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高凭開車送阿華到學校上學,然後到公安局上班。到了中午的時候,高凭按約定前往鄭向東的文物店。開車來到伴宮附近,原來這裡是青少年宮的地方,現在改成了一個公園,溜冰場和檯球廳都被撤掉了,多了一些賣古玩文物的小店。高凭在公園一側的空地停了車,往那幾家文物店走過去。王清說店名叫「阿東文游」,高凭按店名找過去,停在一家店鋪前。門口的櫃檯裡擺着一些手串和玉石,往裡一看,店裡有兩人正圍着一張小茶几喝茶,其中一人是王清。高凭便走進去。王清看到高凭進來,站起來招呼說:「高警長,來來,來坐。」高凭在茶几邊另一張椅子上坐下後,王清便介紹另一個人,一個留着小鬍子的四十歲左右的男子說:「這是鄭向東。」高凭四下看了看店裡的櫃檯和陳設說:「生意還好吧?」鄭向東拿茶几上的一套茶具給高凭倒了茶,笑說:「沒什麼生意,這家店我是開來打發時間的。因爲自己喜歡這個,就開一家店來玩玩,不是爲了賺錢。」「是嗎?店開了多久了?」「兩三年吧。」「之前你是做什麼的?」「我之前在深圳開廠,做電子元件的包裝袋,賺得差不多後我就把廠盤給別人了。人不能一直追着錢跑,現在有的錢一輩子也花不完了,還要再多幹什麼?」「所以你現在是退休了?」「對啊,我現在就是整天玩玩文游,無所事事。」鄭向東笑了兩聲。
高凭掏出筆記本和筆說:「所以你初中畢業後還和廖就有來往?」鄭說:「有一點來往。不是說我還跟着他玩,但我們是鄰居嘛,菜頭廖那時住在金魚巷二十九號,我家住在金魚巷五號,時不時都會在巷子裡碰到。有時遇到時他會叫我一起去打街機還是幹什麼,但我基本都跟他說我沒空,那時我已經開始在我老爸店裡幫忙,事情很多,都要早出晚歸的。」高凭說:「廖就初中畢業後就沒再上學?」「據我所知是沒再上學。」「那陳旺如何?」「陳旺也沒再去上學,他好像就是跟着菜頭廖在街上瞎混。」「兩人那時都做些什麼?」「我不知道啊。就是沒幹什麼正經事瞎混。他們還把我的世嘉黑機借去玩,後來也沒還我。這倒無所謂,我那時也沒什麼時間打遊戲了。不過他們好像還去別的中學搶人家初中生的錢,然後用搶來的錢買吃的或者到機鋪打機。有一次他跟我說他抓到一個金主,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孩,願意給他交保護費,一次能拿出五十一百什麼的。」旁邊的王清笑了一聲說:「他們還有幹這種事?」「有有,菜頭廖親口跟我說的。打架好像也打過幾次,這個不是他告訴我,是我一個認識他老母的親戚從他老母那裡聽到,跟我說的。好像菜頭廖去打架陳旺總是在他身邊跟着。」王說:「不過不是說陳旺他老母和一個杭州人再婚,他和他老母搬到杭州去了嗎?」鄭說:「對,那是我們初中畢業那年的隔一年的春節後的事了。也就是說畢業後陳旺跟菜頭廖混了七八個月,之後才去了杭州。」王說:「然後菜頭廖呢?有沒有收斂一點?」「陳旺那個走了之後,菜頭廖身邊就沒有小弟了。當初初中時跟他進進出出的一羣人,這時全散了,最忠心的陳旺都走了,他當然會收斂一點。我聽說他不敢再去街上混,老老實實地到一個表叔那裡學修車去了。這也是我認識他老母的親戚說的。」
