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這天霍強本來是預定和郁芳出去,但郁芳前一天晚上給他發了短信,說老關得了感冒,要在家裡陪他,取消了活動。所以霍強早上醒來時,想不到事情要做,只是躺在床上發愣。他想了想昨晚做的夢。他昨晚夢見了以前村裡那幾個小孩,雖然夢的內容他想不起來了。那時他在村裡讀小學,有幾個班上的同學總跟著他。他們常常放學後一起去河裡捉泥鰍。後來霍強發現菜市的魚販肯買泥鰍,他就發動這些小夥伴儘量多捉一點,最後交給他,由他賣給魚販,賣來的錢他再分給這些小夥伴。當然他留給自己的總是最多的。他還能很清楚地回想起他把幾毛錢的票子交到這些小夥伴手裡時,他們臉上浮現的笑容。可惜後來班上的惡霸,一個和村長有親戚關係的男生盯上他們,要他們交保護費,否則不讓他們再做這泥鰍的買賣。霍強想了一下交他說的保護費不划算,就停止了這種生意。
霍強曾經有段時間想過,如果他在這異鄉掙了一百萬,他要回到那個村子,花一筆錢風光風光,讓所有人都指知道他發達了。對那一天的想像,可以說是霍強幾年裡做事的精神動力。但是真的掙到一百萬的時候,霍強又沒有了那種想法。可能這一百萬來得太苦,讓霍強無法抱著自豪的心情去展示它。也可能一百萬太少。以前沒錢的時候覺得一百萬很多,真的有了一百萬的時候,又覺得這個目標未免太低了。霍強就想,那麼掙到一千萬的時候要回去風光一下。但他馬上懷疑起來,既然有一百萬時他沒回去,他憑什麼覺得自己會在有一千萬時回去?他有一百萬時不想回去的理由,有一千萬時恐怕依然不會改變。
不管怎樣,他現在要想的是怎麼掙到更多的錢。他現在有了一套豪宅,他可以把這套豪宅抵押了貸出一筆錢來投資。他應該去是朋友不是朋友的人家去做客,和他們聊天,尋找新的商機。他應該仔細計畫一下,怎樣在五年內掙到一千萬。但他這樣往未來想去時,他發覺有一個身影擋在所有這些想法前面。就是這個叫蕭郁芳的女人。這個女人現在是他所有想法的焦點,他沒法跨過這個女人去想自己的未來。不知什麼時候起,他的未來變成了他和郁芳的未來,他很難再去想一個沒有這個女人的未來。但是要說他和郁芳會有什麼未來,他卻連一點確定的想法也沒有。
霍強盯著房間的窗戶,從拉開一半的窗簾之間可以看到外面早晨的陽光。霍強租了一套一房一廳的公寓自己住。他之所以看中這個單元,是因為臥房和他當初還是學生時住的那個單間很像,房型幾乎一模一樣。他還記得那段時間打工上夜班,淩晨五六點才回到家裡,在床上一躺的時候,總看到窗外的天空在漸漸泛白。他睡了三四個小時,被鬧鐘叫醒後,很快爬起來,出門搭車到學校上課。他到學校只是為了簽到,因為移民局有個規定,如果他在學校的出席率不到多少,他就會被取消簽證。所以應了老師的點名後,他算完成了任務,就趴在桌子上睡覺。他印象裡在學校的時間他總是在睡覺。
作為留學生的那段時間在學校裡學到什麼,他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但是當時作為同班同學認識的朋友,現在有的依然聯繫著,比如老徐,比如郁芳。想起來當時的學生生活是極為單調的。邃城那麼大,有那麼多區,有那麼多不同的建築,從達令港的橋上往市中心一看,每一棟樓都不一樣,但霍強能從外面看見,實際卻和這些地方沒有一點關係。他能去的場所始終就那麼幾個,學校,打工的地方,唐人街的麻將館。他吃不慣西餐,對中餐館知道的也不多,他不喜歡自己找地方吃飯,去的始終是那幾家朋友帶他去過的菜館麵館。他曾經進去過的空間,在邃城的人可以去的空間裡占多少呢?恐怕百萬分之一也不到吧。但在他進去過的空間裡,有一個地方,曾讓他覺得滿足,讓他覺得其它地方不去也無所謂。這就是郁芳她家。郁芳那時和一個女生兩人租了一套二房一廳的單元,就在市區,離學校近,所以郁芳常常把要好的同學叫到家裡吃飯。這樣在郁芳家的聚會基本每個月都有兩三次,每次五六個人。他們有時一起包餃子,有時一人做一個菜,然後大家吃喝聊天,吃完打撲克。郁芳會彈吉他,有時她彈吉他唱歌給大家聽,或者給另外一個唱歌的人伴奏。有個國內大學學文學的高材生在場的時候,他們還會讀詩。那時也許也就是在郁芳家吃飯聚會,讓霍強還感到自己活著。那時郁芳二十五六的年紀,經常用手帕紮起一束很粗的馬尾,頭一搖馬尾就甩起來。她在大家中間一坐,任何人都能很快看出,她是這群人的中心。她對來聚會的人完全是主人的態度,好像有意要每個人都招呼到,不讓任何人覺得受冷落。對不怎麼說話的霍強,她的招呼好像就分外多一些。
霍強始終不知道在郁芳眼裡,他有沒有比她的其它客人更特別一點。他記下郁芳愛吃的菜,一起做飯的時候,他做的總是那幾道菜。他記下郁芳喜歡的歌手的名字,有時他會到音像店轉,看到她喜歡的歌手有新的磁帶出來,他就買下來送郁芳。郁芳對霍強的心意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不管霍強為她做了什麼,她對霍強的態度看起來始終一個樣。然後就到了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也是在郁芳家聚會,郁芳同屋的女孩不在,好像出去約會去了,其它人熱鬧了一番之後也各自回家,霍強留下來幫郁芳收拾桌子碗筷。很少有的,一個屋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霍強在洗碗池邊洗碗,郁芳拿了一個飯盒過來洗。忽然霍強就放下手中的碗,轉身抱住郁芳。郁芳好像嚇到一般沒有反應,霍強順著她身上的香味,往她脖子上舔,又親她的臉頰,又親她的嘴。郁芳對霍強親她沒有太抗拒,但他伸手想揉郁芳的胸時,郁芳用力抓住他的手,另一隻手撫摸他的頭,口中說著,「不可以這樣,霍強,冷靜,冷靜。」霍強聽了,順從郁芳的話,讓自己慢慢冷靜下來。郁芳見霍強情緒穩定了,就讓他在客廳坐下,給他泡了一杯茶。然後郁芳跟他說了一陣話。霍強這時是第一次聽說,郁芳可能要結婚了,對方是一個香港商人。
郁芳結婚時給霍強發過請帖,但霍強沒有去。郁芳婚禮那天,霍強去了一次利物浦街的妓院。以前他都是找白人女孩,因為可以減少一點罪惡感,但這次他找了一個亞裔的女孩。在床上抱著那個女孩時,霍強閉上眼,想像自己抱著的是郁芳。但是睜開眼後,霍強只感到深深的虛無。就是從那天開始,幾年的時間裡,霍強的世界都是黑暗的。
霍強從床上起來,洗了澡,換了衣服,開車到唐人街吃飯。吃完他就到麻將館打麻將。一直打到快到晚飯時間,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一聲,他拿起來一看,是郁芳的短信。郁芳說老關吃了藥後舒服多了,還要她明天陪他出去散散心。第二條短信說等她明天回家再跟霍強約時間。最近霍強聽到短信聲時,總會莫名地緊張。他害怕看到郁芳給他這樣一條短信,「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他最近總感覺郁芳隨時可能給他這樣一條短信。而且最近和郁芳出來見面,分開時他也總是會想,這會不會就是最後一次。他不敢想有一天他會和郁芳再也不能見面,但是在這世上並沒有哪種理由讓郁芳得和他在一起。除非是郁芳對他有感情。他只能相信郁芳對他有感情。因為只要郁芳不再願意,他就再也沒有理由要她怎樣。他怎麼會和郁芳陷入這樣的關係呢?一起打麻將的對桌的老伯看到他看了短信後的表情,對他說,「跟女朋友吵架啦?」霍強搖頭說,「沒有。」老伯說,「女孩子心很軟的,生氣了,哄哄她,她馬上就不氣了。」坐旁邊的大叔也摻和說,「就是,你只要記得,永遠不要在她氣頭上和她爭,等她氣消了,什麼都好說。我就是這麼對付我老婆的。」
