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 whoever wants to save their life will lose it, but whoever loses their life for me will save it. What good is it for someone to gain the whole world, and yet lose or forfeit their very self? Luke 9:24-25
第一章
1
話說世道無常,盛久必衰,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琉璃島中央的繁華區新棱,自從十年前大哥明的掃蕩之後,一直是洪星社的地盤。十年前大哥明從牢房裡出來,從洪星社領了新棱的十間酒樓夜店,幾乎每天都要和同在新棱的東升社,全義社起衝突。洪星歷來主要的地盤在琉璃島南邊的井田,農富山,東升在東邊百樂,牢山,全義在西邊的兵川,筒義,在正當中的新棱則一向是多紛爭的地區。大哥明憑著自己能打,又招到一批威猛的手下,在十數次的火拼之後,把東升,全義的人全部趕出了新棱,為洪星社在這塊好地奠定了十年的基業。直到前一年大哥明出遊南海的斐馬島,在當地被仇家砍死。於是趁著洪星在新棱失去首領的這段時間,東升,全義都派出人來奪地盤,洪星在新棱的地盤這半年間就失去了大半。
洪星當然不甘心穩穩地拿了十年的地盤就這樣被占去。東升全義之中,東升的威脅最大,他們派來新棱的大將,黃順,又能打又識計謀,在警署內還有有力的靠山,如果不是他在,洪星的地盤不會丟得這麼快。洪星判斷出要是能除掉這個人,他們或許還有可能挽回在新棱的敗局。於是他們就策劃了暗殺計畫。那天洪星八個堂主開會,當場抽生死簽,誰抽到誰去砍黃順。結果是井田的主事賈勇抽到。
賈勇有兩個能打的手下,一個叫林家義,一個叫薛志成,兩人年齡相仿,都是二十九三十歲。賈勇想讓他們中的一個去做這件事,也是叫他們抽籤,一支筒裡兩根簽,一長一短,誰抽到長的誰去。結果林家義抽到。賈勇承諾林家義說,只要順利砍了黃順,阿公會把新棱的主事的位子給他。林家義心裡並不貪圖主事的位子,但老大給了事他不能不去做。於是他回家把老婆阿珍和三歲的孩子帶到一個藏身的地方,吩咐了一些防範萬一的事,心裡知道他去做這件事是九死一生。
根據探子的消息,黃順自從到了新棱,每週五晚上都會去大歡樂夜總會捧一個叫小月的歌女的場,那時他身邊的人最少,最容易動手。既然是暗殺,當然不能張揚地帶一隊人過去,所以林家義只在小弟中選了兩個忠勇的小年輕,都是二十歲出頭,週五這晚和他一起埋伏在大歡樂外面。林家義十五歲就出來跟著賈勇混,打架砍人大大小小也經歷了數十次,因為勇猛醒目被賈勇升做左右手,但這次的行動卻讓他有點心虛。除了隻身深入敵陣本身就危險,還因為自從五年前和阿珍結婚,有了家小後,膽量已大不如前。
林家義三人潛伏在大歡樂對面的暗巷裡,一人手上握著一把磨過的柴刀。到了午夜時分,黃順才從大快樂出來,長臉上留著一撮小鬍子,穿著一套黑西裝,和一個手下在門口等車。林家義咬咬牙帶著兩個小年輕從暗巷裡出來,舉刀朝黃順撲上去。但是離著還有五六步距離的時候,兩邊忽然殺出一隊人,攔在黃順前面,大約有二三十人。黃順以冷笑的眼神望瞭望林家義,毫不意外的神色好像早知道了他們的事。林家義知道事情敗了,立刻想轉身逃跑,但黃順手下前頭一人已經揮刀砍了過來。這時林家義旁邊的小弟挺身上前擋了這刀。趁這間隙,林家義就和另一個小弟掉頭飛奔而去。前面路上看到兩個穿軍綠制服的警察,兩個警察見這夥人過來,往街邊側了側身,放他們過去。這時琉璃島的警察除了收收保護費,基本不管事,見到路上社團火拼,更不會理睬,因為他們大多就算不是社團出身,也都和社團有一些瓜葛。
