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高凭又來到林紹國家裡。在客廳裡,林紹國的老伴端了茶和水果上來擺在茶几上,林紹國站在茶几後面電視機前的一塊小空間裡,穿着背心,兩手一手拿着一個約五公斤重的啞鈴,輪流舉着。「是有這麼一件事。」林紹國一邊保持着手上的動作一邊說,「〇二年秋天,金山錢家四兄弟的大哥錢慶被刺殺。說是和幾個小弟晚上去唱歌的時候,中途去廁所,在唱歌房的走道上被人捅了三刀,失血而死。根據唱歌房的目擊者的說法,那個刺客是個二十一二歲的小青年,穿着一件有頭罩的衣服,因此臉看得不是很清楚。」高凭問:「這會和四合幫有關係嗎?」「那時金山錢家和四合幫是死對頭,這是衆所周知的了。四合幫一直想收下金山的地盤,金山南邊的南門、北邊的華新路本來都已經被他們收了,但是金山被錢家四兄弟看着,很難收。兩幫人經常在地界上起衝突,有一個紅石酒吧,在金山和南門的交界處,兩幫人好幾次在那裡打架鬧事,有一次打死了一個四合幫的小年輕。這件事後過了幾天錢慶就被刺殺了。所以很容易就可以想到可能是四合幫的人幹的。」高凭問:「後來有查到那個刺客是誰嗎?」「我們假定兇手是四合幫的人去查,結果查了一圈查不出來。這個刺客我們現在也不知道是誰。我現在想,也許兇手不是四合幫的人。是四合幫以外的人因爲什麼別的原因刺殺了錢慶。」「原來如此。」高凭想了一下,又問說:「所以您真的不知道四合幫裡有一個叫陳旺的?」「不知道。我認識的四合幫的人裡沒有叫這個名字的。我也不敢說認識四合幫所有人,但如果說四合幫裡有一個叫陳旺的刺殺了錢慶,那時我們肯定查出來了。」
從林紹國家裡出來,高凭回到曲州公安局。坐在自己座位上,高凭又翻了一遍手上的資料。他已經瞭解了藤原寛在日本的動向,就是以白狼這個名字加入神戶的華人黑幫,後來被萬先生收爲乾兒子什麼的,這些是他〇二年秋天偷渡到日本之後發生的。〇二年的秋天,他的名字叫陳旺,很可能是因爲刺殺了一個老大,從曲州偷渡去日本。高凭已經很有把握可以把藤原寛和〇二年在曲州的二十一二歲的青年陳旺等同。石衛芳說的廖就被殺的那晚說去找陳旺,也就是去找藤原寬。但是這個陳旺是誰呢?只知道他和藤原寬是一個人並不能說明太多問題。陳旺和廖就過去有什麼恩怨嗎?只有一個名字,到哪裏去找關於這個陳旺的情報?局裡的戶籍資料裡找不這個陳旺,犯罪記錄裡也沒有這個陳旺。知道陳旺就是藤原寬已經過去三天了,高凭依然沒有查到新的線索。
正想着的時候,忽然辦公室另一側響起了一些騷動。先是一個女性的叫聲,然後是一些罵罵咧咧的聲音。高凭擡頭往那邊看過去,就看到同事小齊推着一個像是犯人的人往外走去。過了一會兒高凭上廁所的時候遇到小齊,兩人一起在小便池前解手,高凭就問了一下剛才是怎麼回事。「剛才那個嫌犯,我帶他來做記錄,我們一個女警從旁邊經過,他居然敢用戴着手銬的手拍了一下人家的屁股,膽子真是夠大的了。」小齊說。高凭問:「他是什麼人?什麼事抓他?」「就是一個四十歲不務正業的老流氓。這次是因爲在電梯裡猥褻人家一個保姆。他是慣犯了,之前因爲偷女人內衣被抓過兩次,屢教不改。也沒工作,靠有兩套房子吃租金。你說這種人讓他活着有什麼意義?」高凭忽然感到警覺。他這兩天對四十歲這個詞有些敏感。他問小齊:「他是關在拘留室嗎?」「對。」「他叫什麼?」「費常。」
高凭來到一樓的拘留室,在門口問了一下費常被關在哪個房間,然後走進去。來到那個房間號前,隔着欄杆可以看到一個四十歲上下略顯瘦小的男子坐在牀上。高凭揮揮手示意了一下,這個人邊走過來站在欄杆後面。高凭隔着欄杆對他說:「我叫高凭,剛才押你進來的小齊是我的後輩。」「哦。」費常應了一聲,抓住欄杆說:「能不能給我根菸?」高凭從口袋裡掏出菸,遞了一根給費,又掏出打火機幫他點上。「你的愛好很特別嗎,啊?女人的內衣什麼地方值得你去偷,你跟我說說?」高凭說。費猛抽了兩口菸,吐出氣,說:「別提了,我也是沒辦法,我看到女人的內衣就會手癢,我也不知道爲什麼,這就是一種病。」高凭說:「是病就要治。平時少看黃片,多看看主席語錄,也許能醫你。」費笑了一聲說:「我文化低,識的字少,看不懂書。」高凭說:「你是曲州人嗎?」費看了一眼高凭說:「我曲州出生曲州長大,百分百的曲州人。」「那不知道你認識不認識一個叫廖就的人?」「廖就?」費睜大了眼,想了一下說:「我有個初中同學確實是叫廖就。」哦?高凭眼睛一亮,一想又說:「那你認識不認識一個叫陳旺的?」「認識啊,也是我初中同學。廖就,陳旺,初中時我們一夥人經常在一起玩的。」哈,在這裏發現了線索。高凭心裡叫了一聲。是啊,一開始就應該在廖就的同學裡查這個陳旺纔對。和廖就同歲,青少年期都在曲州,如果說他和廖就認識,是同學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嗎?高凭又問說:「你初中是哪個學校?」「曲州九中。」「伴宮那裡的九中?」「對。」「你們是哪一屆的?」「哪一屆?我是九二年上的初中。」
