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瑪城

尚楊從一七七號樓六層的過道一頭走到另一頭。對面的一七六號樓樓身是綠白兩色,過道的外壁是綠色,過道裡面住宅的牆壁是白色,因此遠遠的一看呈現出綠白相交的條紋。尚楊在的一七七號樓是橙白兩色,剛才尚楊還在樓下時確認過了,因此他知道要是從對面一七六號樓看過來,也能看到橙白相交的條紋。從走道一頭走到另一頭,尚楊經過六戶人家的門口,每一戶人家都安了兩扇門,外面一扇鐵格子門,裡面一扇褐色的木門。過道非常乾淨,水泥地面上看不到一件可以叫出名字的雜物,沒有一張廢紙,一片枯葉。特別是在門外沒有任何擺設,沒有鞋架或地巾,冷清的好像門裡面沒有人住似的。但尚楊從開著的窗戶經過的時候,聽到屋裡面有說話聲,確實是有人住的。配合著乾淨的過道,那說話聲也顯得沒有力量,不占空間,好像在說悄悄話一般。一直走到過道的盡頭,尚楊才看到與這環境不協調的異物,是過道轉入樓梯間的牆角的一灘水。這灘水以牆角為出發點展開,在地上大致顯出一個扇形,因為倒映著天花板的陰影,所以是暗色的。因為有一灘水在這裡,整個鋼筋水泥建築的樓房,也顯得不是那麼棱角分明瞭。這灘水在這裡的緣由令人費解,這一兩天沒有下過雨,這個轉角附近也沒看到可能漏水的水管。也許有人不久前在這裡有過運輸水的活動,把裝著水的水桶在樓層間搬上搬下,一不小心打翻了一桶,留下一灘水在這裡。至於是什麼人出於什麼目的在樓層間搬水,那已超出尚楊能想像的範圍了。

可能是口渴的緣故,走到一樓時,尚楊想找一家小賣部買一瓶水。尚楊印象中這樣的住宅樓走到樓下,總會有一家賣零食雜貨的小店,對著挨著樓房的馬路開著,兩三台冰箱裡有各式各樣的汽水,牛奶,果汁,貨櫃上有餅乾,薯片,麵包,即溶咖啡。但尚楊沒看到有這樣一家小賣部,一層和其他幾層一樣,都只有一排閉著的門。代替小賣部的,是一個音樂聲,一個節奏很清晰的電子舞曲,從樓房的另一側傳過來。尚楊順著音樂聲從樓房的角落繞過去,在一七七和一七八號樓之間的一塊籃球場大小的空地上,站著二十來個人,正跟著音樂比著動作。音樂是從空地一側一個播放機上傳出來的。尚楊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二十來人中約有七成是女性,三成是男性,年紀幾乎都在四十歲以上。除了一個人站在最前面以外,其他人比較整齊地站成方陣。他們跟著音樂做的動作,一會兒晃手,一會兒抬腿,說是舞蹈,動作未免太單調,說是做健身操,又顯得太過複雜。站在最前面穿著運動用的背心短褲的是帶操的,動作做得最標準,其他人都是跟著她做,可以看出他們試圖跟上帶操人的動作,但每個人的動作都有稍許偏差。

站在空地馬路一側的邊緣上,尚楊對著這群人看了幾分鐘,忽然有一個感覺,有一個年紀十八九歲的少女,長髮,穿著白色短袖衫,挺胸闊步,正從走道上迎著他走過來。尚楊先是沒有動靜,等了兩三秒後,才以不經意的姿態朝走道轉過頭去。他沒看到什麼少女,只看到走道上有一個老頭,年紀大約有七十了,穿著格子襯衫和黑西褲,頭上白髮稀疏,胖臉上眉頭緊皺,彎著背,兩手放在背後,一步一頓地朝他的方向走。老頭從尚楊身邊經過,朝他瞄了一眼,往走道另一頭走過去了。尚楊對自己把一個駝背老頭看成少女很感到新鮮。等老頭走過去後,尚楊也沿著走道往前走去。從一七八號樓走到一七九,一八零號樓下面,這裡到了一個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十字路口三側是住宅樓,一側有一個集市,從尚楊這一側穿過馬路就是,可以看到沿著路邊開著幾間小吃店,食客把路邊的空間坐得熙熙攘攘。在尚楊等紅綠燈的半分鐘裡,旁邊一個穿著黑襯衫的男生上來遞給他一張紙,尚楊拿起來一看,是一家速食店的宣傳單,上面說今天幾點到幾點買什麼套餐只要半價。尚楊想了想,決定去這家店看看。倒不是因為他想吃傳單上推銷的套餐,他是有點渴,但還不怎麼餓。只是他一時間也想不到有什麼別的去處,天氣這麼熱,找個地方吹吹空調也不錯。