林家義不顧一切地往前奔,儘量往暗巷小路裡進去,穿過了七八條巷子,才把追他的人甩掉,所幸一路上沒有走進死巷。等停下來喘息時,另一個小弟早已走散了。林家義不熟悉新棱的街道,憑著一點模糊的方向感,在天亮之前終於摸回了井田。路上他回想剛才黃順的神情,心想黃順對他們的行動是早有準備無疑。但是他們的行動除了他和兩個小弟,知情的只有老大賈勇和義弟薛志成,難道是他們兩個中的一個把他出賣了?這麼想著,他就疑懼起來,不敢回社團。到了井田,他就先回到了老婆孩子的藏身處。
這藏身處在井田的一棟排屋裡,是林家義找一個董姓的世伯借的。這位世伯早年是和林家義老爹一起在碼頭當搬運工的,後來自己出來做生意,賺了錢後,投資了多處空屋,林家義一找他借,他便答應了。林家義一進屋,他老婆見他神色慌張,問他事情辦得怎樣。林家義說,「事情敗露了,公司裡有人出賣我。」他老婆驚慌說,「那怎麼辦?」林家義說,「現在黃順肯定到處在找我,要是出賣我是阿公的意思,我怕公司也不會保我,說不定我一出去,公司就會把我交給黃順,我要自己想辦法逃生。」他老婆說,「你有什麼辦法嗎?」林家義說,「跑路吧。我們去斐馬。我交給你的錢帶著嗎?」原來林家義這些年幫社團看場子收保護費,抽取提成,也存了五六萬琉璃紙,放在他老婆那裡。林家義看他老婆打開包把錢給他看,說,「這些錢夠我們在斐馬度一段時間的。」商定之後,這一天他們就在房子裡,不再做什麼。直到又天黑時,林家義才出門,到碼頭去找跑船的鐘麻子。
找到鐘麻子,問清了當晚就有船去斐馬,鐘麻子索要三千塊,林家義給了他一半作訂金,回家把老婆孩子帶來。鐘麻子不屬於哪個社團,他們跑船的在水上自有一個社會,不參與社團紛爭,但社團的人都給他們這樣的人臉面,因為再威風的大哥都難保沒有跑路的一天。鐘麻子對林家義說,「你都很夠膽,三個人就去砍黃順。不過我聽說你老大今天已經和東升的館長講和了,你其實沒有必要繼續躲吧?」林家義說,「我懷疑有自己人暗中搞我,沒弄清那人是誰,我實在不敢出來。」
說話間船已經來了,是一艘小漁船,向鐘麻子這裡打了信號後停靠在碼頭上。林家義抱著兒子跨上甲板,老婆阿珍也跟著上去。林家義的兒子大名天定,小名叫做乖弟,今年三歲多,已經能說一點話。他問他爸,「阿爸我們去哪?」林家義抱著他,靠著甲板欄杆坐著說,「你阿爸出來混十幾年,腦中只有一根筋,以為一心效忠阿公就好,可能在什麼時候得罪了人,自己都不知道。希望你以後長大了不要像你阿爸這樣,凡事多想想,認清你身邊的朋友,就算覺得是最親的人你都要防備幾分。」乖弟睜著大眼睛看著他阿爸,他還是牙牙學語的年紀,當然不可能聽懂這些。
這時林家義心裡掛念的,除了一班跟隨他多年的小弟,還有兩個人。一個是鳳祥酒樓端盤子的小妹阿玉。四五年前有一次林家義到鳳祥酒樓喝茶,看到幾個洪星的小弟在那裡欺負阿玉,就出手解圍,按職分林家義比這幾個小弟的大哥還大一級,他們不得不給面。阿玉那時也是剛出來做不久,不懂世事。這事之後阿玉自己跑來找林家義,說仰慕他,要和他好。林家義那時已經和阿珍結婚了。他就和阿玉說他已經有老婆了。但阿玉說不在乎。那時林家義一半是為阿玉感動,一半是出於一點私心,和阿玉幽會了幾次。結果阿玉懷上孕,生了一個兒子。其實這兩年林家義和阿玉見面不過數次,只是每月會讓人捎給她一點錢,補貼一下她一個人帶孩子的家用。林家義掛念的另一個人,就是阿玉給他生的這孩子了。林家義給他起名雲齊,寓意他能升到雲端那麼高,那孩子今年也是三歲,和天定幾乎一般大。他和這對母子的關係,只有親信的一個小弟知道。林家義心裡暗禱,但願老天爺保佑他們母子平安,讓他們不要捲進這次的事裡。
2
卻說前一晚林家義去砍黃順失敗,黃順的手下幾百人一晚上在新棱井田地區搜尋林家義。第二天早上,洪星的館長榮福給黃順的老大,東升的館長肥四打電話,約他出來喝茶談判。榮福還約了老江湖耀叔一起來。要是上溯四十年,琉璃島的這些幫派本是一家,一同稱作洪武門,只是後來一些堂主懷著各自的主意要和洪武門脫離,自立幫派,才有今天琉璃島上多社團並存的局面。耀叔就是洪武門時代過來的人,年紀已經將近七十。社團談判,各家有各家的理,要是沒有一個中間人調解,一般很難談和,所以一方要是有心談和,一定會請耀叔這樣的前輩到場做中間人。早上十點,榮福就帶了兩個堂主,飛絲堂堂主阿克,和當然少不了的,砂軒堂堂主賈勇,一起到龍鳳樓赴宴。阿克帶了一個手下,賈勇帶了薛志成,所以他們一共是五個人。
