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雖然這個叫陳旺的人很可疑,但查了一圈,除了石衛芳提過一次外,查不到別的關於這個人的線索。剛才向您報告的這個打火機把望海建築公司的老闆藤原寬拉了出來。因爲這個打火機,我判斷廖就和藤原寛很可能有私人的交情。而藤原寛的建築公司聘用了很多過去四合幫的成員,我覺得這裡面也有什麼隱情。因此我覺得可以把藤原寛作爲目前優先調查的對象。」高凭對趙科長報告說。趙科長應說:「你去調查吧。不過要小心一點,畢竟這是外國人,我們不想出什麼國際問題。」
高凭得到趙科長的同意後就出發了。根據名片上的地址,藤原的公司地址在曲州東南側的東湖區,從澤豐區過去還需要一段時間。高凭開車從公安局出來,來到這棟辦公樓下面,雖然路面順暢,但也花了半個小時。這裡是一片比較舊的商業區,兩條街左右有好一些二十層以上的高樓。二三十年前這裡算是曲州市區的商業中心,但是十年前開始在澤豐區和西邊的赤桐區形成了新的商業中心,這裡就慢慢變得蕭條了。現在往街上看過去,雖然底層有好一些商場,但街上的行人不多,不像有生意的樣子。辦公樓也有很多樓層空着,樓下貼着招租的廣告。高凭開着車來到那個地址所在的樓前,這棟樓叫華僑大廈,十四層高,應該算是這片樓最老的一棟,大概有三十年的歷史。高凭繞到地下停車場,從停車場的電梯上樓。在電梯裡高凭看到本來大概是寫着業主名字的樓層提示,這時有三處貼了白紙條把字蓋上,多半是最近關門或搬出去的。如果說藤原寛是最近來曲州辦公司的,他會選擇這棟樓作爲辦公地點有點令人費解。在十一樓的地方寫着「望海建築有限公司」。
從十一樓出來,右手邊就是望海建築公司的門,門上用藍紙印着公司名字。高凭推門進去,進了一個佈置得挺漂亮的客廳,一個前臺白色小桌子後坐着一個小妹,她看到高凭進來便立刻站起來。高凭沒有事前聯繫說他要來。高凭對她亮了一下證件,報了身分,問說:「你們老闆藤原寛在嗎?可以的話我想見他一下。」前臺小妹說:「請稍等。」說着拿起電話,對電話那頭的人說:「有一個曲州公安局姓高的警察想見老闆。嗯。嗯。」前臺小妹掛了電話沒幾秒鐘,一個男子開了一側的小門進來,走到高凭面前,問說:「是高警長嗎?」男子年紀在三十到四十歲之間,穿着白襯衫打着領帶。高凭應說:「我是。你是藤原寛?」「不是,我是他的祕書。不知道你找我們老闆有什麼事?」「關於廖就遇害的事件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他。廖就是你們手下一個工頭沒錯吧?」「哦。那請你再等一下。」祕書說着往他進來的小門又往裡進去。過了大約一分鐘,祕書從小門又進來,對高凭說:「請跟我來。」
高凭就跟着他從小門進去。小門後面是一個辦公大廳,高凭一邊走一邊掃視了一下,大廳裡有七八個人,一人坐在一張桌子前,桌上堆着文件。大廳一側的窗外對着旁邊的樓房的牆壁,視野不是很好。穿過大廳來到另一側,一扇門前掛着「總經理室」的牌子,祕書開門進去,高凭也跟進去,看到一張黑色的辦公桌後面坐着一名男子。祕書用不知什麼語言,大概是日語,跟這個男子交換了兩句話後就退出去了。這個男子對高凭一笑說:「高警長請坐」。這算是一間標準的老闆的辦公室,擺着大辦公桌,沙發,茶几,文件櫃,觀賞植物。高凭在沙發上坐下,注意力停在辦公桌後面的牆上挂的一幅畫上。和辦公室簡單的佈置相比,這幅畫顯出的氣氛有些突兀。這是一幅油畫,黑色的背景,中間畫着一個巨人,兩手抓着一個沒有腦袋的人的屍體,似乎要咬下去的樣子。高凭一笑說:「這幅畫還挺有意思的。」男子回頭看了一眼說:「戈耶的名作,見過嗎?」高凭對畫一竅不通,只問:「畫的是什麼?」男子看着畫說:「這是希臘神話中的巨人克洛諾斯,這裡畫的他把自己的孩子吃下去的一幕。我常用這幅畫來提醒自己的過去。」高凭說:「藤原老闆的過去看起來頗爲艱險啊。」藤原笑了兩聲說:「我這種白手起家的沒有容易的。」
