弟跨界鬧事的事幾乎天天都有,薛志成差不多三五天就要和別社的大佬飲一回茶,一兩周就要來一次全副武裝的談判,時間一長了,薛志成也漸生厭心。然後又有個事搞的很大,上了新聞頭條。有個女孩在薛志成的地盤的夜店裡,可能嗑藥嗑多了,竟然弄到猝死。這個女孩特殊之處在于她是留學不列顛國的大學生,這時是放假回來玩,她爸爸有是個有名望的大律師,所以報紙一報出來,社會上情緒反應很大。那時祖家的人是上門到家裡把薛志成銬走的。薛志成在牢裡睡了一晚冷板凳,最後雖然終於撇清了和這件事的關係,但事後他狠下決心,要把利益來源轉到正行上。

然而薛志成十幾歲就出來混,除了幫會的生意別無經營,要怎麼撈正行,他一時也沒主意。有個堂主約薛志成一起搞出版,辦報紙,薛志成心裡笑說「我一天學也沒上過,字都不識幾個,還能辦報紙?」便沒有參與。又有人勸他移民海外,把家產一起帶出去,給他舉例說某某大佬,退隱後到了哪個島上,現在都過得很好,但薛志成心想,「我從小吃慣琉璃島的飯菜,到了別國,哪能過得安穩?」也不聽從。

有一天忽然有個段老闆派人來找薛志成,說想與他一見。這段老闆單名儼,薛志成略有耳聞,知道是個做正行的大商家,只是不知道找他這爛仔有什麼事。段老闆找了一個司機,開了一輛賓士把薛志成從家接走,載到段老闆的別墅。段老闆年紀看似五十出頭,把薛志成接進別墅廳中,說,「我段某一向欣賞江湖義士,我讀錢凡的《雪山俠客》《飛狐行》時,總對其中的英雄豪傑十分欽佩。今天能和洪星新棱主事成哥一見,是我段某的榮幸。」這別墅廳中一側擺著個花瓶,有近一人高,看起來十分漂亮,薛志成坐下來了,就直盯著它看。段老闆注意到,便走到花瓶邊一拍說,「這明朝出產彩繪花瓶,市價八十萬,我一百萬賣你如何?」薛志成笑說,「市價八十萬,我為什麼要花一百萬向你買?」段老闆笑笑說,「當然不是為了這個花瓶。你花一百萬從我這裡買去,再拿到拍賣場上賣,說是祖上傳下的,等一成交,乾乾淨淨的八十萬就轉到你銀行帳戶上。那二十萬,當做是手續費咯。你家的小金庫快放滿了吧?不怕哪天房子著火,多年的積蓄毀於一旦?」薛志成想了想說,「段老闆很明白我們這些江湖中人的苦衷。但是我一個粗人,哪懂這些古玩玉器,段老闆想耍我,一個八百塊的花瓶想當八十萬賣我,我也看不出來。不如段老闆就直說,找我想做什麼吧?段老闆找我肯定不是為了要脫手一個花瓶。」

段儼說,「成哥果然痛快。那我就直說了。正綰路上有一棟居民樓,四十年代就建好的,已經有相當歷史了。現在它左邊起了民樂酒店,右邊起了草旗銀行的大樓,它這樣一座破舊的樓房夾在中間,成哥每次從正綰路上經過時,也一定覺得很礙眼吧?這一點我早就想到了。我是做房地產生意的,我想把那棟樓買下來翻新,改建成高級公寓樓,提供給在附近上班的白領。裡面的住戶我一層一層地去收購,到現在已經買得差不多了。但是有兩戶人家,不知為什麼特別頑固,我出多少錢他們都不賣。你知道我們生意人,講的就是錢,錢要是行不通,我們就沒辦法了。」段儼說到這裡就不說話了,只是看著薛志成。薛志成說,「段老闆的意思,是想借我的手把這兩戶人家趕走?」段儼笑說,「成哥是明白人。我不會讓你白幫這個忙,新樓建好以後,我送一個最好的單元給你,公司內部支出,保證乾淨。」薛志成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低頭一想,對段儼說,「段老闆,這個忙我可以幫你,但我不要你送我房子。」段儼說,「那你要什麼?」薛志成說,「我要你教我怎麼做房地產生意。」段儼聽了笑了幾聲,說,「成哥有這個意思何不早說?我們有很多地方可以合作的。但你先把這件事做好了讓我看看吧。」