高凭做筆記的時候另外兩人沉默了片刻,鄭向東忽然看向王清笑了一聲說:「你可能沒聽說,後來陳旺又回來了。」王清瞪大眼說:「什麼?什麼時候的事?」「差不多陳旺搬去杭州後過了一年半,我那時差不多兩年沒見過陳旺了,然後那天我在金魚巷看到陳旺和菜頭廖走在一起。那時我沒和他們打招呼,不過之後我去找菜頭廖喝茶,聽他說了一下。他說陳旺去了杭州後,他老母找了一所職高讓他去上,他覺得挺沒意思的,然後和他後爹又相處不好,他就一個人又跑回曲州來。」王清笑說:「有這種事?」「有,他好像在菜頭廖家裡住了一段時間,那兩三個月我在金魚巷裡也見到過陳旺幾次。當然後來他應該是自己找了住處,如果他還在曲州的話。」高凭問:「陳旺從杭州又回到曲州之後,他和廖就靠什麼爲生?」鄭向東說:「這個我就真不清楚了,應該是找了工作吧。總之我沒聽說他們又去打架或者找初中生搶錢的事。隔了一年,我十八歲拿了身份證後就去深圳打工了,那之後我就基本沒再關心過他們的消息。老王你知道什麼嗎?」王清搖頭說:「關於他們我什麼都不知道。」鄭向東沉默了一下,看向高凭說:「關於這兩人後來的事,我想有一個人可能知道,高警長,你要是能找到她的話或許能問出點什麼。」高凭提高了警覺問:「她是誰?」鄭說:「就是我們初中時的班長,叫秦佳雯。」
王清笑了一聲說:「班長?爲什麼班長會知道廖就的事?」鄭向東正色說:「我想那兩人可能來往過一段時間。」王說:「什麼時候?我印象裡初中時沒見他們兩人說過話啊,好像他們兩人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吧?」「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那天在金魚巷看到班長和菜頭廖在一起走路就覺得很稀奇。」「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們初中畢業後的隔一年,是在陳旺去了杭州之後。他們兩人在一起我不止見過一次。有一次我看到班長跟着菜頭廖走進他家門裡。所以我有一次見到菜頭廖就問他,班長來找他幹什麼。但是那時菜頭廖口氣含糊不願直接回答我。我也不敢說兩人有男女關係,但是看菜頭廖神神祕祕的樣子,他們之間應該有點什麼。」高凭記下這情報,又問:「能不能給我這個班長的聯繫方法?」鄭說:「我沒有她的聯繫方法。我大概十年沒見過她了。」王說:「我倒是有她的微信。三年前九中校友會上見到她時加的。那時你還在深圳。」鄭說:「她現在在做什麼?」「她吃公家飯的,在供電局裡當一個小科長,好像混得不錯。」「她結婚了嗎?」「結了,孩子都上小學了。」高凭讓王清把秦佳雯的微信號傳給他,隨即向這個號請求了好友,說:「我是曲州公安局刑事科的高凭,我在查一個關於你初中同學廖就的案子,想找你瞭解一些情況,希望你能配合。」高凭在手機上操作時王清和鄭向東就在那裡你一句我一句地說初中同學的事,費常怎樣怎樣,許志平怎樣怎樣,魏老師怎樣怎樣。高凭發完微信消息,見可以從這兩人得到的關於案子的情報不多了,便道了謝起身告辭。
回到公安局,高凭先去向科長彙報。走進趙科長辦公室,他發現穿着警服的葉添也在那裡,正在和科長說着什麼。高凭正不知道該不該打擾他們,趙科長問他:「是廖就的案子嗎?」高凭說「對」,葉局長說:「你就報告吧,我也聽一下。」高凭便拿出筆記本邊看邊做報告說:「所以像我之前報告的那樣,我們基本已經可以把藤原寛和二十年前左右住在曲州的少年陳旺定爲同一個人。藤原寛否認和被害人廖就認識,說他和廖就沒有私交,這明顯是謊話。陳旺和廖就是曲州九中同班的學生。根據我過去幾天對他老師同學的查訪,兩人在初中時明顯有深厚的交情。