藤原寬從辦公桌後面回答高凭的話,神情很穩定,說話不緊不慢,穿着白襯衫,看相貌年齡大約四十歲上下,有點出乎高凭的預料。高凭以爲建築公司的大老闆怎麼也得是個五十歲以上的人。藤原的外貌特徵也沒有什麼能讓高凭聯想到日本人的,只是一個普通亞洲男子的臉,短髮,鬍子刮得很乾淨。高凭先笑了一下,問藤原說:「老闆是日本哪裡人?」藤原回答:「神戶。知道神戶嗎?」「知道知道,一個港城。」其實高凭這天早上才第一次聽說神戶。他又問:「老闆什麼時候來中國的?」藤原回答:「我來中國六年了。一三年的時候來的。」高凭笑說:「那你的中文說得很好啊。不像是才來中國幾年的人,倒像是個本地人,連曲州的口音也有。」「做我們這行的經常要和人打交道,不得不練習說話。來曲州後周圍的人很多都是曲州人,大概因此有了口音。」「原來如此。老闆六年前來中國就是來了曲州?」「對。」「一來就開了這家望海建築公司?」「是這樣。」「哦。不知你爲何想到曲州來開建築公司?」「我在日本的時候就有在做建築業相關的工作。我研究了中國的房地產市場,發現像曲州這樣的二線城市正在快速擴張,對建築的需求很大,所以決定來這裡發展生意。」「原來如此。」高凭點了點頭說。目前爲止他沒發覺什麼問題。
高凭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包煙往藤原的方向遞了一下說:「老闆抽不抽菸?」藤原擺擺手說:「我不抽菸。你可以抽。」高凭就點了一支菸抽了兩口。「老闆知不知道曲州有一個四合幫?」高凭接着問說。藤原回答:「知道。我來這裡做生意,肯定是做過背景調查的。我當然知道二十年前在曲州大名鼎鼎的四合幫。」「那你知不知道你的公司下面很多工人都是以前四合幫的?比如說這次出事的廖就,還有和他同一個施工隊的何進勇?」高凭看着藤原說。藤原不緊不慢地回答:「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們公司的經營模式是工頭承包制,工頭承包了項目後,要怎麼施工,找誰加入施工隊,這些公司不管。也許一些工頭找了以前四合幫的人,那又怎樣呢?他們又不是逃犯,在我看來他們只是普通工人而已。話說回來這個四合幫現在還存在嗎?他們不是二十年前就被你們警察打掉了嗎?」高凭說:「話是這麼說。但是你們的工人中有這麼大比例的四合幫成員,我還是覺得有點奇怪。如果只是一個兩個,你說的倒也沒什麼問題。」藤原笑了一下說,「這是什麼意思?你懷疑我和四合幫有什麼關係嗎?」高凭說:「這次出事的廖就,老闆認不認識?」「我知道這個人。我和他見過兩次,但不是很熟,只不過在建築項目上有合作。」「是嗎?」高凭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那個特製的打火機,放到藤原桌上,問說:「這個東西不知道你有沒有見過?」藤原看着那個打火機,神情忽然呆滯起來,高凭等了差不多十秒鐘也沒聽到他說話。高凭心想:碰到東西了。過了差不多紅綠燈轉換一次的時間,藤原才把目光從打火機上移開,看向高凭,說:「這個是我從日本帶來的打火機。你從哪裡得到的?」「這個是從廖就身上發現的。你還堅持你和廖就沒有私交嗎?」藤原一笑說:「我這個人比較大方,誰向我要東西我有都會給。我從日本帶了幾個打火機來,基本都給別人了。可能有一次見面時我把這打火機給廖就了,我不記得了,不好意思。但這不代表我和他有什麼私人交情。」