從拘留室出來,高凭徑直走出辦公樓,到停車場上了車,往曲州九中開去。九中在裡城區的正中間。從西邊而來有一條金魚巷,金魚巷和逸仙路的路口有個小廣場,這裡有個只有一個廳的小電影院,周圍一圈有賣小吃的商店,理髮店,遊戲機鋪什麼的。從金魚巷頭越過逸仙路往東就是伴宮,有個牌坊據說是拜孔子的,進去有個岔路,往東的大路進去是一個菜市場,往北的小路進去,穿過小巷,可以到達青少年宮。青少年宮裡有個小博物館,還有溜冰場,檯球廳,遊戲機鋪。往青少年宮的北門出去,來到大西街,往東再走一百來米,就能來到九中的門口。這是小時候高凭去青少年宮玩留下的印象。從澤豐區開車過去的話,應該走逸仙路直接拐大西街。高凭沿着這個路線來到九中門口時,時間是下午兩點多。校門是兩根大理石石柱之間的鐵門,這時關閉着。一根石柱上掛着牌號寫着「曲州市第九中學」。這時候是上課時間,不開校門讓學生出入,外人要進去看來只能通過校門一旁的保安室。高凭在門外空地停了車,走到保安室門口。保安室裡面坐着一個三十來歲的保安,高凭和他打了個招呼,亮出證件說:「我是曲州公安局刑事科的高凭,我想找一下你們校長。」保安聽了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號,和電話那頭的人說了兩句後,對高凭說:「你可以進去。」高凭問校長室在哪裡,保安指了一個方向說在那棟樓的四樓。高凭謝過後就從保安室旁的小門進了校園。
進了門之後高凭來到一個水泥鋪的形狀近似四方形的小廣場,正對面大約五十米處是一個升旗臺,兩邊一邊是一棟樓。左邊是一棟長長地排開的五層高的樓,裡面不知哪一間響着齊聲朗讀的聲音,看來是教室樓,每一層有六七間教室的樣子。六層樓頂上立着紅字的標語,寫着「團結」「友愛」「好學」「拼搏」四個詞。保安給高凭指的是廣場右邊的樓,有四層高,與教學樓的灰白色不同,這棟樓的表面是紅褐色的,靠近校門一側的底下開着入口,看設計像是辦公樓。因爲是上課時間的緣故,高凭視野裡看不到一個人影。高凭穿過廣場從辦公樓的入口進去,看到門廳牆上掛着一些展示框,顯示學校的歷史,什麼領導人視察過什麼的。高凭徑直上到四樓,在走廊裡順着門上掛着的牌子找過去,來到校長室門口。敲門進去後,高凭面前是一個坐在辦公桌後的三十來歲的女人,看到高凭她就說:「校長在接待客人,請你等一下。」這女人看來是校長祕書。有兩三名男子的說話聲從關着門的裡屋傳出來。高凭應了一聲「好」,在屋子一側的一張空椅子上坐下。等了幾分鐘,裡屋的人說話沒有結束的跡象,高凭就對那祕書搭話說:「你是校長的祕書嗎?」女子停下手中寫字的筆擡頭看高凭說:「對。」「你在這裡幹了多久了?」「四五年吧。」「這個校園的這兩棟樓以前就是這樣嗎?」「以前?」「比如說三十年前?」「這棟樓和對面的教學樓應該三十年前就有了,前幾年外牆裝修了一下,但樓的形狀還是以前那樣。然後好像是一三年時在東邊操場的對面蓋了一棟新的實驗樓,把之前這棟樓的一些房間搬過去了。」
正說着的時候,裡屋的門開了,三個人出來,一個是校長,另外兩個是客人。校長把兩個客人送出門後,轉頭來看高凭。祕書說:「這是曲州公安局的高警長。」高凭站起來和校長打了招呼。校長看年紀約五十歲上下,穿着一身灰西裝。校長不動表情地看着高凭說:「我們學校的學生出了什麼事嗎?」高凭說:「不是現在。你們學校九二屆的兩個學生可能和我們現在在查的一個案子有關。如果可以,我想瞭解一下他們的情況。」「九二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到這裡當校長也不過十五年的事。這麼久以前的學生,我都不知道有沒有他們的資料。你可以到學生處問一下。」看來校長也不知道什麼,高凭問了學生處的所在,道謝出來,來到二樓學生處的辦公室。進去後看到一個男的,大概是事務員,坐在辦公桌後面。高凭亮了一下證件對他說明了來意。「九二屆的學生?知道是哪個班的嗎?」事務員問。「不知道。但知道學生的名字一個叫廖就,一個叫陳旺。」「你等一下。」事務員站起來,走到一邊的檔案櫃,拉開一個抽屜翻了翻,關上抽屜,又拉開另一個翻了翻,取出一份文件走過來。「這裡有九二屆的學生的名單,你可以看一下。」