那兩戶人家一戶是一對老夫妻和一個兒子,另一戶是個大家庭,有四女二男六兄妹,還有一個老母。薛志成便叫了小弟天天到這兩戶人家去騷擾,在牆上紅漆寫「殺你全家」之類恐嚇的話,他們塗掉再寫。他們停車場有小車的就砸爛小車,有自行車的就砸爛自行車。又叫小弟在那老夫妻的兒子出門時,把他用麻袋套起來打,一周打一次。那六兄妹最小一個妹妹大概十五六歲,薛志成叫小弟在她放學路上把她綁走,拖到小黑屋裡拍裸照,洗出來寄到她家。這兩戶人家不知原先是如何固執,讓薛志成這樣折騰了一個月,都屈服了,接受段儼的條件賣了房子。段儼買齊了整棟樓後,翻新重建,轉手大賺一筆,自不必說。

這之後薛志成常常去找段儼,有時去他家,有時去他公司。段儼借用薛志成的小弟又收了幾片地,薛志成什麼費用也沒有向段儼收,只是拿生意上的問題問他,直到把每個細節都問清楚。這樣過了一年有餘,薛志成自己開了地產公司,按段儼的方法買樓賣樓,每做一筆生意之前,他都會去問段儼,段儼說這片地他不做時,薛志成才去做。這樣只是跟在段儼後面撈,五六年時間裡,薛志成都賺了有近千萬。這個過程中薛志成手下小弟有一百多人轉成了建築行業的從業者,成了搬運工,泥水工。但也有三十多個小弟不滿薛志成轉做正行,退會或轉去跟別的老大的。薛志成雖然還掛著洪星堂主的職分,但這時已經不怎麼過問社團的事,地盤上的生意大多交給了手下,除了定期給阿公交一筆象徵性的贊助,逢年過節給大佬們發發紅包,薛志成和社團幾乎已經沒什麼來往。住的地方他也搬到早先在廟藝路買的洋房,請了三個工人做飯打掃和整理花園,還養了一條狼狗。

3

薛志成這段時間常常夢見林家義,究其原因,卻是因為雲齊。原來薛志成十幾歲時和林家義一起加入社團,在關二哥面前歃血燒黃紙,結拜為義兄弟,早年一同吃喝一同在街上砍人,肝膽相照,要說沒有一點情義是不可能的。林家義死去多年,薛志成心裡對當年謀害他的事已經淡忘,倒是和他在街頭混的那段歲月又重新讓他覺得親切。這時薛雲齊已經漸漸長大,從他的臉龐上漸漸出現了林家義的外貌特徵,薛志成每日看在眼裡,心裡對林家義的記憶就常常被勾起。

薛志成早已決定了要把薛雲齊當做自己的親兒子來養。他把對林家義未盡的情義,還有對於謀害義兄的愧疚,都回饋在這孩子身上,因此他對雲齊的感情是如何豐富便不需多說了。他對於阿玉總是冷淡雲齊感到不解,但也沒有多想,只是為此更加心疼雲齊。自從在房地產界撈上之後,薛志成對雲齊在物質上的供應就不設底限。他讓雲齊上了一所貴族學校,從小學到高中是一整套,高中畢業後安排出國留學的,收費一年二十萬,同學不是大律師的公子,就是大老闆的千金。因為雲齊說同學穿的衣服都是幾萬一套,薛志成也照樣到名牌店去給他配幾萬一套的衣褲鞋襪。薛志成雖然自己是爛仔,但他熱衷地想把雲齊培養成一個上流社會的人物,把這看成是爛仔的終極翻身。不過奇怪的是,薛志成對自己的女兒倒沒有這樣的優待,薛潔只是上了普通的公立學校,她和薛雲齊在一起時,薛志成也明顯對雲齊的關心多一點。