高凭說:「那我問你一個問題。本月十七號,也就是上週五,晚上十一點左右,你人在哪裡,在幹什麼?」藤原顯出三四秒的沉思狀後說:「上週五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就坐在這間辦公室裡,處理一個項目的文件。」「有誰能作證嗎?」「我的祕書徐翔,就是剛才帶你進來的男的,他那天晚上也加班,就在外面的辦公室。十一點十五分左右他進來跟我做了一個報告,然後我們就一起從這裡出去了。」「是嗎?你們去了哪裡?」「我們到文廟附近的一家酒吧喝了點酒,然後就各自回家了。」高凭聽了心裡有點動搖,這個不在場證明未免有點太湊巧了。廖就十點五十分到十一點十分之間被殺,而從這棟樓到工地開車最快要半小時,如果藤原可以證明自己十一點十五分在這間辦公室裡,說明他十一點四十五分之前不可能到工地,也就不可能犯案。如果倒過來想,假設藤原在工地殺害廖就後回到這棟樓,最早的時間是十一點二十分左右,也可以被不在場證明推翻。這個不在場證明對藤原來說太方便了。
「怎麼了,高警長,關於這個案子我還可以回答你什麼嗎?」藤原說,語氣仍像開始時一樣不緊不慢。高凭站起來說:「沒有什麼別的了,謝謝老闆的配合。」但拿了那個打火機走到辦公室門口,高凭轉頭又問了個問題:「對了,能給我看一下你的日本護照嗎?」藤原聽了走到衣架邊,從旁邊擺着的手提包拿出護照遞給高凭。高凭接過來一看,護照上寫着「日本國」,打開內頁,信息是日文加英文的,高凭看不懂,但認得出藤原的照片和漢字簽名「藤原寛」。有一個日期大概是藤原的出生年月日,八〇年幾月幾號。高凭遞回護照說:「我還想確認一下,你說你是六年前來中國的,在那之前,你有沒有來過中國?」藤原回答:「很久以前我在中國住過一段時間。」「什麼時候?」「很多年以前了,我想跟你要查的案子沒關係。除非你能告訴我這個案子怎樣能和我上次來中國的經歷連上關係,我再告訴你。」高凭想了一會兒,覺得這時再多問也無用,就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一側的桌子後就坐着那個叫徐翔的祕書,高凭過去和他說了兩句話,果然他可以爲藤原十七號晚十一點十五分在辦公室這件事作證。高凭聽了問他:「你和藤原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徐回答說:「我們在日本時是同事,認識十一二年了吧。」「他在日本時就會說中文嗎?」「是的。在日本的時候我們一起在唐人街拓展生意,客戶都是中國人,所以他很早就學會了說中文。」「原來如此。」徐說話不溫不火,發音頗像電視節目的主持人。高凭看着徐又說:「你是中國人嗎?」「我有中文名,但我是日本國籍。」「哦?那你爲什麼會有中文名?」「我父母是中國人,他們給我取了中國人的名字,但我其實是在日本出生長大的。」「也就是華裔了?那你的中文也說得不錯啊。」「小時候父母有教。」「你和藤原在日本的唐人街做什麼生意?」「也是和房地產有關的生意。」「原來如此。」高凭點點頭,又說:「稍候如果我有什麼問題可以再找你嗎?」「可以,這是我的名片。」徐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給高凭,上面寫着「望海建築有限責任公司總經理助理」「徐翔」,跟着電話號碼。高凭收起名片就從公司出去了。