這份文件有七八頁,上面印着人名,紙已經有點泛黃,可能在這裡保存了二十幾年了。高凭對着名單查起來,一個班一個班查過去,查到五班的時候,高凭看到了廖就和陳旺的名字。在同一頁上還看到了另外兩個他認識的名字:葉添,費常。葉局長說他和廖就初中是同學是真的。高凭用手機拍下了這份名單,問說:「關於這個班的學生的情況,我找誰問比較好?」這名事務員看起來三十出頭的樣子,不像是知道這麼久以前的事的人。「這上面不是寫着班主任的名字嗎?九二屆五班班主任魏鋒。」「我到哪裡能找到這個魏老師?」「你等一下。」事務員轉向桌上的電腦,操作了片刻說:「魏老師已經退休了。你可以去他家找他。他家在學校的退休職工宿舍。」「這個退休職工宿舍在哪裡?」「就在學校東邊門出去不遠的地方。我寫一個地址給你。」事務員從桌上拿起一張便籤紙,在上面寫了一個地址遞給高凭。
高凭從辦公樓出來時正是下課時間,剛才空蕩蕩的校園這時到處是人影。在空地上,在教室樓的走廊上,一片穿着白衣黑褲校服的男孩女孩們,有的站立着有的移動着,說話聲和嬉笑聲此起彼伏。高凭從辦公樓外面的通道往東走,想找到那個側門。路上和學生擦肩而過時,有學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對高凭而言,這些十三四歲的青少年也像是古怪的生物,一舉一動都充滿隨機性和不可預測性。二十七年前,廖就和陳旺也在這個校園裡,以一副少年的模樣在這裡上學活動。那個死去的工頭廖就,和大老闆藤原寛,高凭要翻出他們二十七年前少年模樣時的作爲。他期待發現什麼呢?這個他自己也不確定。但是這裡面應該有些什麼。二十七年前這兩人之間應該發生過什麼。
辦公樓的東側是一個大操場,一片空地上有白線畫的跑道,一側空地立着些單雙槓,往前還有籃球場,也許這裡是上體育課的地方。操場東側是一道圍牆,中間開着一個小門,應該就是學校側門。高凭從那裡走出去,跟着手機導航,在巷道裡走了幾分鐘,來到一個住宅小區裡。這個小區看着有五六棟住宅樓,五層高,白色樓身,樓和樓之間種着一些樹。大概因爲離馬路比較遠,小區裡顯得很安靜。高凭按便籤紙上記着的門牌號,走進一棟樓裡,來到三樓,敲了門。一個六十來歲的老人來開了門,穿着豎條紋襯衫,隔着安全門看着他。高凭報了身份後說:「我想找魏鋒魏老師。」老人說:「我就是。有什麼事嗎?」「我想問一下兩個你以前的學生的情況。這可能和我們正在查的一個案件有關。」「哪兩個學生?」「九二屆的廖就和陳旺。」魏老師想了想,打開安全門讓高凭進去。
進門之後是一個四方形的小廳,看周圍的門似乎有兩個寢室。魏老師讓高凭在廳裡餐桌邊的椅子上坐下,說了聲「你等等」,自己走進旁邊一間房間裡。兩三分鐘後,魏老師拿着一樣東西出來放在餐桌上,原來是一本相冊。他打開其中一頁,上面是一張合照,三四十人站成三排,最前面幾位老師模樣的人坐着,後面都是白衣黑褲的學生。照片上寫着「曲州九中九二屆五班畢業紀念」。「廖就和陳旺,是這兩個人吧?」魏老師手指放在照片上,從一個人影移到隔着兩個人的另一個人影身上。高凭細看這兩個人影,雖然是十五歲少年模樣,面孔比起現在有不少差別,但看五官特徵有明顯相似的地方,是他找的兩個人的初中時代的樣子無疑。高凭應說:「是這兩個人。老師聽名字就能從相片上認出他們?」「我也不是記得所有學生的樣子,不過這兩個學生特別一點。」「怎樣特別?」「這兩個都是問題學生,兩人都因爲在校外和人打架被學校記過處分。我也算帶過十幾個班了,我帶的班裡吃了記過處分的學生一隻手就能數過來。」「所以他們是壞學生?」魏老師在餐桌邊另一張椅子上坐下說:「我向來不把學生分成好學生壞學生,但是我會判斷哪些是我管得了的,哪些是我管不了的。有些學習成績很好學生,他們是憑個人意志在學習,雖然他們可以被稱作好學生,但是其實我管不了,他們不聽我的。我管得了的是能聽我話,我說的話對他們有影響,能改變他們的。我會把這兩類學生分開來考慮。廖就就是我管不了的學生。他的成績在班上一直是倒數幾名,我不是因此放棄他,我也好幾次試着和他對話,但很明顯我說的話他聽不進去。他在班上搞了個小圈子,有五六個男生跟隨他進進出出,他似乎很得意當這種幾個人中小頭目,而且還有點以此來跟老師對抗的意思。畢業前我最後一次跟他談話,我說你不要滿足於這種拉幫結派的活動,你還是要繼續學習,上個中專學點本事,找個工作,做點對社會有益的事。他回答我說只要有兄弟在不需要工作,自然會有吃有喝。然後幾年後有一次校友會,我聽他同學說他加入了黑社會,我沒感到意外。畢業後我和他也沒來往,對他知道的就僅限於這些了吧。」