榮福他們一行人先到了龍鳳樓,然後是耀叔和他孫女。過了半個時辰,蝦餃,燒麥,牛肉丸,雞包都上過了,茶水也換了兩回,肥四才帶著黃順出現。肥四一坐下便說,「不用多說了,榮福,把姓林的交出來,先交了人才有得談。」榮福說,「我知道他在哪我就交給你咯。我都不知道他在哪,怎麼交?」肥四望向賈勇說,「賈勇,你是他老大,你也不知道?」賈勇說,「我這小弟平時做事都不過問我,這次的事都是他自己定主意的,我事先一點都不知道。他現在躲起來,也沒來通知過我的。」肥四說,「怎麼,你們這是想推卸責任啊?你賈勇手下兩個虎將,青面虎林家義,笑面虎薛志成,誰不知道他們是你們洪星的人?現在你們想說他做的事跟你們沒關係?」耀叔這時插話說,「出來江湖混,不是你砍我就是我砍你咯。肥四,這半年你們在新棱都砍了洪星不少人,現在人家只是想砍你們一個人,都沒砍到,你需要這樣小題大做嗎?」肥四說,「我只是砍了他一些小嘍嘍,都沒砍他榮福的義弟。阿順是和我在關二哥面前一起燒過黃紙的,我怎麼能不緊張?」
桌上沉默了片刻,肥四又接著說,「你們要講道理,我就跟你們講道理。你們姓林的砍我義弟阿順,阿順沒死是他命大。阿順這半年砍了你們一些小弟,丟了命的,是他們運氣不好。你來我往就這樣扯平了。至於我們在新棱占的地盤,那就是我們的。從今天起,秋明路以東,都是我們東升的地盤。」榮福另一個手下阿克實在看不過去,一拍桌子說,「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啊?你以為你是總督啊?」肥四白他一眼說,「你是誰?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耀叔看向榮福說,「榮福,在江湖混,誰有實力誰說話。當初你們在新棱的地盤,都是明仔從肥四那裡搶去的,當時明仔有實力,大家就讓他三分咯。現在阿順的實力有目共睹,你們再抵抗恐怕也是徒勞,不如就趁今天這個機會講和。你們這幾個社團本出自一家,老是自己人打來打去,讓那些番人闊佬看笑話,你們也願意?別忘了祖師爺的教訓,以和為貴啊。」榮福聽了沉思片刻,看向肥四說,「今天我是給耀叔面子,就依了你。但是不要以為我們洪星怕了,秋明路以西你們東升要是敢跨過來,我們見一個砍一個。」聽到老大做出決定,薛志成不禁朝桌對面的黃順瞄了一眼,黃順這天坐下後一直不做聲,這時也正好朝他看了一眼,隨即把目光移開,嘴角露出一個不易覺察的冷笑。
這兩人這一個曖昧的眉來眼去是怎麼回事呢?原來林家義的直覺沒有錯,是有人出賣了他,把消息事先告訴了黃順,而出賣他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義弟薛志成。那一天賈勇,林家義,薛志成一起商定了動手的時間地點後,當天晚上薛志成就秘密約見了黃順。當時薛志成是這麼對黃順說的,「林家義要是把你砍倒了,對我有什麼好處呢?把你砍倒,從你手上把新棱的地盤搶回來,那新棱的主事肯定是立了頭功的林家義,而我只能繼續做賈勇的小弟,不知要做到什麼時候。但要是你聽了我這個消息,事先做好準備,讓林家義不能砍倒你,反倒要被你砍,那就不一樣了。首先林家義沒了,然後我大哥賈勇一定會因為這事失敗被公司處罰,很可能會被撤去井田主事的位子。那到時誰會接替他在井田做老大呢?只能是我咯。到時井田一百二十多間賭檔,煙館,酒樓,洗頭房,就全是我薛志成一個人的。只是把這個消息告訴你這樣一件小事,就能使我的人生有這麼大的不同,我何樂不為呢?」黃順剛開始聽是還是將信將疑的神色,這時冷笑起來,說,「我一向都很欣賞你這樣有野心的人。你老實告訴我一件事,你的目標只是井田嗎?」薛志成也一笑說,「順哥好眼光。區區一個井田,不過是我的一個臺階,統一整個琉璃島的社團,才是我最大的目標。」黃順大笑了兩聲,一拍薛志成肩膀說,「我早就看出,洪星二虎,你比林家義那個粗人強了不止百倍。好,我信你今天告訴我的事,我就看看你能怎麼用這個機會。將來你領了井田的地盤,我們兩家肯定還有合作的時候。」薛志成笑不作聲。所以這兩人早已暗結連理,串通一氣了。到了這天談判的時候,見事情發展順利,兩方的大哥都不知不覺,陰謀沒有敗露,他們兩人便用眼神交流,互相鼓勵一回。
