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an attempt to solve the puzzle Sen left me with.

眼裡傳送著訊息/讓我心沉底/永別/你愛我的世紀——許美靜《邊界1999》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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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丁怡只知道直發中分和馬尾兩種髮型。她自己覺得臉有點大,所以平常都願意留直發中分,讓頭髮遮住臉兩側的線條。只有運動或幹什麼體力活的時候,她才會把頭髮在腦後紮一束馬尾,純粹為了方便。這時在飛機上,她坐在三座一排的中間的位子,兩側都是金頭髮的洋人,她頭上像兩塊黑布的直發中分倒有些顯眼。兩邊都是洋人讓丁怡覺得有些拘束,特別是這時候她粉色的肩包放在前排座椅下面,更讓她有些不安。這個肩包她用了三年了,本來是地攤上買的,不是什麼名牌貨,但只要貼身背著,總覺得有個朋友在身邊,讓她覺得踏實。丁怡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裡面只穿一件褐色的短袖衫。她也只是聽說,飛機著陸的城市與她出發的城市季節相反,正是夏季,但她還沒親身體驗過,只是預備著下了飛機把外套脫了往箱子裡一塞就變成夏裝。至於下身穿的牛仔褲,腳上的旅遊鞋,應該冬天夏天都合適的。

飛機著陸了。丁怡背上肩包跟著人流下飛機,機艙前的空姐用英語向她說了句謝謝,她也生硬地回了一句謝謝。走進機場,一邊跟著人流,一邊不太放心地又往頭上過去的指示牌看。這裡確實是外國,她所陌生的外國,前後的人都是和她不同發色膚色的外國人,指示牌也是用外國的語言寫的。這一切看起來都那麼詭異,充滿疑團。

過了入境審查後,同一個飛機下來的人就散開了,丁怡不得不自己通過指示牌找要去的地方。她摸索著走到他們航班的行李轉盤,在那裡等了十來分鐘,終於看到自己黑色的行李箱轉出來。她把羽絨服塞進箱子裡,拉著箱子走了無申報的通道,但邊檢人員還是把她的箱子打開來翻了翻。箱子裡有她夏秋天的衣服。她預想到了冬天在這裡買衣服就是了。還有一些老家的土特產,零食,主要是給任曉陽帶的。邊檢人員拿起一包魷魚幹問丁怡這是什麼,丁怡用不熟練的英語解釋了半天這是零食,邊檢人員才放過她,讓她拿箱子走。

走到待客大廳,丁怡往圍在門前的接人的人群中掃視了一遍。曉陽先前已經在電話裡說不會來接她,讓她自己搭的士去他住處,但丁怡心裡還有一點期待,說不定曉陽想給她一個驚喜,說不來接她,其實來了呢?但人群裡果然看不到曉陽的身影。丁怡看到一旁有個詢問處,過去問了搭的士的地方。詢問處的大姐給她指了方向,又問她是不是第一次到邃城。丁怡說是,大姐就拿出一本邃城地圖給她,丁怡說了謝謝。丁怡也不知道她拿地圖有什麼用,她覺得邃城她只要知道一個地方就夠了,就是曉陽的住處。

丁怡和曉陽交往三年了。曉陽是她大學裡的學長,大她兩歲,兩人是在社團活動上認識的。這不是丁怡第一次談戀愛,但是丁怡覺得最踏實,最有保障的一次。她相信他們的感情是堅固的,以至於曉陽提出要出國深造兩年時,丁怡想也沒想就答應了。曉陽說等他在國外讀完兩年書,回來就和她結婚,丁怡也相信這是一定會發生的。丁怡等曉陽的時候,是抱著已經嫁了人的心態。曉陽每個月會給她寄一兩封信,描述他在國外的生活,丁怡算著每收到一封信,離曉陽回來的日子就近了一些。直到曉陽出國約半年後,丁怡收到曉陽一封短信,信裡曉陽用幾句話簡單地說,他不打算回國了,又讓丁怡不要再等他,去找別人。丁怡當天就到郵局打了個越洋電話,找到曉陽談了一次。曉陽在電話裡的口氣是冷淡的,丁怡說,如果他不回來了,她就出國去找他,曉陽也只是口氣猶豫地應了一聲,好像是一種不情願的答應。

於是丁怡找熟人瞭解了出國的手續,辦護照,找學校,申請簽證,大約三個月後搭上了飛往大洋另一頭的班機。她家裡人本來是反對她出國的,特別是她媽媽。那時丁怡剛從大學畢業,為了出國也沒去找工作。她媽媽叫丁怡不要出國去工作,但丁怡跟她媽媽說,要麼你給錢讓我出國,要麼我離家出走再也不回來,她媽媽聽了只得遷就她。丁怡一心只想挽回和曉陽的感情,她覺得這比一切都重要。她甚至沒有多想出國後要幹什麼,只是覺得找到曉陽後一切都能順利地發展,再上學也好,工作也好,只要有曉陽都不是問題。而要是和曉陽的感情沒了,她就會像脫線的風箏,不知會去哪了。

丁怡坐上一輛的士,給司機看了她寫在一張紙上的位址,司機拿出一本地圖冊翻了翻,拉著丁怡出發了。邃城的平房,高樓,寫著英文字的商店招牌和路標一個一個地在窗外劃過,丁怡沒有心情欣賞風景,只想快點到曉陽那裡。大約半小時後,車在一片居民區停下。丁怡跟司機確定了位址,沙司街三十二號,司機說沒錯,丁怡就付了錢下車。這是一條安靜的住宅區,兩邊都是平房,三十二號就在丁怡面前。這個三十二號門前有個院子,用圍欄攔著,圍欄中間有個小拉門。丁怡推開拉門進去,到房門前敲了幾次,但裡面沒反應。丁怡只好走出來回到便道上。這時天色已經偏向黃昏,丁怡看了看表,快六點了。她想了想要是司機把她拉錯了地方該怎麼辦,最後想還是不管了,等這房子的人回來再說。

到了快六點半,有一個人從便道上走過來,來到這三十二號前推圍欄門進去,是一個丁怡不認識的男青年,看著也是中國人。這個男青年朝丁怡看時,丁怡趕緊叫住他,問他曉陽是不是住在這裡。男青年說是啊。丁怡一陣高興,說,我是他女朋友,我跟他說好了今天來找他,但他好像不在家裡。男青年說曉陽跟他說他去打工,要到八點多才會回來。他看了看丁怡,又看看丁怡的箱子,問她,要不要到裡面等。丁怡說好啊。男青年就掏鑰匙開了大門,帶著丁怡進去。進了門,裡面是一個走道,一邊是窗子,一邊大概是各個房間的門。男青年在第一扇門前面停下,指了一下門裡面說,這是曉陽的房間。又說,你到他房間裡坐吧,我還有事要忙就不招呼你了。丁怡應說好,謝謝。

丁怡拉著箱子走進曉陽的房間。她先環視了一圈,這是大約有二十平米的一間屋子,有一張單人床,有桌子椅子櫃子,整體感覺有些淩亂。丁怡在床上坐下,發呆了一會兒,然後想到既然她未來一段時間可能要住在這裡,不妨把這裡收拾一下。於是她整理了床鋪,整理了桌上的書和紙頭,然後打開箱子,把自己的衣服放進衣櫃裡。衣櫃裡曉陽的衣服有些丁怡認得,包括一件她買給他的毛衣,但多數是她不認得的。屋子很小,其實也沒多少可收拾的,稍微弄了一下丁怡就躺在床上休息。

過了九點不久,曉陽回來了。他走進屋,看見丁怡,愣了片刻。丁怡緊張地看著他的臉。曉陽臉上有幾秒鐘浮現出一種欣慰的微笑,但幾秒鐘過後,這微笑就被一種丁怡陌生的冷漠表情代替。丁怡正想著要不要上去和他擁抱的時候,曉陽轉頭看了看屋子,對丁怡說,「我可以讓你住在這裡幾天,但條件是你不要動我的東西。」丁怡說,「我幫你整理一下房間不好嗎?」曉陽冷冷地說,「不要。」丁怡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兩人沉默了片刻,曉陽問丁怡晚上吃過飯沒,丁怡說沒,曉陽就說帶丁怡出去吃飯。丁怡點頭答應。跟著曉陽走出去時,丁怡對著曉陽穿著短袖衫牛仔褲的背影打量了一番,這才第一次有了回到了她等了大半年的人的身邊的實感。

曉陽的車停在路邊,是一輛樣式很老的很多地方漆都脫落了的舊車。曉陽讓丁怡上了車,然後開了五分鐘,進入一個像是購物中心的地方,和丁怡下來。丁怡跟著曉陽走進一家叫「藍色海洋魚和薯條」的店,曉陽在櫃檯前要了一份東西,然後過來跟丁怡坐著。兩人又沉默了一兩分鐘,曉陽說他只點了給丁怡吃的,他在打工的店裡面已經吃過了。丁怡問曉陽在什麼樣的店打工,曉陽說一家中國人開的壽司店。丁怡說壽司不是日本料理嗎,曉陽說邃城的壽司店很多都是中國人或者韓國人開的。店員把曉陽點的東西端上來了,一盤炸魚排和炸薯條,金燦燦的。丁怡拿起叉子叉了炸魚排吃了兩口,皺眉頭說,真難吃。曉陽說,我知道你吃不慣的。又說,你就當作來這裡玩幾天,玩過之後還是回國去吧。丁怡說,我費了那麼大勁出來,才不會就這樣回去。說著拿起魚排狠狠咬了幾口。曉陽指了一下盤子一頭的一盒白色的醬料,說沾這個醬好吃一點。

