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星期後高凭收到林貴志的第一份報告。「日本關西地區只有神戶有一個唐人街,在神戶市中心附近,名叫長京街。這條街周圍約有一萬的華人居住和工作。你說目標是神戶出生又在唐人街混,我相信就是神戶長京街的人。所以我先去問了一下我在長京街做房地產生意的朋友。我問他們六七年前有沒有聽說過神戶房地產業裡有叫藤原寛或者徐翔的。結果幾個人都表示沒有聽說過有叫這兩個名字的人。如果地點沒錯的話,我想有兩個可能,一個是他們在房地產公司裡可能不是什麼有名的人,可能只是普通打工的,不是大老闆或者高層經理。另外一種可能就是他們不是真的做房地產生意。所以我又去問了一下房地產業以外的人。」

林這裡寫了一段和一個叫蕭蕭的夜總會媽媽桑的交情,對案子沒什麼參考價值。然後他寫到:「我問她有沒有聽說過這兩個名字。她沒聽說過長京街有叫藤原寛的,但對徐翔這個名字有點印象。十年前她還只是個酒吧招待的時候,確實認識一個叫徐翔的,是華人黑幫三地會的人,負責在長京街收保護費。蕭蕭甚至還招待過他,好幾次和他一起喝酒。她印象裡那是一個長得挺帥的青年,很有活力,自稱給三地會收地盤立了不少大功。要知道十幾年前長京街的地盤是由三個黑幫瓜分的,一個是東北人的怒羅拳,一個是上海幫,一個是福建人的三地會。一般來說東北菜館都是怒羅拳的地盤,按摩桑拿則通常是三地會在看着。十一二年前三地會出了一個很厲害的老大,叫楊雄,人稱黑皮雄,帶了一批人和怒羅拳和上海幫火拼,把這兩個幫派趕出了長京街。那之後長京街就是福建人獨大。我於是又去問了長京街幾家老店的老闆,他們中有記得徐翔的,說十年前被他收過保護費。所以你說的徐翔我想就是十年前黑皮雄的手下。」

「那這個藤原寛是什麼人呢?根據你的介紹來看,他應該是徐翔的好朋友。徐翔如果是三地會的,這個藤原寛應該也和三地會有關聯。於是我又去找蕭蕭。我問她知不知道徐翔有個日本人朋友,叫藤原寛的。她說不知道。我又問她知不知道三地會裡有叫這個名字的人。她也說沒聽說過。所以我想藤原寛應該只是這個人的化名,他在長京街時應該還有別的名字。我又問蕭蕭,知不知道徐翔那時身邊有哪些好朋友。她想起來一個人,叫白狼,長京街上常常能看到他和徐翔走在一起,徐翔來酒吧喝酒時也常常跟招待提起他的事,應該可以算徐翔那時最好的朋友。這個白狼也是三地會的一個頭目,比徐翔大兩三歲的樣子。我又去問餐館老闆的時候,發現這個白狼比徐翔更有名。他有一段事蹟廣爲人知,就是三地會和上海幫火拼的時候,他一個人潛入對方的大本營,刺殺了上海幫的老大。因爲這件事的成功,三地會隨後得以輕鬆收下上海幫的地盤。然而奇怪的是,大約九年前,三地會奪取了長京街地盤的第二年,白狼在長京街上忽然銷聲匿跡,再沒有人見過他或者有他的消息。酒吧女招待和餐館老闆都不知道白狼發生了什麼事。接着過了兩年,徐翔也沒了蹤跡,似乎離開了長京街。這個時間和你說的藤原寛和徐翔到中國開公司的時間恰好吻合。我想現在不妨這樣假設,六年前到曲州那裡開建築公司的藤原寛和徐翔,就是十年前神戶長京街三地會的白狼和徐翔。我會往這個方向進一步查證。」以上大致是林貴志第一次報告的內容。