這家連鎖速食店是本地的品牌,做得不算大,不像其他幾家高知名度的連鎖速食店做得每個商場都有一間。只是在離尚楊這時所在地不遠的商場裡就有一家。尚楊花了十幾分鐘走到那裡,進了商場,上自動扶梯到了二樓,走進處在拐角的店面裡。櫃檯前有四五人正排著隊,尚楊加入了他們。輪到尚楊的時候,尚楊拿出那張傳單,對服務員說想要上面的第幾號套餐,又說想把上面的果汁換成可樂。服務員說不能這樣換,套餐上的飲料是定好的,這個折價套餐只能配果汁。尚楊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接受了果汁。他一邊想著速食店不能把果汁換成可樂的理由,一邊端著餐盤在店裡找位子,店裡有二三十人的座位,但這時幾乎看不到一個空位,被高矮胖瘦,年幼年長的不同客人坐得滿滿的。最後他在挨著垃圾箱的地方找到一個座位坐下。他旁邊的兩人位坐著兩位年輕的女士,都穿著像是工作裝的外衣,一個卷髮,一個短髮,也許是在附近上班的人午休過來吃午餐的。尚楊在那裡吃午餐的十幾分鐘裡,兩人的說話聲一直飄過來,尚楊也就不經意地聽了一下。但他很快迷惑起來。一開始他以為她們在聊公事,因為她們談到有一筆錢,有多少萬,要怎麼轉帳。但再聽下去,話題忽然變成其中一人和一個男人的情感問題。她們就這個男人聊了幾句之後,忽然又回到了錢的話題上。兩人這樣把錢和情感問題疊加在一起講,在一個不知情的旁觀者聽來異常複雜,尚楊最終沒弄明白她們聊的到底是什麼。他坐在那裡吃東西和聽她們說話過程中,每隔一會兒就有人走過來把餐盤上吃剩下的殘留物,空紙杯,用過的紙巾什麼的倒進垃圾桶裡。

這時尚楊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拿起來一看,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給他打電話。接了電話後,那邊是一個年輕但很機械的女性的聲音。「您好,我們的資料顯示您最近使用我們的服務訂過機票,能不能佔用您幾分鐘時間,幫我們做一個調查問卷?」本來這是不需要理睬的電話,但尚楊一時沒有別的事做,就回答了可以。對方就問了尚楊的年齡,工作,收入,婚姻情況。然後她問了尚楊所在的城市,尚楊回答,「查南。」對方愣了一下,說,「您是說安普頓嗎?」尚楊意外地應說,「是嗎?查南和安普頓是一個地方嗎?」對方說,「查南是安普頓以前的名字,不過從九十年代起就基本沒人用了。您是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這個做調查問卷的姑娘口氣失去了機械的味道,這句話講得很自然。尚楊說,「我一直以為這個地方就是叫查南。安普頓這個名字我也聽過,但沒想到兩個是一個地方。」姑娘說,「查南是一個很老的名字,跟王國時代安普頓這個地方的一個傳說有關。我是因為八十年代在安普頓出生才知道這個名字的,所以挺奇怪一個遊客怎麼能知道這個名字。」尚楊說,「可能是無意中聽到誰說過吧。」姑娘笑了一聲說,「你知道嗎?最近這個城市又開始有一個新的名字,叫西格瑪城。」尚楊說,「西格瑪城?是什麼意思?」姑娘說,「我也不知道它指代的意思,主要是一些洋人在用,可能西格瑪聽起來比較時髦吧。城市的名字是不是挺奇怪的,一會兒一會兒地在變。」尚楊說,「確實如此。」關於城市的名字的話題這樣就說完了,姑娘恢復了機械的口氣,問了尚楊幾個關於購票體驗的問題,做完了調查問卷,掛了電話。