高凭問:「所以陳旺也在他當時的小圈子裡?」「對,陳旺也是圍繞着廖就的五六個男生中的一個。」「陳旺是屬於你能管的還是不能管的?」「陳旺的情況有點特殊。怎麼說呢?本來我是不想管他的,因爲他和廖就他們混在一起,經常曠課逃學,上課睡覺什麼的,我以爲他也是不愛讀書的。結果第一次期末考,成績出來,他居然排到班上第六名。就是說這個人不讀書也能考得很好,除了頭腦聰明之外沒有別的解釋了。所以我當然希望這樣的材料能夠走在正途上。我和他談過好幾次,反正只要我勸他好好學習時,他就不說話。我問他和廖就混在一起有什麼好玩的,他也不說話。我覺得這個人別人說話他是聽的,但是比起聽我的話,他受廖就的影響更大。」「他和廖就是在這裡上初中時認識的,還是以前就認識了?」「應該是在這裡認識的。陳旺是初二上學期轉學進來的,之前是在南安山縣城的初中。廖就住在曲州裡城區,不大可能和一個在南安山的人認識。雖然我不知道他們的關係是怎麼開始的,我猜想可能陳旺剛轉學進來也沒什麼朋友,一天放學的時候廖就過去和他打招呼,說帶他去玩,陳旺就這樣加入了他的小圈子。兩人意氣相投其實也不奇怪,因爲兩人有相似的家庭背景。」「什麼家庭背景?」「兩人都是單親家庭,家裡只有一個母親。廖就的母親是在前面的金魚巷開一家店賣菜頭的,陳旺的母親是給人聘去當保姆做鐘點工的。兩人又都是獨生子女,沒有兄弟姐妹。所以這種父親的缺失,兄弟姐妹的缺失,讓他們在家庭以外的人身上尋找感情,在這個過程中,彼此之間出現了近似於親情的感情。這是我對他們的判斷。」說完兩人沉默了一陣沒有說話,彷彿都陷入了沉思中。高凭接着又問:「剛才你說兩人在校外打架被記過處分是怎麼回事?」「具體過程我也不清楚,總之就是兩人在校外打了人,把人家打到骨折,人家的家長告到學校來。這兩人無疑是經常在校外打架的,這一次是有人來告,沒人告沒人知道的不知有多少了。」「陳旺畢業之後的去向你知道嗎?兩人是不是還在一起混?」「畢業之後陳旺也沒再和我聯繫。我是聽他同學說他母親和一個杭州人再婚,他跟着搬到杭州去了。所以可能和廖就分開了吧,具體我不清楚。」
高凭見從魏老師這裡能得到的情報不多了,便又問說:「當時和這兩人比較親近的人,比如說廖就那個小圈子的男生,你記得有誰嗎?能不能告訴我他們的聯繫方法?」魏老師想了一下說:「聯繫方法倒是有,你等一下。」說着站起來,走進剛才那間屋子,一兩分鐘後又拿着一本本子出來。「這是畢業時班長收集起來交給我的通訊錄。」魏老師打開紙頁有些泛黃的小本子,每一頁用圓珠筆寫着幾個名字、地址、電話號碼,看着是個女生的筆跡。魏老師來回翻了翻,指出幾個名字說:「好像這個王清,還有許志平,還有這個鄭向東,他們經常和廖就在一起。這上面的地址和電話也不知道有沒有用,畢竟是二十幾年前的東西了。」高凭反正先把這幾個人的聯繫方法抄在筆記本上。他忽然瞄到費常的名字,便問說:「這個叫費常的學生,你對他有印象嗎?」魏老師盯着紙頁上那個名字,想了一會兒說:「這個是誰呢?好像有點印象,記得是個個不高的男生。印象不深。想不起來了,畢竟隔了二十五六年了。」高凭又問:「那你記得一個叫葉添的學生嗎?」「葉添?那是記得的。應該是畢業五年後,在校友會上他見到我,我們談了一陣。那之後他每年春節都會給我寄一張賀年卡。他好像後來到英國留學了兩年。」高凭帶着好奇心問說:「這個葉添初中是個怎樣的學生?」「學習成績來說是中上吧。三年間沒有犯什麼過錯,也沒什麼突出表現。一看上去其貌不揚一個男生,多和他談幾次後,會發現他內在很複雜。他和同學的關係不錯,在男生中好像很有號召力,所以我曾提出想讓他當班長,但他不願意。他說他不想出風頭。對了,他現在好像是曲州公安局的什麼領導幹部?」高凭不由笑了一下說:「他是我們局長。」「原來如此。」魏老師點點頭,也笑了一下。高凭站起來準備從魏老師家出來時,魏老師忽然問說:「還沒聽你說廖就捲入了什麼案件?」高凭說:「他死了,我們判斷是他殺。」魏老師眼神露出吃驚的樣子,停了片刻,又問:「他死前是什麼職業?」「他是一個施工隊的包工頭。」「原來如此。」