這一星期因爲廖就的案子沒有什麼進展,高凭比較閒,所以被派去做一些雜事。那段時間曲州公安局剛破獲了一個跨省的人口拐賣集團。這個集團跨省拐賣兒童已經有十五年之久。因爲破了這個案子,有一些消息流出來,包括一些之前兒童失蹤的報案,現在也有了眉目。有一個安徽的黃先生,十二年前六歲的兒子失蹤,報了案但一直沒有找到,現在從破獲的拐賣集團的資料裡發現了這名兒童的去向,原來是被曲州的某戶人家收養了。這戶人家就住在澤豐區,家長叫許志強。收到消息的黃先生從安徽來到曲州,找到曲州公安局問這件事。高凭便被派去帶黃先生去找他兒子。這個黃先生年紀大約五十歲上下,穿着白襯衫和西褲,說話溫和有條理,像是有文化的人。高凭開車帶黃先生前往那個地址,黃先生坐在後排的座位上,高凭從後視鏡看他,看到他神情緊張,不往左右看,只是盯着前方。那是五月末的一個晴天,天上無雲,天色藍得令人感覺壓抑,路上的行人面目陌生,每一棵道旁樹好像都在冷眼看着他們。不知爲何,高凭覺得這城市似乎在抗拒黃先生去找他兒子。高凭隨意問一些話調解氣氛,說:「黃先生是做什麼工作的?」黃回答:「我在一家國營工廠上班。」「哦?是管理的崗位嗎?」「我是副廠長,管一個研發的團隊。」「哦,那黃先生很有學問了?」「還好,算讀過書,專業上的學問還說得過去。」「如果兒子沒丟的話,這時應該也上大學了吧。」「如果兒子跟我在一起,一定已經上了最好的大學了。我和我愛人都是書香世家,我們的兒子很聰明的,三歲就會背十幾首古詩,四歲就會算乘除法。我們家的經濟條件也不錯,他想要什麼我們都可以給他,要出國留學都行。」

高凭帶着他來到澤豐區西部的一片住宅小區。這片小區蓋了已經有些年頭了,表面有明顯的污跡。從一個樓梯口上到五樓,敲了左手邊一個單元的門,片刻後一名男子來開了門。從門打開的地方可以看到這名男子約五十五歲上下,頭髮有些花白,穿着一件橙色短袖。高凭對他說:「你是許志強?」「我是。」高凭亮了一下證件說:「我是曲州公安局的警察,我叫高凭。你十二年前是不是從人販那裡買了一個六歲的小孩?」許志強站在那裡不說話,高凭又說:「不要想抵賴,我們有證據的。」正說着的時候,有一個人從後面問說:「爸,是誰啊?」許側身回頭看,從這縫隙裡,高凭看到門道後面站着一個年輕人的身影,穿着花紋襯衫。黃先生無疑也看到了,只聽他叫了一聲:「明明!」高凭對許說:「讓我們進去坐一下吧。」許想了想沒有反對,轉身往裡走。高凭便帶着黃先生跟着許進去。

四人在客廳裡圍着飯桌坐下。這間客廳看上去有些簡陋,桌椅櫃子看着都是便宜貨,有一臺電視還是顯像管式的,大概二十年沒有換過了。年輕人坐在許志強的身邊,年紀大約十八九歲,留着短髮,像是營養不良一般顯得瘦弱,臉色有些蒼白。從他面部特徵確實可以看出和黃相似的地方。高凭把情況對在場的人,特別是那個小孩,介紹了一遍,說小孩是六歲被拐賣到這裡,現在破獲了拐賣集團得到證據,親生家長找上門來。小孩聽了沒有顯出吃驚的表情,大概許志強之前已經對他說過他的身世了。黃先生對許說:「當初你出了多少錢,我可以還給你,加上利息。只要你肯把兒子還給我。」說着從隨身帶着的手提包裡取出一疊百元鈔放在桌上。許看向那個小孩說:「你覺得怎麼樣?這是你親生父親,你要走的話可以跟他走。」小孩低頭想了片刻,搖頭說:「我不會走的。」