下午尚楊找到客戶公司的負責人,是客戶公司在安普頓的總經理。那人讓尚楊叫他老黃。老黃是一個年紀在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短髮裡有一些白渣,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和條紋襯衣。尚楊在他辦公室和他談了一會兒,問了問事件的情況,老黃說與其這樣幹講,不如到現場看看更容易理解。兩人就出了門,尚楊搭老黃的車去現場。現場的碼頭離公司辦公室約有二十分鐘車程,路上他們走了一段鬧市街的馬路,一段高速公路。不論是在鬧市街還是在高速公路上,路兩旁都能見到密集的綠化,就好像樓房直接建在森林裡似的。開車從公司出來時兩人一直沒有說話,走上高速路時,老黃忽然提問說,「尚先生對泥土手工有沒有什麼瞭解?」尚楊對這個不知從哪裡來的問題愣了一下,說,「你是說陶瓷嗎?」老黃說,「我那個二十出頭的兒子,從去年開始,不知從哪裡來的想法,想要擺弄泥土,也不去上班,也不去上學,關在自己房間裡玩泥土。那天弄了一個東西給我看,歪歪扭扭的,碗不像碗,瓶子不像瓶子。我說你這樣的東西賣不了錢的,他說他不是為了錢,他是為了藝術。說出來簡直是笑話,三歲小孩可以玩泥土,他二十幾歲的大人了,也玩泥土,是心理年齡倒退了嗎?我不是說小孩一定要走大人的老路,但你要走有前途的路嘛,你可以去當歌手,去做手機遊戲,那都還算是有成功的可能的理想,玩泥土能玩出什麼來?所以我不大瞭解安普頓時代出生的這一代。我們那一代,十幾歲時都已經立志好將來要賺大錢,二十幾歲時每個人都在拼命找錢,所有同學朋友一見面開口閉口都是說錢,付出時間做一個東西不是為了錢那是不可想像的。所以我們才有今天嘛,安普頓才有今天嘛。不知道我兒子他的同伴是不是也是像他那樣,反正在我眼裡他是個怪異。」

兩人一會兒沒說話的時候,他們的車已經到了目的地的碼頭。尚楊接到的委託調查的信件上是這麼介紹的,「沿碼頭出現一條寬兩米長約一千五百米的材質不明的黑色色帶,伴隨有地質的變化和物理上的破壞。」車開進碼頭那條路時,尚楊往海的方向看過去,確實看到潮汐漲落的地方隱隱有一條黑線。除此之外碼頭上看起來很自然,在藍黑色海水的背景前,三條大約二十米長的木質棧橋往海中伸進去,幾艘靠著棧橋停著的小型輪船隨著潮汐微微起伏,棧橋兩旁是長著灌木的沙灘,天上盤旋的海鳥不時發出尖銳的叫聲。尚楊和老黃從車上下來,一邊走老黃一邊介紹說,「那墨蹟是三天前的傍晚時候出現的。單是墨蹟倒還不是問題,主要是那個破壞力。那時一艘停在墨蹟經過的地方的漁船斷成了兩截,這個比較可怕。附近的船主這幾天都惶惶不安的。」老黃帶著尚楊從棧橋上走過去,大約離起點處五米的地方,棧橋缺了一塊,好像有人在那裡鋸下木板拿走了似的。從那裡看下去,下面的淺淺的海水底下可以看到明顯的一條暗色。往左右看看,這條暗色就像委託信上介紹的,超過一公里長,另外兩條棧橋在色帶經過的地方也都缺了約兩米寬的一塊。不用說在墨蹟出現之前這幾條棧橋是完整的,沒有這些缺口的。