回到曉陽的住處,曉陽指給丁怡看廁所和洗澡的地方。曉陽介紹說這套房子裡住著四個人,都是中國人,一人一間臥房,共用廚房和衛生間。丁怡就拿著浴巾到衛生間裡洗了澡。洗的時候她聽到外面好像有誰在廚房裡切菜的聲音。洗完出來經過廚房,卻沒看到人。進了曉陽的房間,曉陽正躺在床上看書,看丁怡邊擦著頭髮邊進來,就說,今天坐了一天飛機,你大概也累了,就早點睡吧,有什麼話明天再說。丁怡說好。兩人就在床上躺好了,曉陽伸手關了床頭燈。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丁怡覺得小腹附近有些發熱,便把頭朝曉陽湊過去,曉陽一開始無動於衷,等了片刻才回應丁怡,和她親了親。丁怡伸出腿想往曉陽身上跨,但曉陽擋住她說,「別這樣,我明天一早還要上班。」丁怡問上什麼班。曉陽說要六點起來到一家酒吧做清潔。丁怡問曉陽到底打幾份工,曉陽說也就三四份吧,暑假不用上課,可以趁這個機會多打工。丁怡說你打這麼多份工幹嘛。曉陽笑了一聲說,還不是為了多賺點錢。丁怡這天這是第一次聽到曉陽的笑聲。

第二天早上丁怡睡到八點多醒來,見曉陽已經不在了,又繼續睡,睡到十點才起來。起來後她看見桌子上有張字條,是曉陽寫給她的,「不要出去,我十二點左右回來。」丁怡起身到衛生間洗臉,房子裡好像所有人都出去了,丁怡走到衛生間又走回來,沒看到一個人。丁怡走到院子裡看了看院子的花草。院子看起來很久沒人打理過了,泥地裡長的都是雜草,只有幾個花盆裡栽著還算像樣的植物,有兩盆開著花。在那裡看花的時候,丁怡把來到曉陽家後的見聞前後想了想,覺得自己算對狀況有所瞭解了。她看了一下表,離十二點還有一個多小時,她就出去走了走。這一條街上都是平房,路上偶爾有車開過,沒什麼行人,因此顯得很安靜。走到路口,前面就是一個公園,面積大約有足球場大小,草地和樹木都顯得沒怎麼修剪過,淩亂地長著。入口處有一個牌子,寫著不許滑板進入。丁怡走到公園中間有個滑梯的地方,在那裡一張長凳上坐下。她心裡有一種怪異的靜謐。天上的白雲,肆意生長的樹,牽著狗在便道上走的老太太,都顯得十分安詳。她聯想到上大學時看過的一本小說,講這個南半球島國的故事的,裡面有一個神父和一個農場主的女兒,便忽然感到好像脫離了現實,進入了小說的世界。雖然和曉陽的事還沒著落,但在這個公園裡的幾分鐘她暫時好像把煩惱都忘卻了。

曉陽十二點半時才回來,帶了兩份裝在塑膠盒裡的外賣,大概是在哪個中餐館買的,一份是回鍋肉蓋飯,一份是牛肉炒河粉,讓丁怡選。丁怡隨便選了一個。兩人並肩坐在床上吃。吃的時候丁怡就問曉陽,他這樣打幾份工,一個月能賺多少錢,曉陽說少時兩千,多時三千。丁怡在心裡換算了一下,說,「那你在國內工作,工資也能拿到這麼多吧。我看不出來你在這裡混得有多好。就住這樣一個地方,啊?你到底什麼原因不想回國?」曉陽說,「這個我跟你說不清楚。」丁怡說,「你有別的女人了?」曉陽說,「沒有。」丁怡說,「那到底為什麼?」曉陽沒有表情地吃飯,片刻後才說,「總之我已經決心不回去了。」丁怡說,「你這樣不明不白的讓我怎麼接受?」見曉陽不說話,丁怡又說,「你不回去也行,我留下來陪你。」曉陽說,「你要留下來是你的自由,但不要和我在一起。」丁怡說,「我們已經不是男女朋友了?」曉陽說,「阿怡,我已經不是你認識的曉陽了。你還是忘了我吧。」丁怡頓時覺得眼淚就要流出來,但她克制住,埋頭撥了兩口飯。她其實一點食欲也沒有,吃不到一半就把飯盒丟在一邊。

第三天曉陽白天沒有打工,他帶著丁怡坐巴士來到邃城的市中心,車上他給丁怡講了怎麼買車票怎麼查時間。他們來到丁怡找的語言學校的那棟大樓下,是在叫約克街的一條街街頭,丁怡一星期後就要開始來這裡上課,曉陽對她說,她要找房子最好就找在這附近。然後曉陽帶著丁怡到唐人街,幫她在銀行開了一個戶。曉陽說這家銀行在唐人街的分行有會講漢語的人,丁怡一開始英語不熟練辦事也不會有問題。然後他們到一家賣電話的店,曉陽幫丁怡買了手機和電話卡。曉陽說記得每三十天充一次錢。丁怡拿起手機玩了玩,叫曉陽把他的號碼給她,試著打了一下。曉陽說你試完後還是把這個號碼刪了吧,以後你再打給我時我可能就不會接了。丁怡聽了就找到刪除功能把這個號碼刪了。兩人在唐人街一家港式茶樓吃了飯,然後曉陽在一家唐人超市買了一份報紙,又拿了一份免費的報紙。他說租房資訊可以在報紙上找。

接著的幾天丁怡就忙著從報紙上找租房資訊,在地圖上查位置,打電話聯繫看房。看了三四次房後,丁怡看好了一間房,在一條叫喬治街的大街上,位置差不多在語言學校和唐人街的中間,裡面住著另外兩個女生。和房東簽了協定之後,丁怡拿到了鑰匙,準備第二天就搬進去。但這晚她還是睡在曉陽那裡。這在曉陽這裡的最後一晚,丁怡又覺得不甘心,和曉陽又辯論了一次。這晚曉陽打工到十點多才回來,丁怡已經躺進被窩了,但並沒有睡。曉陽在她身邊躺下後,丁怡便問他,「當初你說出國兩年進修完了之後,就回國和我結婚,是騙我的嗎?」曉陽說,「你還沒睡?」丁怡說,「你回答我。」曉陽說,「不是騙你,我那時真是這麼想的。但人是會變的。」丁怡說,「什麼叫人是會變的?只要說人是會變的,說過的話就可以不算數了嗎?」曉陽說,「你和現在的我在一起不會幸福的。」丁怡說,「我不需要幸福,我只要和你在一起。你到底怎麼變了?」曉陽說,「我變自私了。」丁怡說,「什麼叫變自私了?我不懂。」曉陽說,「這座城市會教你的。」丁怡說,「所以你就打算放我一個人在這座城市?」曉陽說,「阿怡,不要逼我說傷感情的話。我現在除了自己誰也不愛。你在邃城呆個半年一年後,也許會明白我現在的想法。」丁怡說,「所以我們的愛情就這樣沒了嗎?」曉陽說,「事情都是這樣發生的。開始了誰也阻止不了。過去是永遠回不去的。」丁怡忽然很想哭,但她克制了一會兒,朝曉陽湊過去說,「你最後抱我一回,留個紀念。」曉陽遲疑了片刻,轉身和丁怡擁抱,親吻,然後兩人開始脫衣服。脫完衣服曉陽才說,「我沒有套子。」丁怡說,「沒事,今天是我的安全期。」兩人便交合了一回。

第二天早上曉陽開車把丁怡和她的箱子送到喬治街她公寓樓樓下,說,「我就不幫你把箱子拿上去了,這裡不能停車。」丁怡說,「沒事,我能自己拿。」然後就下車,把箱子從後備箱裡拿出來。曉陽搖下車窗對丁怡說,「那我就走了,你多保重。」丁怡說,「你也保重。」看曉陽開車走了,丁怡才拿著箱子進公寓樓,搭電梯上樓,進了她們那個單元。進了自己房間,她把箱子一放,在床上一躺。大約兩三分鐘後,丁怡開始哭起來,抓著枕頭,用力把幾天來忍住的眼淚都用力哭出來,哭了足有一個鐘頭才慢慢平息。停下後她對自己說,就這樣了吧。然後她打開箱子,先掏出毛巾擦臉,然後把洗漱用品放到衛生間裡,又把衣服拿出來擺進衣櫃裡。接著她拿出在機場拿到的那本邃城地圖,躺著研究了一會兒這公寓樓周邊的街道。

2

霍強和蕭郁芳走在海德公園的便道上。因為路燈隔著距離亮著,便道上時明時暗,明的地方兩人會在金黃的地面上投下清晰的影子,暗的地方幾乎分不出便道和兩旁漆黑的灌木的分界。隨著行走產生的明暗交替,好像安全與危險的信號,讓霍強心裡晃蕩著。郁芳說著她家裡的事,說著她養的那條德國狼犬,說鄰居小孩的搗蛋,霍強靜靜地聽著,忍不住插一句什麼的時候,郁芳就會哈哈地笑起來。兩人走到一個石碑的後面,在石碑的影子裡,郁芳側頭朝霍強看了一眼,這是一個霍強熟悉的姿態,他上前抱住郁芳,郁芳沒有抵抗。兩人親吻了片刻。臉分開之後,郁芳盯著霍強的眼睛,說,「這真的得是最後一次了。」霍強在心裡忍了片刻,點頭說,「好吧。我們就這樣吧。」郁芳便離開霍強一個人向前走去,霍強也朝郁芳背過身去。聽到郁芳皮鞋的聲音走了四五步,霍強轉回去,朝郁芳的背影叫道,「芳!」郁芳停下來,轉身看他。霍強幾步跨上去,抱住郁芳,頭靠在她肩膀上說,「我做不到。我捨不得你。」郁芳用手撫摸霍強的頭,說,「你這樣讓我怎麼辦呢?」