高凭去停車場的路上一直想着徐會不會給藤原做僞證。上了車開到停車場的入口處,他看到入口處上方有一個攝像頭,便又把車停了回去。他在華僑大樓裡轉了一圈,發現了警衛室,便敲了門推門進去。一個穿着保安制服的男子正坐在一組屏幕前面,側着頭用疑問的表情看着高凭。高凭亮了證件,說正在辦一個案子要他配合,然後提問說:「這棟樓的安全攝像有保存嗎?」保安說:「我們會保存一個月的數據。」「我想看一下停車場這個月十七號晚上十一點到十一點半的攝像。」保安就調出數據,在一側一個小屏幕放給高凭看。快進到十一點十八分的時候,有一輛車從停車場開出來,透過擋風玻璃可以看到藤原坐在駕駛席,徐翔坐在副駕駛席,兩人的面孔都很清晰。高凭讓保安暫停播放,用手機拍下着這個畫面。有了這個錄像,藤原說的他當晚十一點十五分在辦公室幾乎是無法被推翻的了。但今天不算白跑一趟,高凭回到車上,開車出停車場的時候想。就算藤原不是殺死廖就的直接兇手,看他今天的表現,他和廖就肯定還有什麼隱藏的聯繫。
回到公安局後,高凭向趙科長報告他見了藤原寛的經過。「我拿菸給他,他說他不抽菸。然後我拿那個打火機給他看,說這是從廖就身上搜到的,他明顯吃了一驚,幾秒鐘說不上話。藤原不抽菸,所以不知道抽菸的人有把打火機放在煙包裡的習慣,而他的吃驚,我想很有可能是他通過什麼方式確認了廖就死時身上的物品,而且沒有發現這個打火機。」高凭又解釋了藤原的不在場證明。「他這個不在場證明很難破解。但是就算他沒有親手殺死廖就,他跟本案也一定有什麼無法推脫的關聯。」高凭又報告了和徐翔的交談。「根據徐的回答,藤原和他十幾年前就在唐人街一起做房地產相關的生意。藤原一個日本人,爲什麼中文說得那麼好,爲什麼在唐人街做生意,爲什麼又要來中國,我想這裡面他還有很多沒告訴我的,其中也一定有和本案有關的線索。」趙科長聽完點點頭說:「這個藤原確實有點意思,這個我會想一想,你再接着查。」高凭應完就出去了。回到辦公室,他看到吳先也剛從外面回來,便問了問他。吳先下午還是去工地附近做查訪,依然沒得到有用的線索。高凭想了想說:「現在我們把目標轉到這個藤原寛上面吧。明天你去工商局查一查這個望海建築公司,看看他們繳稅的情況。」「好。凭哥你呢?」「我會從別的方向查。」高凭說。
晚飯高凭又來到阿丘牛排這裡點了一份套餐。牆上的電視還是放着無聊的娛樂新聞,其中一則說某某歌星逃稅,又說這個歌星幾年前已經加入了加拿大國籍。高凭想起他有一個大伯,因爲有一點私產怕被共產黨打擊,五幾年的時候帶着家人跑到菲律賓,後來也加入了菲律賓國籍。九幾年的時候帶着家人從菲律賓回曲州,說是國內的環境變好了想回來。回來後他捐錢給本地一所中學蓋了一棟樓,這事還上了新聞,火了一陣。過了四五年他又轉回了中國國籍,又過了幾年就去世了。爲什麼他伯父已經在菲律賓安身四十年了,到晚年還要回來中國,轉回國籍,高凭無從知曉。沒出過國的高凭無法有切身體會,但看起來對有些人來說國籍是可以換來換去的,像換個住處一樣無所謂,毫無神祕性。萬一這個藤原寛以前也是中國人呢?說不定在過去某個時間點,這個藤原寛也有個中國人的名字,之後去了日本換了個日本國籍,換了個日本名,以日本人的身分回來中國。這完全是可能的。至於爲什麼他要這麼做,高凭同樣無法得知。但這個藤原寛的過去高凭無論如何想查一遍。
第二天上班來到辦公室,剛坐下,趙科長走過來對高凭說:「我昨天跟葉局長聊了一下這個藤原寛的事,葉局長表示很感興趣。他說讓你今天來時去找他一下。」「哦,好的。」高凭聽令往局長辦公室走去。局長辦公室在五樓,門沒有關,高凭進去時葉局長正坐在電腦後面看着什麼。看到高凭進來葉局長站就起來說:「哦老高,坐坐。」示意他在接待客人的沙發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另一張沙發上。