薛雲齊十歲生日的時候,薛志成把他叫到面前問他,作為生日禮物,書和玩具槍他想要哪樣。雲齊低頭想了一下,說,「書。」薛志成笑起來,摸摸他的頭說,「齊兒有前途。你爸我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慢慢也總結出了一些這個社會的門道。凡是在上面管別人的,都是讀過書的。就拿警察來說,那些處長局長,你看他們的背景,一定都有大學學歷,你要是沒上過大學,進去從軍裝開始做,做到死最多混到一個探長。不管軍裝還是探長,都是被上頭的人當槍使,沒自由的。但他們就還能管一天書沒讀過的爛仔。所以齊兒明白讀書好,將來一定有前途。你爸我出身窮人家庭,小時候沒機會上學,現在要想再學是不可能了。只有看齊兒能不能好好學,將來混成一個警司或者大律師,甚至是總督,替你爸揚眉吐氣。」薛志成看雲齊睜著大眼睛,好像有觸動,還想跟他再講點人生道理,但被電話鈴聲打斷了。薛志成接了電話,那頭說他手下阿雄在一個火拼裡被砍成重傷,躺在診所裡,已經快不行了。薛志成本來還要準備和雲齊的生日晚餐,出了這樣的事,他也只能先出門一趟。

來到社團自己人開的診所,裡面一個床位圍著六七個小年輕,薛志成插進去,就看到阿雄躺在床上,全身裹著繃帶,都已經被血浸得黑紅,還有左臂胳膊肘以下已經沒有了。奄奄一息的阿雄見到薛志成,眼睛裡迸出光,哽咽著說,「老大!我一生裡最好的選擇就是跟了老大你,跟了老大你,我才有那些威風的日子。但老大這麼信任我,把新棱的地盤交給我,卻在我手上丟了,我對不起你!老大,你一定要為我報仇,砍了麻二那個死全家的!」阿雄用最後的力氣說完這話,兩腿一蹬咽氣了。旁邊的小弟都哭起來,一個說,「老大,你一定要為我們大哥報仇。」阿雄說的麻二是全義社的一個小頭目。要是幾年前的薛志成,這時肯定馬上組織一個戰隊,往全義的地盤攻過去。但這時的薛志成,心裡想的卻是晚上和雲齊吃飯,還有明天早上要在公司開的會。只是旁邊這一圈小弟這時情緒這麼激動,薛志成警覺如果對應不好,怕他們會鬧起來。他定了定神,安撫小弟們說一定會為阿雄報仇,但這時給阿雄安葬,處理後事比較重要。這之後給辦阿雄喪事,安撫他家人,安排人接替他的地盤,組織了一次襲擊,和全義的大佬談判,一連串的事下來,薛志成大半個月無法顧及家人和公司的事。為什麼生日那天薛志成接了電話出去就沒回來,也沒和他一起吃飯,雲齊始終沒有聽到過解釋。

薛志成心想,以前覺得只要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正行生意上,時間久了自然就可以脫離社團,轉到正行上,這種想法可能還是太簡單了。他自己去做正行,他的手下還在街上砍人傷人,做違法的事,最終都是會這樣那樣地牽連到他。他要轉做正行,就要給他的手下找出路。但是他能給他那些血氣方剛的小年輕找什麼出路呢?願意到工地上做工人的,這幾年都已經轉過來了。剩下的那些小年輕,都是以打架做壞事為樂的,本來就是因為不用循規蹈矩,能肆無忌憚地行兇,才加入社團的,要怎麼安排他們去做正行?這時候薛志成偶然看到的一部電影,琉璃島本土出品,叫《色本英雄》的,給了他一個啟發。電影裡也有演黑幫行兇傷人的事,但因為是在電影裡,是假的,因此不但不違法,還能在電影院放出來收門票賺錢。薛志成想要是能讓他那些渾身殺氣的小弟去演電影,給他們一個虛擬的世界去放肆,最終不但沒有真的傷到人,不違法,還能幫他賺錢,豈不是皆大歡喜?於是從這時候起,薛志成開始注意拍電影的生意,去向一些已經在電影圈混了多年的社團大佬討教,又找到幾個不入流的導演編劇,只要給錢什麼片都敢拍的,和他們商量。到了第二年,薛志成的電影公司,成藝影業,就開始有作品上線了。

4

薛志成的女兒薛潔,從小性格蠻橫,膽大妄為。只是在家裡時,不受父母寵愛,沒法怎樣任性。上了公立學校,老師不怎麼管,她就在班上放肆起來。到四年級的時候,班上已經有相當一批女生擁護她的,跟著她和老師班長作對,欺負班上同學。班上有個女生,因為吃午飯時不小心碰翻了她的飯盒,她就叫了另外四個女生把這女生圍起來打。又因為班長為這件事向老師告狀,她把刀片夾在班長文具盒裡恐嚇她。薛潔知道自己家住的是豪宅,跟班上這些同學不一樣,又從小看來家裡的客人常常有紋身的,有滿身刀疤的,就知道自己家世非同尋常,因此也不在乎自己的放肆。薛潔對於自己家境的敏感遠遠高過她哥哥薛雲齊。在她看來,雲齊好像時時都在做白日夢一樣不知在想什麼,對家裡的事看了也像沒看到似的。