幾天後郁芳約了霍強出來吃飯。中午霍強開車到唐人街,走進餐廳,看到郁芳不是一個人。四人桌一邊坐著郁芳,一邊坐著老徐。霍強感到有點意外,他走過去坐下,郁芳就對他笑說,「早上老徐打電話給我說想聚一下,我說中午約了你吃飯,如果他想來就一起,結果他就來了。」老徐說,「剛才不是聽郁芳說,我都不知道你們最近經常都在見面。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那麼要好了?」郁芳對老徐說,「很久沒見的老朋友重新交往起來,不是好事嗎,有什麼好奇怪的?」說著她看了一眼霍強。霍強做出不在意的樣子,但他心裡一陣不自在。郁芳為什麼要把老徐叫來,他們兩人的見面能這樣隨便讓人知道嗎?而且為了掩飾要撒這樣的謊,有意思嗎?又或者這也許不是謊言,郁芳真的覺得他們之間只是普通朋友?即使他們之間有過那些親昵的舉動?霍強為轉移自己的思緒,岔開話題,問老徐最近工作忙嗎,老徐應了應。聊了一陣澳洲經濟不景氣什麼的,老徐說起他們的一個朋友,「聽說了嗎,小蔡回國了。哎,我們那批同學又少了一個。」郁芳說,「他為什麼回國?」老徐說,「就是想家了吧。他跟我們一樣,也出來七八年了。他說想回老家娶老婆。看來也是沒辦法在這裡交女朋友。他這樣賺了一筆錢回去,回老家都可以買樓了,應該也不愁沒有女人了。」郁芳說,「那老徐你不想家嗎?」老徐說,「我跟小蔡不一樣,我在這兒混的開。交洋妞我也能接受。說實話我還真想找個洋妞作對象。當然這都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我接受這裡的價值觀。這裡的人想要的東西我也想要,我懂他們的想法,就算我英語不是母語,不能說得像本地人那麼流利,意思都能溝通明白。我覺得我在這兒生活比在老家生活舒服,就這麼簡單。老家人的價值觀現在我肯定接受不了了。」說完問郁芳,「你家裡父母都還在嗎?沒想過要回去?」郁芳說,「我家裡還有個妹妹,有她在會好點。我自己是不想回去了。我生來性格有點叛逆,和父母在一起也只是天天吵架,回去就是自找沒趣。」霍強沒等人問他就說,「我也一樣。出來了就沒想再回去。我跟我父親本來就沒什麼感情,我出國他借了我十萬塊,我也不想還了。」郁芳笑說,「你怎麼能這樣。」霍強也笑了笑說,「這些都是將來沒法說清的舊債。」
吃完飯三人說起下次的聚會,老徐說下次應該去霍強的豪宅聚會,說只聽說過沒看過,應該去看一眼。聽霍強說房子租出去了,老徐很驚訝。郁芳說,「那你現在住在哪裡,強?」霍強說西邊一個一房一廳的小單元,老徐說,「那也行啊。你那兒能做飯吧?能做飯就行,下次我和郁芳就去你家,一起在你家做飯。就像那時在郁芳家一樣,我們再聚起來。我們這些剩在邃城的老同學應該互相珍惜啊。」然後就約時間,霍強和郁芳的作息時間都不固定,只有老徐是一週五天正常上班,大家就約了週六中午。然後又幾天過去,到了週五,霍強接到老徐的電話,說公司臨時有個緊急任務,他週六得加班去見一個客戶。霍強說那就下次吧。老徐說,「行,你跟郁芳說一聲。」這時一個念頭從霍強腦中閃過,讓霍強打了一個寒噤。他馬上抵抗這個念頭,但這個念頭已牢牢粘在他腦中。霍強並不相信自己會照這個念頭去做,但不知是出於什麼想法,他到底沒有跟郁芳說老徐週六不來的事。
週六早上,霍強收到郁芳的短信,她說現在去一趟唐人街菜市場買菜,然後過去他那裡。又問他家裡黃酒,醋,姜,蔥什麼的有沒有,霍強如實回了。大約一小時後,門鈴響了,霍強去開門,郁芳拎著兩個塑膠袋進來。郁芳穿著一件薄毛衣和一條及膝的格子紋裙子,腳上一雙皮鞋。進了屋她看到門旁邊擺著拖鞋,她就脫了皮鞋換了拖鞋。她把塑膠袋交給霍強說先放冰箱,霍強就拿著塑膠袋進廚房,出來後見郁芳正看著他掛在牆上的風景畫。郁芳轉頭看了一眼霍強,又往四下一看,說,「不錯嘛,房間挺整齊的,一點淩亂也看不出來。是不是今天早上剛整理過?」霍強說,「一直都是這樣。」郁芳在沙發上坐下,說,「我倒是可以理解你願意住這樣的小房子的心情。我們那套房子,我和老關和兩個傭人住都覺得太大,經常覺得房子裡空得嚇人。你要是一個人,那種大小的別墅,你怕是更受不了了。還是這樣的小房子溫馨一些。」霍強在她身邊坐下不說話。兩人沉默了片刻,郁芳說,「老徐還沒來?」霍強說,「他剛才打電話給我說他會晚點來。」郁芳說,「是嗎?」想了想說,「那我們先開始做吧。我給你做一個西湖醋魚。你大概很久沒吃過了吧?」霍強說是。郁芳說,「我先洗個手,衛生間在哪?」霍強家的衛生間在臥室裡面,去衛生間要先進臥室。霍強帶她進臥室,把衛生間指給她看。郁芳就進去開水洗手。
昨天那個念頭今天自從郁芳進門後就一直在霍強腦中跳動著。昨天他還不相信自己會做的事,今天看來已經非做不可了。郁芳進衛生間洗手,霍強心想就是現在了。他站在衛生間門外等著,等郁芳走出來,他就上前抱住郁芳,把她推在牆上,親吻她的臉和嘴唇。這時霍強心裡沒有以前幾次親郁芳時那種溫和的感覺,有的只是想做成一件事的迫切心情,好像對郁芳做這件事是他的一種事業。郁芳沒有太抗拒,但顯得有些意外,她問,「你怎麼了強,怎麼突然這樣?」等霍強用力把她翻倒在床上,撲到她身上,拉扯她的衣服時,郁芳才覺得不對。郁芳兩手抱在胸前抵抗,一邊說,「老徐要來了。」霍強說,「老徐不會來了。」這句話讓郁芳愣了片刻。就在這間隙,霍強已經把手伸進郁芳的毛衣裡,扯下她的文胸,又脫下自己一直穿著的睡褲,撲在郁芳身上,吻她的嘴,揉她的乳房。一會兒,霍強撩起郁芳的裙子,準備拉下她的底褲。郁芳抓住霍強的手說,「不行,強,我不能跟你做這件事。」霍強擋開郁芳的手,繼續自己的動作。郁芳再次抓住他的手,說,「冷靜一點,強,冷靜!你要是不停下來,我們就完了!」霍強心想他跟六年前的他不一樣了,他不會再犯和那時同樣的錯,傻傻地聽從郁芳的話了。他一手抓住郁芳的兩手手腕,一手繼續拉扯她的底褲。郁芳緊緊合攏雙腿掙扎著,霍強沒法順利的把她的底褲脫下來,所以他發狠一用力,把薄薄的蕾絲底褲撕破,拉下來往旁邊一扔。然後他拉開郁芳的雙腿,把早已興奮的陰莖往郁芳兩腿間頂進去。郁芳一連叫了幾聲「不行」,但霍強進入她身體後,她好像抵抗的意志垮了似的,不再叫也不再掙扎。接著郁芳好像有意忍住自己的聲音,任憑霍強欺淩她,一直到在她身體裡傾瀉了體液,她口中也始終沒再發出過一聲。
結束之後,霍強從郁芳身上起來,猶豫了一陣,爬到床尾處坐下。他已經單方面地發洩過了,現在的問題是郁芳的態度。隔著窗簾的陽光給室內提供了黯淡的光線,霍強盤坐著看著輪廓有些模糊的郁芳,準備接受她的任何反應。郁芳拉了一下裙擺遮住下半身,手放在頭上平躺了一會兒,然後側過身去,縮起腿,蜷起身子。霍強不敢問郁芳什麼,只等著郁芳先開口。但郁芳好一會兒沒動靜,忽然間發出兩聲抽泣聲。聽見郁芳哭了,霍強也不敢上前安慰,只是繼續看著她。郁芳抽泣了兩三聲後便又不出聲了,靜止了幾分鐘後,她用冷冷的聲音說了一句,「我已經為你精神出軌了,你現在還玷污了我的身體。」霍強聽了,什麼也說不出。一會兒後,郁芳轉過身來,看著霍強說,「你是和老徐串通好了,騙我單獨到你家來的嗎?」霍強說,「不是。老徐是昨天臨時告訴我,他要加班今天來不了。」郁芳說,「那還好,我不至於同時失去兩個朋友。」這話又是沖著霍強說的,但霍強依然什麼也無法回應。郁芳坐起來,往床邊看了一下,俯身撿起霍強撕開扔在一邊的她的底褲。她檢查了一下底褲撕壞的地方,說,「你看你做了什麼。這件底褲是老關送我的,如果他發現這件底褲不見了,我要怎麼說?」然後把底褲往霍強的方向一扔,說,「你去麥爾幫我買一件一樣的回來。」霍強聽了心想,與其坐在這邊什麼也做不了,倒不如就這樣先走開一會兒好。於是他站起來,開衣櫃拿衣褲穿上,把那件底褲塞到口袋裡,出門去了。
霍強不知道附近哪裡有麥爾商場,他知道的最近一家麥爾就是市中心喬治大街上的麥爾。從霍強住處開到市中心要二十來分鐘。霍強開過去,從停車場走到麥爾,找到賣那個牌子內衣的櫃檯,拿出撕壞的底褲編了個藉口問售貨員,買到同樣的底褲又走回停車場,也花了二十幾分鐘。然後他又開了二十分鐘車回家。在開去市中心的路上,霍強頭腦基本處於停滯狀態,除了開車要用的腦筋,他幾乎什麼也沒想。但在回家路上,霍強恍恍惚惚想了一些事。他回想剛才和郁芳發生的事,心裡有一種不安,好像這件事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但是當他把這件事剖析起來,一個元素一個元素地看的時候,他又說不出是哪裡錯了。是他霍強錯了嗎?不可能是他錯了。他只是遵循自己一貫做事的信念,聽憑感覺,感覺叫他這麼做他就做了。他一路就是這樣走來的。要是說他這樣錯了,那等於說他接下雞廠的生意也是錯的,他來邃城也是錯的,他這些年的打拼都是錯的了。這是霍強決不能認可的。那是郁芳錯了嗎?是她誘惑他,吊他的胃口又不滿足他,跟他若即若離地曖昧,不給他一個准信,所以自己招來這樣的下場?霍強想,如果他這麼想,他一定天下最爛的男人。不,郁芳也是沒有錯的。郁芳在和他的交往中,所表現的一切都是出於善意,都是出於對他的心意的考慮,本來她根本不必為他做這些。她是無可指責的。那是他和郁芳之外的誰錯了?這更是無稽之談。這是他和郁芳兩人的事,誰可以犯錯影響到他們?這樣想來,這事中的所有人都是沒有錯的,所以這件事也許並沒有錯。也許有什麼正在給他一種做錯事的錯覺,而實際上這件事並沒有錯。