接下來的事情也符合薛志成的意料。本來賈勇抽到生死簽,是自己要去砍黃順,他交給小弟去幹,已經違反了規矩,加上事又沒成,讓社團蒙受損失,罪過更大,所以社團就對他執行家法,打了他四十棍,又免去了他砂軒堂堂主和井田主事的職位。接任的薛志成,還是賈勇自己推薦的。賈勇把公司帳簿和保險箱鑰匙交給薛志成後,就一心去經營他在井田南部長圍公路邊開的冷飲店了。幾天裡十幾個賈勇親信的手下也離開了社團。薛志成還是按賈勇的模式,把井田的地盤劃給自己的兩個親信,原來林家義管的地盤他交給阿雄,原來他管的地盤交給阿添,打架收賬具體的事就交給他們兩個做,他自己就只管在公司裡計數。
薛志成找到林家義最親信的小弟,瘦強,約他出來喝茶聊天。薛志成先問他有沒有林家義的消息,瘦強說沒有,說他大哥跑路去哪裡他一點都不知道,也沒有和他聯繫過。薛志成說,「你們不用擔心,大家是一家人嘛,你們大哥雖然跑路,但公司還在啊,以前阿義怎麼照顧你們,我還怎麼照顧你們,絕不會讓你們受欺負。」說著薛志成拍了拍瘦強的肩膀。瘦強點了點頭,表示順服了。這時薛志成就趁機提出他找瘦強的真正目的,說,「我聽說你大哥有個野女人,這女人還給他生了個仔,這事你知道咯?」瘦強表情猶豫不吭聲。瘦強其實就是林家義交托了阿玉的那個親信。薛志成說,「其實這都不是什麼不光彩的事。一個大男人,頂天立地,有幾個女人,多正常?你看阿公,你看耀叔,哪個不是私下裡有好幾個女人?你大哥就是臉皮薄,所以想把這事藏起來。我找這個女人,都不是要害她的,現在你大哥跑路,這個女人處境很危險,我只是想替你大哥保護她。你覺得這個女人是在你手上更安全,還是在我手上更安全?」瘦強聽了這番話,沉吟了一會兒,終於把阿玉的住處告訴了薛志成。
林家義跑路一月有餘,沒有和社團聯繫。薛志成認為林家義是害怕黃順,一時半會是不敢回琉璃島了,便漸漸放心。他按瘦強告訴他的地址找到阿玉的住處。阿玉住在井田西邊一處公屋裡,這種公屋是政府為安置低收入人群所建,做工簡陋,很小的單元一棟樓能有上百個。薛志成敲開阿玉所住單元的門時,阿玉剛洗過頭,一開門,伸手把濕漉漉的齊耳短髮撩開,一雙烏黑圓亮的大眼睛就正對著薛志成,讓薛志成心裡一顫。阿玉看年紀也就二十一二,打開的襯衣扣子間顯出酥嫩的肌膚,衣布下隱隱透過肉色,又能看到胸圍。隨著一股欲念湧上來,薛志成立刻就喜歡上了眼前這個女的。阿玉看他不說話,問說,「找誰?」薛志成說,「我是阿義的兄弟,叫薛志成,阿義應該有提起過我吧?」阿玉還沒回答,屋裡面聽到孩子的哭聲,她離開門邊,往屋裡進去了。薛志成不請自入地進了屋,關上門,一邊帶著嫉恨心想,「一個混江湖的打手,竟然能讓這麼好的一個女子愛他,不但不要名分,還給他生仔帶仔,這是老天爺的玩笑嗎?」薛志成這時年紀將近三十,一雙手摸過無數洗頭房的小妹,但還沒遇到過一個他想留在身邊作伴的女人。
阿玉讓薛志成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在水池邊洗衣服。薛志成細看她的表情,雙唇緊抿,眼神鎮定,雖然身在這樣一間簡陋的屋子裡,卻散出一股奇崛的傲氣。薛志成心想,這個女人用強逼肯定是拿不下的,要得到她,只能假以時日,慢慢軟化她。於是薛志成就打消了全部強攻的想法,在屋裡望了一圈,說,「阿義就讓你住這樣的地方?真委屈你了。」阿玉說,「住習慣了。在這兒,鄰居街坊都認識,住著安穩。」薛志成說,「最近生活上有遇到什麼困難嗎?」阿玉說,「還好,我在酒樓打一份工,夠養活我們母子倆的。」薛志成聽了不覺朝正坐在床上玩積木的一丁點大的小男孩看過去。停頓了片刻,薛志成掏出錢包取出一千琉璃紙放在桌上,說,「阿義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這個月的錢他還沒給你吧?這點錢你先拿去用。」阿玉回頭看了桌上一眼,走過來抓起錢塞回薛志成手裡,說,「你給太多了,阿義不會給我這麼多錢的,你拿回去。」薛志成又把錢塞到阿玉手裡說,「阿義是阿義,我是我。小孩子長得快,你總要給他買新衣服吧?」見阿玉不說話了,薛志成就拍拍阿玉的手說,「你照顧好自己,我還會來看你。」說著就起身走了。