比如他們有個叫王清的同學告訴我,兩人好像比親兄弟還親,廖就說一聲去打架,陳旺就會二話不說馬上跟去。不過目前爲止查到的情報,也只能反駁藤原寛否認和廖就認識的謊話,還無法解釋藤原寛與上月廖就被殺害這件事的關係。我想關於這一點,他們兩人初中畢業後的動向也許是關鍵,特別是爲什麼陳旺要偷渡去日本,是不是因爲殺了錢慶,如果是的話他爲什麼要殺錢慶。我會繼續做進一步的調查。」報告完畢高凭收起筆記本。葉添說:「不錯,很好的進展,你再繼續查吧。」高凭想了一下,對葉局長說:「不好意思,葉局長,我能不能單獨和你說兩句話?」「可以啊。」葉添站起來,和高凭走進平時沒什麼人的資料間。高凭說:「局長,那天去您家裡,我向您提到叫阿二的人,您是不是那時就知道他是你初中同學陳旺?」葉添說:「我確實想到了。我記得初中同學裡有叫廖就和陳旺的兩個人,是一對好朋友,廖就叫陳旺是好像是叫他阿二。所以如果死了的廖就是我初中同學,又冒出來一個叫阿二的,那很有可能就是那個陳旺。但我那時還不是那麼確定,所以我還是希望你能自己去查出來。」「原來如此。」高凭點點頭,又說:「那不知道您關於那兩人初中畢業後的去向是不是還知道一些什麼?」葉添說:「這個我就真不知道了。本來我初中畢業後就基本沒再和初中同學聯繫,那兩人也不是說在初中時和我有什麼交情,我根本不關心他們的事。」說着葉添低頭沉默了一下,笑了一聲說:「抱歉,這是謊話。其實我在初中時挺在意那兩人的。我覺得他們想逃課就逃課,想去打架就去打架,活得很瀟灑。我也想有個好兄弟跟我一起做壞事啊。不過就像我以前和你說過的,我的人生大部分時候都是身不由己,沒有什麼自由。所以我只能羨慕他們。對於他們後來怎麼樣了,我真的很有興趣知道。所以我就指望你老高幫我查出來了。」葉局長說完哈哈笑了幾聲走出去了。
秦佳雯的回覆是晚上高凭在宿舍裡聽着相聲時傳過來的。她說「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高凭說想當面和她談,秦說可以,兩人就約了一個時間,第二天中午在文化宮門口見面。第二天高凭按約好的來到文化宮前面,看了一下門口站着的幾個人,沒看到四十歲左右的女性,心想秦還沒來,就給她發了微信,告訴她自己穿的衣服樣式。大約五分鐘後,一個女聲從後面叫他「高警長」,他轉身過去,看到一名女性正對着他把墨鏡摘下來。看到這名女性的相貌的一瞬間,高凭不由猜想了一下她和廖就的關聯。秦佳雯的長相和廖就老婆石衛芳明顯有相似的地方,雖然不是完全一樣,但如果見過石衛芳,誰都可以從秦的相貌輕易地聯想到她。這是因爲廖就就是喜歡這種相貌的女性,還是因爲有和秦的認識在前,所以後來找老婆時找了同樣相貌的,這個高凭無從得知。但十有八九他面前這個秦佳雯是廖就抱有特別感情的人。秦看着高凭問說:「怎麼了,我的臉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高凭回過神說:「哦,沒有,我們要找個地方坐一下嗎?」秦說:「好啊,水池邊上的椅子可以嗎?」「可以。」文化宮西側有個人工池,大約有半個足球場大小,中間有個亭子,沿岸栽着柳樹,柳樹間有些長椅。兩人朝水池走過去時,秦佳雯說:「我挺喜歡這水池邊的風景的,有時單位午休時我會像今天這樣過來坐一下。」「秦女士在哪個單位工作?」「供電局。」「哦,在前面臨溫路那裡?」「對。」