但是霍強回到公寓樓下,坐電梯上樓的時候,清晰地產生了一個想像。他想像郁芳在他離開的這一小時裡報了警,現在員警已經在他家裡等著他了。這想像讓霍強打了一個寒噤。他對這事沒錯的辯解原來這麼不堪一擊。來到他的單元門前,他硬著頭皮掏鑰匙開門進去,往屋子裡掃視一圈,沒看到員警,但聞到了菜香味。他走進廚房,看到郁芳正把做好的魚從鍋裡裝到盤子裡。郁芳看見他便說,「反正材料也買了,還是想把它做掉。」她看了一下霍強手中麥爾的購物袋,說,「這是我的底褲?」霍強把購物袋遞給她。郁芳就拿著購物袋進去臥室裡,一分鐘後出來,應該是把底褲穿上了。她對霍強說,「那我就走了。」霍強說,「你做好的菜不吃了嗎?」郁芳說,「不吃了,沒胃口。」霍強說,「那我開車送你回去。」郁芳說,「不用,我樓下自己叫一輛計程車回去。」說著她便往門口走,霍強幫她開了門。走出門時,郁芳轉頭對霍強說了一句,「我們以後不要再見了。」霍強看著她的身影在樓梯間一轉不見了,關上門,想了想回到廚房,看著那盤魚不知怎麼處置。郁芳的最後一句話他以前聽她說過很多次了,但這次也許是真的。
2
暮色濃密,天邊有幾朵長條狀的雲,半白半紅的,在墨藍色色調的海和夜空裡明亮得詭異。丁怡回頭看了一眼,她離岸邊已經約有五十米的距離,迎著夕陽照來的方向,岸上的一切都是黑糊糊的一片。再往海上看,已經看不到有誰離岸比她還遠。她又轉頭去看著前方。她擺動著手腳,讓身體在海浪頻繁的推動中保持直立,頭只看著前方。她好像被什麼吸引住了一般往前望著,但是前方除了一望無際的海水什麼也沒有。從這裡再往前,丁怡想,從這裡再往前,會是什麼。她想到了一個詞,「死亡」。但她馬上改變了想法,不,不一定是死亡,也許是仙境。也許她就這樣像一個漂流瓶般隨著洋流漂到一個無人島上,從此一個人在那裡生活。島上有充足的果樹,還有動物做她的朋友。這樣想來還是挺令人神往的。
一個男孩的喊聲打斷了她的思緒。「怡姐——」丁怡回頭去看,看到阿皓在離她約二十米遠的背後。阿皓又喊,「怡姐,很晚了,回去吧。」丁怡想了想,轉過腰,往阿皓的方向游去。兩人一起上了岸。他們走到搭在草地上的一個沖洗的地方,沖掉腳上的沙子。阿皓只穿著一件泳褲,削瘦的身材一覽無餘。丁怡第一次發覺阿皓的皮膚很白,幾乎是讓人有些擔心的蒼白。丁怡便問,「阿皓,有沒有人說過你很白?」阿皓說,「怡姐別笑我了。」丁怡說,「怎麼是笑你呢?我沒有覺得白不好啊。」阿皓說,「小時候就因為白被欺負過。」丁怡說,「那我不該提了。」
丁怡想,是從什麼時候起她到哪阿皓都跟著?起因丁怡怎麼也想不起來了,總之阿皓是丁怡在語言學校的同班同學,丁怡有時下課到遊戲機廳玩,不知哪次開始,每次她去總有阿皓跟著。兩人之間話也不多,到了遊戲機廳,丁怡就自顧自地玩,而阿皓就不做聲地看她玩。那時丁怡常常玩一個叫打碟機的遊戲,玩這個遊戲要站著,她在機子前一站就一小時,阿皓在一旁也跟著一站站一小時。丁怡有時看不下去,投了幣想請阿皓玩兩局,阿皓總推託說不會不願玩,丁怡也只好不管他了。後來丁怡語言學校讀完了,進了大學,本來以為以後見不著阿皓了,阿皓又改和她打電話,基本每隔兩三天就會給丁怡打一個。每次打來就說一些生活上的瑣事,誰說了什麼讓他不開心什麼的。以前在一起覺得阿皓沒什麼話,沒想到他在電話裡話能那麼多。丁怡覺得自己也是好脾氣,每次聽他說這些瑣事一口氣說上半小時也不打斷他。阿皓應該比她小三歲,但丁怡不覺得自己多了個弟弟,而是覺得多了個妹妹。她真覺得阿皓的性格像女孩子。然後電話裡丁怡要是跟他說週末她要去海邊還是去哪,阿皓就一定會說要一起去。結果丁怡週末常常是和阿皓在一起過的。
這時丁怡在大學裡也沒交到什麼朋友。她跟了一個荷蘭人老師學東南亞二戰後的文化發展,為什麼選這個題目,丁怡也說不上來,說覺得有趣,但也說不清有趣在哪。她的研究室裡有六七個人,有碩士生有博士生,有德國人越南人臺灣人,還有兩個澳洲本地學生。老師給她和另一個跟她同時入學的學生辦了一個歡迎會,在一家法式餐廳吃了一頓。當天晚上那個德國人博士生就給她發短信,說想跟她約會。第二天是兩個澳洲男孩中的一個想約她出去。這樣的邀請丁怡從來都是拒絕的。好像研究室的男生就兩種,要麼完全不理她,要麼想追她,就沒有一個願意和她做普通朋友的。丁怡對那個越南女生還挺有好感,也主動親近她,找她聊研究,約她一起吃飯,但那個越南女生似乎性格本來有些孤僻,有時禮貌地回應一下丁怡,但從來不主動找她。丁怡嘗試了幾次和她親近後,也自覺沒有意思,最後也沒能和她成為好朋友。於是除了在研究室學習的時間之外,丁怡幾乎沒有和研究室的人往來過。能週末約出來聚的,始終還是語言學校認識的那兩三個人,比如阿皓。後來她發現,這個情況很普遍,好像留學生在國外最好的友誼都是在語言學校建立的。
丁怡感覺和阿皓在一起時膽子會比平時大一些,想法也活一些。她染頭髮就是有一天和阿皓走在街上時突然想到的。這時丁怡已經剪了三七分的短髮。那時他們本來想去遊戲機廳,產生了這個想法後,丁怡就拐去一家美髮店,把頭髮染了,還叫阿皓也染了。染完後看著鏡子裡金髮的自己,感覺忽然好像大了一歲。這金髮的樣子還挺漂亮的,為什麼她之前沒有想過要染髮呢?可能是她在老家時周圍都沒有把頭髮染成別的顏色的朋友的緣故吧。丁怡掏出錢包,取出學生證看了看,上面的照片還是她紮著馬尾的時候的樣子,這時看起來已經很陌生了。
如果沒有阿皓陪著,丁怡自己一個人可能不敢去夜晚的酒吧和迪廳。第一回去迪廳本來是出於好奇,先是在中央車站附近看到牆上貼著的迪廳海報,然後心裡就想瞭解一下她同齡人口中的這種夜生活是什麼樣的。但去過一回後,她就迷上了這種在黑暗中的嬉戲。她發現那黑色空間中晃動著的昏眩的燈光,還有要震破耳膜的迷幻的音樂,能夠把她心中無法排遣的某種積郁引匯出來,釋放出來。每次到淩晨三四點鐘從迪廳出來,在路上攔計程車的時候,她感覺自己變成了空殼,像一個空心玩偶,裡面的一切都沒了。這種感覺並不壞。有一段時間她好像特別需要這種感覺,所以那時每週五晚上去迪廳是她和阿皓必有的節目。她只是不太喜歡每次去都有男性向她搭訕,想請她喝酒,想要她的電話號碼什麼的。她覺得只想自己玩。
那次她進了迪廳已經過了一兩小時,在舞池裡蹦了一會兒,有點熱了,便和阿皓到吧台邊買水,坐在那裡喝。對她來說這晚才剛剛開始。這時有個女孩走過來,坐在她旁邊的位子,趴在吧臺上不動。過了約五六秒鐘,那女孩轉頭用漢語對丁怡說,「你知不知道你很出眾?」丁怡聽了轉頭看她。那女孩華人的面孔,茶色的長髮,大眼睛,長睫毛,穿著吊帶衫,眼角邊有些閃亮的貼片。她笑的神情不知怎麼,能給丁怡一種莫名的刺激。丁怡想了想說,「所以呢?」女孩笑了一陣,忽然擺出嚴肅的表情,說,「我喜歡你。」丁怡又想了想說,「你確定?」女孩又笑。忽然間她湊過頭來吻丁怡,丁怡仿佛也正是這個意思,回吻了她。吻了一陣後女孩放開她說,「方便去你家嗎?」丁怡說,「不成問題。」兩人就站起來。阿皓本來在和一個不知怎麼認識的女孩說話,見丁怡站起來忙問她去哪,丁怡擺擺手沒回答。兩人走出迪廳,到外面攔車。
丁怡在這之前從未懷疑過自己的性取向。她所知道的性交就是她和一個男人之間的事,和一個同性在性上互求是她從前想也沒想過的。但是從前是從前,從前的是可以過去的。從前她也沒想過有一天她會剪短髮,會染髮,會戴耳釘,現在這些不都也發生了嗎?她想不加限制地打開自己的身體,看看裡面還能出來什麼。此刻她就感到身體裡有什麼非同尋常的東西要出來,就看這個不知名的女孩能帶她到哪了。坐在計程車後排,丁怡側頭看了一下坐在另一邊的女孩,她不知在想什麼,出神地看著窗外,臉上好像帶著淺淺的微笑。這樣從側面看,這女孩臉的線條顯得特別甜美。這時丁怡手機響了一聲短信聲,丁怡掏出手機一看,是阿皓問她人在哪,丁怡回復說,「我有點事先撤了,你蹦一會兒自己回家吧。」女孩問丁怡,「男朋友嗎?」丁怡搖頭說不是。