開車回公安局的路上,高凭感到少許振奮。這個藤原寛的過去已經浮出水面,他和廖就有關係也是很確鑿的了。但是情報還不夠。如果要假定是藤原寛殺害了廖就,那一般想來兩人過去應該有什麼過節或者怨恨。只是說學生時代是好朋友不足以解釋殺人動機。他還要繼續往下查。回到公安局,高凭坐在辦公桌前,把他剛才記下的廖就的同學的電話一個個打過去。電話全部是座機的號碼。這個鄭向東的電話已經停機。許志平的電話一個人接了之後說不知道誰叫許志平,一問原來他是五六年前搬來曲州的外地人。只有王清的電話找得到人,是他母親接的。「我兒子已經搬出去很久了,十年前他就不住這裡了。你找他什麼事?」他母親說。高凭說:「我是他初中同學的朋友,有一些關於他初中的班級的情況想問他一下。不知他現在的電話號碼是什麼?」王清母親給高凭留了一個手機號。高凭便按這個電話打過去。「我是王清。」接了後對方說。「你是曲州九中初中九二屆五班的學生嗎?」「啊?」王清停了一下說:「是啊。」「我是曲州公安局的刑警高凭,我們在查一個關於你同學廖就的案子,想找你問一些情況。不知道方不方便去找你一下?」「廖就?這樣啊。明天可以嗎?今天我有些要緊事要辦。」「明天什麼時候?」「如果你那邊可以的話,明天中午十一點半左右你到我的診所來。」「好的,你的診所在哪裡?」王清給高凭留了一個地址,是一家牙醫診所,在城南的南門附近。高凭謝過後掛了電話。
已經接近下班時間。高凭正寫着總結報告時,忽然手機一亮,一條微信消息傳進來。是他前妻發的。「明天我要去河南參加一個學會,週一回來。你方便的話讓阿華去你那邊呆兩天?」高凭看着這消息停滯了一兩分鐘,回覆說「沒問題」。前妻去開學會,把阿華寄放過來也不是第一次了,前年也有一次,去年也有一次。但每次看到這樣的消息高凭還是會心驚膽戰一陣。
第二天中午高凭按約定的時間前往南門。南門是在從媽祖廟沿着逸仙路再往南一千米左右的地方。南門之外是一條河,古時候這裡有個港口,因此在這附近形成了商業區。後來大約是因爲地上交通發達起來的緣故,撤掉了港口,商業區也跟着凋敝了。現在雖然一排排商店還在,但顯然沒有古時候繁華的氣息,沿街的兩層樓房也沒有發展成現代的樣式。王清的診所在一個路口,後面是一家小超市,往前是一條通往居民區的巷子的入口,再往前是一家按摩店。牙醫診所正門上掛着的牌子寫着「王清牙醫診所」。高凭在診所門口停了車,走進去對前臺的小妹報了身份。小妹聽了往後面的過道進去,一會兒後一個四十歲左右穿着白大褂的男子跟着出來,對高凭說:「高警長,你再等我十分鐘可以嗎?我這個客人來得有點晚。」「可以。」高凭應了一聲在一側靠牆的椅子上坐下,王清又進去了。裡屋裡響起牙科道具的電機聲。高凭坐在那裡看這診所前臺的裝潢,看起來像是開業不久的樣子,牆上的白色都還很白,沒有什麼污跡。他坐的椅子,天花板上的電燈,前臺的桌子設計也比較時髦。十幾分鍾後一個五十來歲像是客人的人從裡屋出來,走到前臺,和前臺小妹搭了兩句話,交了錢走出去了。接着王清走出來,已經脫掉白大褂,穿着襯衫和西褲,過來對高凭說:「前面有一家西餐廳,走過去五分鐘左右,我們到那裡去坐一下吧。」「好的。」高凭說,跟着王清走出去。
兩人來到南門一側一家叫「悅來」的西餐廳,裡面大約有四五十人的位子,兩人在窗邊的一張桌子邊坐下。窗外對着南門后街的街景,不時有走路和騎車的人從窗外穿過。王清向上來點菜的服務員要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又問高凭要什麼,高凭搖搖頭說:「不用,我還在工作。」服務員走開後王清說:「刑警的工作也真是辛苦。」高凭拿出筆記本放在桌上說:「王先生的診所是什麼時候開的?」「開了四年了吧。之前我在我老師的診所幹了差不多六七年,四年前才出來自己幹。」「牙醫診所的利潤好像挺高的。這幾年王先生大概賺了不少吧?」「談不上大富大貴,但還可以吧,自己也買了房子車子,每年還能一家三口到國外旅遊一次。」「王先生的小孩多大了?」「我女兒九歲,上三年級了。」
高凭切入正題說:「廖就在初中時是怎樣一個學生?」王看向窗外似乎在回憶,然後微笑說:「當時我們班上的男生中有兩個老大。一個是廖就,一個是一個叫葉添的。廖就的排場比較大,經常有五六個男生一起出入。葉添比較低調,他基本不帶小弟,只有一個固定的男生常常跟着他。那爲什麼說葉添也是老大,因爲班上幾個比較兇的男生從來不敢碰葉添,葉添叫人做事被叫的通常都很聽話。我是後來才知道葉添有家庭背景。論從家庭背景而來的實力,葉添不是廖就可以比的。廖就可以說什麼也沒有。廖就帶小弟帶跟班其實就是憑着自己一個人的意氣。當然作爲初中生的我完全不懂這些。我就是看廖就那羣人人多熱鬧就跑去跟他們在一起玩。」「所以你也是跟着廖就的五六個男生中的一個?」「算是吧。除了我之外還有陳旺、許志平、鄭向東、費常什麼的。許志平是一個很愛說笑話的男生,到哪裡都嘰裡呱啦說個不停,逗我們笑。鄭向東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孩,零用錢很多,我們常拿他的錢一起吃東西,比如去金魚巷口吃烤雞腿。費常沉默寡言,被欺負很少反抗,只會傻笑,我們常拿他逗樂。跟他們在一起玩說實話挺開心的。而且廖就還救過我一次。」「救過你?」