兩人在長椅上坐下後,高凭取出筆記本說:「廖就上個月死了,這個你知道嗎?」「知道,我看到新聞了。」「我們懷疑廖就可能是被人殺害的,所以正在找這個兇手,希望你能配合我們的調查。」秦點頭說:「沒問題。」「請問你和廖就是什麼關係?」「我們是初中同班同學,沒什麼特別關係。」「是嗎?但我聽你們另外一個同學說,你們初中畢業後還有來往。特別是大約初中畢業一兩年後,有人還看到你去廖就家找他,就是在金魚巷那裡,有這樣的事嗎?」秦沉默了一下說:「有的。」「請問你爲什麼去找他?」「我那時年紀很小,想法也挺單純的,我就是想幫助廖就。初中時我一直把廖就看作是一個掉隊的人,聽到他的種種放蕩行爲都讓我覺得這個同學已經偏離了正軌,走入了邪道,很需要幫助。可能因爲我那時是班長,責任心也強一點。但是初中時我沒什麼機會幫助他,因爲他很狂妄,很自我,別人說話他聽不進去。初中畢業一年多後我才有這樣的機會。」「爲什麼?」「那段時間他有一點迷茫。我想主要的原因是他一直以來的跟班陳旺去了杭州的事吧。本來在學校圍着他跟進跟出的小弟,這時一個都沒了,就算是廖就這麼狂妄的人,大概也不能不重新考慮一下人生吧。我在電話裡聽出他迷茫的情緒,心想我的機會來了。那段時間我做了很多努力,多次去找他,試圖改變他,讓他回歸社會做個正常人。記得那時我拿了報紙去找他,和他一起看上面的招工啓事。我還帶他去見一些長輩,主要是我的親戚,我的叔叔伯伯,和他們一起喝茶,讓他聽一些人生經驗。我的努力也起到了效果。那段時間他的神情明顯變得溫和了,也願意和人說話了。我看到他有時還會以提問的方式向人請教一些人生道理,很謙虛的樣子。這是他以前絕不可能有的。我就知道他有改變了。不久他開始在一個表叔那裡學修車,我很高興,覺得他可以就這樣走上正途了。然而後來發生一件事讓我前功盡棄。」「什麼事?」「就是陳旺從杭州又回來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想一下。我們初中畢業是九五年。隔了一年,九六年應該是三四月的時候,陳旺去了杭州。那之後我和廖就來往了差不多一年半,直到九八年的年底陳旺從杭州回來。」
高凭問:「陳旺那時是自己一個人回到曲州?」「對,就相當於離家出走吧。不知道他是怎麼和他媽媽說的,反正他媽媽也沒來找他。」「他回到曲州後,就直接來找廖就?」「對,他在廖就家住了一段時間,大概有三個月吧。然後他自己去租了一間小房子,在伴宮附近,在達西巷裡面。」「他靠什麼做經濟來源?」「他沒有經濟來源。廖就給他付的房租和伙食費。」「那廖就的錢從哪裡來的?」「問題就在這裡。本來廖就好好地在他表叔那裡學修車,有一點工資拿,夠自己吃飯。但是陳旺來了之後,這個活廖就忽然做不下去了。他跟我說他需要一些快錢,至少要夠養兩個人的。我就問他,陳旺自己有手有腳,爲什麼不能去賺錢養活自己?廖就說,陳旺既然放下一切來投奔他,他有責任要照顧他。又說,他不想指使陳旺去幹什麼,陳旺遊手好閒不勞動也可以,他想讓陳旺隨意做自己喜歡的事。廖就就這麼和我說了,說實話我是不能理解他們之間是什麼感情。我看到的是陳旺回來了不久後,廖就臉上又開始出現那種頑固、狂妄的表情,也又開始不和我溝通了。」「所以陳旺就沒去工作?」「反正我從來沒聽廖就說過陳旺工作的事。我就猜想,陳旺大概每天就在他那間出租屋裡拿個小電視打遊戲看影碟,白吃白喝,不然還能幹什麼?對了,有一段時間他們好像在研究賭技,不知道是不是香港電影看多了。」「那廖就後來是去做了什麼?」