墨蹟不是一條直線,而是隨著海灘的弧度彎曲著,好像是由海水推上來的似的。尚楊從棧橋上下來,沿著海灘走了一段,在一處淺的地方,他朝色帶走過去,在潮水碰到他的皮鞋之前,他剛好能觸摸到那墨蹟。他用手指捏取了一點沾著墨蹟的沙子放到眼前看了看,放到鼻子下聞了聞,無味,不是哪裡洩漏的石油。他又搓了搓沙子,他手指感到潮濕,但墨色不會染到他手指上,好像已經被沙子完全吸收進去了。尚楊用另一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可封口的塑膠袋,把黑色的沙子放進去,封好。然後他轉身問老黃,那艘斷掉的船在哪裡,老黃說還在沙灘邊擱著呢,說著就帶他往前走去。不久走到那艘船的殘骸所在的灌木叢邊上,尚楊一看,這本來應該是條約五米長的小漁船,有棚子,船身是木質的,棚子則是鐵皮的,從離船尾一米半的地方斷開,短的那截包含一米半的船身,半米的棚子,船身和棚子的表面是和長的那截不同的黑色。尚楊用指甲摳了摳船身上的黑色,但果然摳不起來,聞了聞,也沒有異味。再看船的截面,分斷得相當乾淨,像是一把極銳利的刀切開的一樣,鐵皮和木板分斷處都沒有一點凹凸不平或者起毛邊的地方。從船身截面處可以看到,墨蹟只是滲透進木板約三釐米,三釐米往下還是木板的原色。尚楊在觀察著的時候,老黃就站在一旁介紹,「發現的時候前半截是浮著的,船頭還拴在船墩上面,有墨蹟的後半截就完全陷入沙子裡面了,幾個人用力拉才把它拉出來。」尚楊掏出一把小刀,從船身切下染有墨蹟的一小塊木塊,放進另一個塑膠袋裡。然後他就往回走,跟老黃說把他送到最近的地鐵站就行。老黃一邊和他往停車的地方一邊說,「主要是附近的漁民害怕,不知道這樣的怪事會不會又突然來一次。不然本來也不需要你這樣的專家特地跑過來。過幾天看沒事了,把棧橋修一修,大家還是照樣出海打漁,畢竟錢還是要賺的。我管理這個碼頭有差不多二十年了,第一次見到這種事,我不信這是什麼會經常發生的。」

最近一個地鐵站離碼頭只有十分鐘的車程。老黃把尚楊放在一個商場的入口處,地鐵站就在商場的地下二層。這是由一家家小店組成複合式的商場,有賣衣服的,賣小吃的,賣雜貨的,這天不是週末也不是假日,但商場裡人還是很多,幾乎沒有一個店面門口看不到人。不知為何這座城裡有這麼多這個時間不用上班又有錢消費的人。地鐵站口外有一塊資訊板,畫著本城地鐵的線路。尚楊看了看,這座城裡一共有四條地鐵線路,用四種不同顏色畫在資訊板上。其中一條橫貫東西的線路和一條環繞著市中心的線路顯然是最先建好的,另外兩條比較短,從環狀線往角落延伸出去的無疑是後來加上去的。地鐵這東西,修好了就很難改,只能再往上加。他想起之前看過的安普頓的地圖,整個城市是在一個島上,和臨近的城市只有橋樑連接。因此畫在這個資訊板上的應該就是城裡全部的軌道交通系統。檢票口旁邊的執勤台小窗上貼著一塊標示,用四種語言寫著「出售公交卡」,尚楊就過去買了一張,充了十塊錢。這不用說是進站打卡出站打卡的系統。