薛潔雖然在家裡地位不如哥哥,甚至可以說是因為有雲齊她才受冷落,但她對雲齊從來沒有敵意或是恨意。她覺得哥哥和她就好像是兩個世界的人,父母寵愛哥哥不寵愛她是理所當然的。她哥哥雲齊安靜,節制,敏感但不外現,對什麼事都有很多想法但從不輕易和人說,只是在偶然的時候會吐出很有哲理的話來。阿潔印象很深的是雲齊的房間總是很收拾的很整齊,早上起來總是把被子疊好,讀完書一定把書放到書架上固定的位置,書桌上總是乾乾淨淨一個樣子。薛潔一直到了很大也沒看過第二個男生的房間是這樣乾淨的。每次在心裡拿班上毛手毛腳的男生和雲齊比較,她就會覺得班上這些男生就像沒教養的動物一樣。有時推開雲齊房間的門進去,看到雲齊坐在桌前安靜地看書,窗外的陽光照在他安靜的臉上,阿潔就會從心裡生出止不住的喜歡。這樣的哥哥,她就覺得應該好好保護起來。

薛潔猜得沒錯,雲齊心裡是很敏感,他知道阿潔對他的意思,但從不說出來。阿潔對他的態度不是雲齊陌生的。從小學到中學,雲齊身邊總是女生多男生少。這不是說他跟女生玩不跟男生玩,他甚至有意識地會避開女生,但是總有一些女生,算不上是朋友,甚至話也沒說過的,在郊遊或參觀美術館之類集體活動的時候,就一聲不吭地湊到他身邊,目的也不是想和他說話,只是喜歡靠近他呆著,就像聞到食物的味道湊過來的老鼠。雲齊從小就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麼是受女生喜歡的。而典型的男生,說話大聲,愛動愛喊的那些,就都不怎麼喜歡雲齊,不願意和他玩。雲齊在學校僅有的兩三個男生朋友,無一例外都帶有女生的特徵,長相也秀氣,說話也輕柔,可能喜歡雲齊的理由也跟那些女生一樣。

雲齊在學校最好的朋友是一個叫尤曼的男生,和他從小學三年級到中學畢業一直是同學的。尤曼爸爸是律師,爺爺是個有名的學者,算是書香門第,尤曼的愛好也是看書,而且家裡有很多書可以看。薛志成雖然想把雲齊培養成上等人,但在文化上沒有什麼可以傳授他的,從小弟那裡搜來的什麼《大流氓》《欲女傳》,他就覺得是很有文化的書了,但拿給雲齊看雲齊都不看。是從認識了尤曼之後,雲齊才第一次聽說了巴爾扎克,普希金,第一次從書裡讀到了另一個國度的事。兩人一起看尤曼從家裡拿出來的書,一起聊書裡的事,幾乎每天都不分開。週末的時候兩人一起出門,在小吃攤上買汽水喝,在舊書攤上看到二手的《老夫子》,拿起來看,一起邊看邊笑。這樣的交情維持了足有五六年。

就像薛潔看到的,雲齊沉浸書中的世界,對家裡的事不加關心,甚至也有意保持距離。家中有客人來,雲齊必定把自己關在樓上房間裡,不去聽他們談什麼,他爸向他介紹長輩,多為幫會中人,他也不願打招呼。雲齊這種態度他爸薛志成當然也沒什麼不滿,他覺得自己都不想看見的,雲齊要是不看更好。就這樣,雖然他家有那種背景,雲齊長大的過程中沒見過血腥的事,對地下世界種種秘聞也一無所知。然而奇怪的是,到了十三四歲的時候,雲齊生出一種心理。讀書的時候,看到暴力兇殺的描寫,他就看的特別仔細,有時看一遍不夠還要看兩三遍,而且特別能被「殘忍」「流血」「死」這些字眼吸引,本來一本書他看得昏昏欲睡,一看到出現這樣的字眼,他就立刻注意起來。看電視的時候也是,一看到螢幕上出現什麼凶案現場,或者被害人的慘狀,他就會定睛看下去。這種心理就是他在十三歲的某一天突然出現的,從十二歲到十三歲他並沒有什麼異常的經歷,很難說是外界的什麼事促成了他這個變化。這種對暴力和兇殺的嗜好,就好像是自己從他身體裡長出來的一樣,就像潮水退後海灘上冒出來的黑色岩石。到了十四歲九年級的時候,他對自己這種心理已經覺察得很清楚了,但他對誰也沒有說過,包括尤曼。大部分時候,他還是願意把自己想成是一個愛讀書的文靜柔弱的少年,在優裕的家庭裡被呵護大的,就像尤曼那樣。