「現在想來,廖就可能一開始就有意要去混幫會,只是我的努力延遲了他這個舉動。那段時間四合幫忽然火起來,正合他的心意。他去認了一個叔公,那個叔公好像很欣賞他,把伴宮一帶的地盤交給他。我是不知道混幫會能有多少錢拿,不過後來有一次我見到他時,他戴了一條很粗的金項鍊。當然這不是不需要代價的。他代表幫會去搶地盤,跟人打架,也被人用刀砍過。他給我看過他的刀疤。」高凭看了一眼秦佳雯說:「看來你們之後還一直有聯繫?」秦點頭說:「時不時有聯繫。不過沒什麼用了。我看着他越來越偏離我給他預設的道路,也沒什麼辦法。我是不想承認我輸給了陳旺,但廖就這個所謂的兄弟對他的影響比我大。本來廖就已經快要可以正常生活了,陳旺一來找他,他就又開始做一些荒誕的夢。」「什麼樣的荒誕的夢?」「他說他想以自己爲首,召集一班能人異士,創建一個集團,劫富濟貧,講道義,讓每個來投奔他的人都有飯吃。我說你這是想造反?想學梁山泊佔山爲王和政府做對?他說有什麼不可以?反正人生短短,他不想走一條庸人的路。我覺得他瘋了。以我一個旁人看來,他的想法是在現實裡完全沒有希望、沒有任何未來的妄想,但是他好像覺得只要有陳旺在的話,他可以把這個大哥當下去,把這條路走下去。即使他手上什麼也沒有。在兩手空空的時候,他就想給陳旺一個世界。」
高凭聽秦佳雯說完,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聽她這樣說,這兩個初中同學畢業後那幾年的關係是很清楚了。但是只有這些的話,還是無法確定陳旺——或者說藤原寛在廖就被殺的案子裡的角色。高凭在筆記本上記下要點後,又繼續問說:「我想再問你一件事。我們懷疑陳旺可能是在〇二年秋天的時候從曲州偷渡去了日本。對這件事你知情嗎?」秦點頭說:「這件事我知道,廖就親口告訴我的。本來他讓我不要告訴別人,不過都過去快二十年了,現在他又死了,我想說出來也無妨了吧。」高凭說:「能不能和我詳細地說一下?」秦說:「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如果不是我那時記在日記本裡,肯定早就忘了。爲了今天回答你的話,我昨天特意去翻了一下日記。廖就那時是這樣和我說的:當時四合幫想幹掉一個人,一個叫錢慶的,是什麼錢家的老大。他們讓幫裡幾個小頭目抽生死簽去做這件事,結果廖就抽到了。廖就把這件事跟陳旺說了。他說這件事九死一生,如果他回不來,陳旺自己保重。結果陳旺去幫他做了這件事。」「所以是陳旺去殺了錢慶?」「對,廖就是這麼跟我說的。他說陳旺跟他說要代他去做這件事時,他極力反對。但是陳旺決心已定,廖就同意不同意都要去做。廖就只好把他知道的關於錢慶的情報都告訴他。接着陳旺就消失了。三天後傳來錢慶被殺的消息。陳旺打電話告訴廖就他殺了錢慶的事。那天的第二天晚上剛好有偷渡船去日本,廖就就安排陳旺去上這條船。他拿出四萬塊錢給陳旺做偷渡的費用。所以第二天晚上陳旺就坐偷渡船走了。隔了一天廖就打電話把我約到一個公園裡,在那裡和我說了這件事的經過。當時他的情緒很低落,思路混亂,好像因爲讓陳旺去殺了人、又不得不把他送走這件事讓他有些不知所措。後來想來,那時也許又是一個把廖就引回正軌的好時機。但那時我自己也有一些煩心的事,那時我大學最後一年,滿腦子都是找工作的事,我不關心街頭流氓打打殺殺那些事。所以我只是聽他把事情說完,沒有再更深地過問。」高凭稍微整理思路,又問說:「那之後廖就怎麼樣了?」