尚楊要去找一個叫林光的人。由於某種原因,尚楊相信這個林光有解開這個城市的謎題的答案。林光所在的地點管理員已經發到他手機上了。尚楊上了地鐵找了個位子坐下。地鐵不是很滿,沒有站著的人,坐著的人一半看著手機,其它不是垂頭睡覺就是木然地看著前方,沒有說話的人,因此車廂裡顯得很安靜。中間忽然有個人走到尚楊面前,對他說,「有表嗎?」尚楊看這男人,是中亞血統的人,黑皮膚,卷頭髮,年紀大約二十來歲,穿著一件花襯衫。尚楊不知他說的「表」是什麼,就說,「沒有。」那人聽了露出惱怒的樣子,說,「沒表你來這裡幹什麼?」說著怒氣衝衝走到車門前,到下一站時,他就跟另外兩三個人下車了。尚楊繼續坐著等到他的站。

下了車,從車站平臺的樓梯走下去,看到車站周圍是一片兩三層高的樓房,尚楊從一條小巷裡穿進去。這條石鋪的小巷大約被夾在兩條商店街的中間,兩旁的建築應該都是商店,在另一頭的街道上應該能看到商店的招牌,但對著這小巷露出的門都像是後門,大都是緊閉著的深色不顯眼的門,還有空調的分體機掛在牆上。如果這時他看到門開了,店員模樣的人拎了一袋垃圾出來倒也不起怪。這時已經是黃昏時分,尚楊走著的小巷被埋在暗影裡,也沒有路燈,因此巷子裡的景色很模糊。尚楊沒有十分留意,就這樣往前走著,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眼前的風景忽然一變。他不知從哪裡走進了一座碩大的建築物裡面。看這建築的規模,很難想像這地方和一條冷清的小巷連在一起。這座建築物被籠罩在半球狀的鋼架和玻璃的天花板下面,天花板從地上立起,到中間大約有五六層樓高,上面掛著照明燈,照亮整個建築。被籠罩在地上的是一個三層樓結構複雜的商場,樓層之間交叉著天橋和電扶梯,客人在樓層之間游走,通道兩邊的商店大都是服裝店和餐館,只看門面就知道檔次不低。尚楊沿著通道走,坐扶梯上樓,又坐扶梯下樓,最後停在一個設施入口前面。入口處的牌子用四種語言寫著「賭場」。他拿出手機確認了一下,林光就在裡面。

賭場門口戒備深嚴,可以看到四個表情嚴肅的持槍的警衛,藍制服,手槍明晃晃地別在皮帶上。進入賭場除了要出示身份證件,還要經過探測金屬的檢測門,還要過一輪搜身,這才能進去。但一旦到了裡面,就完全是輕鬆的氣氛,大廳裡深色花紋的地毯,錯落排列的照明燈光,響成一片的老虎機的遊戲聲,還有按捺不住激動的客人的神態,一切都在刺激著人遊玩的情緒。尚楊如果不是有明確的任務,恐怕也會在某個老虎機前坐下來耗費幾小時。尚楊拿出手機,放大定位,找到了林光的確切地點,一直走到他面前。林光坐在一張撲克的檯子前,他身邊的位子空著,尚楊就過去坐在他身邊。林光看起來年紀在四十歲上下,淩亂的卷髮,花襯衫,戴著一條金鏈,像是哪裡靠炒房起家的暴發戶。他手上的牌局正進行到一半,他翻開底牌看了看,停頓了片刻,敲敲桌子再要一張牌。莊家給他發了一張牌,他一看一皺眉頭罵了一句粗話,掀開底牌,隨即莊家把他面前的幾個籌碼收去。尚楊乘這時和他招呼說,「林光林先生?」林光看了他一眼,不以為然地說,「來啦。管理員跟我打過招呼,說你會來找我。」尚楊說,「那你也知道我找你是為什麼事了?」林光站起來說,「跟我去那邊喝點東西。」