「有一次放學我騎車回家不小心撞到一個小流氓。其實我不知道是我不小心還是那個人故意上來撞我的。總之他說要我第二天拿一百塊給他當作醫藥費,不然就要打我。那個小流氓其實也就是初中生的年紀,是個小孩。我第二天和廖就說了這事,他就說我和你一起去找他。放學我就和廖就、陳旺、許志平四個人來到和那人約定的地方,僑鄉電影院後面的一條小巷裡。那個小流氓只來了一個人,看到我們幾個過來他都嚇呆了。我們圍上去,他什麼話都不敢說。廖就說,我叫廖就,昨天是我兄弟撞到你嗎?小流氓還嘴硬說是啊。廖就就上前一手摟住他的肩膀,一手摸他的肚子說,撞到哪裡,讓我看一下?小流氓投降了,低聲下氣地陪笑說沒事沒事,連皮都沒破。廖就拍拍他的臉說,以後走路眼睛睜大點,不要對九中的人出手,不然我會來找你。說完就帶我們幾個走了。我那時覺得廖就特別威風。即使現在想來也很難想象一個初中生那種氣魄是怎麼來的。」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王清喝了一口服務員端上來的咖啡。高凭繼續問說:「陳旺是個怎樣的人?」王又看向一旁回憶了一陣,說:「陳旺也是個神奇的人。說實話我從初二開始和廖就那夥人玩了兩年,陳旺也是一個原因。因爲我看他整天在玩,考試成績居然還不錯,想接近他看看有什麼學習的祕訣。結果發現他真的完全沒有在學習,考得好全是靠頭腦聰明。他聰明到什麼地步呢?舉個例子。那時我們常到鄭向東家裡打遊戲機,他有一臺小霸王。一開始我們玩的是魂鬥羅、雙截龍、忍者神龜這樣的動作遊戲。但後來出現了一種文字遊戲。有一個遊戲叫《霸王的大陸》,有點類似後來電腦上的《三國志》,是一個戰略遊戲,可以招兵買馬,做內政,出兵打戰攻城。然後這些舉動都是從文字的菜單選擇命令來完成的。問題是菜單的文字全部是日文的。那天我們在鄭向東家,他拿出這片遊戲,說是他表哥借他的,插進機子裡,我們玩了一下,覺得很無趣,因爲不知道這些日文是什麼意思。只有陳旺還顯得感興趣的樣子。他讓鄭向東把遊戲機和這片遊戲借他一星期。一星期後我們又來到鄭向東家,陳旺拿出一個小本子,上面記着所有的指令的中文意思。我們照着陳旺記着的指令又玩了一下《霸王的大陸》,果然是那麼回事,選灌溉土地的產出就會增加,選偵查就可以看到別的城的情報。我問陳旺是不是去查了字典,他說沒有,他說選一選試試看遊戲的反應,猜出意思沒什麼難的。對他來說可能不難,但我知道像我這樣頭腦平庸的人是做不到的,所以我很佩服他。他是小混混中的天才。」
高凭又問:「陳旺和廖就兩人是怎樣的關係?」王想了一下說:「雖然陳旺頭腦聰明,但是他很少自己主張什麼,我感覺基本上都是廖就在帶着他玩。比如在鄭向東家打遊戲,陳旺本來打一個遊戲打到很後面了,廖就說不好玩,換一個,陳旺就會放下那個遊戲,換一個來玩。逃課去打檯球或者找人打架,也都是廖就帶頭,陳旺跟着。兩人可以看作大哥和小弟的關係吧。不知道兩人有沒有結拜,不過廖就叫陳旺的時候會叫他阿二,感覺就是把他當小弟看的意思。總之我印象裡廖就一說要去哪陳旺就會跟着,而陳旺很少自己提出要去哪裡或者幹什麼。」高凭問:「兩人之間有沒有出過什麼過節,會在將來導致怨恨的?」王搖頭說:「我不相信有這種事。兩人的感情很好。就算是親兄弟也沒他們那麼親。基本上陳旺是廖就只要說一聲,跟我去打一個人,就會毫不猶豫地跟去的。廖就也對陳旺特別看重,比如說在外面吃烤串,拿了幾串出來,廖就總是讓陳旺先選,把最好的給陳旺。那時我們常在遊戲機鋪打一個遊戲叫街頭霸王,是對打的遊戲,你肯定也玩過,可以選紅的白的蘇聯肥日本肥。廖就不喜歡輸,我們中的誰要是打贏他,他就會發脾氣罵人。只有輸給陳旺廖就不會發脾氣,很平常地誇陳旺厲害。陳旺當然也會讓着他,比如打五局,本來他能全部贏,但他一定會讓廖就兩局。陳旺雖然是小弟般的存在,但他對這個關係毫無不滿的樣子。我從來沒有聽陳旺在私下裡說過廖就的壞話。有一次只有我和陳旺兩人的時候,我問他,廖就在外面這麼囂張,不知道有沒有被人打過?陳旺瞪了我一眼說,誰敢打他?誰敢打他我就去幫他打回來。陳旺就是那樣很護着廖就。所以我也都不敢在陳旺面前說廖就的壞話。」