許這時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走進客廳旁邊一間屋子裡,把門砰的一聲關上,好像在表示剩下的就是黃和小孩之間的事,他不管了。小孩對着那門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沒有說話。黃等了一會兒,問小孩說:「你過得好嗎?」小孩說:「挺好。」黃又問:「你現在在上學嗎?」「我不上學了。」「什麼?那你現在在幹嘛?」「我在幫他看一家香火店。」「你什麼時候開始不上學的?」「我上到初中畢業就沒再上學了。」「是他叫你這麼做的嗎?」「不,是我自願的。上學沒用,還是早點出來賺錢好。」黃顯出憂慮的神情說:「你這個年齡的同齡人現在大多數都在上學,現在是你學習的最好的時間啊。像你這麼聰明的小孩,應該受到最好的教育。你要是跟我走,我會幫你把時間補回來,然後讓你上世界上最好的大學。我和你媽的財力完全可以資助你,你一點不用擔心賺錢的事。」小孩聽了低頭不說話。黃等了片刻,又用更低沉的口氣說:「明明,不要怪爸爸沒找你。爸爸是用盡全力找了。從你失蹤的那一天,爸爸就一直在找你。這是你六歲時的照片,你看那時的你多可愛,這張照片爸爸每天都隨身帶着。爸爸從來沒有忘記你的一天啊。」黃從錢包裡取出一張兒童的照片給小孩看。小孩瞄了那照片一眼,然後側頭看向一邊說:「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已經太晚了。我不能離開這裡。你回去吧。」高凭坐在兩人之間,看着小孩對親生父親的話的反應,感覺有點不可思議。從旁人看來哪一方對他是好的是很明顯的,他卻怎麼也做不出這樣的選擇。他彷彿已經喪失了從自己出發判斷是非的能力,分不出什麼是對自己好的了。一時間高凭對這小孩幾乎產生了一絲輕蔑。

高凭想了想,站起來四下看了看,對小孩說:「你跟我來一下。」帶小孩走進門道一側的衛生間。他需要單獨和這小孩談一下。在衛生間裡,高凭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問小孩說:「他對你很好?」小孩說:「也不算很好。我不是因爲他對我好所以不想離開的。」「那是爲什麼?」「我怕我離開他會瘋掉。」小孩說這話時臉上帶着堅定的表情,沒有一點動搖或者遲疑的樣子。高凭一想說:「他有以傷害自己來威脅你嗎?」「他沒說。但我知道我要是離開,他一定會又開始酗酒。」「他有打你嗎?」「嗯,有,他酗酒後就會失去理智,會亂發脾氣。但是那不是很正常嗎?哪個父母不打孩子的?我這樣已經算很好了。」高凭說:「就我看來,他對你並不好。我不知道你爲什麼不願離開,回去你親生父親那裡。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證明你和許志強之間有不能分開的感情?」小孩低頭猶豫了一會兒,說:「有一回我感冒發高燒,他一直在我牀邊陪着我,又問我要不要吃什麼。我說想喝酸奶。那時是冬天,外面下着雨,他還是出去給我買了酸奶。我從他手上接過酸奶,看他淋溼的樣子,很感動。雖然平時他脾氣很壞,我相信在他心裡一定是有我的。所以我離開的話,他一定會受不了。」高凭聽了心裡大致明白了。這個許志強也是操控人心的高手。在偵查犯罪團伙的時候這樣的例子高凭看過很多了。平時以惡劣的態度對人,但在關鍵的時候流露一點溫情,就會讓對方感激流涕,甚至爲這個人賣命。可能在旁人看來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接受的人卻感受極其深刻,能記一輩子。很多小年輕就是因爲遇到有這種能力的老大陷在犯罪團伙裡出不來的。心理被這樣整過之後,要讓這個小孩恢復正常很難了。高凭和小孩出去,這回他叫了黃先生跟他進衛生間單獨談一下。「你兒子意志很堅定,今天要帶走他恐怕很難。但是不要灰心,繼續和他保持聯繫。他想留在這裡不是因爲許志強很愛他,他只是在跟自己較勁。如果你愛你兒子,持續接觸他的話,我相信有一天他會回心轉意的。」高凭說。黃聽了點頭答應了。