到了丁怡公寓,一起住的另外兩個女生大概都睡了,或者也出去還沒回來,客廳裡的燈黑著。進了丁怡的房間,還沒開燈,兩人就開始親吻。這時是四月的天氣,晚上氣溫低些,但還是有點熱,特別是這樣和另一個人抱在一起。丁怡於是摸到桌上的遙控器開了空調。兩人脫了衣服躺到床上開始親熱。後來回想起來,丁怡的感覺,是這個女孩沒什麼不正常的。這個女孩在扮演一個女孩的角色,她在床上的表現可能就和她跟她男朋友幹的時候一樣。不正常的是她丁怡。有幾個瞬間,丁怡清楚地感到自己好像變成了男性。有一種男性的感覺從她女性的身體裡冒出來。她感到自己生出一種侵犯欲,想要進入這個女孩的身體裡面。只是她沒有工具。她想要是她有在網上見過的那種按摩棒,她肯定拿出來往女孩兩腿間插了。丁怡能做的只是最大限度地刺激這女孩的性徵,吻她的嘴唇,揉她的胸,用手指探入她的性器。女孩以極其女性的方式回應了丁怡。對於變成男性,丁怡感覺並不壞,但她有點迷惑,不知道她是為這個女孩暫時創造出來了一個異常的自我,像在玩一個角色扮演遊戲,還是說她發現了一個潛在的真實的自己。但有一點似乎是確定的,如果不是這個女孩誘導,她憑自己無法變成這樣。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已經將近十點,對平時習慣七點起來的丁怡已經算睡了懶覺了。她醒來先感覺到有人胳膊搭在她身上。她轉頭一看,昨晚那女孩的臉朝著她,眼睛閉著,還在熟睡。在早晨的陽光裡的女孩的的臉跟夜裡看時明顯不一樣。她把女孩的手拉開,從床上起來,走出房間。同住的其它女孩都不知去哪了,丁怡到廚房,煎了兩個蛋,烤了四片面包,抹上奶油,把煎蛋夾進去做成兩份簡單的三明治。她倒了一杯牛奶,自己坐在廚房吃了一份,把另一份放在盤子裡,和一杯牛奶一起拿進房間。女孩還在睡著。丁怡把吃的放在茶几上,坐到桌前開始做功課。看材料做筆記,過了不知半小時還是一小時,丁怡感到背後有人的氣息,她轉頭一看,是那個女孩站在她身後。女孩見丁怡轉頭,就拿起丁怡的書,說,「我看看你在看什麼,東南亞傳統文化的地域過渡在一九五八?好奇怪的書啊。」丁怡從女孩手上拿回書放桌上說,「別亂動我的課本。」女孩用兩只胳膊繞著丁怡的脖子,貼著她的臉說,「所以你是學生?」丁怡拉開女孩的手,指了一下茶几說,「你的早餐。」女孩見了笑說,「你做的?你真好。我男朋友怎麼不能像你一樣呢?」丁怡說,「你吃了就快點回家吧。」女孩說,「你在趕我走嗎?」丁怡說,「那你還想怎樣?」女孩說,「我想和你交個朋友。我叫瑤瑤,你呢?」丁怡說,「丁怡。」瑤瑤說,「我以後還想來找你,你不會介意吧?」丁怡說,「何必呢?就為了一夜交歡?昨晚的事就當它過去了,以後大家還是各走各的吧。」瑤瑤說,「那不行,我真的喜歡上你了。」
送走瑤瑤後不久,丁怡接到了一個電話,是她媽從國內打給她的。手機響的時候,她拿起電話,看無顯示號碼,知道是家裡人從國內打來的,猶豫了好一陣才按下接通鍵。聽她媽跟她說了兩句後,丁怡幾乎感到有些暈眩。她要把思維模式從此刻切換到還在國內時候的她,才能和她媽溝通,而在國內時的她的思維模式這時已經顯得異常陌生了。她媽媽問她生活好嗎,學習正常嗎,有沒有好好聽老師的話,和同學搞好關係,好像她在國外也需要評三好生似的。丁怡小心應著。她清楚地感到自己在裝乖,在一個不是她的思維裡說著違心話。丁怡沒想過要讓她父母理解她現在的狀態,她父母在一個小地方當了一輩子老實的公務員,不可能理解她現在這種狀態的。哪怕只是想想要跟她媽說說昨天晚上的女孩的事,丁怡就感到一陣頭痛。她和她父母認識的那個學校裡的好學生真的已經相去甚遠了。她媽問她和曉陽的關係怎樣,丁怡不知為什麼,還沒明確告訴過她父母她和曉陽分手的事。她媽說,如果行就早點結婚,如果不行那就早點分清楚。她說她同事的一個朋友的兒子現在也在邃城讀大學,跟丁怡差不多年紀,丁怡有興趣的話可以去見見他。丁怡現在腦中最不願想的就是找什麼對象,她幾乎克制不住自己不耐煩的語調,應了幾句,掛了電話。
四月五月瑤瑤來找過丁怡四五次。瑤瑤總是在丁怡並不想見到她的時候突然出現,但放她進來後,丁怡也沒法趕她走,因為和瑤瑤親熱感覺真的還挺好的。和瑤瑤在床上親熱,還有親熱後睡在一起,緩解了丁怡心裡對人的肌膚和體溫的饑渴。至於說為什麼瑤瑤比一個男生好,丁怡覺得,是因為和瑤瑤這樣一個女孩的話心理上不會有什麼負擔。丁怡對瑤瑤似乎沒有什麼深刻的感情。如果和一個男生,那大概會多出許多麻煩,那男生可能會想追她,要求和她結婚,對她糾纏不休,借著什麼愛情的名義發一堆神經。何況還有安全上的隱患。還是和瑤瑤好,互相撫慰完,依舊各過各的,彼此都不用想太多。有時丁怡會想,這樣下去她會不會發生永久性的改變,以後就只喜歡和女生做愛了。但後來有一天一件事讓她突然發覺她還沒擺脫過去。
那天她像往常一樣去學校,進了校園,走在通往研究所那棟樓的石鋪小道上的時候,她走著走著,忽然心蹦了一下。在一種異樣的刺激中,她仔細留意周圍,發現原來她前面大約七八步遠的地方,走著一個人,這個人穿著一件深藍色毛衣,很像她送給曉陽的那件毛衣。再一看,這個人的體型也很像曉陽,牛仔褲和運動鞋也像是曉陽會穿的。一種衝動的情緒在丁怡心裡湧起來,讓她幾乎開始顫抖。她的第一個反應是想,曉陽來找她了?儘管她馬上否定自己,這是不可能的,但她已經開始想象,她要拉着曉陽,看着他的臉,和他說好多好多話。丁怡不敢上前去確認,她跟在這個男生後面,等待著他自己轉頭。男生走進了研究所的大樓,在接待處的櫃檯前停下。丁怡不能再跟了,她走到男生的一側,轉頭朝他的側臉看了一眼,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開。不是曉陽。只是一個身材相似,偶然穿了一件相像的毛衣的別人。丁怡從這人身邊走開後,就徑直往洗手間走。進了洗手間,她走進一間隔間,關上門,用手捂住嘴,然後眼淚無法控制地一串串落下來。她想,原來她對曉陽還有感情。
六月初的一場雨之後,氣溫一下降了很多。丁怡到商場給自己買了一件紅黑花紋的大衣。這段時間她有了一個新習慣,每天早上去學校之前,她先坐車到環形碼頭,在那裡喝杯咖啡,再倒車去學校。從外賣的小攤買了咖啡後,她就坐在碼頭的長椅上,裹緊大衣,一口口喝下咖啡。她一天的溫暖好像都寄託在這杯熱咖啡上了。一邊喝著咖啡,她一邊望著海灣裡的船在水面上緩緩行走,有的在靠近碼頭,有的剛離開碼頭。看著船的運動,她感覺自己的內在機能也隨之被上了發條,否則她真的一動也不想動了。丁怡清楚地感到自己內在出現了一個黑洞。這個黑洞有時讓她產生揪心的陣痛,有時讓她浮想世界的虛無。沒有人能幫她擺脫這個黑洞。她認識的人裡面誰能幫她呢?她父母幫不了她,阿皓幫不了她,瑤瑤也幫不了她。這個黑洞比他們都還更靠近她。她也許只能一個人承受這個黑洞,直到有一天她被完全吞噬。
3
冼亮坐在電腦前,點開一段視頻。這段約十分鐘的視頻是冼亮從叫電驢的點對點檔案傳輸軟體上下的十幾段黃色小視頻之一。冼亮之前已經有兩次看著這段視頻手淫直到射精的經歷了。但這回他點開這段視頻不是為了打一發手槍。他抱著一種研究的心態,想弄清楚這段視頻令他產生快感的原因是什麼。視頻開始不久,畫面上出現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女人明顯不願意的狀態下,三個男人強行剝掉了女人的衣服,把她按倒在床上。然後三個男人輪流跟這個女人性交,女人的表情和聲音明顯是抗拒的,身體也在掙扎,但她手腳分別被不同的男人按住,無法有效地抵抗。這無疑是一種強姦。冼亮之前兩次都是看到七八分鐘,第三個男人把性器插進女人身體時,就射精了。但射精之後,他心裡感到有點不快。所以這天他把視頻又打開來看,想找出這段視頻到底有什麼問題。看的時候他陰莖起了反應,但他克制著,想保持頭腦的清醒。刺激他的是什麼呢?是這個女人的姿態?是這幾個男人的舉動?還是性器相接的這個畫面?看了一遍他沒得到他想明白的答案,於是從頭又放了一遍,看完還是不明白。這時他感覺頭腦裡面有些奇怪,像籠罩在迷霧裡,無法運作了。他既無法進一步再繼續思考這個視頻,也無法退一步放開欲望,掏出陰莖來打一發。他躺到沙發上休息了一會兒,等那種想嘔吐的感覺過去。