和郁芳分隔了四年多的再見大約是半年前。那天朋友老徐給霍強打電話,說想拉當年工大的同班同學聚一下。霍強本來對這種聚會毫無興趣,但老徐說郁芳也會參加,霍強就動心了。如果沒什麼變故,她現在依然還是別人的老婆,看到她有什麼意義呢?但霍強總之想見一眼這個四年沒見的女人,想看看她現在的樣子。老徐一共約了六個人,在鴻鑫擺了一桌,其它五位都是大男人,只有郁芳一個女人。郁芳是最後到的,她依然是一副大姐風範,應對這些大男人的招呼都很得體。聽他們之間的招呼,郁芳好像不時也有在和這些人聚會,半年沒見的就說是「很久沒見」了。只有霍強和她是四年沒見的。郁芳看到霍強,笑說,「這不是霍強嗎?真是難得啊,我想想,我們四年沒見了吧。這些年我一點都沒有你的消息,你都去哪了?」霍強說,「沒去哪,一直都在邃城。」老徐說,「霍強現在當大老闆啦,他的生意做的不錯,在邦代那裡買了一套別墅,開的車也是賓士。」霍強對老徐把他的情況透露給郁芳感到有些高興,這些他是不好自己講的。郁芳笑說,「是嗎?那真要恭喜你。我以前就覺得你將來一定能混出頭的。」席上大家坐著吃喝閒聊,霍強的注意一直在郁芳身上,但郁芳好像並沒有怎樣留意霍強,只是顧著和桌上其它人拉家常。中間說到郁芳現在的工作,霍強提高了注意,聽郁芳的話,好像因為最近家裡經濟狀況不好,她又出來打工,為了補貼一點家用。老徐說,「真是委屈你了。當時我們看你嫁了一個富豪,都以為你下半輩子是要坐著享清福的了,哪裡想到後面有這樣的波折。」郁芳笑說,「我也算看透了,人生嘛,就像有人拿著根勺把飯塞進你嘴裡,你不能吐出來,只能一口一口咽下去,好吃也罷,難吃也罷。」

吃完飯走出餐廳,老徐他們說要去唱歌,郁芳說她就不去了,霍強聽了說他也不想唱歌,可以送郁芳回家。老徐聽了朝他們擺擺手道別,兩人就往馬路一頭走去。霍強的車停在唐人街的一個停車場,走過去要穿過兩三條街。兩人並肩走著,霍強一直默不做聲,走到第一個路口等紅綠燈時,郁芳才笑了一聲說,「你還真是沒變。還是那麼不愛說話。不過也許像你這樣的人才會發財,悶聲發大財嘛。老徐是很能說,所以混到現在也只能做個客戶經理,每天打電話打個不停,我想著都覺得有點好笑。」霍強說,「他那樣其實也不錯。」郁芳說,「所以你真的在邦代買了別墅?」霍強說,「買了。但我不住那裡。」郁芳說,「那你住哪?」霍強說,「那麼大一棟房子我一個人哪裡住得了。那房子租出去了。我自己住一間一室的小公寓,在西邊。」郁芳笑說,「所以你現在還是獨身?你這是所謂的鑽石王老五啊。」霍強不說話,沉默了片刻後,郁芳說,「你怎麼不找個對象呢?」霍強想了想說,「因為太忙了吧。我那個雞廠雖然不大,各種瑣碎的事也挺多的。」真正的理由,過去他和郁芳的那些感情,他決定不提了。

進了停車場,上了車,霍強問郁芳住址,郁芳讓他往王十字開。車開出去後,郁芳說起她打工的地方的一些事,有些剛才飯桌上霍強已經聽過了,郁芳又說了一遍,好像覺得這些事很有意思。中間郁芳忽然停來下換了話題,說,「今天能見到你挺好的。四年了,你看起來都沒什麼變。」停了片刻後,她又說,「你覺得我有什麼變化嗎?」霍強說,「你比以前多了一點憔悴。」這話仿佛令郁芳有些不安,她調整了一下坐姿,用略為乾澀的聲音說,「剛才吃飯時你聽了我現在的狀況,是不是覺得我有點可憐,甚至有點看不起我?」霍強聽了停頓片刻,伸過左手握住郁芳放在大腿上的右手。郁芳沒有抽手躲閃,沒有動,也沒有出聲。這一刻霍強心裡產生了一個非常明確的想法,他想要這個女人。不管她是不是已經結婚,有沒有老公,他想要這個女人。大約十幾秒鐘後,郁芳才把手從霍強手中抽出來,撩了一下頭髮。在快到王十字的一個路口,郁芳說,「你把我放在前面那個超市門口吧,我想買點東西,然後自己走回去。」霍強說好。在超市旁邊停下,郁芳解開安全帶,正要推門時,霍強叫住她說,「芳,給我留個電話好嗎?」郁芳聽了,想了片刻,從包裡摸出一把筆,問霍強要紙。霍強伸出手掌,郁芳就把一個手機號碼寫在霍強手掌裡,說了聲,「改天再一起喝茶」,然後下車走了。

開車回家的路上,霍強腦中浮想著一些事。那一年郁芳拒絕了他的追求,那一年從原來的老闆手上買下雞廠,那一年拿到一家連鎖餐廳的合約讓生意一下做大起來。五六年裡發生的事,他很少回頭看過的,這時在短短幾分鐘裡在他腦中交替浮現起來。這五六年時間裡,他好像一直活在黑暗中,他限制著自己,和外部這個世界僅僅保持最低限度的牽扯,盡可能的只關注眼前的事,他的雞廠,他的工人,他的客戶,在這個狹小的世界裡觀察徘徊。他幾乎斷絕了所有娛樂,這些年的電影明星,歌手,他一個也不認識。只是利物浦街的妓院裡幾個妓女的名字,他關顧過幾次後倒記得。他感到他的世界是沒有歡樂的黑暗,並且對此習以為常了。但是這個情況在今天改變了。郁芳的再次出現,往他的黑暗世界裡投入了一道光。和郁芳的再次見面,讓他心裡久違的某種情感,再次活躍起來。他的人生好像又有了一個目標,一個意義。他甚至想到,也許過去這些年他經歷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讓他今天這樣和郁芳再見。

過了三天,心裡有所準備後,霍強給郁芳打了電話,說想見她。郁芳說兩天后的週六她要參加一個活動,可以在那之後一起吃個晚飯,霍強答應了。等到週六晚上,霍強電話裡和郁芳說定了,開車出去接她,然後到了一家挺有名的海景餐廳吃飯。兩人坐下來,郁芳就開始說今天的經歷,她今天作為翻譯參加了一個中澳企業的交流活動,說了一天的話。她說她中間譯錯了兩句,原來那個中國的老總懂英語,還糾正了她,讓她可尷尬了。霍強問她這樣當翻譯能拿多少錢。郁芳說這是一個朋友介紹的工作,一小時有三十澳元。但一起在那邊做翻譯的據說有的是通過一個人才庫和找到這工作的,工資被人才庫扣去一半,一小時只能拿十幾刀,所以她的運氣還算不錯。霍強問她是不是很缺錢。郁芳說還好。她想了一下,把她家裡的經濟問題跟霍強說了。她嫁的香港人,郁芳叫他老關,原來是個富豪,是好幾家上市公司的大股東。但是他在香港的資產在兩年前的亞洲金融危機中一下全沒了。不過他們在海外還有一點資產,比如在邃城,他們還有幾套房子。郁芳說,「所以也不是拮据得開不了鍋。但是畢竟不比以前了。反正我不是不能動,與其閑在家裡又要花錢,不如出來稍微做點事,人也不會那麼無聊。」

吃完飯走出餐廳,霍強說他買的房子就在附近,走五分鐘就能到,問郁芳要不要過去看看。郁芳笑說原來你選這家餐廳是這個意思。他們沿著臨著海的馬路走,海面已經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但偶爾還能聽到海鳥的叫聲。郁芳說這時候還有海鳥嗎?霍強說還有吧。從一個路口拐了彎,又走了幾步,霍強指著馬路對面的那棟房子說那就是他的。郁芳停下腳步往那裡看,笑說,「不錯啊,看著挺漂亮的。我們現在住的房子可能還沒有你這棟大……」霍強沒等郁芳說完,從後面抱住郁芳,郁芳的聲音戛然而止。霍強只想把他憋在心頭的話吐出來,湊在郁芳耳邊輕聲說,「芳,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郁芳幾秒鐘沒有回答,也沒有動,然後用冷淡的語氣說,「霍強,別這樣,放開我。」霍強聽了抱著郁芳的手臂收得更緊了。又過了幾秒鐘,郁芳用力掙扎一下,掙開霍強的手,往一旁走了兩步。兩人都停著一會兒沒動,霍強看著郁芳,只見郁芳轉身來朝著他,說,「我現在不能離開我先生。」霍強說,「為什麼?」郁芳低頭沉吟了一下,看向霍強說,「這些我本來我不想告訴你的。老關兩年前中風後身體一直很差。他前妻的兩個兒子因為財產的事和他鬧翻,幾乎和他斷絕了關係。他現在無依無靠,很可憐的。他身邊只剩下我一個人。明白嗎?我不可能在這時候離開他。」霍強聽郁芳這麼一說,想了片刻,竟想不出能說什麼來改變郁芳的心意。