過了兩天高凭收到了林貴志的報告。要說這份報告裡有什麼有用的訊息,就是把藤原寛和一個叫白狼的中國人聯繫起來,驗證了高凭對於藤原寛以前可能是中國人的假設。如果藤原寛就是白狼,那麼他在日本其實也是黑幫的成員。但這還不足以說明他和曲州的四合幫有什麼關聯。對於眼前廖就的案子,其實幫助也不大。高凭想了想,不知道要怎麼使用這份報告,最後決定找徐翔出來談一下。根據報告上的內容,他也許能讓徐翔開口,運氣好的話也許能聽到一點報告上沒有寫的情報。高凭拿出徐翔的名片,打了電話給他。「我是高凭,關於廖就的案子我又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不知道今天方便不方便見一下?」對方接了後,高凭說。徐翔答應了。兩人約定了中午在華僑大樓旁邊一家日式料理店見面。

高凭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十分鐘來到那家餐館,進去時看到徐翔已經在吃飯了。高凭在他對面的位子坐下,看他吃的應該是照燒雞套餐,一盤主菜旁邊擺着三碟小菜。「這家店的照燒雞飯還不錯,高警長要不要也來一份?」徐翔招呼說。高凭說:「我在執行公務,不是吃飯的時候。」又對迎上來的服務員小妹要了一杯茶。徐翔說:「可惜這醬汁偏甜,不是正宗日本菜的味道。當年在唐人街混的時候,大哥請我吃照燒雞飯,那味道才真是好。來中國後我還沒找到一家日料店能做出那個味道。」高凭說:「你大哥可是叫白狼?」徐翔聽了停住了拿着筷子的手,擡頭看高凭,看來是吃了一驚。高凭說:「我查到了,你們在神戶唐人街的底細。」徐翔說:「你查到了什麼?」「你們在神戶唐人街根本不是在做什麼房地產生意,而是在混黑道,你們的幫派叫做三地會。我沒說錯吧?」徐翔笑了兩聲說:「十來年前我在長京街也算是小有名氣。你能查到也不奇怪。」高凭說:「不過你大哥比你更有名。不是傳說他潛入上海幫的大本營,刺殺了對方的老大嗎?」徐又笑了一聲說:「這個我可不知道。不過我可以說三地會能奪下整個長京街的地盤,很大程度上是我大哥的功勞。」「他做了什麼?」「這個本來是幫派內部的話題,沒什麼能和警察說的。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大哥是很厲害的人,奪取長京街的整個計劃幾乎都是由我大哥設計的,黑皮雄老大只不過是出了一個想法。再假設有這麼一個人吧。先是得知上海幫老大阿亮會在自己酒吧和人談生意,所以那天阿亮身邊手下會很少,然後半夜悄悄潛入這個酒吧,等到第二天下午談判的時候,突然冒出來,開槍打死阿亮,又趁亂從那裡脫身。如果有這樣一個人,你不覺得他很有氣魄嗎?」

高凭說:「無非是膽子大點罷了。沒這點膽子,想必他也不會去混黑道。」徐說:「我大哥不是你說的那麼簡單的人。很神奇,好像他到哪裡,哪裡的老大運氣就會好起來,各種好處一直來。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他在長京街一家潮州菜館打工,不到一年,這家老闆就開了分店。他給黑皮雄做小弟,本來在長京街只有一塊小地盤的黑皮雄,一兩年就稱霸整個長京街。其中的奧妙是我無法參透的。我只知道他不想自己出來做老大。我跟他說,他這麼有頭腦和膽識的人,如果自己出來幹,肯定混不壞,何必要一直寄人籬下。但他不願意。他寧願把自己的能力奉獻給另一個人。哎,也難怪有大人物會看上他。」「大人物?」徐搖頭說:「到這裡我就真不能再講了。」高凭說:「藤原寛就是白狼吧?」徐笑說:「高警長,這個你就自己調查吧。」