這種時候他心靈的解藥就是青依的信。冼亮從沙發上起來,坐回電腦前,關掉視頻軟體,打開郵箱軟體,點開青依三天前給他發的郵件。青依寫道,「我剛知道我打工的那家飯館的老闆給我的工資比給別人的少。因為我是黑民。黑民太慘了。也不能上學,也沒有好工作。我最近總想要是我有身份,我就去技校學一個什麼,然後找一家願意雇我的單位做一份正式的工作。每次街上遠遠見到員警就要繞道走的滋味太難受了。所以小亮,你要好好珍惜你現在有的身份,不要弄丟了。要想想很多人沒你的條件。」寫到這裡都還算正常,但下一段文風忽然一變,「昨天晚上我和一個男孩做愛了。我只是第二次見他。他是邃大的學生,年紀比我還小的樣子。他不知道從哪裡弄到我的號碼,打給我跟我聊了幾句,說要請我吃飯。我就去讓他請了。過了兩天,他又打給我,讓我去他家。我知道他想幹什麼,本來不太想去,畢竟只見過他一次,他是好人還是壞人都不知道。但昨天晚上真的很想找個人一起睡,結果還是去了。那個男孩在床上很笨拙。我問他是不是處男,他說不是,說和女朋友做過,我沒信。不過他長得還挺可愛的,看他笨手笨腳的樣子也挺讓人疼惜他的。所以我也儘量對他好了。」
為什麼他總喜歡這種時候看青依的信?是青依的信裡的什麼,讓他在頭腦遲滯的時候感覺輕快起來?冼亮又開始思考起來。但片刻後他想,對青依的問題,他應該做的也許不是自己在這裡思考,而是找她出來當面問她。上回一起去教堂後已經過了兩三周,中間他們有交換短信郵件,但沒再見過。冼亮有一次提出要再見她,但她回說狀態不好。她說的狀態不好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不管怎樣,再約她看看。冼亮拿起手機,給青依發了一條短信,說想見她。然後冼亮放下手機,坐到書桌前。他拿起一本書,叫《猶太密宗與卡巴拉》,是他從學校圖書館找出來的,翻到昨天看到一半的部分接著往下讀。中間讀到一段描述,他想起什麼,從旁邊的書架上拿取另一本圖書館借出來的書,叫《死者之書概論》,翻起來看。那段描述和他在這本書裡看到的什麼好像有關聯。他翻了幾分鐘,找不到那個地方,於是放下書抱著頭思考起來。也許這些都有關聯。永生,死亡,毛片,性交,青依的信。他感覺關聯存在在這一切中,但他想不出那關聯到底是什麼,找不到描述這種關聯的詞語,想來想去只是再次產生想嘔吐的感覺。
冼亮拉開落地窗走到陽臺上。他的公寓就在邃城市中心,所以陽臺外能看到的地方都是樓房。這天是個陰天,陽臺上能感到涼風在吹。冼亮想這已經是他到邃城後的第三個秋天。過去這三年,從十八歲變成二十一歲,他都幹了些什麼呢?回想起來,他好像一直在迷霧裡追逐著什麼,但始終沒有覺得得到了什麼。一種憂鬱的感覺讓他切換到詩人模式。他想寫一首詩。憋了一會兒,他想了兩句,前一句還好,「秋風從陰鬱的天空落下,摔碎成為黑色的腳印」,後一句文風一變,「心涼,如同我收緊的陰囊」。想完他自己也覺得好笑,好像離開性器他就不能寫詩了似的。這時他手機響了兩聲短信聲。冼亮走回房間拿起手機。兩個人的短信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傳到了他手機上。一條是青依回他說,要是有時間,這個週六晚上一起吃飯。一條是瑤瑤發的,說別忘了明天約好了陪她去買東西。冼亮放下手機,心想,時間這麼湊巧,這兩人該不會是商量好一起發的吧。又想,這麼看來他還挺受異性歡迎的,即便在邃城這個這麼難交到朋友的地方,竟然也有複數的女生同時間給他發關於約會的短信。
瑤瑤本來說是想買兩件秋冬的衣服,結果在麥爾逛了一圈,她試來試去,最後買了五件衣服裙子,有一件明顯是天熱時穿的,還買了一雙鞋,一個包包。冼亮幫她拎著購物袋跟在她後面,心裡想,這世上還真是有各式各樣的人生,有的人不幹活,靠父母給的錢,三天兩頭出來購物。有的人幹的要死,連房租也交不上,還要靠賣身換錢。冼亮看著走在兩三步前面,腳步有力,長髮隨著步伐一顫一顫的瑤瑤,心想,她高興就好吧。買完東西,兩人到星巴克喝咖啡,這家星巴克就是冼亮上次和青依來過的那家,所以和瑤瑤坐著時,冼亮有些心不在焉,總想起青依。但中間瑤瑤說到一件事,冼亮一下警覺起來。瑤瑤說前兩天有個男的打電話給她,想請她吃飯。冼亮聽了便問,「什麼人?幹什麼的?」瑤瑤說,「他是我上學期一堂課的指導員,好像是商學院的博士生。我們那門實用金融不是有小組討論課嘛,他就是那時的指導員。可能分組的時候把號碼寫給他了還是怎樣,總之學期結束後他偶爾還給我打電話,耶誕節新年時也給我發過祝福的短信。前幾天他不知怎麼,就打電話問我想不想和他吃飯。」冼亮說,「他是什麼意思?想追你嗎?」瑤瑤停頓了一下,看了看冼亮笑說,「你幹嘛那麼緊張?不就是一個男的想請我吃頓飯嘛。」冼亮說,「我能不緊張嗎?我是你……」忽然接下來這個詞冼亮覺得說不出來。瑤瑤說,「是我什麼?說不出來了吧?因為你一直都沒把我當女朋友。」瑤瑤把他們的關係說得這樣清楚這好像是第一次,冼亮愣了幾秒鐘,圓場說,「我是你的好朋友啊。作為好朋友,我怕你被壞人騙啊,所以緊張。」瑤瑤說,「我不明白,你是覺得我沒有魅力還是怎樣?」冼亮沒一下明白瑤瑤的意思。但瑤瑤又說,「如果不是一個男的,而是一個女的約我,你會介意嗎?」冼亮說,「那不會,女的有什麼問題?」瑤瑤說,「那如果這個女的想跟我上床,你覺得呢?」冼亮一皺眉頭說,「和你上床,一個女的?」瑤瑤說,「女的和女的不能上床嗎?」冼亮想了約有半分鐘,說,「我覺得沒問題。要是有女的想和你上床,你儘管去。」瑤瑤笑了一下說,「你這是什麼邏輯,男的約我吃飯都不行,女的上床都可以?」冼亮說,「因為女的和女的再怎麼搞也不會出事故啊。」瑤瑤朝旁邊看了片刻,說道,「我最近認識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女孩。」冼亮說,「你和她上床了?」瑤瑤等了幾秒鐘後說,「沒有。不過如果我真和她上床了,你覺得怎樣?」冼亮說,「所以我說了,沒問題啊。」
是這天晚上在家裡看書的時候,冼亮忽然又想起白天瑤瑤的話時,才覺得有點不對。他的問題很簡單,如果瑤瑤變成喜歡女人了,他的立場在哪?儘管和她認識這四五年冼亮從未把瑤瑤當作性欲的對象,但是他好像潛意識裡一直覺得,只要他願意,他隨時能和瑤瑤來一次。瑤瑤是那個一直等著他的人。他只是沒有行使過這個特權,他覺得他也不該行使這個特權。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對瑤瑤進行性的索求,那一定是他很落魄,很潦倒,沒了常性的時候。如果他正常,他應該永遠不會想去碰瑤瑤。這和瑤瑤有沒有魅力無關,只是他的品格的問題。但與此同時他又需要瑤瑤能隨時接納他,這樣萬一他真的潦倒了還能去找她。雖然說這樣想,明明不碰人家,又想人家給自己留著地方,是有點自私。然而瑤瑤如果喜歡上女人,或許他就再沒有這樣的特權了。但想了一會兒後冼亮覺得自己顧慮太多,瑤瑤怎麼會喜歡女人呢?和她認識這些年,從沒覺得她中性,也沒聽她說起對哪個女的特別有想法,她怎麼可能突然就變成喜歡女人?想來這大概只是瑤瑤逗他的新招罷了。
而且現在需要想的也不是瑤瑤,而是青依。過兩天就要和她吃飯,想起來冼亮就覺得有些緊張,就好像他是要去見未來的新娘似的。上回瞅瞅上和她說了想要她做女朋友,後來青依像以往一樣給他短信郵件,只是始終不提對他的要求的答覆。青依對他的要求究竟怎麼想的?而且冼亮這時對自己的舉動也開始有些疑惑,他想青依做女朋友究竟是什麼心態?他真的那麼喜歡青依?冼亮想起上周的一件事。那天上完課,幾個中國留學生一起去吃飯,冼亮也跟著去。其中有個冼亮不太熟,沒說過幾句話的男生,在去食堂路上,他湊過來和冼亮說話,說,「聽說你最近和青依交了朋友?」冼亮聽了腦中一炸,好一會兒才恢復過來,不動表情說,「啊,是啊。」那男生怪笑了兩聲說,「青依是挺不錯的,很多人都喜歡她,你有興趣的話可以追追看。」說完就走開了。冼亮吃驚,一個是因為他不知道是誰把他和青依的事說出去的。如果他沒有說,那就是青依說了,不然還有誰知道?除非去教堂那天有人看到他和青依在一起。但更令他吃驚的,是從這男生的話裡看來,青依好像在中國留學生圈子裡還挺有名的,關於她的事誰都知道,這點冼亮一點沒有提防。在此之前,青依對冼亮來說只是一個總給他寫怪怪的郵件的奇特姑娘。但現在想來,要是青依像她寫的那麼容易和人上床,她的名聲一定早就在這個圈子裡傳開了。再一想的話,說不定和他說話的這個男生就和青依上過床。說不定沒和他說話的那些男生也都和青依上過床。誰都可能和青依上過床,除了他自己。他自己是他唯一能確信沒有和青依上過床的。這樣一個女子,他為什麼會想要來做女朋友呢?