霍強開車送郁芳回家,快到王十字的時候,郁芳說還是停在上次那個超市旁邊吧。霍強就照做了。車在超市旁邊停下,郁芳解開安全帶,沒馬上開車門,坐著說,「強,我想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了吧。我不能回應你什麼。你這樣的年紀,有這麼好的事業,選擇大把有的。你還是不要在我這樣的人身上浪費時間了。去找一個更好的人吧。」霍強想了一下,點頭說,「好吧,既然你這麼說的話。」郁芳就推開門下車走了。

第二天白天霍強在家發了一天呆。到了晚上,他到利物浦街的妓院找妓女。他半年沒來過這裡了。傾瀉過後,他到同一條街上一家速食店吃了晚飯。吃的時候他第一次仔細想了想給自己找個女朋友的事。但要是這麼一想,他發現自己在生意之外幾乎沒有認識的女性朋友,這時候能找誰呢?想了一會兒他也不想再想了,再想恐怕很快又會想到郁芳身上。

隔了一天他來到他的雞廠,先到辦公室跟他聘的雞廠主任老錢聊了一會兒。聊了訂單進度,聊了衛生檢查。然後他說想到車間裡看一看,老錢就陪他進了車間。在一字排開的操作臺上,幾十個工人用類似的神情擺弄著手中的雞的屍體。霍強走下去,留意著工人的手勢和神態,留意操作臺的邊邊角角。忽然他在工人中注意到一個人,一個大約二十出頭的女孩,留著馬尾辮。他覺得這個女孩的眼神令他感到有點熟悉。他就問老錢這個女孩的事。老錢說女孩叫丁怡,是學生,剛來做不到一個月。霍強點點頭走了過去。回到辦公室,霍強和老錢泡茶聊了一會兒天。中間會計小韋來上班,見到霍強,他就把一堆財務檔案拿給霍強看。霍強就在那裡看檔案,看完已經是中午。霍強開車回城的時候,在雞廠外面的一個公車站,他看到剛才那個叫丁怡的女工在那裡等車,他就把車開過去,搖下窗,問丁怡去哪,要不要他送一程。丁怡說去唐人街,霍強說,那正好順路。丁怡想了想上了車。

上了車後丁怡也不主動說話,只是側臉看著窗外。開了一段,霍強先開口問丁怡,問她老家在哪,來邃城多久了,住在哪,適不適應國外的生活。丁怡簡短地答了。然後丁怡有點活躍起來,問霍強,「所以你是雞廠的老闆?」霍強說,「不然你以為呢?」丁怡說,「沒有,我只是來了一個月沒見過老闆,覺得有點好奇。」霍強說,「我沒事一般不會來,現場的事有老錢幫我管著就行了。」丁怡接著就反問霍強,老家是哪裡的,來邃城多久了,今年多大了。霍強笑說,「你的問題還真多。」又說他至少比丁怡大十歲。接著兩人都沉默起來,丁怡又像有什麼心事似的一動不動盯著窗外。一會兒後霍強問丁怡有沒有男朋友。丁怡說剛分手。霍強問那她想不想再找一個。丁怡想了片刻說,「我現在不需要男朋友。我需要的是一個陪我睡覺的人。」霍強覺得自己沒聽清楚,說,「什麼?」丁怡搖搖頭一笑說,「開玩笑的。」開到了唐人街,霍強本準備問丁怡要她的電話號碼,但想了想還是算了。他心想這樣的小姑娘他還是不要招惹為妙。

第三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霍強產生了一個強烈的衝動,他想給郁芳打電話。他拿起手機,翻到郁芳的號碼,手放在撥打鍵上,但半天沒按下去。然後他放下手機,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翻到郁芳的號碼,按出功能表,準備刪掉這個號碼。但停了一會兒,還是沒按下去。再次放下手機,他感到對自己的舉動有些輕蔑,心想幹什麼呢,就為了一個女人。他爬起來,像往常一樣給自己弄了早飯。接著的幾天,他有時見見客戶,有時到雞廠裡溜一圈,真想不出要幹什麼的時候,他就開車到唐人街,到一家棋牌室跟幾個老頭打麻將。

就這樣兩三星期過去。這天黃昏的時候,霍強在街上吃過晚飯,沿著一個碼頭散步,不知不覺走到了王十字附近。他忽然意識到,他走到這裡,是隱隱約約抱著能和郁芳偶遇的期望。原來他一直都沒放下郁芳。一種強烈的渴望在他心裡湧起來。他想他必須得到郁芳。被郁芳那道光照過之後,他已經不適應黑暗了。現在在他心裡,有郁芳的人生才算是活著,沒有郁芳的人生跟死了沒什麼兩樣。霍強在碼頭上的長椅上坐著,抱著頭,希望能否定這一切,但不管怎樣嘗試,他想郁芳的心一點都無法被動搖。這樣自己跟自己較勁了有半個小時,霍強終於屈服了。他掏出手機,撥了郁芳的號碼。郁芳接了電話,說,「強,怎麼了?」霍強說,「我想你。我快瘋了。我想見到你。」沉默了幾秒鐘,郁芳說,「你在哪?」霍強告訴了她自己的方位。

大約二十分鐘後,在夕陽的余暉和碼頭上的燈光之間,霍強看到郁芳的身影從碼頭一頭走來。她穿著一件白底印花的連衣裙和涼鞋。霍強從長椅上站起來。郁芳走到離霍強四五步遠的地方忽然加快了腳步,直走到霍強面前,撲到他懷裡。兩人緊緊擁抱。郁芳頭靠在霍強肩上,喃喃地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了。我不該來見你的。但我心裡放不下你。」霍強除了把郁芳抱得更緊之外無法再說什麼。

這天晚上他們談了很多。他們從碼頭走到歌劇院,在歌劇院外面的臺階上坐著談,又到附近的小路轉了轉,一路談著,談了有兩三個小時。他們談了很多過去的事。霍強第一次明白過來,當初郁芳沒有選擇他而是選擇了老關,是因為她很需要一個留下來身份,而這是當時的霍強不能給她的。郁芳說,「那時我對你可能有些不公平。我知道你對我的心意,但我選了老關。我知道你肯定也和其它人一樣覺得我勢利,嫌貧愛富。但我真的不是討厭你。」霍強搖頭說,「如果我是你,我大概也會做同樣的選擇。」郁芳說,「我不看重老關的錢。他對我很好,但這也不是最重要的。但是我真的需要他給我身份,讓我能留在這裡。我真的不能回去。」霍強問,「為什麼你那麼不想回去?」郁芳說,「出來了就沒想過要回去。在老家要是有了一件事,永遠洗不乾淨,閒言閒語一輩子跟着你。我不想讓人說。邃城對我來說至少有一點好,在這裡不管幹什麼,只要不犯法,都不會有人說。在這裡自己的事就是自己的事,自己放下了那就是放下了。」霍強說,「不過你想讓人注意的時候,也不會有人理你。」郁芳笑了一聲說,「這倒是真的。」霍強說,「我們以前那些賺了一點錢就回老家的同學,不都是忍受不住寂寞嗎?」郁芳說,「有什麼好寂寞的,要是我的話,想做的事多得根本做不完,哪有時間寂寞。」又問霍強,「你呢?沒打算回老家?你現在回去,也可以算是衣錦還鄉了吧。我想你的親戚街坊會夾道歡迎你的。」霍強說,「我在這裡做的事,不是為了讓老家的人承認。」郁芳說,「那是為什麼?」霍強說,「我不知道。以前覺得是為自己,現在又覺得好像不是。我就是被什麼推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現在站的地方。」

路邊出現一家賣冰淇淋的小店,郁芳看見了,對霍強笑說,「我好久沒吃過冰淇淋了,你吃嗎?」霍強搖頭說,「我不吃冰淇淋。」郁芳說,「真的?那我自己吃了。」霍強說,「你要哪種,我買給你。」郁芳笑說,「這麼好?那幫我拿一隻草莓的。」霍強就買了一支草莓冰淇淋給郁芳。郁芳拿著邊走邊吃,有一會兒兩人沒再說話。然後郁芳微笑問,「你真的不吃?要不要嘗一口試一下?」霍強轉頭看郁芳,郁芳已經把她舔過的冰淇淋遞到了他嘴邊。霍強不得已咬了一口。郁芳看著霍強說,「怎麼樣?」霍強看向一邊,忽然有一個衝動,把頭朝郁芳湊過去,在她唇上親了一下。這個動作大概讓郁芳猝不及防,她站在那愣了一會兒。等霍強又往前走去,她才默默跟上來。無言地走了一段後,郁芳說,「以後別再做剛才那種事了。我們還是做普通朋友吧。」霍強說,「我們能做普通朋友嗎?」郁芳說,「我想要是……」沒等郁芳回答,霍強抱住郁芳,用嘴貼上她的唇,這回很久也沒放開。郁芳一開始僵硬著,片刻後也漸漸不抗拒了,伸手抱住霍強的頭,回應他的吻。