林光帶尚楊走進休息間,這裡大約有十張圓桌,一個吧台,吧台後面的酒櫃上展示著各種飲料。林光讓尚楊要喝什麼自己點,這裡飲料不要錢。尚楊就要了一杯番茄汁。林光要了一杯名字難記的雞尾酒,兩人在一張空桌邊坐下。林光看了看尚楊拿著的玻璃杯,笑了一下說,「番茄汁?我很久沒喝過了。」尚楊也笑了笑說,「補充一下維生素。」林光透過休息間和大廳之間隔著的玻璃牆凝視著賭場中間,片刻後轉頭對尚楊說,「來這裡賭錢的人大部分有一種心理。他們想,一台老虎機要是很久都沒出過大獎,那大獎很可能就快來了。或者一台老虎機剛出過大獎,那肯定一段時間裡不會再出大獎。所謂的賭徒的技術,就是基於這種思想上演變出來的,要不然賭博根本沒有什麼技術。你看那邊輪盤邊上坐著的那個人,看到他拿著個小本在記東西了吧,他在把每次輪盤搖出的號數記下來,好像根據以前的號數就可以猜測接下來會搖出的號數是什麼。原理都一樣,如果一直搖出雙號,他就相信下一盤搖出單號的可能性大。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這叫做什麼心理?為什麼人會有這種心理?」尚楊看著林光指著的那個人不說話。林光停了片刻又繼續說,「這種心理不是賭博的時候才有。比如說男女感情吧。你一定聽說過,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這句話。我現在就告訴你這句話背後的秘密。其實女人不是愛男人的壞,而是相信男人壞到盡頭會變好。愛壞男人的女人十有八九都期望自己是這個男人壞的時候的最後一個女人。她們的心理就是這樣,壞男人就像一直不出大獎的老虎機,讓人覺得大獎很快就要來了。同樣,為什麼好男人被女人討厭?因為剛出了大獎的老虎機一段時間不會再出大獎了。女人最害怕的就是做一個好男人在好的時候的最後一個女人。懂了吧?不過我告訴你,這種心理實際沒有什麼科學性。我在這邊見過太多相信這種理論而在老虎機上輸得精光的人了。這世上最後發現壞男人無法變好的女人恐怕也難以計數。」

尚楊說,「你說的這些和查南發生的事件有關系嗎?」林光一笑說,「可能有,也可能沒有,你覺得呢?你要是覺得沒有,就把這些當作一個老賭鬼發發牢騷吧。」尚楊說,「那關於事件的確切的情報,你現在有嗎?」林光說,「委員會的傢伙,就是不肯讓我好好休幾天假。我都快退休的人了。」說著他從衣袋裡掏出手機,用手指點了幾下。尚楊手機信號音一響,他拿起手機看,一個人的資料發到了他手機上。上面有這個男人的照片,名字,工作單位,和手機登陸碼。林光說,「我幫你定位到這個叫治生的男人了,接下來就是你的工作了。」喝了一口酒又不緊不慢地說,「現在查人真是方便,一個手機登陸碼什麼資訊都能得到。十年前的變裝跟蹤,監聽電話線,都好像是古代的事了。」尚楊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林光說,「走啦?有一點你可能還沒注意到,需要提醒你的,就是查南這座城市會變化,不但空間上變化,時間上也變化。我說的不單是指人。」尚楊沒有很明白林光的意思,但感覺也沒問的必要,徑直往賭場門口走出去。

回宿舍還是要先到地鐵站,尚楊沒有順原路走回去。他看著大致的方向,沿著一條大馬路往地鐵站走。夜色中馬路中間兩旁都是燈光,有路燈,開過的汽車的車燈,路邊建築物的燈,因此一眼看去並沒有哪個角落特別漆黑。路上陸陸續續有些行人和尚楊擦肩而過,有獨行的老人,帶著小孩的夫妻,幾個一群的年輕男女,每個人都是夏天的裝扮,短袖襯衫,短褲,裙子,涼鞋。相比起白天酷熱晚上嚴寒的某些城市,這座城市的晝夜溫差並不明顯。尚楊想,白天和黑夜看來並不是這座城市最大的變化。他這樣心不在焉地走著的時候,忽然察覺到異樣,就是他周圍光線的亮度忽然降低了。尚楊回頭看了看,很快發現原因,有一棟他剛剛從下面經過的大樓不見了。尚楊很確定就在半分鐘前那裡是有一棟大樓的,有超過二十層高,玻璃牆壁,大約有一半的窗戶透出燈光,他從下面經過時還看到底層的大廳裡立著看板。但現在這棟大樓在他視野裡找不到了。大樓消失空出的視野裡尚楊看到了更遠處的樓房。在大樓應該在的地方,這時立著一棟單層的古代東亞風格的建築,紅色的柱子和屋簷,屋簷下掛著燈籠,像是什麼寺廟的前院。就好像整座大樓沉到地裡,在地下挪移之後,換了這座院子浮出來。尚楊正在那裡納悶著,忽然被一個人推了一下。被這一推他幾乎從步道退到了汽車道上。他轉頭看推他的人,是一個二十來歲的男青年,長頭髮,穿著背心牛仔褲。這男青年一邊往前走一邊轉頭看著他說,「你還是回去你原來的地方吧,這裡的事和你沒關係。」尚楊正不知怎麼反應,那男青年已經走遠了。