葉局長穿着警服,年齡高凭沒記錯的話是四十歲。高凭只有幾次和他交談的經驗,雖然他比葉局長大不了幾歲,葉局長似乎很喜歡叫他老高。「我聽老趙說了這個叫藤原寛的日本人的事了。你是怎麼想的?爲什麼他中文說得這麼好,在唐人街做事,又來中國做生意?」「我懷疑他以前可能中國人。」高凭直說了自己心裡的想法。葉局長點頭說:「有意思有意思。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以介紹你一個人,他是一個華人作家,現在在日本生活。他寫了兩本關於在日華人的書,對日本的華人應該相當熟悉。我在英國留學的時候碰巧和他有點私交,現在偶爾也會聯繫一下。如果你想查這個藤原寛的背景,我把他的聯繫方法給你,你聯繫他看看。跟他說我們出勞務費,不會讓他白幫這個忙。這個費用可以由局裡出。我對這個藤原寛的來歷也有一點個人的興趣。」葉局長說完笑了兩聲。高凭當然高興聽到葉局長這樣支持,拿了那個作家的聯繫方法就出去了。回辦公室途中高凭心裡忍不住嘀咕,葉局長的人脈還挺廣的,在日本都有認識的人。葉添葉局長可以說是憑着家裡的背景青雲直上,沒吃過什麼苦,卻能早早就坐了大位。高凭不知道他的確切背景,只是聽說他親戚中有人在中央,地方也有幾個人在高位。高凭只是根據公開的簡歷猜想葉局長就是憑着雄厚的家族背景,再加上一個英國名牌大學的碩士學位,一進入警察系統就做了科長,而且是在沒什麼危險的經濟犯罪科,接着幾年昇一級,不到四十歲就做了局長。總之這樣的人生和高凭是無緣的。
葉局長介紹的這個作家叫林貴志,葉局長給了高凭他的郵箱和微信號。高凭回到桌前就打開電腦,給這林貴志寫了一封郵件。他寫說有這兩個人,一個叫藤原寛,一個叫徐翔,兩人六七年前可能在日本的唐人街做跟房地產有關的生意。藤原寛應該是神戶那邊的人。徐翔應該是華裔移民二代。希望林先生能做一點調查,把他們的背景資料找出來。又說他是由葉添葉局長介紹的,這個活也不會白要他幹,會給他勞務費。
發了郵件後高凭就繼續他預備要做的調查,拿起手機給一個朋友打了電話。他不像葉局長在日本都有人脈,但如果說是在曲州這個地方,他還是認識一些人的。比如說這個叫姜立的朋友,是高凭的高中同學,現是曲州晚報經濟版的編輯。曲州地面上發生和公司有關的大小事,高凭去問他總能聽到一點什麼消息。「高凭,很久沒聽到你的聲音了啊。最近好嗎?」姜立接了電話說。高凭說:「老同學,我又碰到一個和商人有關的案子,能去找你聊一下嗎?」「可以啊。現在是九點半,一小時後在文化宮外的上島咖啡見吧。」姜回答得很乾脆。高凭道過謝。到了差不多時間,高凭開車來到文化宮外面。文化宮西側的大街上有一排兩層高的商店,上島咖啡在其中一家的二層,玻璃窗對着文化宮的水池,一層是一家旅行社的辦事處。高凭在商店前空位停了車上去,姜還沒來,他就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高凭沒記錯的話曲州晚報的編輯部就在隔着兩條街的五一路上,姜立應該會走過來。
高凭又坐了一會兒,看着水池對面文化宮的風景,直到姜立在他對面坐下來。「不好意思剛才和一個同事說話,耽誤了幾分鐘。」姜立說。姜立穿着藍襯衫,頭髮梳得很整齊,有一種書生的氣質。「不會不會。」兩人拉了幾句家常,然後高凭提出來意說:「我最近的案子牽扯到一個公司老闆,想問你知道不知道這個人。」「他的名字是?」「他是個日本人,叫藤原寛。」姜笑了一聲說:「是望海建築公司的總經理嗎?」「你知道?」高凭眼睛一亮。姜說:「在曲州做大生意的日本人屈指可數,這名字聽過一次我就記着了。」「他的生意有多大?」「這幾年曲州城區大擴張,在這裡搞建築得應該都賺得盆滿缽滿了。