3
卻說琉璃島本是炎黃國南部的一個島嶼,一兩千年來都是炎黃國的屬地。然而因為戰爭引起的變故,這一百多年來統治琉璃島的卻是另一國,不列顛國。於是琉璃島就形成了這樣的局面,民眾是炎黃國的人,在上掌權的是不列顛國的人。在上層少數不列顛國人當總督,大法官,警務局長,套用不列顛國的國法,在下層居大多數的民眾還是按炎黃國的習慣過活,說炎黃話,過炎黃國的節日,做工,開店,經商,吃喝,婚嫁,持家,都還是延續從前的老傳統。這不列顛國遠在萬里之外,也不能派很多人手來管轄這個小島,島上四五百萬人形成的社會,秩序大多還是靠琉璃島本地人來維持。在琉璃島上維持秩序的有兩種人,一種是官差,也就是在警務局服役的警察,一種就是社團的兄弟,又叫爛仔。這世上不可能每個人都循規蹈矩地做良民,有人聚集的地方自然有陰暗事。打架鬧事,搶劫傷人,哪個打開門做生意的店鋪都不希望遇上這些事。特別是做地下生意的,賭檔,煙館,嫖場,明面上沒有國法保護,出了事沒地方說理,更容易成為襲擊的目標。這時官差和爛仔就出場了。官差和爛仔,一個有槍一個沒槍,幹的基本上是一碼事,收收這些店家的錢,保他們地頭的平安。不過這是八十年代以前的情況了。
到七十年代末這時候,琉璃島警界有幾個大舉動,換了一個警務局長,針對警察收黑錢的現象成立了一個廉正紀律署,簡稱廉署,抓了包括前警務局長在內的好幾個警界大官,警察收黑錢的事從此就收斂起來,官差和爛仔的區分也漸漸拉開。不過官差雖然轉正,復原了保護普通百姓的職分,琉璃島的秩序只有官差還是維持不了。比如說地下生意,原本就不合法,官差不抓已經很仁慈,不用說叫他們來保護了。為什麼琉璃島有地下生意呢?一個普通百姓,在碼頭做份工,或者市場擺個菜攤,一個月辛苦下來不過掙五六百塊,要是有那個本事,擺一個賭檔,一晚上就能入帳上萬塊,開個煙館,或者在酒家偷賣迷幻藥,也都能一晚有幾千上萬的收入,這些地下生意有這麼大的利益驅動,就怎麼也禁絕不了。既然不能再讓官差來保護,這些賭檔煙館的老闆要求平安就只有靠爛仔了。可以說琉璃島上任何一攤地下生意,背後一定有一個社團支援。反過來說,琉璃島上這些社團,資金最大的來源,也就是這些地下生意老闆交的平安稅。這些社團這樣打來打去,今天你踩過來,明天我踩過去,所爭的地盤,也就是這些地下生意的權益。哪個地方地下生意聚集,或者有大老闆的碼頭,哪個地方就是社團的必爭之地。以井田區來說,一百二十幾家賭檔,煙館,酒樓,洗頭房,保護費加起來一個月有五六十萬,都可以看做是一筆很大的生意的。
薛志成接管井田的地盤,也就是在警界變動的這段時候。原本官差爛仔是一家的,現在用新的規矩,警察要怎麼來管這幫賊,所有人都還不是很清楚。於是琉璃島上的社團都在這段時間出來興風作浪,想在規矩還不明確的時候撈一把利益,在兩三年裡,地下世界的版圖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動。洪星東邊丟了農富山的地盤,西邊新占了筒義的地盤,東升占了牢山,但丟了百樂,全義把地盤一直擴展到西海岸的議利港,但丟了筒義。洪星還新占了新棱的一半地盤,派的大將就是薛志成,因為薛志成的井田就在新棱旁邊。這是怎麼回事呢?原來當初黃順的威風很大一部分來自警務局裡做靠山的表叔,但這表叔在警界風波中倒臺,黃順也就威風不再了。有一天黃順從夜總會出來,被幾個不知哪個幫派的仇家砍死在路邊。黃順一死,東升在新棱的勢力就弱了,洪星和全義便趁機一起打了進來。薛志成從井田帶了三百多個小弟過去,一個月裡發動十幾次襲擊,掃蕩東升的攤位,最後死了七人,重傷三十幾人,終於占下了新棱東南一半的地盤。另一半則由西邊過來的全義的大將土龍占了。