高凭把要點記在本子上,又問說:「這兩人初中畢業之後是什麼情況你知道不知道?你還有繼續和他們來往嗎?」王說:「我初中畢業後就沒再見過廖就。畢業之前大約一個月左右,有一天下課,廖就把我叫到一邊,問我,你畢業後什麼打算。我說我想上高中。廖就就說那你不要再和我們玩了。我那時心想,那不然你還想怎樣?跟着你繼續遊手好閒?跟着你混有前途嗎?如果你是葉添那樣有勢力的,跟着你做小弟將來也許還能混個一官半職。你廖就一個一窮二白的小孩,你有什麼可以給我?跟你混有什麼未來?在街上打架,等有一天被抓進去?我要上高中,考大學,學一點能造福別人的本事,凭自己的雙手讓自己過上好生活。我沒有要你廖就幫我什麼,你也不要來妨礙我。我當時就這樣想,當然我沒有說出來。我想任何一個理智正常的人在我的立場上肯定也會這麼想吧。總之那天之後廖就就完全不理我了,不來和我說話,也不叫我去玩。我也無所謂,埋頭學習準備考試。考上高中後我就沒再見過廖就。畢業後拍畢業紀念照那天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對,那天也是最後一次見到陳旺。我聽說畢業後陳旺還跟着廖就繼續混,我是不知道他圖什麼,他的想法不是我這種普通人可以理解的。」王清說完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吃下去,喝了一口咖啡。「所以你對這兩人初中畢業後的去向什麼也不知道?」「不知道。」高凭見能得到的資料也收集的差不多了,收起筆記本,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王清,說:「王先生,今天謝謝你配合我收集情報。如果你之後又想起什麼,隨時和我聯繫。」「沒問題。」王點點頭。
開車回公安局的路上,停在一個路口的紅燈前的時候,兩個男生騎着自行車過馬路,從高凭的車的擋風玻璃前經過。兩人都穿着初中的校服,短頭髮,一前一後地在說着什麼。前面那個回頭對後面的那個說了一句什麼,後面那個笑起來,兩人在腳踏上站起來,加快了騎車速度,往馬路的一頭遠去。高凭的目光跟隨了他們一會兒,心想,哪裡的初中男生似乎都是這樣子,高凭自己初中時也是這樣子,廖就和陳旺可能也是這個樣子。
在公安局整理了報告後,不到五點高凭就提早下了班,去東海區接他兒子。來到前妻的宿舍樓下,高凭給阿華發短信,叫他下樓。阿華有一個只能打電話和發短信手機。一會兒阿華背着書包下來,上了高凭的車。高凭看他書包裝得滿滿的,問裡面是什麼。「週末要做的作業啊。」阿華說。「初中生也夠辛苦的。」高凭說。阿華應說:「哎,沒辦法,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高凭笑了兩聲,把車開出去,又問阿華:「晚上想吃什麼?」阿華說:「你決定,老大。」高凭想起阿華小時候很喜歡肯德基,便說:「那去吃肯德基吧?好久沒吃過了。」「好啊。」半小時後兩人來到文化宮旁邊的那家肯德基。兩人站在櫃檯前看菜單的時候,高凭問阿華要點什麼,阿華說:「你決定,老大。」高凭笑了一下說:「你纔是老大。你喜歡吃什麼就點什麼,我付錢。」「這樣啊。」兩人點了雞腿堡套餐,找了個座位坐下。
吃了幾口後,高凭說:「告訴你個消息,你老爸可能要升職了。局長說想提拔你爸做刑事科科長。」阿華說:「好消息啊,恭喜恭喜。會加工資嗎?」「工資肯定會加的,各種福利也會提高一層吧。比如出去開的車也會不一樣。不過你老爸在基層幹了那麼久,突然說要我做管理職,我也沒什麼心理準備。」阿華說:「放心去做吧。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高凭笑說:「我和你媽不一樣,我的頭腦很差。我只知道埋頭苦幹,那些人玩的權術我一竅不通。那些年紀輕輕就節節高升,一會兒去省裡,一會兒去中央的,我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奧妙是什麼。據說他們都是寫報告的高手,但你老爸就是因爲討厭寫作文才來當兵的,所以就升不了吧。在基層也有在基層的樂趣,像我最享受的就是把一個窮兇極惡的罪犯繩之於法的那一刻,給他戴上手銬,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這種時候我就覺得當警察還有意義。特別是那種高智商的罪犯。因爲你老爸頭腦差,所以很討厭頭腦聰明的人。如果案件裡出現一個頭腦聰明的嫌疑人,我無論如何也想搜出證據,把他抓起來。」停了一會兒後高凭問阿華:「兒子你怎麼看的?如果你爸我有機會升職,你覺得我該不該接受?」阿華想了片刻說:「有機會升還是要升的吧。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嘛。雖然基層有樂趣,但幹了十幾年也會不耐煩吧。能夠試試新的環境我覺得挺好的,說不定你很快會發現管理職的樂趣。」高凭笑了兩聲說:「怎麼感覺你和我們局長說話還挺像的。」