這個藤原寛,澤豐區往西過去臨安新街上差不多一半的樓是他蓋的。我相信他的公司過去這五年每年都賺了幾千萬。」「現在做建築這麼好賺的嗎?」「當然這也得有本事。他一個外國人,在外國的地盤上做地產項目,理解地點,找本地人做工,不可能沒有相當的頭腦和手腕。而且在中國做地產還需要有特別的本事,就是打點衙門。他在市政府裡肯定有人,所以能拿到高利潤的項目。」「他市政府裡有什麼人?」「之前我們調查他的時候問了市政府裡的線人,有一個人對我們說他和市長有關係,但不能透露是什麼關係。當然這一想就可以知道的,無非就是拿錢買通的關係。不過作爲一個日本人,能夠適應中國國情到這個程度,那是很厲害了。」
高凭思考了片刻,又問說:「你們之前爲什麼調查他?」姜立喝了一口咖啡說:「一七年西南洪災的時候曲州商會搞了一個募捐,望海建築公司捐了一百萬,我做新聞時第一次聽說曲州有這家公司,查了一下發現老闆是日本人後,就很感興趣。我本來想爲他做個專題,也叫我的記者去採訪他,但沒他沒對記者說出什麼內容,專題也沒有做。但我還是叫記者去調查了一下他的背景,算是爲了滿足個人的好奇心吧。」「你們查到了什麼?」「除了他是一三年從日本來中國辦公司,是他公司唯一的股東,在市政府裡有關係之外,也沒查到什麼特別的。可以說這個藤原寛是一個很低調的人。我派去採訪的記者說這個人目光很尖銳,說話語速緩慢,彷彿隨時都在算計着什麼。採訪的時候,他跟記者說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話,說,你們中國儒家有一些很珍貴的思想,我個人特別喜歡孔子的一句話,叫父爲子隱,子爲父隱。」說着姜立看着高凭停頓了片刻。高凭看他說:「父爲子隱,子爲父隱?什麼意思?」「這話來自《論語》,說有人去找孔子,說他們家鄉有正直的人,父親偷了東西,兒子就去告發他。但孔子說,他們家鄉正直的人,是父爲子隱,子爲父隱。藤原沒更多解釋他爲什麼喜歡這句話,不過聽得出來,他是不會把他的關係隨便說出來的。」
兩人沉默了片刻,姜立對高凭一笑說:「能不能透露一下這個藤原寛捲入了什麼案件?我的經濟版已經一段時間沒有大新聞了。整天發些偷稅漏稅的報道我也厭煩了,我們需要一點刺激的東西。」高凭說:「這個暫時還不能說。藤原寛跟這個案件究竟有沒有關係我現在也還沒確定。只能跟你說一點,就是我懷疑藤原寛以前是中國人,後來改了國籍的。」「哦?你是說他是華人?原來如此,難怪我的記者說他中文說得很好,不像日本人。」「我能說的也就是這一點了。」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就從咖啡廳出去了。
吃過午飯後高凭回到公安局,沒有什麼頭緒,只是在電腦上隨便看看資料。這時手機提示有一封郵件進來,高凭打開一看,是林貴志發來的。前面先寫了一段他和葉局長的交情。「那時我和葉添和另外兩個小夥伴被稱爲倫大四少。我們一起在校報上寫文章,一起郊遊和辦派對,可以說全倫敦的華人都認識我們。我們辦一個派對可以來一兩百個人,還請本地的地下搖滾樂隊來給我們助興。當然葉添是我們中間最闊的,他出的錢最多,我主要負責寫寫東西。那真是令人懷念的兩年。」下一段說:「這個活我接了。按普通的調查任務給你報價,預計時間兩星期,兩萬人民幣,包括交通費,你轉到我支付寶賬戶上。附件裡有報價單。錢到賬上後我就開始調查。」高凭便把報價單打印出來,拿去給趙科長。趙科長又拿去給葉局長,局長答應得很快,第二天就批下來了。高凭便給林的賬戶打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