「我之後也沒再直接和廖就聯繫,那天去見廖就是我最後一次和他單獨見面。後來的事都是我聽別人說的。印象中好像是隔了一年,有一天和初中同學吃飯,說起政府掃黑嚴打打掉四合幫的事,我問他知不知道廖就怎樣了,他說廖就運氣好沒有被抓。又過了一段時間聽說了廖就找到工作開始去上班的消息,好像沒有了四合幫後他自己就慢慢變好了。我倒是要感謝政府替我做了我沒做到的事。不,更確切地說應該是時間吧,那種沒有出路的人生隨着時間過去自然會結束。」「那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陳旺從日本又回來的事?」秦搖頭說:「沒聽說過。」高凭思考了片刻,心想他能從秦這裡得到的情報不多了,點了點頭說:「好的。謝謝你提供的消息。」
和秦佳雯道別後,高凭回到停在文化宮外面的車上,坐在車裡想了一會兒。他這也算有了重大發現了。如果林紹國聽說他找到了當年刺殺錢慶的兇手,一定會很高興。但他高凭爲什麼高興不起來呢?十七年前,陳旺幫廖就刺殺了錢慶,廖就幫陳旺出海逃亡,這件事雖然體現了兩人的關係,但要和十七年後廖就被殺的事件聯繫起來,感覺還是差了什麼。〇二年兩人是類似結拜兄弟的關係;一三年藤原寛來曲州辦了公司,廖就也加入了這家公司;一九年廖就被殺。這是個怎樣的經過呢?殺死廖就的黑手到底是不是藤原寛?藤原寛,或者說陳旺,作爲廖就後來的大老闆,有理由因爲他和廖就有那樣一段過去就想除掉廖就嗎?要說有也不是完全沒有,但說出來怎麼聽好像都有點牽強附會。高凭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在這裡怎樣想都沒有用,還是應該去找新情報。高凭發動汽車,往華僑大廈的方向開去。那個知道一切答案的人,不知道會對他吐露多少,但他決定去試探一下。
高凭像上次一樣在華僑大廈地下停車場停了車,上樓走進望海建築公司的辦公室。前臺小妹還記得他,見到他就露出緊張的表情。高凭說他想找藤原寛問幾句話,前臺小妹還是說等一下,拿起座機打了個電話,說了兩句放下,對高凭說他可以進去,老闆在辦公室裡。高凭就自己往通往裡面的門進去。門後的辦公大廳還是像上次一樣,有七八人在忙着。高凭穿過大廳,走到總經理辦公室門口,轉頭看到坐在門邊的座位的徐翔,徐翔看到他就微微笑了一下。高凭拉開門走進總經理辦公室。藤原寛像上次一樣坐在辦公桌後面,穿着一套灰西裝,看到高凭就示意他坐。「高警長還沒找到廖就的案子的犯人嗎?」看高凭在沙發上坐下,藤原寛微笑說。高凭取出一支菸點上說:「藤原先生,我記得上次來的時候,你跟我說,如果我指出你以前在中國的經歷和現在的案子的關聯,你會告訴我一些消息。你還記得吧?」「我是這麼說過。高警長查出了什麼了嗎?」「我一開始以爲你以前是四合幫的成員,通過四合幫和廖就認識,看來是我想錯了。原來你和廖就是初中同學。你根本就是中國人。你以前的老家在南安山,初二的時候你跟你母親搬來曲州,你轉學到九中,變成廖就的同班同學。這個你應該無法否認吧?你們班主任還收藏着你們的畢業照,你和廖就都在畢業照上面。」藤原沉默了片刻,笑了一下說:「對。你查得很仔細。但就算我和廖就是初中同學,那又怎麼樣?那麼久以前的事,和廖就的死有關係嗎?」「你和廖就不是普通的初中同學。你初中時和廖就關係特別親密,像兄弟一樣。你的同學中不止一個人這麼和我說的。你們一起逃學打架幹壞事,還一起被學校記過處分。有這樣的事吧?」「有。但那不過是小孩子的交情罷了。」「不,你們的交情不止如此。我都查出來了。你初中畢業後,你母親再婚搬去杭州,把你也帶去了。但是一年半後,你自己跑回來曲州。一回來曲州,你就去找了廖就,在他家住了兩三個月。這是你們的同學也是住在金魚巷的廖就的鄰居提供的證詞。做到這地步還算是小孩子的交情嗎?你到底想隱瞞什麼?藤原寛,不,陳旺?」