雲齊對薛志所做的事一直不是很清楚,只是從名片和他在家裡接的電話之類的事上有所猜想,別人問起他爸是做什麼的時候,雲齊就含糊地回答,做房地產生意的。這一天他對他爸的事忽然有一個新的瞭解。尤曼家買了一台錄影機,這天請雲齊到家裡看錄影。雲齊這時是第一次看錄影機放出來的電影。他們看的是一個琉璃島本土拍的電影,情節後來雲齊都不記得了,只是中間有一個鏡頭,拍到一個裸著上半身的男人的後背,可以看到他背部皮膚上畫著一個圖案。雲齊就問尤曼,「他背上畫的是什麼?」尤曼說,「好像是一條龍吧。」雲齊問,「他為什麼要在背上畫龍?」尤曼見識到底多些,說,「這是表示他是黑道的人。黑道的人都要在身上畫些圖案,他們叫紋身。」雲齊心裡一驚,本來他產生好奇,就是因為他爸背上也紋著相似的一條龍的圖案,但這時聽尤曼這麼說,他就不敢把這事提出來了。他想了想,又小心地問尤曼,「黑道的人都做些什麼啊?」尤曼說,「就是搶劫啊,賣毒品啊,收保護費什麼的。」雲齊馬上一陣驚慌,他擔心的是,要是尤曼知道他爸爸是黑道,肯定要和他絕交了。為了不讓尤曼看出破綻,他沒有再提黑道的話題,但也無心再看錄影,只是裝作鎮定地坐在那裡。薛志成不想讓雲齊知道的事,雲齊不是從薛志成本人那裡聽到,而是從錄影中的幾個鏡頭和朋友的兩句話中窺見了,這對雲齊有特殊的意義。一時間雲齊對他爸黑暗的一面產生了許多想像,但也只停留在想像上,他把想到的事放在心裡,因為說不清的原因,他想也沒想過要去找薛志成證實。

雲齊平時不喜歡運動,下午放學後操場上的活動他很少參加,這天不知為什麼,他看到班上的人在操場一側打排球,忽然想動一動,於是跑過去加入他們。排球場在操場一側的邊緣,和外面的一條馬路隔著兩人高的鐵網牆,雲齊加入後玩了一會兒,對面一個男生把球打飛了,球從鐵網牆上飛了過去,掉在馬路另一邊的水溝裡。這時外面的馬路上正好有一行三人走過,雲齊就叫他們,「勞駕,能不能幫我們把球撿一下?」三人停下腳步,片刻之後,其中一人走過去把球撿起來,拿到雲齊站的鐵絲網前面。這人隔著鐵絲網和雲齊面對面站著,雲齊朝他臉上看了一眼,不知為何,忽然心跳得很快。站在他對面的是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十三四歲的少年,身高也和他相近,雲齊和他平視著四目對望。雲齊從來沒見過這個面孔,但又奇怪地覺得熟識,好像他們曾經是很親近的人,只是因為什麼失憶的疾病忘掉了。這個少年好像從雲齊臉上也發現了什麼異樣,把球抱著,凝視著他站著不動。鐵絲網內外的兩個人,一個穿著貴族學校的體育制服,一個穿著小混混常穿的破夾克,本來是兩個不相交的世界的人,這時奇異地在彼此的眼神裡發現了某種連接。忽然間雲齊注意到一件事,就是這個少年和他一樣,左眼下方有一顆沙粒大小的痣。雲齊緊張起來,正想張口問一下這個少年,但和這少年一起走來的那兩個人,一個也是十三四歲大,一個大概有十五六歲,叫這少年說,「天定,你在幹嘛?」聽到叫聲,這少年就把球從牆上扔過來,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