一星期後高凭收到了林貴志的第二份報告,解答了徐翔沒有回答的問題。日本現在正是雨季的樣子,林說他打着雨傘穿行在長京街上,試圖解開關於一個小混混的謎團。「現在的假設是白狼就是藤原寛,如果這個假設成立,白狼一定是在某個時間點上變成了藤原寛,而這個時間點是在他九年前失去蹤跡之後。所以我一定要查出來白狼失去蹤跡後的動向。我試圖和三地會的小混混接觸,經過兩三個人之後,很幸運地,有一個人介紹我認識當年的老大黑皮雄。黑皮雄,還是叫他楊雄吧,五年前從三地會老大的位子退位之後,去了岡山開了一家中藥店。我於是到岡山和他見了一面。楊年紀大概在五十五歲上下,說話很和氣,如果不是看他手臂上有紋身,很難把他和幫會老大聯想起來。我在他的中藥店裡和他聊了一個小時,其間有客人來買藥,看楊對應的態度完全是個老實的店老闆。看來這也是個把打打殺殺撇在身後的人了。提到白狼,楊記憶很深,他說沒有白狼的幫忙他是不可能獨霸長京街的。白狼能文能武,又有觀察大局的頭腦,又有執行的氣魄,在黑道混混中是極少見的。至於九年前白狼消失後去了哪裡,楊說他是被一個萬先生收去了。關於這個萬先生,楊不願多提的樣子,但我以前寫作關於在日華人的書的時候,已經知道有這麼個萬先生的存在。他可以說是在日華人幕後的老大,一方面和華人商會和黑幫有關聯,另一方面勢力伸到日本政界,似乎國會裡都有他的人。楊說白狼是被這個萬先生收去做了乾兒子。這件事白狼和萬先生事前都沒有對楊告知,兩人似乎是在私下裡聯繫,忽然有一天白狼來跟他說,他要去萬先生那裡做事,就自己走掉了。這是九年前的事。之後的一年裡楊收到過白狼的兩封信,都是寫一些日常的事,說他住在一棟有花園的別墅裡,有廚師做飯,有老師給他上課什麼的,又說萬先生對他有安排,但不能說是什麼事。之後楊就再沒有白狼的消息。然後我問他有沒有聽說一個叫藤原寛的人。楊點點頭,到裡屋取了一張明信片出來給我看。我接過來一看,這是一張通知結婚的明信片,正面是一男一女的結婚照,下面寫着兩人的名字,一個是日本女性的名字,一個是藤原寛。說兩人於二〇一二年某月某日結婚了。楊用手指敲了敲照片上的新郎,說,這就是白狼。我用手機拍下了這張明信片,附在這封郵件裡,你可以看一下。不知藤原寛這個名字是結婚前還是結婚後改的,總之在做這張結婚明信片時,白狼已經變成藤原寛了。改名字的時候無疑也是他加入日本國籍的時候。」