洪星的勢力在新棱鞏固下來,差不多是六個月後的事了。這天薛志成在新棱頂級的酒家樂天樓宴請洪星諸位大佬和阿叔,大佬和阿叔們來向薛志成慶賀,薛志成則是感謝這些大佬和阿叔,因為他們決議把新棱的地盤也給他管。原有的井田地盤加上新棱的地盤,薛志成掌握這兩塊地盤,已經是洪星裡勢力最大的人了。大家都說要是薛志成保持這樣的勢頭,幾年之後洪星館長的位子一定是他的。酒席之間,薛志成想起還沒有消息的林家義,心裡感慨到,「阿義的犧牲真不值得。早知道幾個月後自有人會去砍倒黃順,我們還費那麼大工夫抽生死簽做什麼。」又想,「想起來黃順的事還真讓人有點失望,我第一次和他傾談,還以為這是一個會成為大人物的人,沒想到這麼快就倒了。不過這對我倒好,我出賣義兄的事這下再沒有人知道了。」轉念又想,「但是老天爺安排的事誰知道呢?昨天死了黃順,明天死的可能就是我。過去這幾個月,我都兩次被伏擊,那時身邊的小弟要是稍微有一點差錯,我可能也已經橫屍街頭了。這樣想起來,跑路到不知哪裡的阿義,遠離了琉璃島上的是非,說不定倒能過得更好。」酒席上一邊接受著大佬阿叔的敬酒,心裡一邊掠過這些思緒,薛志成隻覺得百感交集。
這段時間又有一件事給了薛志成很大的觸動,就是全義的老大彪叔被捕,在法院以組織非法集會,故意傷人等罪名被判了七年。這時薛志成有地盤裡保護費的抽成,又在自己管的碼頭上和人合夥做一條線,賣一些小藥丸,加起來一個月都有十幾萬個人收入。薛志成又不賭,又沒有收藏之類花錢的嗜好,收了錢都存起來,眼看一個保險箱就要放滿了。但薛志成想,有這麼多錢有什麼用呢?像他這樣社團裡的兄弟,要是哪天祖家,就是警務局組織性犯罪和暴力團夥調查科忽然想起來,要請他去吃牢飯,這些錢能救他嗎?所以這時薛志成都有意識地去觀察一些正當行業的投資機會,比如像其他一些大佬也在做的,買房買樓,或者拍電影,盤算著就算哪一天脫離社團,還能繼續過體面生活的辦法。
轉眼之間,離那天林家義抽了生死簽去砍黃順,已經三年過去了。這段時間裡薛志成在新棱地價最貴的廟藝路買了一棟兩層帶花園的小樓,還娶了一個女人做老婆,這女人就是阿玉。雖然買了一棟豪宅,但薛志成大多數時候還是住在離社團辦公室不遠的赤成街的老屋裡。薛志成是擔心他的小弟看他不管小弟自己住豪宅,會起異心。作為社團的大哥,威風之處就在於一招手就能叫來幾百個小弟,但反過來說,要是小弟心裡有反意,這大哥就很難看了。是要享受舒服的生活,還是要人心,十幾歲就出來混的薛志成,很明白這其中的利害。至於阿玉,薛志成娶她時擺了二十桌酒宴,拜了天地父母,算是明媒正娶。所有參加酒宴的人裡,知道阿玉背後的故事的,只有林家義的小弟瘦強一人,瘦強的口風薛志成當然確認過了。娶親之前,薛志成已經讓阿玉把兒子改姓,叫薛雲齊。娶親之後不到一年,薛志成和阿玉又有了一個女兒,薛志成起名一個潔字。
4
斐馬島在海上去琉璃島七百余裡,自古以來便是一個自治的島國。古時候炎黃國有從海路南下經商的,到了斐馬,陸續在島上建立了一些炎黃人的社區,和當地人共存謀生。連琉璃島社團的兄弟,因為跑路或者退隱,也都有一些來住在斐馬島上的。卻說林家義那日砍黃順失敗,帶妻兒跑路斐馬,坐了三天三夜的漁船,到了島上,首先就去找社團的長輩豐叔。豐叔之前也是洪星社的兄弟,做過農富山主事的,後來退隱江湖,來到斐馬開店為生,都已經有二十餘年了。幾年前洪星團慶,豐叔到琉璃島來慶賀,和林家義有過一面之緣。所以林家義到了斐馬,首先就去投靠了豐叔,在他家裡一間小屋住下。開始幾天林家義覺得心裡很不安,不知他跑路後琉璃島上情況如何,他下一步要如何謀劃。直到一個多月後,林家義打電話到琉璃島,找到瘦強,問出薛志成已經取代賈勇做了井田的主事,心裡就產生了不再回琉璃島的想法。他想,「阿成做了井田的主事,我要是現在回去,就是要從阿成手上分地盤,肯定弄得大家都不高興。況且我還不知道阿成是不是就是那個出賣我的人呢。不如索性在斐馬島上住下,這兒天高海闊,食物又不難吃,妻兒都在身邊,沒有紛爭的事煩心,在這裡過生活未必會比在琉璃島上差。」