3

時間大約是晚上六點多,車窗外剛劃過去的路標上寫著離邃城市中心還有四十公里。蘇運梅從高速公路上已經可以看到邃城商業區的天際線,一排高矮不齊的大樓從平地突起,在黃昏的天空的背景中就像一道道暗色的瓷磚。中間不同于其它棱角狀建築,細長的看起來像個不會亮的燈塔的,大概就是邃城塔。有這樣的天際線的城市應該都有幾百萬的人口。蘇運梅轉頭看了一下坐在副駕席上的小沙,小沙正出神地看著窗外,臉色顯得有些疲倦。她們一早開車出來,已經在路上開了一天了,小沙這時也該累了。蘇運梅問,「小沙,餓了嗎?」小沙說,「有點兒。」蘇運梅看到前面有個休息站,看起來有餐館的樣子,就減速下來,開進去停車。這裡有家賣披薩的,蘇運梅就牽著小沙進去,兩人點了一塊披薩來吃。小沙還吃了一個冰淇淋。

上車拿出地圖冊來再次確認了一下路線,蘇運梅把車開出去,一路找路,找到她們的房子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在屋後的停車位把車停下,蘇運梅先開了門讓小沙進去,然後開了後備箱,把最後一個紙箱搬進門。這個紙箱裡放著她不放心交給搬家公司的瓷器,獎盃,磁片,檔案,還有筆記本電腦。進去以後她前前後後檢查了一下屋子,床,桌子,櫃子,書架之類的傢俱搬家公司基本已經給她搬到位了,現在只差把小東西從紙箱裡拿出來,擺到該擺的地方。這套房子屋後有個很小的院子,這是蘇運梅當初看中這套房子的地方,如果同樣的錢買公寓,可以買更大的,但蘇運梅很喜歡有個可以種點小花小草的空間。蘇運梅到衛生間確認了一下熱水已經開通了,用熱水洗了把臉,頓時感覺倦意上來。她走到臥室,在還沒有鋪床單也沒有枕頭的床墊上一躺。她還沒放鬆下來,小沙進來,站在床邊說,「我要看動畫片。」蘇運梅看著小沙說,「你怎麼精神那麼好?你不能讓媽媽多喘兩口氣嗎?」小沙不做聲,站在床頭不動。蘇運梅只得爬起來,從剛搬進來的紙箱裡拿出電腦,放到桌上,啟動了,把動畫片光碟塞進光碟機,放起來讓小沙看。

坐在一旁,看著小沙盯著電腦螢幕的神情,蘇運梅不禁想起半年前小沙爸爸老孟回國前一晚他們的那番談話。他們躺在床上,關了燈的房間裡黑漆漆的,老孟忽然歎了口氣說,「我回去後會很想你們的。」蘇運梅皺眉頭說,「別再說這種話了。所有的不是都已經談清楚了嗎?怎麼還這麼婆婆媽媽的?」老孟說,「你到底為什麼不想回去?」蘇運梅說,「不是都說了嗎?你那專業回去能輕鬆安頓,我這個經歷,我這個性格,我這個研究方向,國內肯定找不到大學要我。你看看六四那時逃出來的人有幾個願意回去的?我要是回去,跟自己往火坑裡跳有什麼分別?」老孟說,「我回去後幫你找大學打聽打聽。」蘇運梅說,「你別白費力氣了,國內的情況誰都知道,以後的政治氣氛肯定是越來越緊張,共產黨肯定越來越傾向走強權的路線,國內的環境容不下我這種人的。」老孟又囉囉嗦嗦說了一通,說他對蘇運梅並不是完全沒感情了,又說他捨不得小沙什麼的,蘇運梅應了幾句也不再理他,轉身睡了。現在想來,老孟說那一堆話,其實也許是想最後確認一次,蘇運梅是不是還愛他。而蘇運梅裝作不知道,是因為她心裡明白,她已經不愛老孟了。

如果她還愛老孟,那麼帶著小沙跟老孟回國根本不是問題。就算找不到大學裡跟她的研究有關的職位,她總還有辦法找到點什麼工作,比如補習學校裡教英語,教畫畫,她應該都做的來。但是她已經不愛老孟了。不,也許從一開始她就沒有真正愛過老孟。要是回想過往種種,蘇運梅覺得自己活到現在就從來沒有真正愛過什麼人。她應該是一個虛無主義者。她仿佛從十五六歲時開始就對這個世界抱著一種虛無的,淡漠的看法。從那時起她就不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的愛情。不知為什麼,有的男生反倒因此喜歡上她,熱烈的追求她,拿出勸人入教的熱情,試圖改變她的想法。但是從來沒人成功打動過她。和老孟在一起,可能只是覺得他會是個好爸爸。她覺得她會愛孩子。有幾年蘇運梅真的很想要一個孩子,想生一個孩子好好愛她。但生下小沙,看著她長到六七歲後,她又覺得這種愛好像並不真實。她究竟是在尋找什麼呢?

第二天早上起來,冰箱裡什麼也沒有,蘇運梅簡單地化了妝,到門口的便利店買了牛奶和麵包給小沙當早餐,自己也吃了點。然後她走路到邃城大學。邃大校園離她們家約有二十分鐘的步程。進了校園,她從路旁立著的地圖上找到亞洲文化研究所在的樓,摸著過去。幾個月前來面試時她進過這個樓,但這時不大記得路了。進了大樓,坐電梯到研究所所在的樓層,走到接待處,跟窗口後的工作人員說她是今天來上班的蘇運梅。小姑娘說,「噢,蘇博士,弗蘭克跟我們說過你今天要來。你等一下,我帶你去你的辦公室。」弗蘭克是研究所的所長,在這個學校好像不管什麼職位,都是用首名稱呼。小姑娘從接待處一旁開門走出來,帶蘇運梅往前走,蘇運梅問弗蘭克在不在,她想打個招呼。小姑娘說弗蘭克去參加一個儀式去了,今天一天都不在。從走廊過去兩邊都是辦公室,蘇運梅的辦公室在倒數第二間,開門進去,大約十平米的空間裡有一張桌子一張轉椅和一個檔案櫃,桌上什麼也沒有,明晃晃地倒映著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小姑娘把一個資料夾放在桌上,說這些資料你看一下,又放下一張門卡,說這時訪客用的臨時的卡,可以在非工作時間進研究所。她專用的員工卡會在一星期後給她。蘇運梅說了聲謝謝,小姑娘就走了。

蘇運梅坐下來看那個資料夾,裡面有聘用書,學校員工手冊,學校資訊系統的講解和使用方法,一張紙上特別要求她儘快啟動電子郵箱。蘇運梅正翻著這些檔案,忽然有人敲門。門本來是半掩著的,那人就自己推開門。是一個亞洲人臉型的男老師,看到蘇運梅就笑說,「運梅,來啦?」蘇運梅不會忘記這個人的名字。他的名字是安仁,安老師,是蘇運梅來面試時面試她的三個老師之一,是個講漢語的華人。面試時是蘇運梅第一次親眼見到他,但在面試前蘇運梅早已知道他的名字。安仁是東亞文化史的專家,蘇運梅很早以前就看過他的書,而且可以說他是蘇運梅覺得自己可以在邃大做亞洲文化研究參考的榜樣。安仁這樣親自過來和蘇運梅打招呼,讓她有點受寵若驚。安仁問,「什麼時候到邃城的?」蘇運梅說,「昨天晚上。從墨市開了九小時的車過來的。」安仁問,「住處怎麼樣?」蘇運梅說,「還好,我住在阿提莫,走過來只要二十分鐘。」蘇運梅一邊說著一邊注意看著安仁的臉,他年紀大概快五十了,鬢邊上有些花白。他也許比蘇運梅大十幾歲。安仁微笑說,「那很好。這幾天你就熟悉一下學校的環境吧,逛逛圖書館,食堂什麼的,反正現在在放假,也沒有學生。如果關於研究所或者學校有什麼問題,可以來問我。」蘇運梅就想到一個問題,問想在學校停車場停車需要辦什麼手續。她說她要把她的書搬過來。安仁說這個需要到管理處申請許可,可能不會那麼快批下來,又說他可以幫蘇運梅把書搬過來。蘇運梅說那太感謝了。安仁問什麼時候搬。蘇運梅說她要回去整理一下,把重要的書挑出來。兩人就約了後天安仁去幫她搬書。

幾次私下接觸之後,蘇運梅發現這位安老師真是個好人。蘇運梅生活上的事情麻煩他,不管是搬東西還是申請什麼,他幫忙她時從來沒顯出過不耐煩的樣子。這就使蘇運梅不管大事小事都想找他。他甚至來幫蘇運梅修了家裡漏水的水管,沒想到這位學者還能熟練使起水電工的傢伙。他們基本上每星期都會一起吃一兩次午飯,有時和弗蘭克,有時和其它老師,有時就他們兩人。在一起時他們有時談學術上的問題,有時就閒聊。蘇運梅從這些閒聊中得知,安仁有兩個孩子,女兒在美國上大學,兒子就在邃城念高中。安仁提到他妻子時用詞比較隱晦,但可以判斷出來兩人正處在分居狀態,他妻子不在邃城,在另一個城市。對於蘇運梅的女兒,安仁也提過建議,說這附近哪所小學好,上補習班選什麼科目好什麼的。安老師的存在很大程度上減輕了蘇運梅在一個陌生環境的不安,蘇運梅覺得自己很幸運。蘇運梅小時候父母離異,她很小起就只跟母親一起生活,對於和年長的男性相處,蘇運梅本來是不太習慣的。