高凭打開附件裡的照片,上面是一張明信片的正面,印着一男一女的照片,男女都穿着日式的禮服,男的黑衣,女的白衣白帽。男的無疑就是藤原寛,比高凭見過的望海的老闆年輕幾歲,但臉型五官完全一致。照片上藤原寛面帶微笑,像是一個普通的快樂新郎,讓人聯想不到這可能是一個心狠手辣的黑道大哥。明信片下面印着一行日文的文字,高凭看不懂日文,但可以認出上面的漢字,「藤原寛」、「河井雪子」、「結婚」。林貴志下一段寫到:「這樣確認了白狼就是你想查的藤原寛之後,下一個問題就是白狼的背景。白狼什麼時候在長京街出現?來長京街之前他在哪裡?帶着這些問題我又來到了長京街。我在餐館老闆之間問了一圈後,找到一個開潮州菜館的阿榮。十幾年前阿榮的餐館一度很火,開了兩家分店,但後來因爲經營不善,分店倒閉,現在只剩下一家店,在長京街西側。白狼十幾年前,大約在〇四年到〇六年之間,曾經在阿榮的餐館裡打工。這天下午三點,我趁沒什麼客人的時候來到這家餐館,找到了阿榮,和他聊了一會兒。阿榮大概六十歲上下,對十幾年前的白狼記憶猶新。一開始白狼只是給他洗盤子,但因爲白狼很聰明,阿榮在生意上的事也會問他。白狼給他重新設計了菜單,又重新佈置了店內的裝潢,又幫他更換了人手什麼的,之後餐館的生意就突然好起來。所以白狼給阿榮打工的時候,就是阿榮生意強盛的時候,這看來並不是巧合。而白狼離開阿榮後,阿榮的生意又衰弱了下去,這應該也不是巧合。阿榮說本來他已經想好將來把餐館交給白狼,甚至準備把女兒也嫁給他,只要能留住他。但是白狼有了別的想法。那時阿榮的餐館是交保護費給三地會,被三地會罩着的。有幾次有流氓來鬧事,阿榮叫了三地會的人來擺平,白狼也在場。可能就是那時白狼看到三地會的作風,產生認可。白狼跟阿榮說做餐館沒什麼意思,他想去跟更猛的老大。不久他就退出了餐館,加入了三地會,做了黑皮雄的手下。」

高凭看到這裡,把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取出煙點了一支。原來如此,他想。並不是說高凭認識誰也是這樣的人,但看到報告裡這樣的描述,高凭覺得他已經把握了藤原寛的某種實質,好像和他認識了很久一樣。高凭沒有去過日本,但他彷彿能浮想起一條街道,兩旁餐館林立,招牌上寫着漢字,街上人來人往。一個青年在這個舞臺上花了十年,從一開始毫無依靠的無業遊民,經歷打雜、砍人、收保護費、向大哥低頭,做到擁有一方勢力。高凭彷彿能看到這個青年眼中常常燃燒着的夢想的火焰,而爲了擺脫現狀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掙扎。

抽完一支菸,高凭繼續往下看報告。「我又問阿榮知不知道白狼什麼時候來長京街的,那之前在哪裡。阿榮說他也不太清楚,來他餐館之前白狼好像已經在長京街混了一段時間了,在長京街也有幾個朋友,是些福建人和臺灣人,他和他們在一起混飯吃,做一些清潔和撿垃圾的雜工。聽起來好像白狼〇三年時已經出現在長京街上了。白狼在阿榮的地方時是沒有身份的,也就是打黑工。這樣的情況十有八九這個人是偷渡來日本的。白狼又說自己的老家在曲州。如果這是真的話,那麼白狼是在〇三年以前的某個時候,從曲州偷渡來日本的。另外白狼好像是他自己取的名字,因爲他朋友來找他時有時會叫他另一個名字,叫阿二,這是應該是他來阿榮的餐館前用的名字。從阿榮的餐館出來後,我嘗試去找了一下白狼進阿榮的餐館之前在長京街交的朋友,但因爲年代久遠,實在找不到這樣的人,抱歉。所以根據我的調查和判斷,這個人在日本的時間綫大概是這樣的:〇二年或是〇三年,阿二從曲州偷渡到日本,來到長京街,靠打雜工生活,給自己取名白狼。〇四年到〇六年在阿榮潮州菜館打工。〇六年到〇八年在三地會混,幫黑皮雄收地盤。〇九年被萬先生收爲乾兒子。一二年和日本人結婚,加入日本國籍,改名藤原寛。一三年去了中國。以上是我的報告,希望對你們的調查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