於是林家義和妻兒就這樣開始了在斐馬島上的長住。林家義基本不幹正事,豐叔主要是做水果生意的,有時請林家義到各個碼頭跑一跑,看看行情,林家義就應付一下,象徵性地收一點傭金。因為覺得從琉璃島帶來的錢夠他不操心地過一段時間,林家義幾乎從不想賺錢養家的事,閑得無聊了就找根魚竿到海邊釣魚,或者用小刀和竹子給兒子削個玩具,或者把兒子架在脖子上,去逛逛當地的集市。倒是他老婆阿珍在當地的餐館找了一份固定的活,每月能拿回一筆家用。呆了小半年,靠豐叔幫一點忙,他們在海邊建了一棟小木屋,一家人就住在那裡。斐馬島地處熱帶,一年中幾乎沒有季節的變化,林家義無風無浪的日子每天都一個樣,沒有人要砍,沒有小弟要教訓,只是眼看著兒子個子變大,還和當地的小孩混在一起,說話開始夾雜當地的土話,他都聽不懂了。這樣三年過去,林家義從來沒有打算過還要回琉璃島,也幾乎不再想琉璃島上的人。只是有時半夜裡,林家義夢到自己以前砍人的情形,見到不認識的小年輕又鮮血淋漓地擋在他眼前,他會嚎叫著驚醒過來。
這時候洪星的前館長周震去世。林家義在斐馬島上聽說了這個消息,就想回琉璃島參加他的出喪。原來周震是林家義剛入洪星時的館長,林家義在社團的最初幾年,都得過他不少照顧。他想就算趕不上出喪,至少也到墳前插炷香,悼念一下這位恩人。他放鬆了警惕想,如果說三年前有什麼仇人暗算他讓他跑路,這三年過去,應該已經沒事了。於是他就把回琉璃島的事在電話裡告訴了瘦強。瘦強聽了很高興,把這事也告訴了其他一些以前忠心跟林家義的小弟。這些小弟雖然許多後來轉去跟薛志成,但心裡都還想著原來的大哥,所以都很振奮。
瘦強把這事也告訴了薛志成。薛志成聽了當然是憂心多過高興。他想,「阿義回來當然要建一個自己的勢力,他要的手下地盤,除了從我手上分,還能從哪裡來?但我一分錢一個人都不想給阿義。」薛志成剛剛開始享受獨攬大權的威風,最不願意的就是要把手上的東西分出去。況且他心裡還有當年出賣林家義的事,雖然說已經沒有別人知道了,但這事在他心裡,始終是一個他和林家義之間的障礙。晚上回家後,薛志成可能是覺得這事和阿玉也有點關係,就把林家義要回琉璃島的事告訴了阿玉,想聽聽她的想法,但阿玉聽了之後什麼也沒說。
這天夜裡薛志成在床上睡覺,被屋裡一些奇怪的動靜驚醒。他打開床頭的燈,只看到阿玉站在屋子中央,屋子一側的桌上擺著一個旅行包,包口的拉鍊開著,包邊上還擺著幾件衣服,看來阿玉是正在把這些衣服裝進包裡。薛志成問,「你幹什麼?」阿玉剛才被開燈的光亮驚到,這時又恢復了收拾行李的動作,一邊說,「我要去找阿義。」薛志成一皺眉頭說,「你說什麼?」阿玉草草地把衣服塞進包裡,拿起包就要往門邊走,薛志成趕緊從床上跳起來,奔到門前攔住阿玉的去路。阿玉見狀提聲朝他喊說,「你讓我走!當初我跟你是因為我不知道阿義在哪,現在我知道他在哪了,我要去找他!」薛志成說,「你跟我說什麼鬼話?你要去找他?他是你什麼人?你的老公是我薛志成!我們是拜堂成親的!阿義他有老婆的,你找他想幹嘛?」阿玉地頭沉思了一下,但馬上又抬頭擺出堅決的表情,說,「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去找他。」說著就伸手想把薛志成從門邊推開。薛志成這時氣不打一處來,喊了一聲,「你給我清醒點。」把阿玉往後一推,又啪的一聲扇了她一巴掌。
薛志成深知阿玉性格倔強,聽軟的不聽硬的,不怕暴力威脅,因此從來不敢打她。這時第一次打了她,看著她的眼睛瞪著自己,薛志成也有些心虛起來。一邊是又急又氣,一邊又是想穩住阿玉,薛志成以幾分激動爭辯說,「你別再鬧了好不好?你是我老婆,你要是拋下我去跟一個連名分都不會給你的男人,你知道我會有多丟臉嗎?以後我要怎麼面對那些大佬小弟?同樣是爛仔,我哪點比不上阿義?我三年都沒辦法改變你的心?爛仔的世界,像阿義這樣沒頭腦的,早晚都是橫屍街頭的下場。僅自己這樣會用頭腦,有智謀的人,才能混到最後。我不怕告訴你,當年阿義去砍黃順,是我通報黃順,讓他早有準備,阿義運氣來了一次,沒被黃順砍死,不過都要跑路。爛仔的世界,沒頭腦的就要被有頭腦的玩,像阿義這樣的,我要他活他才能活,我要他死他就得死!」