冼亮本來想這次吃飯,得想個藉口把她帶到家裡來。但又想這恐怕不好,好像他想對她做什麼似的。但是他不是想對她做什麼嗎?他這樣想著她難道不是想最終把她抱上床?但他應該和她信裡寫的那些男的不一樣。是什麼不一樣呢?這些問題真煩人啊。那個輪奸視頻的秘密他也還沒解開。兩三天冼亮腦中交替產生著這些混亂的思緒。到了約好的這天早上,青依給他發了短信,說要不就不要在外面吃了,她去他家做兩個菜給他吃。冼亮想,這倒好,她自己提出要來,他也不用費心想了。但是青依到他家來會發生什麼,冼亮又忽然間產生了許多想像。假如她來他家做飯吃飯,吃完一起看電視打牌什麼的,兩三個小時裡應該有很多碰她的機會。對這些情形的想像一個個在冼亮腦中浮起來,簡直無法窮盡。如果這些想像都變成現實,他大概要和青依睡一百次。總之在他預感裡,青依到他家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性愛的開始。
青依問他家附近有沒有超市什麼的,說不如就在超市門口見了,一起買點菜再去他家。冼亮就把和他住的公寓樓隔著兩個路口的一家伍爾沃斯的地點回給了她。快到約定的時間時,冼亮從家裡出來,到超市門口等青依。這時黃昏之中街燈都已亮了起來。青依過了約定的時間十分鐘才從馬路對面走過來,走到冼亮面前笑著道歉說她找錯路了。她穿著一件棕色的拉鍊扣夾克,一條淺藍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粉色的旅遊鞋,頭上依然戴著上次他見到她時戴著的圓髮卡。這外貌依然是那麼普通,要是沒看過她那些信,只是在馬路上和她擦肩而過,冼亮一定會覺得這是一個平凡的女學生。兩人進去超市買東西,說了不少話。青依顯得挺高興的樣子,問冼亮喜歡吃什麼,又問他家冰箱裡有什麼,老酒醬油醋是否齊全。看到超市裡一些零食,青依又指著說她喜歡哪種,討厭哪種。冼亮對她對澳洲超市賣的零食的瞭解程度感到意外,心想她不會是把不多的閒錢都用來買零食了吧。兩人邊走邊聊在超市裡逛了一圈,買了雞翅和牛肉餅準備當主菜,蘿蔔洋蔥什麼的也買了一些,還買了一瓶大瓶的可樂。最後當然是冼亮買單。
青依這一趟到冼亮家,有幾點冼亮印象比較深刻。一個是她把他的衛生間清洗了一遍。冼亮的公寓是一房一廳一衛的。本來她說上個廁所,好一會兒還沒出來,冼亮過去看,發現她在做清潔。冼亮問她在幹什麼,她回頭一笑說,「馬上就好。」她拿抹布把馬桶,澡盆,洗臉池全部擦了一遍。等青依擦完,看著發亮得像新建好的衛生間,冼亮這才意識到之前他的衛生間有多髒。他心想瑤瑤來他這兒時用衛生間竟然也沒抱怨過。另一個是她做菜的時候哼起一首曲子。冼亮聽著感覺有些耳熟,一會兒後才想起來這是《聰明的一休》的片尾曲。他便問青依,「這是聰明的一休嗎?」青依說,「是啊,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動畫片。」青依做了兩個菜,一個是可樂雞翅,另一個叫不上菜名,好像就是把弄熟的牛肉餅,紅蘿蔔,洋蔥擺在一起而已。青依說,「我可喜歡做菜給人吃了。不過我還真的挺少到別人家做菜的。來邃城後這是第三次吧。」還有一點是吃飯時青依給他說的一件事。當然青依說起自己的那些事不知怎麼總能刺激到冼亮,這只是其中一件而已。青依說剛來邃城的時候本來是住在表叔家的。表叔是她來澳洲的擔保人,也是因為有表叔在她父母才把她送來這裡的。但是有一天晚上嬸嬸不在的時候表叔把她強姦了。然後表叔就定期地要求她陪睡。後來有一天嬸嬸發現了,大發脾氣,打她罵她,還一定要把她趕出去。所以她才從表叔那裡搬出來自己住。表叔答應每週補貼她一點房租錢,但其實也沒有一直給,有時給有時不給。她打工掙得不多,要是那周表叔沒給她補貼,她就很麻煩。冼亮看著坐在桌子另一邊相貌打扮都如此平常的一個女孩用平靜的口吻說出這樣的事,真有現實感被抽離了的感覺。
一直到吃完飯冼亮都沒找到碰青依的機會。吃完飯青依指著冼亮的電腦說電腦上有沒有動畫片,放一部來一起看吧。冼亮心裡第一個反應是動畫片有什麼好看的,不如一起看毛片。但他想了想覺得不妥,還是從書架上拿下一部動畫片的光碟放給青依看。青依說你的動畫片不是網上下的,是買光碟的啊,要多少錢?冼亮說十五刀,珍寶堂買的。青依說果然是有錢人。冼亮讓青依坐他平時坐的那張轉椅,自己從餐桌邊拉了一張椅子坐在她旁邊。選這片動畫的時候冼亮也沒多考慮,隨手拿了一部包裝盒眼熟的。開始放動畫片的時候冼亮想,他要和青依發生什麼,應該就是在看這個動畫片的過程中了。可能看到什麼比較煽情的片段的時候,他就湊過去抱住青依和她親起來。但是他看到一半才覺得這部動畫片他可能選錯了。這部動畫片青依沒看過,但冼亮已經看過三遍,對劇情瞭若指掌。這部科幻動畫講了兩個戰鬥機飛行員和一個歌手的故事。其中表達了對追逐夢想的讚美,和對情欲的指控。在高潮部分其中一個飛行員無比悔恨地想起他過去因情欲犯下的錯。看這部動畫片不可能讓他和青依搞起來,只會讓他們沒勁。冼亮想他怎麼竟會選了這片。他硬著頭皮跟青依一起把動畫片看完,放字幕的時候,青依笑了笑說,「還挺有意思的。」
青依伸了個懶腰,拉開袖子看了一下手錶,說,「啊,都快十點了。」然後看向冼亮說,「那我就回家了。謝謝你今天的招待。」冼亮聽了沒反應過來,重複了一下,「回家?」青依說,「是啊,都這麼晚了,我再呆就打擾你休息了。」冼亮心想這是什麼狀況,這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他想好的那些性愛的開場呢?他愣了一會兒,也不顧道理了,奮力說道,「你怎麼能回家呢?」青依笑說,「不回家難道住你這裡嗎?」冼亮說,「也行啊。」青依笑了兩聲,停了停說,「今天還是算了吧。要是哪天我真交不出房租被趕出來了,我再來打擾你。」冼亮一皺眉頭說,「你怎麼能這樣呢?」青依說,「我怎麼了啊?」冼亮說,「你一開始就打算這樣?吃個飯看個動畫片就回家?」青依說,「那你想怎麼樣,你說啊。」冼亮對著青依看了一會兒,轉頭看向一邊,「我想和你上床」這句話怎麼也說不出來。青依站起來說,「你不說話我就走了。」冼亮說,「你別走。」青依說,「你到底想幹嘛?」冼亮憋了半天,那句話還是說不出口,只是感到充滿莫名的委屈和惱火,直到他想到另一句話,忽然思緒一變,也不難受了。他看向青依,口氣堅定地說,「我想你做我的女朋友。」青依聽了放聲笑了一陣,然後說,「上次不是跟你說不行了嗎?你家瑤瑤會殺了我的。」冼亮說,「你能不能不要管她?」青依說,「不行啊,我的小命我還想留著呢。」冼亮聽了不知道怎麼應,低頭看地面,青依拿起包說,「你不說話我就真走了。」冼亮忽然一陣灰心喪氣,好像接受了自己的挫敗,也不想再挽留了,站起來說送她下樓。
把青依送到樓下,青依指了一下前面的路口說,「從那邊左拐就是去超市的那條路吧。行了,到了超市我就知道怎麼走了,你不用送了。」冼亮說,「那你路上小心。」青依應了一聲「嗯」,但正在她揮手和冼亮道別的時候,一個人影忽然從旁邊閃出來。這個人一聲不響推了一下青依,然後揚手往她臉上甩了一巴掌,青依「啊」地叫了一聲。這個人是瑤瑤。瑤瑤用手指著青依,罵起來說,「你這個賤貨,我的男人你也敢碰?你不看看你是誰?你這個蕩婦,睡過的男人兩手都數不過來了吧,還裝一副清純的樣子,裝給誰看呢?邃城的中國人誰不認識你?趕快給我滾一邊去,不要再出現在老娘面前,要是讓我再看見你靠近小亮,我叫員警抓你,我跟你說真的。」青依摸了摸被打的臉,怒目看著瑤瑤說,「聽你一口一個蕩婦,好像你多清白似的。我是睡過很多男人,但我敢保證,我心裡比你乾淨多了。」瑤瑤說,「你說什麼?」說著又想上前動手,但冼亮從後面抱住她,又對青依說,「你別和她吵了,還是先走吧。」青依對冼亮一笑,故意用柔媚的腔調說,「那我就走了,改天我再打你電話。」瑤瑤掙扎說,「放開我!」又對青依叫說,「你這個不要臉的,別走,讓我再扇你兩巴掌!」但是冼亮抱著她不放。