晚上高凭帶兒子回公安局宿舍過夜,阿華做了一晚上作業,兩人聽了一會兒相聲就睡了。第二天星期天早上高凭出去買了油條豆漿給阿華當早餐。早上阿華還是寫作業,到中午纔把作業寫完。高凭帶他出去吃了午飯,然後像以前一樣帶他去海邊。因爲腦中放不下案件的事,這一晚一早高凭沒怎麼和阿華好好說話。這時到了海邊,高凭看着海景,腦中也還在想着廖就和陳旺,推想着兩個人初中時的樣子,以及後來的變化。忽然間他注意到兒子的舉動,阿華蹲在沙灘上,好像在用沙堆砌着什麼。高凭看了一會兒問說:「你在幹什麼呢?」阿華頭也不擡地應說:「我在建城堡。你看這裡是城牆,這裡是門樓,這裡是哨塔。」高凭一看阿華費了半天力搭的這個建築還有模有樣的,城牆的部分有約三米長,十來公分高,中間四方門樓的部分有十公分高,兩端的哨塔約五公分高,都是用沙灘上潮溼的細沙堆成的。高凭笑說:「你建這個城堡是想住在裡面嗎?」阿華一邊忙着一邊說:「是啊,這是我的地盤,在這裡面什麼都得聽我的,我就是這裏的王。」
高凭忽然不再思想,只是呆然地看着阿華的動作。城堡的結構建立之後,阿華開始往上面添加裝飾,從周圍找出白色灰色的小貝殼點綴在門樓和城牆上。一會兒後高凭注意到海浪湧上來時沒過了阿華的腳面。他對阿華說:「漲潮了哦。」阿華回頭看了一下,停住手上的動作說:「啊,真的,漲潮了。」兩三個浪之後,上來的浪已經碰到了城牆所在的位置。阿華不得已停止了裝飾城堡的工程,往岸上走,站到高凭旁邊。兩人一起看着那座沙城。每個浪上來都衝擊着那城牆,終於一個浪沒過了城牆,退下去的時候帶去了沙子,城牆消去了一截。浪一個接一個打上來,每個浪上來都帶去了一些沙子,城牆慢慢被海浪消化,接着是門樓,四方的棱角被化開,漸漸一起化爲一坨沒有形狀的曖昧的存在,直到化爲烏有。海浪退下去,原來城堡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平坦的沙地。剛才作爲裝飾擺在城堡上的貝殼,散落在沙上,最終也被湧上來的海浪帶走了。「走吧。」高凭說,感覺像剛從一個夢裡醒過來。阿華說:「去哪?」「哪都可以,去看電影?」「好啊。」
兩人去萬達影城看了電影,又到一個公園裡逛了逛,在西街的一家店吃了肉粽當作晚飯。回到公安局宿舍,阿華躺到牀上,拿一本書在手上看。高凭看書封面寫着《故事會》,躺到阿華一側,問說:「在看什麼故事?」「一個破案的故事。」高凭笑了一聲說:「你看別人編的故事不如聽你老爸給你講,你老爸講的都是真事。」阿華說:「你講的破案故事太真實了,沒有人家編的好玩。」高凭還想說什麼,忽然手機響起來。他過去拿起一看,是一個不知名的號,接了一聽,原來是王清。「高警長,我是昨天和你說過話的王清。昨天和你說完那話,今天下午正好有一個初中同學來找我。他叫鄭向東,昨天我也有提到他,我們都是那時和廖就在一起玩的。我跟他說了你來找我問話的事,然後說起廖就初中畢業後的去向。他初中畢業後還和廖就有來往,他好像知道一點廖就初中之後的情況。」「這樣啊,那你能把他的聯繫方法給我嗎?」「他在伴宮附近開了一家文物店,平時都在那裡,你可以去那裡找他。」王清給高凭留了一個地址,又說:「如果你能明天中午十二點左右去,我可能也會在場,說不定有什麼他忘了的事我可以補充。」高凭謝過後掛了電話。
高凭回到臥室,在牀邊坐下。阿華還在看那本書。高凭忽然想和兒子做一些更深的交流,他拍了一下阿華的膝蓋,說:「阿華,你覺得爸爸對你怎樣?」阿華仍把書拿在手上說:「很好啊。我感覺老爸對我像朋友一樣,從不會用嚴厲的話教訓我,也不會強迫我聽一些人生道理。」高凭笑了一下說:「你老爸頭腦中淺薄的人生經驗,哪敢要你聽?」阿華停了一會兒,放下書,看向高凭說:「老爸,你和媽媽爲什麼要分開啊?」高凭沒有吃驚,他早有預備阿華有一天會問這個問題。他往旁邊看了看說:「這個說來話長,只能說年輕時不懂事吧。你爸剛從警校出來的時候,一腔熱血,一心想爲這個世界伸張正義。你媽那時也是喜歡我這一點。後來我和你媽慢慢發現,所謂的正義在這個世界上根本行不通。首先我們那時想的正義,可能只是我們想象出來的東西,就像我以前一個領導說的,在這世上哪有什麼正義。那維持這個世界運轉的是什麼呢?不是你爸當時想象的正義,而是更複雜、更真實的東西。這個東西你爸有限的頭腦理解不了。你媽是做學問的,她想去追求那個真相,越走越遠,你爸還一直停在原地,所以就分道揚鑣了。所以你爸不敢教你什麼。你這麼聰明,要是我教你了什麼,不久後你自己接觸了這世界上更真實的東西,發現我說的是錯的,我會覺得很對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