蘇運梅開始上班的時候學校還在放暑假,因此校園裡樓房裡都沒看到什麼小孩在走。進入二月後有一天研究所忽然有一種熱鬧的氣氛,看到高中生大學生年紀的小孩三兩成群在研究所裡走,蘇運梅才想起來今天是邃大的開放日。這些孩子是來看將來可能要在這裡學習的地方的。蘇運梅從這些小孩中間穿過,到休息室去喝茶。休息室裡也有幾個小孩的身影,圍坐在沙發那裡正聽一個老師講什麼。蘇運梅找出茶包在開水機那裡沖了一杯茶,忽然有一個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是一個看著像華人的女孩,坐在靠著窗戶的那排椅子上。女孩留著及肩的短髮,頭髮染成金黃色,一隻耳朵戴著一隻耳釘,穿著一件無袖衫,兩手抱在桌子上,以一種無聊的表情看著窗外。這女孩的神情裡有什麼讓蘇運梅隱隱聯想到了自己。蘇運梅便走過去坐在她旁邊的位子。女孩也沒看她。蘇運梅轉頭主動搭話說,「你是中國人?」女孩側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嗯了一聲。蘇運梅說,「所以你有興趣在這個研究所學習?」女孩停了片刻說,「有這個想法,但還不是特別確定。」蘇運梅問她的名字,女孩說她叫丁怡。蘇運梅說,「你對女權有沒有興趣?其實我正在招學生,我主攻的研究方向是東南亞婦女地位問題。」女孩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想了片刻後說,「可能不了解吧,對女權不是特別感興趣。」蘇運梅聽了覺得有點遺憾,不過這事也勉強不來,她在那裡又坐了一會兒就回辦公室去了。

三月新學期開學前的一星期,有一個男孩來找蘇運梅,說想讀她的研究生。那天早上蘇運梅正在辦公室裡看書,這個男孩敲門進來。他進來用漢語自我介紹說叫姚貴,去年剛在邃大讀完本科,現在想找一個老師跟著做研究。蘇運梅看了他一眼,問他為什麼選她。姚貴說他剛才在電梯口處看老師的名錄,看到蘇運梅的名字,覺得像是中國人,就來找她了。蘇運梅問那他知道她是做什麼研究的嗎。姚貴天真地笑著說不知道。蘇運梅就想趕他走,但關於這男孩有什麼讓蘇運梅多看了他一眼。是他清澈的眼神,還是那有點像女孩的秀氣的臉,還是他說話聲音中帶著的像小動物叫的娃娃腔?總之蘇運梅沒馬上趕他,讓他坐下,和他聊了一會兒。聽姚貴報出本科時的成績,倒都還不錯,聊起蘇運梅的研究,他也顯得挺感興趣的樣子。蘇運梅明知道他是不想用英語做研究,沖著她是華人老師來的,卻也不計較。她選學生是看這個學生能不能讓她覺得有意思,姚貴身上就有什麼讓她覺得有趣,儘管她不是很清楚那是什麼。蘇運梅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本書的名字和作者,讓姚貴去圖書館找,讓他一周以內讀完,把感興趣的要點和問題寫下來,下周來找她討論。蘇運梅說,「不用從頭到尾看完也行,只要把大致的內容看明白。」姚貴聽了就謝過出去了。一星期後姚貴拿著他的筆記來和蘇運梅討論,蘇運梅覺得他說得還不錯,就說收他了。蘇運梅跟他聊了聊她帶學生的風格,然後跟他介紹了一下她也是剛弄清楚的學生報名的流程。姚貴看起來挺高興,邊聽邊笑著。

在這一星期裡蘇運梅好幾次想起這個叫姚貴的男孩。她覺得有點不安,懷疑自己是不是基於學術能力以外的標準對這男孩下了判斷。這個學術能力以外的標準說白了就是性魅力。蘇運梅覺得自己對姚貴抱有好意,不是從一個學者的角度,而是從一個女人的角度。想起姚貴那張臉,那眼神,那聲音,蘇運梅就覺得心跳在加快。其實漂亮的男學生蘇運梅以前不是沒有見過,為什麼這時會特別執迷呢?想起來恐怕是老孟不在的緣故。老孟在身邊的時候,蘇運梅雖然談不上生活得多快樂,但也很少隨便動出軌的念頭。但現在不一樣了,老孟和她分開了,她是自由人了,她可以聽憑自己的欲念想怎麼樣都行。蘇運梅覺得自己這樣很危險,心想可不要剛來這個學校就搞出什麼醜聞。因此她一度希望姚貴沒法完成任務,她不收他事就完了。不料姚貴任務完成得不錯,表現出了一個未來學者的素質,讓蘇運梅沒有不收他的理由。蘇運梅想這樣也好,就單純地把他當成一個未來的學者培養,不想別的,這就不會有問題吧。

三月新學期開學,原本寂靜的校園人一下多起來,操場上,教學樓裡,哪個角落都是學生。蘇運梅開始著手指導姚貴,第一次開完會時間將近中午,蘇運梅就說讓他和她一起吃頓午飯。兩人到了校園裡一家餐廳裡,這家餐廳東西比食堂貴,通常學生很少來,餐廳裡看到的基本都是老師模樣的人。兩人找了一張桌子坐下,姚貴從書包裡掏出一盒東西放在桌上,說,「昨天路過一家巧克力店隨手買的,不知道老師吃不吃。」蘇運梅拿起那個精緻的盒子看了看,微笑說,「你這可是在賄賂老師了。」姚貴的表情就顯得有點不自在,說,「老師會這樣想嗎?我可不是這個意思。」蘇運梅說,「這次我就收下了,我還挺喜歡這個牌子的巧克力的。但以後不要再送東西給我了,明白了嗎?」姚貴立刻點頭說,「明白了。」停頓片刻又問,「老師結婚了嗎?」蘇運梅說,「當然,我女兒都七歲了。」姚貴說,「她一定很可愛。」蘇運梅反問他,「你有女朋友嗎?」姚貴不好意思似的笑起來說,「還沒有。」蘇運梅說,「有個女朋友其實不錯,做學術有時很枯燥的,有個女朋友可以幫你調節一下生活。我可不想經過這兩年研究你變傻掉。」姚貴還是不好意思似的笑說,「我可能不招女孩喜歡,都沒有人願意和我交往。」蘇運梅本想說怎麼會,你這樣的應該很容易讓異性喜歡啊,但覺得不妥,把這話咽了下去。然後她就把話題轉到學術研究上面去了。

這天晚上蘇運梅像往常一樣給小沙讀了會兒書,讓她睡下,回到自己房間時,忽然感到體內一陣異常的燥熱。蘇運梅很清楚身體這個信號的意思。她換了睡衣睡褲,在床上躺下,掙扎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把手往睡褲裡伸進去。她需要在腦中有個男人的形象,而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姚貴。她馬上抗拒這個想法,把形象換成一個男電影明星。但試了一會兒後她覺得進不了狀態,不自覺又想到了阿貴。她腦中雖然抗拒,但身體對阿貴有確切的反應,而這種時候她只能聽身體的。一邊想著阿貴一邊撫弄性器,一波波快感從下體翻上來,正向某個高潮發展的時候,忽然門吱呀一聲開了。蘇運梅一驚,轉頭一看,是小沙站在門口。小沙問,「媽媽你在幹嘛?」蘇運梅這才意識到她剛才喊出了很響的聲音。她穩定了一下情緒,回答小沙,「媽媽沒事,只是有點不舒服。你怎麼還沒睡?快去睡。」小沙聽了就走開了。

被小沙打斷以後,剛才那股情緒已經接不上了。蘇運梅放棄了繼續的想法,躺在那裡,浮想了一些別的事情。她想到她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有一天回家,看到她媽媽和另一個不是她爸爸的男人抱在一起親吻。雖然她媽媽後來和她解釋那沒什麼,但那一幕在蘇運梅心裡留下的印記無疑是極深的。也許在若干年後,她成為高中生時,心裡那種強烈的想要遠走高飛,遠遠地離開老家,離開她媽媽的願望,根源就在那裡。這麼想來,她又有點擔心小沙的未來。她能不重複她媽媽的錯誤嗎?人能夠看著一個錯誤,然後從相反的方向避開這個錯誤嗎?還是說歷史必須重複,一個錯誤必然導致未來的同樣的錯誤?她想起自己做的女性研究,雖說這個世界一兩百年來對女性的壓迫表面上已經改變了很多,但研究下去可以發現,那種壓迫不是消失了,而是以隱蔽的形式繼續存在在社會生活中。她又想起她的博士導師有一次對她的評語,說她擅長髮現問題,擅長深刻地去理解描述問題,但是欠缺對解決問題的思考。然而蘇運梅覺得,這世上的許多問題根本就是無解的。

4

大約是下午三四點鐘,午後的斜陽照在窗簾上明晃晃的。冼亮坐在剛買不久的液晶電腦螢幕前,帶著耳機,螢幕上映著一個正在性交的女人的身體。他們把冼亮正放著的這種小電影叫毛片。螢幕上的女人擺出一個個誘人的媚態,看著看著冼亮漸漸進入狀態,從短褲裡掏出自己的陰莖上下撫摸起來。最後,在耳機裡女人的淫叫聲中,冼亮達到高潮,爬到桌子上,把一股白色的液體射在螢幕上的女人分開的兩腿中間。