等青依走遠了,冼亮才放開瑤瑤。瑤瑤一掙開冼亮的手,馬上轉過身來沖著他說,「幹嘛攔著我?你幹嘛要幫這個女人?」冼亮說,「你冷靜一下吧,你這個樣子很難看。」瑤瑤說,「我難看,她就好看了?就因為她跟你上了床,所以在你眼裡什麼都好了?咱們公正一點說,我哪裡比不上她?她不就是騷一點,比較會勾引人嗎?你到底怎麼想的,我這麼好一個人在這裡你不碰,反而去碰這種賤貨?」冼亮說,「我沒和她上床。」瑤瑤說,「什麼?」冼亮重複一遍,「我沒和她上床,我沒碰她。」瑤瑤說,「你和她六點多上去,現在是十點,這三四個小時你都沒碰她?那她在你家幹什麼?」冼亮說,「做飯,吃飯,看動畫片。」瑤瑤愣了幾秒鐘,忽然很奇怪地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了一陣後,她拍了一下冼亮的肩膀,說,「你是說這個和誰都上床的女人,就是沒和你上床?就算人都來到你家了?」冼亮說,「是啊。」瑤瑤又笑了兩聲,說,「小亮,你太搞笑了。」冼亮說,「你是什麼意思,你是希望我和她上床,還是不希望?」瑤瑤說,「現在我倒覺得你真不如和她上過床好。」說完瑤瑤就撇下冼亮,往馬路一邊走去。冼亮這才注意到在路口有另一個女孩站在那裡,瑤瑤走到她面前說了一句什麼,兩人就一起走了。想必那女孩是瑤瑤叫來幫忙的。可能冼亮和青依上樓去不久後瑤瑤接到消息,就來他樓下埋伏著。冼亮心想這都是些什麼事啊?誰告訴瑤瑤青依到他這裡來的?而瑤瑤又為什麼對他沒碰青依這件事感到這麼好笑?而他自己又真的是怎麼回事,這個好像和誰都可以上床的青依,到他家來,他卻碰都沒碰她一下?那個輪奸的視頻究竟是什麼意思?冼亮頭腦一片混亂。他抱著頭在原地蹲下,腦中盤繞著種種無法確認的思緒,讓他頭痛欲裂。人生的真實在冼亮二十一歲的這時顯出無比費解的一面。
4
五月初的時候,蘇運梅到臨近一座城市參加一個學術會議。那座城市到邃城坐飛機一小時的路程,因為小沙的關係,蘇育梅早上去下午就回來了。一早飛過去,搭車到開會的酒店,做了一個報告,吃了午飯,下午又聽了兩個報告,就趕到機場搭飛機回邃城。在會場吃午飯的時候,有一個中國來的老師過來和蘇運梅搭話。他先和蘇運梅聊了聊她做的報告,是關於近年東南亞女性地位的變化的,聊了一會兒後,他忽然問蘇運梅,有沒有興趣回國任教。他說他可以介紹蘇運梅和誰誰認識,又說不一定要到他們大學,他知道有幾所大學也在找蘇運梅這樣的人才。蘇運梅當然回絕了。蘇運梅完全沒有去中國任教的意思,和這位老師聊著的時候,蘇運梅越發有這種確信。這位老師跟她聊的時候用的思維模式,正是蘇運梅一直以來想摒棄的。如果說去中國就意味著要用這種思維模式生活,蘇運梅覺得自己肯定活不下來。但是這位老師提出的東西中有一點撩動了蘇運梅的思緒,就是他所在的大學就在老孟現在上班的那座城市。在那一瞬間蘇運梅想像了一下她去那個大學任教,又和老孟生活在一起的情形。然後這天晚上蘇運梅又做了一個很清晰的夢,夢見和老孟在一間房間裡說話,討論瑣事,討論小沙,一個非常日常的場景,好像他們沒有分開似的。
每天早上給小沙做早餐,然後開車送她去上學,還有每天晚上開車去接小沙放學,回家做晚餐給她吃,這一早一晚兩件必行的事,像發條一樣,驅動著蘇運梅維繫她的生活,讓她感到自己走在正常的軌道上。她不能想像,如果沒有小沙,她會是怎樣一種活法。最近她從小沙的相貌裡,總在發現老孟的影子。蘇運梅不能不承認,老孟還在她心裡。蘇運梅想,如果她回國,那只可能是出於一個原因,就是去找老孟。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別的理由去中國。但這不意味著她愛老孟。這點她分得很清楚,她對老孟有夫妻之情,但她並不愛他。這不是老孟的問題,而是她的問題。蘇運梅有時想,她這一生三十三年活到現在,有沒有愛過什麼人。最後她以為是沒有。如果說那時對黃彬都不算愛情的話。
這段時間蘇運梅常常想起黃彬,她在國內大學上學認識的一個男生,某種意義上說可以算是她的初戀男友。想起黃彬,蘇運梅的思緒最後總會停在那個七月的早晨,他們第一次性交的時候。那是一個多麼詭異的早晨啊。過去幾年蘇運梅想起那個早晨時,常常心底會發出不知沖著誰的嘲笑,但最近蘇運梅想起那時,又添了別的想法,並不覺得那麼好笑了。那是他們放暑假的時候,有一天黃彬在電話裡說,他父母要出去旅遊,三四天時間只有他自己在家裡,蘇運梅就馬上說去他那裡找他。然後蘇運梅跨過了大半個中國,從南方到北方坐了二十幾小時火車,來到一座她從沒到過的陌生城市找黃彬。她走了這麼遠的路,其實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和黃彬睡一次。結果她在黃彬家睡了三個晚上,兩人睡在一張床上,蘇運梅期待的事竟然沒有發生,黃彬沒有碰她。第四天早上蘇運梅實在不甘心,也不顧道理了,把黃彬按倒在床上,吻他,相當於強行要黃彬和她來了一次性交。現在蘇運梅想起那個早上那一幕,她騎在黃彬身上,以女上位在他身上上下起伏,而黃彬發出那種抗拒的叫聲,總會有一種揪心的感覺。那時的自己像是個什麼呢?但是現在想來,如果當時的情況再次重演,她又來到黃彬家,和他睡了三個晚上沒做愛,最後一天她恐怕還會做出同樣的事。這其中大概有什麼是固屬於她的人格的東西。不管怎樣,那天和黃彬睡過之後,不知為何,蘇運梅對黃彬的興趣驟然減少,不久就和他分手了。那之後蘇運梅再沒交過男朋友,也沒和人上過床,一直到幾年後在澳洲遇見老孟。說起來她和老孟第一次上床也是蘇運梅主動提出要的。讓她有好感的男性好像都有這個共通點,就是在性面前都是畏畏縮縮的。
最近蘇運梅常常想起黃彬,多半是因為姚貴。現在蘇運梅保持和姚貴每週會面一次,討論研究上的問題,姚貴的閱讀和分析能力漸有長進,這些都沒問題。但蘇運梅感到她在表面的運作之下暗藏著對這個二十三四歲的男孩的一種特異的感情,這已經是無可置疑的了。而她對姚貴這種特異的感情的來源,可能就是姚貴和黃彬長得有點像這件事。除了都有一副女孩般的面孔之外,姚貴的眼神和嘴角,都隱隱有什麼能讓蘇運梅聯想到黃彬。而蘇運梅當初之所以喜歡上黃彬,也僅僅是因為他那張臉。當時她在大學的朋友無法理解的一件事,就是為什麼那些條件很好的追求者蘇運梅一個都看不上,一個家庭,成績,人品並沒有什麼特別地方的黃彬,卻能讓蘇運梅放下高冷的姿態去屈膝倒追,還弄到全校沒人不知道。當然如果不能理解蘇運梅能因長相喜歡一個人,大概也不是她真正的朋友。
這天蘇運梅帶了一份午飯到學校,中午到休息室吃飯的時候,她遇到安仁安老師也在那邊吃飯,就和他一起吃,一邊聊了一會兒。研究所這層樓有一間休息室,有共用的冰箱,咖啡機,微波爐,幾張桌椅沙發茶几,經常有老師在這裡吃午飯,蘇運梅也常常在這裡遇到安仁,遇到了就和他聊一會兒。安仁這天帶了一份咖喱飯,蘇運梅問他是不是自己做的,安仁說是他老婆週末來看他時給他做的,做了夠他吃三天的分量。又聊了幾句閒話後,蘇運梅談起最近一件時事,新州有一位女議員最近在媒體上說她堅決反對墮胎的合法化。蘇運梅歸納了一下世界各國近年墮胎政策的變化,又從女權的角度分析墮胎問題,又舉了幾個強姦的受害者因為不能墮胎不得已把孩子生下來後給自己帶來不幸的案例,最後的結論是新州現在還不允許合法墮胎實在不符合時代潮流。蘇運梅說這些時混合用著漢語和英語,等蘇運梅說完,安仁回頭朝四周看了一下。蘇運梅注意到他這個小動作,問他在看誰。安仁說,「你的觀點和立場我想研究所大部分人都是支援的,不過這個問題是有點敏感。你可能不知道,這位女議員是弗蘭克的朋友,弗蘭克一向支援她的言論,這次關於墮胎也是一樣。」蘇運梅說,「那弗蘭克是保守黨了?」想了一下又說,「我對政治不大關心,我只是從學術和女性的立場上這麼想。」安仁說,「其實你可以把你的觀點寫一篇文章,發到比如邃城早報上,我相信他們會很願意刊登你的觀點。」蘇運梅笑了一下說,「我都知道這觀點和弗蘭克支援的觀點相左,還去把它登出來,那我以後還要不要在研究所混了?」安仁說,「這個你不用太顧慮,這是學術觀點的討論嘛,完全可以不一樣的。而且弗蘭克可能很快不做所長了。」蘇運梅愣了一下,好像安仁剛剛故作不經意地給她透露了一個很重要的消息。蘇運梅頓時警覺起來。她想了想說,「弗蘭克不做所長了?那接替他的會是誰?」安仁說,「要麼是我,要麼是卡爾。」停頓了一下又說,「我當然不是很想做這個所長,卡爾做我覺得很好。」
蘇運梅對安仁的建議仔細考慮了幾天。蘇運梅覺得自己需要權力,也需要影響力。如果安仁做下一任所長,現在她當然最好趕緊抱住這根柱子,一來是穩固她在研究所的地位,一來為她向上爬做準備。想來安仁建議她給邃城早報寫一篇文章,可能並不是僅僅讓她發表什麼學術觀點,其中或許還有對研究所裡某個人或某個勢力進行攻擊的意思。她要是寫了這篇文章,那就是給安仁當打手了。但她為了自己,這時或許也不得不按安仁說的做,她現在需要聯合安仁的勢力。只是在媒體上寫文章是有風險的,做得好能增加自己的影響力,做得不好換來一片攻擊,說不定最後又要解釋又要道歉,這種例子蘇運梅見多了。所以蘇運梅花了一星期,寫了一千字的短文,儘量做得沒有破綻,投給了邃城早報。幾天後文章登出來,如她預期的,沒有很大的反響。有幾個人通過登出來的郵箱位址給她發了郵件,要就墮胎問題和她討論,還有在研究所也有人和她打招呼時提了文章的事,不過也就是那幾天,過後就沒波瀾了。