藤原寛臉上沒有了笑容,他臉色陰沉地看着前方沉默了約半分鐘,冷笑了一聲說:「哼,是鄭向東說的嗎?」「所以你承認了?你就是當年的陳旺,廖就的好兄弟?」藤原以一種兇光看着高凭,說:「就像我上次說的,我的過去不管怎麼樣,如果無法和現在的案子聯繫起來,我什麼都不會對你說的。就算你知道了我十八九歲時和廖就的交情,你怎麼把這個和二十年後的案件連起來?高警長,讓我聽聽你的想法。」高凭抽了一口菸說:「我知道的不止如此。我還掌握了一件決定性的情況。」「哦?是什麼?」「你應該還記得有個叫錢慶的人吧?」高凭說着看向藤原,但藤原沒有露出什麼表情,只是說:「錢慶?那是誰?我不認識。」「不,我相信你對這個名字印象應該很深,畢竟是你第一次殺人的目標。」「高警長好像知道什麼,何不全部講出來?」「當年金山有個錢家是四合幫的對頭,錢慶是他們的老大。〇二年的秋天,四合幫決定要除掉錢慶,讓幾個小頭目抽簽去殺他。那時是廖就抽到了這簽。廖就對你說了這件事,你因爲某種原因,提出要替他做這件事。三天之後,你在一家唱歌房殺了錢慶,隨後廖就安排你上了去日本的偷渡船,這就是你去了日本的原因。怎麼樣,我說的這些符合事實嗎?」藤原笑了一聲說:「高警長,你這都是從哪裡聽來的傳聞?」「當時把你送走之後,廖就把這件事的經過對一個人說了,這個人把廖就的話都記在日記本上,有必要的話,我可以把這篇日記當作證物提出來。這樣你還想否認嗎?」
藤原沉默了片刻,緩緩說:「我聽你這麼說,有個人幫廖就去殺了一個人,廖就幫這個跑路。然後你又說這個人十七八年後想殺廖就。我聽着只覺得在前半部分裡,廖就和這個人的交情很深,而這無法用來解釋後半部分的事。爲什麼後來這個人會變成想殺廖就呢?高警長,我一直想問的就是這個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高凭笑了一下說:「這個不是顯而易見的嗎?這個人到了日本後,從最底層混起,吃了無數的苦,經過十年時間,終於得到了一定的財富和地位。然後這個人來中國做生意,做得還挺大的。以前的大哥廖就來投奔他,在他手下混了一個職位。這時候廖就知道的事對這個人來說是很討厭的,不是嗎?這個人每年賺幾千萬,廖就每年可能賺幾十萬,要是我是廖就的話,我都會覺得不平衡,會想利用我掌握的這個人的黑歷史來威脅他,撈點好處。這樣你還不想除掉廖就?」藤原說:「你說廖就威脅我,可有證據?」「我倒沒有關於這點的確切證據,不過只要知道你和廖就的過去,誰都可以想到這種事吧?」藤原沉默了幾秒鐘,搖搖頭又說:「太可惜了,你做了這麼多工作,把我二十多年的過去都查得這麼清楚,卻在最後這一點上功虧一簣。廖就威脅我?他什麼時間,什麼地點,說了什麼話來威脅我?這個沒有證據的話,你說我想殺廖就是說不通的。高警長,看來你今天抓不了我了。我還有工作,今天就失陪了。」藤原說着轉向桌上的電腦。高凭想不到還能說什麼,只好站起來從辦公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