射精之後,冼亮感到一種粘滯的虛無,他撒開手腳坐了一會兒,從椅子上站起來,從旁邊的紙巾盒抽出紙巾擦了擦螢幕。然後他走到沙發邊往沙發上一躺。頹廢的感覺讓他一動也不想動,他的思緒卻是發散的,像從燃燒的煙頭處升起的煙。冼亮想給自己的射精體驗寫一首詩,閉著眼睛憋了幾句,但一想到寫出來要發到網站上,他就沒了興致。上一回他寫了一首關於他的陰莖的詩,說他的陰莖「勃起時像憂鬱的仙人掌,渴望水分又拒絕撫摸」什麼的,發到一個論壇上,結果下面跟來一堆冷嘲熱諷的評論。他很奇怪,為什麼大家就這麼見不得他寫他的陰莖呢。

他躺在那兒半天沒想到幹什麼有意思,然後想起一件事。他坐回到電腦前,打開郵箱軟體,點開一封郵件來看。這是一個叫青依的女孩這天早上寫給他的。信的內容是這樣的。「你好嗎。我不太好。今天早上起來後大腿根一直在疼。昨天那個男人傷到我了。再過一會兒還要去上班。我都不知道怎麼邁出門。如果不是房東威脅我再不交房租就把我趕出去,我不會接受他的要求。他不是跟我做愛,而僅僅是在對我施暴。算了,為了一百塊錢忍了。我喜歡性交,但我討厭沒有感情的性交。不是迫不得已我絕不會為錢和不喜歡的人性交。要是我有個喜歡的人,願意天天跟我做愛,那一定是很幸福的事。青依。」

冼亮覺得打完手槍看青依的信感覺很奇特。青依的信中某種頹廢的氣氛特別符合他射精之後沉淪的心境。她信中寫的性欲與疼痛能夠讓他心裡的因為性刺激產生的浮躁平靜下來,就好像某種鎮定劑一般。從青依三個月前給他第一封信開始,他已經收過青依十幾封信了。這些信有長有短,短的就一句話,長的能列印成兩三頁紙。冼亮往郵箱下面翻,找出青依一個月前給他的一封信,點開看起來。信中包括這樣的描寫,「我已經一個月沒和人做愛了。心裡很難受。有時會想用刀片劃自己的胳膊,用疼痛讓自己忘掉這種饑渴的狀態。最近常常想起那個男人。一個我剛到邃城時認識的男人。我每次去見他都會和他做愛,一共做了五次。他其實人不太好的。他也不是喜歡我。但是在床上我對他很有感覺。和他做愛很爽。但是後來他突然就不理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不知道他還在不在邃城。有時晚上我就想著他在床上自己弄。有一次我在喬治街的星巴克喝咖啡,看到旁邊一張桌子有個男人,放在桌上一盒煙跟他抽的煙一樣。那個牌子的煙我很少見人抽。我因此多看了那個男人兩眼,那個男人也回看了我一眼。我覺得很慌張,像心裡的秘密被看破似的,兩大口喝完咖啡就跑出來了。我是不是很沒用。」

冼亮在桌前沉思了一會兒,心想他無論如何得見見這個青依。他想知道這個奇妙的女子究竟長得怎樣,說起話什麼樣。青依是有一天在聊天軟體瞅瞅上找到他的。聊了一下,聽青依的說法,好像她是瑤瑤的朋友的朋友,這個冼亮也不能確認。交換了幾回信後,冼亮已經提出過想和她見面,但青依推託說她「狀態不好」,讓冼亮「再等等」。這時冼亮又再次有強烈的想見她的感覺。之前青依給他發過手機號,冼亮拿出手機,給青依發了條訊息,「我想見你」。青依大約半小時後給他回了訊息,說,「今天不行,要打工」。五分鐘後又發了另一條訊息說,「明天可以」。冼亮想了一下,明天週六他有和瑤瑤的約會,回復說,「明天不行,約了朋友出去」。青依回復,「那禮拜天吧」。冼亮回復,「好。在哪裡見?」青依回復,「我想一下再跟你說。」

第二天醒來,想到要和瑤瑤約會,冼亮就逃避現實一般賴在床上不想起來。每次和瑤瑤約會,他都覺得自己像是在履行什麼職責一般,很累沒樂趣。瑤瑤,全名叫施瑤,是冼亮爸爸的生意夥伴的女兒。他在國內還是個高中生時就和瑤瑤認識了。好像從第一次見面起,瑤瑤就似乎覺得她理所當然的應該和冼亮有什麼關係。她好像完全注意不到冼亮有時不想理她的情緒,自顧地呆在他身邊,好像他們很熟一樣,從那時到現在一直是這樣。但是冼亮還是不大敢惹她生氣。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時,冼亮從床上爬起來,洗了澡,換衣服出門。來到約好的喬治街電影院前,冼亮已經遲到十分鐘了。瑤瑤穿著吊帶衫和牛仔布短裙,見了他有點生氣地說,「你其它時候遲到我不管,看電影遲到,那電影就看不成了。」冼亮說,「不是還有五分鐘才開演嘛,錯過不了,還有一會兒廣告呢。」

兩人買票進了電影院。他們看的是一部好萊塢動作片,但中間也有一些男歡女愛的片段。看到一男一女在大螢幕上親吻,冼亮就想,他和施瑤之間究竟是什麼問題呢?他從未從瑤瑤身上感到性的吸引。他從未想過要抱一抱瑤瑤或者親她。客觀地講,作為一個女孩來說瑤瑤還挺可愛的,長頭髮大眼睛,並沒有中性的地方。那為什麼他對瑤瑤沒感覺?想來可能是瑤瑤對他那種自來熟的態度,讓他一直把瑤瑤當作一個朋友,而不是性愛的對象。另外可能和他認識瑤瑤的爸爸也有點關係。總之他始終覺得和瑤瑤隔著一層什麼。現在把他和瑤瑤聯繫在一起的,與其說是男女感情,更像是戰友的友情。他和瑤瑤在這異國有一個共同的目標,是他們父母給他們設下的,就是若干年後他們要拿到在這裡的身份,然後把他們的父母辦出來。除此之外他和瑤瑤之間並沒有別的什麼維繫。冼亮至少是這麼想的,但瑤瑤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看完電影,兩人到唐人街一家餐館吃飯。吃的時候瑤瑤跟冼亮講一些最近發生的事,她朋友去哪裡玩了,買了什麼之類的,冼亮應和著,心裡只想早點吃完這頓飯回家打遊戲。忽然冼亮從餐館裡的人中看到一個他認識的人,在旁邊和他們隔著一張桌子。他就用手指了一下輕聲對瑤瑤說,「你看那個人,穿灰襯衫那個男的,我認識他。他是我以前打工的雞廠的老闆,姓霍。」瑤瑤轉頭看了一下,說,「是嗎?」冼亮又看了一下和霍老闆同一桌吃飯的女人,看起來年紀應該三十歲上下,頭髮梳在腦後,一副漂亮的臉蛋,眼神頗為迷人,但細看眼角隱約有大概是由於操勞而生出的皺紋。看霍老闆和這個女人兩人間說話的親昵神情,看上去就像一對戀人。冼亮對瑤瑤說,「霍老闆沒有結婚,大家都懷疑他是不是不喜歡女人,現在看來也不是。原來他喜歡的是這樣的。」瑤瑤又轉頭看了一眼,好像不怎麼感興趣,轉回來對冼亮說,「原來你還打過工啊。我都沒聽你說過。怎麼,你的錢不夠花嗎?」冼亮說,「不是為賺錢,就是想體驗一下打工文化。不過真的很無聊,所以做了三周就不做了。」

和瑤瑤告別後回到家裡,本想睡一下,起來後打會兒遊戲,再出去吃晚飯,但剛睡了兩分鐘,他手機響起來,是他媽打給他的。他媽一說跟他說了半小時,問他在學校順利嗎,有沒有惹禍,身體怎麼樣,有沒有生病。又建議他吃什麼東西穿什麼衣服。冼亮克制著心裡的不耐煩應著,總算把這同電話應付過去。冼亮心想他爸媽真不用這樣隔三差五地打電話來提醒他,他心裡一直很清楚,他是他們重要的投資,關係著他們五年十年後能不能移民到這個國家來,因此他身上不能出什麼差錯。他父母不是關心他,而是關心自己的未來。這本來倒沒什麼,但是他父母仿佛始終不明白他的苦處。雖然家裡給他寄來大把生活費,讓他物質上很寬裕,但他在吃的這種苦不是有錢能免除的。冼亮把這歸納為在異國他鄉漂流的苦,沒有在因文化隔閡習慣隔閡而無法融入的環境中生活過的他的父母,是不會理解他的苦的。二十一歲,別人在這個年齡正需要父母人生經驗的指導,但他完全是靠自己在摸爬滾打,爭取經驗,將來可能還要教給他父母。一想到這冼亮就一肚子氣。