蘇運梅對權力的興趣不是一開始就有的。上大學的時候,同宿舍裡的每個人幾乎都想參加什麼會,當什麼長,只有蘇運梅對這些一點興趣都沒有。她對每個人都想拉攏她加入什麼勢力煩得不行。那時她的興趣就是一個人在圖書館裡讀書,研究各國古代神話。她對權力發生興趣,是博士畢業,剛確定以後要吃學術這碗飯的時候。她有一個奇怪的理由。她覺得她對搞學術這攤事業並沒有十分的興趣,而正是因為不是十分所愛,她希望她的工作能得到一些附加的東西,比如權力。這可能也和她博士導師影響力不高,導致她找工作經歷了種種困難有關系。她想如果說以後她要帶學生,當然是她自己權力大一點,影響力大一點,能給學生更好的前途。再比如說她想提出一種對女性有利的法案,如果她沒有足夠的影響力,她說的做的對促成實際的改變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從第一天做大學老師開始,蘇運梅就總有意識地留意權力中心在哪裡。說來從另一個城市搬到邃城來,一個原因當然是和老孟分開後想找個地方重新開始,但另一個可能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之前的大學那個院長不怎麼看中她,讓她覺得自己升遷有阻礙。其實來邃大之前的那段時間,蘇運梅經過了一段灰心的時期,覺得自己就默默無聞地學校一角當個小教師就算了,不要再去整那些權力的東西。但是來了邃大後看到有安仁這樣的老師對她這麼好,她心裡的欲念很快又浮動起來,讓她躍躍欲試。
這天蘇運梅比預期提早地做完了一些整理材料的工作,下午她難得地有幾小時完全沒預定的閒置時間。沒什麼事幹,她打開電腦,在新聞網站上看了看幾個國家的時事,然後隨手登陸到大陸一所大學的留言板,看了看精華區的帖子。雖然不能接受大陸整體的學術氣氛,但這個大學對女性學的討論有時還是挺有意思的,蘇運梅讀博士的時候常常在這個留言板看東西,只是近兩年不怎麼來了。這天上這個留言板之前她已經半年沒來過了。她看了看帖子的目錄,點開標題看著有趣的來看。其中有一個帖子是對一本書的評論。這本書就是姚貴來找她要讀她研究生時她讓姚貴看的那本。她點開這個帖子讀了一下,忽然覺得內容有點熟悉,隨即想起來,這些就是姚貴當時和她說過的那些東西。蘇運梅仔細又看了看,沒錯,這帖子中列出的幾點評論,就是姚貴當時列出的那幾點,一點不差。蘇運梅頓時警覺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她看了一下發帖人的情報,可以確定這是國內那所大學的一名在讀博士生,也就是說不是姚貴。看一下帖主在下面的跟帖中的討論,也可以看出這帖子的內容是帖主自己的原創,不是從什麼地方轉來的。看發帖時間,是她讓姚貴去讀那本書的一個月前。很難想像姚貴是自己得出這幾點意見,恰好和這個帖子的內容一樣。所以事情很清楚了,她讓姚貴去讀那本書,姚貴沒有讀或者沒仔細讀,只是從網上看了這個評論,當作是自己的拿來和她講。蘇運梅頓時感到一陣頭痛。說實話這半年帶姚貴的過程中,她總覺得姚貴的能力沒有她預期的那樣好,但她心裡還替姚貴辯解,說他在對那本書的評論中表現出來的閱讀和思考能力還是不錯的,是她還沒找到把他的能力引導出來的方法。沒想到那時的評論他是抄來的。蘇運梅感到一陣異樣的窩火。她把這個帖子列印出來,準備下次和姚貴會面時和他算帳。
到了和姚貴會面這天,到了時間蘇運梅聽到敲門聲,然後姚貴開門進來,像往常一樣說了一聲「蘇老師好」,就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蘇運梅這時正在看一本書,她目光不從書上移開,只是指了一下桌面,說,「這些東西你看一下。」姚貴就拿起蘇運梅列印出來的留言板的帖子來看,前後翻了一下,出聲笑了一聲。蘇運梅把書放下,轉過來朝著他說,「你笑?你沒有什麼要解釋的嗎?」姚貴還是微笑著說,「好吧,我承認,那天我跟你說的那些是我從這個留言板看來的。這不是什麼很嚴重的事吧。」蘇運梅說,「不是什麼很嚴重的事?把別的人的東西當作自己的拿出來展示,這叫剽竊,你知道嗎?」姚貴沒什麼笑容了,聲音有點乾澀地說,「我又不是要拿去發表,只是私下和你談一下。其實他說的這些想法我讀那本書時也都有想到,只是沒有表達得這麼完整。」蘇運梅說,「所以騙別人不行,騙我就可以?既然你有這些想法,為什麼不用你自己的語言說出來?我交給你那個閱讀任務,就是想試試你的能力,我要看的不是這些結論,而是你達到結論的過程。你知不知道現在我對你的學術能力發生了很大懷疑?你說說,這兩三個月和我開會的時候,你還說了哪些想法是把別人的拿來當作是自己的?」姚貴低頭不吭聲。蘇運梅等了一會兒後又說,「我看你不適合當我的學生,你去換個老師吧。」
姚貴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低頭沉默了片刻,猛地站起來,轉身就要往門外走。蘇運梅叫住他,「站住,你給我坐下,要哭就在這裡哭,哭完再出去,不然別人看到還以為我把你怎麼了。」姚貴便又坐下,一坐下就抽泣起來。蘇運梅便不再理他,轉向電腦,打開郵箱回一封郵件。把學生說哭對蘇運梅來說不是新鮮事,她也知道哪些學生容易哭。她和姚貴相處沒多久,就知道這個男孩肯定要在她這裡哭幾次。但不同于以往那些學生,對於說姚貴,蘇運梅隱隱感到一種不安。她覺得不知道自己在和姚貴交流的時候,多大程度上放進了她的私情。她會不會為了私情而對姚貴心軟?又或者會不會正相反,因為急於避開那種私情,而對姚貴不必要地冷酷?
蘇運梅回完郵件,姚貴的抽泣也漸漸平靜了。蘇運梅從紙巾盒抽了一張紙巾,繞過桌子,站到姚貴面前,給他擦了擦臉頰。她第一次注意到姚貴的睫毛很長。姚貴不回應,也不抗拒。蘇運梅就說,「我是你的老師,我有責任教給你正確的學術方法,教給你什麼對學者來說是不可以的。我害怕你養成那些混帳惡習,變成一個學術流氓。這種人我知道太多了。我覺得你小聰明是有的,只是別用在錯誤的地方。你今天就先回去,想想我跟你說的話。叫你換個老師的話我先收回。」姚貴聽了一會兒沒回答,然後站起來說了一聲,「謝謝蘇老師。」說完就出去了。蘇運梅這還是第一次給學生擦眼淚,她想她在那個動作裡放進的感情姚貴不知道有沒有感覺到?她不想姚貴知道她的私情,但同時間又覺得要是能讓他知道一點也不錯。
這段時間每個星期天蘇運梅都會帶小沙出去轉轉。蘇運梅發現了一個地方,在達令港附近,有個公園,有些給小孩玩的設施,滑梯什麼的,星期天會有很多小孩在那裡玩,周圍站著家長,有白人,有中東人,有亞洲人,估計都是附近的居民。蘇運梅每星期天早上帶小沙來這裡,小沙看來挺喜歡和同齡孩子一起玩耍,來了幾次後,也認識了新朋友。小沙在那裡玩的時候,蘇運梅就坐在公園邊緣的長椅上,遠遠看著她。小沙蹦蹦跳跳表現出來的活力,讓蘇運梅察覺到自己心裡某種頹廢的情緒。平時沒怎麼注意的,在這看著小沙時,就突然清晰起來。她心裡有某種陰沉的東西在積累著。這種陰沉的東西,好像自從和老孟分開後就開始每天一點點地積累,從沒能得到釋放。這東西讓蘇運梅產生痛苦和厭倦。這天她看著小沙和別的小孩玩,心想,如果沒有小沙,她可能會什麼時候就死在路上了。這個想法閃過後,她覺得挺有意思,死在路上,好像她從什麼地方離開,正在去什麼地方似的。她是想離開什麼,又想到哪裡去呢?她彷彿對出發地,目的地都不了解,只靠些一時的啓示的引導,就這樣盲目地從空漠中走來,不覺間曾經的國家,親人,朋友,包括老孟,黃彬,都成了過客。有一天小沙無疑也會離開她。現在她只覺得這條路的意義人是永遠不可能知道的。
小沙玩盡興後,蘇運梅帶著小沙往停車場走,準備帶她去吃飯。經過停車場外面那個路口時,她們橫穿馬路剛走到中間,一輛從停車場方向開過來的車沒減速,快挨到她們時才吱地一響猛然刹車。車撞到了走在裡側的小沙,小沙摔倒在地上。蘇運梅立刻轉頭看了一下紅綠燈,對行人是綠燈,車是紅燈。然後她蹲下去摸了摸小沙被撞到的地方,問她痛不痛,小沙搖頭說不痛,然後就站起來了,看起來沒事。這樣過了有二十秒鐘,車上的人才開門下來,一臉歉意地走到蘇運梅身邊。這是個華人男性,年紀三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一件灰色的拉鏈扣夾克。男子看了看小沙,對蘇運梅說,「真對不起,剛才走神了。你帶小朋友去醫院檢查一下,有什麼問題我會負責,這是我的連絡方式。」說著他掏出錢包,取出一張名片遞給蘇運梅。蘇運梅一看,是某某貿易公司總經理,叫霍強。蘇運梅說這張名片我先收下,回頭有事我會找你。男子應了之後便開車走了。到了晚飯時候,蘇運梅看小沙在房間裡蹦蹦跳跳的,心想應該沒傷到,也不打算帶她去醫院看了。只是那個男子,蘇運梅回想起來,感覺他有點魂不守舍的樣子,好像剛受了什麼打擊。他那樣開車上街不會有事吧。蘇運梅拿起那名片看了看,有點想打個電話過去問問,但考慮了一下還是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