可能因為這件事這幾天一直在薛志成心頭,這時又加上情緒激動,他就這樣把當年的秘密捅了出來。再看阿玉的臉,這幾年來她這時是第一次臉上浮起恐怖的表情。薛志成停頓了片刻,也意識到自己說了絕不能說出口的話,頭上冒出冷汗。他正在心裡盤算著要怎麼收場,前面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他們的兒子薛雲齊現出身影,對他們說:「爸爸媽媽你們好吵。」薛志成對他說,「爸爸媽媽沒事,你回去睡覺。」然後轉向阿玉說,「你看,把兒子都驚醒了。這樣鬧有意思嗎?不為我想,也為兒子女兒想想吧?」他把驚魂未定的阿玉帶到床邊,把她扶上床,算是度過了這一夜。
薛志成一夜不安,先是心想,「阿玉知道了我的秘密,她要是把這秘密說出去,我就很難看了。要想辦法封她的口。乾脆把她除掉?」但又思索後又想,「這事的根源其實是在阿義。他好好在斐馬打打魚曬曬太陽不就好了,回琉璃島來幹嘛?要不是他要回來,阿玉怎麼會跟我鬧起來?要除掉的應該是阿義。只要阿義不在了,阿玉這樣一個弱小女子,能依靠的僅自己,我再告訴她十個秘密,看她有沒有膽說?」這樣輾轉思量著,到了天明時候,薛志成已下定決心要殺林家義。這兩年薛志成也因為一些緣故認識了幾個專業的殺手。這些專業的殺手和社團的兄弟不同,道上人稱黑仔,不屬於哪個社團,獨自行動,只要給錢就做事。雖然他們要價不菲,但因為沒有社會關係的牽連,下手不猶豫,成功率極高。早上到街上吃過早飯,薛志成讓身邊的小弟走開,獨自去找了一對殺手的接頭人,用電話聯繫,談定了價錢,五十萬一條命,現金交易。這對殺手是張姓的兩兄弟,薛志成沒見過他們,只是聽聞他們原來都是內地當兵的,因為犯了一點事,前不久才潛逃到琉璃島上來。
卻說林家義帶著老婆孩子從斐馬回到琉璃島,在井田南邊的碼頭上了岸,有瘦強來接他。兄弟見了,自然是一番敘舊。林家義本來的打算是到周震的墳前拜過就依然回斐馬,但這時看到熟識的風景,聽到親切的鄉音,又有義氣的兄弟在身邊,一些動力在心裡複燃,隱約又產生要在這塊地上重新開始做一點事業的浮想。他們一行人正一邊傾談著往前走,忽見前面迎面走來一個人,帶著墨鏡,穿著風衣,徑直朝他們走過來。林家義警覺時已經晚了,這人走到離他三四步遠的地方,從風衣裡拔出一支手槍指向他。瘦強大喊一聲,「老大小心!」往林家義面前一擋的同時,槍聲也響了,瘦強中了兩槍倒地。林家義抱起兒子天定轉身就跑,但沒想到後面也走上來一個人,和前面那個人同一裝束,同樣走到他們面前,從風衣裡拔出槍。這時是他老婆大喊一聲,「阿義!」撲出身子,為他擋了兩槍倒下了。林家義見被前後夾著,來人又有手槍,知道自己是無路可逃了,就把天定放到地上,跪下來對他說,「爸爸就要離開你了,以後你不管到哪裡,要記住你的名字叫林天定,這是你爸爸給你起的。但是到你十五歲之前,不可以對人說出你爸爸的名字。不要相信任何人,連你最好的朋友都不要相信。不可以辜負女人……」林家義還想著有什麼話沒說,殺手中的一個上來朝他打了兩槍,他就應聲倒地了。殺手確認了林家義已經沒氣了,就散去了。林天定被嚇呆了,依然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薛志成在電話裡聽殺手的報告說林家義已死,心裡想起當年和林家義一起在關二哥面前燒黃紙的情景,心裡一陣糾結。但他馬上想起林家義是有個幾歲大兒子,便問說,「你們在那裡有沒有看到一個小孩,五六歲大的?」殺手說有。薛志成說,「你們為什麼不把他也殺了?」殺手說,「我們幫你多殺兩個人,已經是送你的了。要殺那個小孩?再拿一百萬吧。」薛志成說,「殺個大人才五十萬,殺小孩為什麼要一百萬?要殺小孩不是更容易嗎?」殺手說,「這是我們兄弟的規矩。小孩是有鬼魂看守的,殺了有報應。要我們殺小孩,就得出這個錢。」薛志成想了想,作罷了。他心想,一個幾歲大小孩,無父無母,放他在外面,過不久自己就會死掉,有什麼好擔心的?同一天他從他的小弟那裡也聽說了薛志成的死訊。第二天又在琉璃島的報紙《柑橘日報》上看到「XX碼頭發生槍擊事件,二男一女死亡,男性死者疑為社團成員」的報導,薛志成放下心來,認為這件事這樣就算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