晚上冼亮也沒心情出去吃飯了,泡了速食麵吃了,就坐到電腦前打遊戲。打到一半,他接到青依發給他的一條短信,「我在網吧。你能上瞅瞅嗎?」冼亮看了就退出遊戲,打開瞅瞅,一看青依的圖示果然在線上。兩人就用瞅瞅聊了一會兒。說到明天要去哪,說了幾個地方,青依忽然說,「要不然我們去教堂吧?」冼亮說,「教堂?你信教的嗎?」青依說,「不是。我從來沒去過教堂,但每次從教堂外經過,看到那種莊嚴的氣勢,都有點好奇。我看到我家附近有一所教堂,每禮拜天早上都有很多人進去,也不知道在幹什麼。好像進去也不用入場券,門口沒看到查票的。但我一個人進去有點不好意思,還是想有個人陪我去。」冼亮說,「一定要你家那所教堂嗎?我看到海德公園那邊也有一所教堂,好像也是禮拜天早上有活動。」青依說,「那也行。」兩人就約了第二天早上在海德公園旁的路口見。

第二天一起來冼亮心裡就充滿振奮。他比約定的時間還早了十分鐘到那裡。在路口等著的時候,冼亮滿是期待地想像著他將要看到的人,想像著能寫出那些文字的女孩究竟長的什麼樣。青依是約定的時間剛過了兩三分鐘時出現的,她從馬路一邊走過來,走到冼亮面前,說了聲嗨。冼亮盯著青依,半分鐘沒辦法發出聲音。他眼前的女子要是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平凡。青依留著過肩的長髮,沒有處理的直發,頭上戴著一個圓髮卡,上身穿著一件小夾克,下身穿著一件遮住一半小腿的米黃色長裙,腳上是涼鞋。她的臉蛋雖然不能讓她被稱作美人,也說不上難看,眼睛鼻子都長得恰到好處。從青依外貌中找不到一個鮮明的特點,尤其是不能找到那種特點,能把她和她寫的那些帶著性欲和疼痛的信聯繫起來。冼亮想要符合她寫的那種文字,她怎麼也得是描著黑眼圈,抹著深色唇膏,波浪發,掛著多個耳釘,黑衣黑短裙或熱褲,黑絲襪或者網格襪,腳上是打著鐵釘的皮鞋。總之她應該要像個小太妹或者妓女。但她竟然穿了一條長裙!冼亮被青依外貌的保守程度驚得無法說話。青依看著冼亮盯著她半天不動,伸手到他面前揮了揮,笑說,「你怎麼啦?傻啦?」冼亮說,「不是。姑娘的外貌實在讓我太意外了。」青依笑說,「說什麼呢?剛見面就對人家的外貌說三道四的。」

兩人就往教堂走。教堂的活動已經開始了,走進教堂大門,就看到有個穿長袍的人在講臺上佈道,下面一片人靜靜地坐著聽。門邊上一個工作人員樣子的人看冼亮他們進來,就給他們指了一下最後面一排椅子的兩個空位,冼亮和青依就在那裡坐下。冼亮也是來邃城後第一次進教堂,他自認為是個無神論者,所以聽那個牧師模樣的人一句一個嘎得啊基瑟斯啊,他聽著直想打哈欠。他側頭瞄了青依一眼,青依不知為什麼倒是一副聽得入神的樣子。他不禁想這姑娘真的不是準備拉他入教嗎?一會兒人群忽然站起來,冼亮不知發生了什麼,也跟著站起來。原來他們是要唱歌,冼亮就差不多地跟著哼哼。又過了一會兒有人拿了一個布袋子過來,袋子在人羣中傳來傳去,很多人傳到自己時都放進去了什麼。這個環節冼亮倒看得很明白,這是在收錢。旁邊的人把袋子傳給他時冼亮什麼也沒有放進去,直接傳給青依,青依倒往裡面放了五塊錢。冼亮心想這能是因付不出房租而賣身的人嗎?怎麼她好像比他還闊氣。

教堂的活動結束,兩人跟著人群出來,冼亮回頭看青依,看她臉上帶著明朗的表情,便問她,「覺得滿足了?」青依笑說,「嗯,滿足了。原來教堂裡面是這樣的。比我想像的好。」冼亮提出請她喝咖啡,青依說好呀,兩人就往電影院旁邊的星巴克走。進了星巴克,青依對冼亮說,「那我就要我最喜歡的法布奇諾。」冼亮就給她買了。兩人坐下,青依的思緒好像還沉浸在剛才的教堂活動裡,她說,「可惜我英文不好,聽不懂臺上那個人在講什麼。你聽明白了嗎?」冼亮說,「聽明白了啊。」青依笑說,「騙人,你又不信教,你怎麼能聽明白?」冼亮說,「別看我這樣,我對這個基督教也是有研究的。」青依說,「那你說說剛才那個人講什麼。」冼亮說,「首先有一個亞當,是來毀滅人類的第一個使徒,他老婆是莉莉斯,是第二個使徒。亞當和莉莉斯一旦接觸,就會引發第毀滅人類的三次衝擊,所以人類把莉莉斯關在第三東京的某個地下室,用朗基努斯槍固定起來,防止他們兩個接觸。但其實真相是某個機關想要發動一場變革人類的人類補完計畫,通過研究亞當和莉莉斯企圖獲得永生的秘密。這些都記載在死海文書裡。死海文書還預言了一共十七個使徒的到來,所以他們製造了人形兵器伊娃來對抗使徒,這個伊娃必須由十四歲的小孩駕駛。其實人類就是第十八使徒。」青依邊聽邊笑個不停,說,「你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啊,這是剛才那人說的嗎?」冼亮說,「新世紀福音戰士,沒看過嗎?」青依說,「我才不是跟你說什麼動畫片呢。」

從星巴克出來,冼亮正想問青依還要去哪,卻見青依對他一笑說,「那我就走了啊。謝謝你的咖啡。」冼亮愣了一下,又見青依從包裡取出一樣東西遞給他,說,「差點忘了,這是我昨天在蛋糕店打工老闆給我的,我也吃不完,這塊就給你吧。」冼亮接下那裝著蛋糕的紙包,說,「不是,你不想再去哪裡逛逛,然後一起吃個飯什麼的嗎?」青依說,「下次吧。下午我還要打工,得趕時間。我走了啊。」說著不等冼亮反應,朝他揮揮手就往馬路前面走了。

冼亮一個人站在原地,好一會兒也沒回過神來。他覺得自己被搞糊塗了。這回跟青依的見面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他只覺得這個青依和給他寫信的青依完全不是一個人。其中一定有一個是假的。要麼她信裡寫的那些是假的,要麼今天跟他約會的女孩是一個假像。總之冼亮擺脫不了一種被耍了的感覺,而且不知怎麼,特別的惱火。他反復想,如果她是信裡那個青依,他們今天的見面不會是這樣的。晚上他打遊戲時瞅瞅響起來,青依給他發了條訊息說,今天和他出來挺開心的,謝謝他請的咖啡。冼亮回也不想回。

冼亮大約一星期沒和青依聯繫。中間青依給他發過三四次短信,其中一條說她在坐巴士回家路上遇到堵車,「堵了快半小時了,車還不動。」還給他寫過一封郵件,裡面寫說,「今天那個男人又來找我,提了同樣的要求。這回我沒有答應。他顯得很生氣,我以為他會打我,但他什麼也沒說地走掉了。真是奇怪的人。」又說,「這兩天夜裡睡不著的時候總是想起前男友,想他孩子般的甜甜的笑容。和他在一起那段時間是我人生少有的開心的時候。和他分手時真的很傷心。到現在也不敢回想分手時他說的話。一想肯定要哭。」不管是短信還是郵件冼亮都沒有回。

一星期後這天,白天冼亮對著毛片又打了一次手槍,晚上打遊戲的時候瞅瞅響起來。他打開瞅瞅一看,青依給他發了條訊息說,「能告訴我你為什麼不理我了嗎?」冼亮對著這條訊息愣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到沙發邊坐下,認真地想了想。對啊,為什麼他忽然就不想理青依了呢?青依看起來並沒有改變,究竟她是哪裡惹到他了?是因為那次見面?為什麼那次見面讓他生氣?就這麼想著的時候,忽然一個想法出現在冼亮腦中。這個想法幾近瘋狂,但此刻卻讓冼亮無比振奮。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切就清楚了,他莫名其妙的情緒,他對青依的想法,都能解釋得通了。冼亮完全不生氣了,心裡只剩下激動的期盼,他坐回電腦前,做了兩個深呼吸,準備把這個想法告訴青依。他在瞅瞅上回複青依的窗口慎重地打下,「我想你做我的女朋友」,發送出去。緊張地等了兩分鐘,青依回復說,「啊?你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嗎?」冼亮說,「沒有啊。我想了一星期想明白了。我想你做我的女朋友。就是這樣。」青依回復說,「哈哈哈,難怪他們說你有神經病,我現在看出來了。」冼亮說,「我的想法不正常嗎?我不可以要你做我的女朋友嗎?」又等了兩分鐘,青依回復,「還是算了吧。你家瑤瑤會殺了我的。我想我們還是做朋友就好。」冼亮說,「關瑤瑤什麼事?我要你做我的女朋友,這就是我和你兩人的事。」青依說,「你冷靜一下。我現在不想交男朋友。過段時間再說吧。」接著又一條訊息說,「我要回家了,先下了啊。」然後冼亮就看到瞅瞅上青依的圖示離線了。冼亮坐著愣了一陣,又陷入了迷惑之中。他感到一陣又急又氣,不知是沖著誰,沖著什麼。他這是怎麼了,他真的不正常了嗎?他為什麼會想這樣的女人做他女朋友?而且這看起來完全是便宜她的提議,為什麼她竟然拒絕了?冼亮抱著腦袋苦苦思索,但思緒只是在泥沼一般的混亂中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