上地鐵坐到站,下來走了幾分鐘,走進一棟住宅樓裡。到了五樓,找到六號的門口,尚楊看到窗臺下擺著一盆花,他挪開花盆,果然看到鑰匙在花盆下。他就拿鑰匙打開門進去。進了廳房開了燈,尚楊看到這套房子的結構一目了然。有一間廚房,一間臥房。廳房裡除了一把沙發一張茶几之外什麼也沒有。臥房裡有兩張床,都是上下鋪,單人床的尺寸,也就是說這裡能睡四個人。但從空蕩蕩的櫃子和地板可以看出這裡目前沒人居住。廚房裡有一台冰箱,冰箱裡有牛奶,麵包,和一種看著像是琵琶但他叫不出名字的水果。牛奶還沒過保質期,麵包看著也新鮮,顯然最近才有人把這些食物放在這裡。尚楊從櫃子裡找出一個杯子,倒了牛奶,就著麵包吃了幾口。又把那奇異的果子剝開來吃,去了殼後裡面是蒜頭模樣的果肉,但吃著味道像柚子。吃完把杯子洗了洗放回原處,尚楊走進臥房,在一張床的下鋪躺下。他掏出手機,又看了一遍林光發給他的目標人物的資訊。這人名叫治生,年紀二十六歲,東亞某國國籍,一年半前二十五歲時從國籍國某大學碩士畢業,然後來到查南開始在某造船廠工作,職務是業務員,單身未婚。從照片上看這個男的短髮,臉略顯得尖,其它沒什麼顯眼的特點。尚楊並不覺得奇怪,他處理的事件裡很多最後的中心人物就是這種簡歷平淡,其貌不揚的人。

正這麼看著的時候,尚楊聽到外面有動靜,客廳的門開了,有一個人走進來。那人徑直走進臥房來,解下背包往另一張床上一放,坐到床上,看向尚楊說,「你好。」尚楊保持躺著的姿勢側臉看這人,是一個二十出頭亞裔的小夥子,整齊的短髮,穿著白底印花的短袖衫和短褲,一看好像放假出門旅遊的大學生。尚楊不認識這人,但既然知道這間宿舍,無疑和他一樣也是受委員會差使的使者。這孩子對尚楊笑說,「你好,我叫明志,剛剛開始做使者不到一年,前輩要多關照我。」尚楊指了一下廚房的方向說,「冰箱裡有牛奶麵包。」明志搖搖頭,仍保持著笑容說,「我不餓。」又問,「前輩做這行多久了?」尚楊停了停說,「十多年了吧。」他怕明志又追問什麼,反問他說,「你來查南玩還是辦事?」明志說,「我就是在這裡轉機,明天上午就要走了。」尚楊哦地應了一聲。明志看向窗外說,「可惜我不能多呆幾天,不然說不定能看到查南的街道變形。」尚楊說,「街道變形?」明志說,「對啊,前輩沒聽說過嗎?這是查南的一個奇觀,整條街道幾分鐘裡變成完全不同的街道。」尚楊說,「怎麼變?」明志說,「我也只是聽說,沒親眼見過,也不知道怎麼變的。不過聽說因為有這個奇觀,查南開始被人叫做西格瑪城。」尚楊說,「街道變形和西格瑪城這個名字有關系嗎?」明志說,「西格瑪不是有扭曲變形的意思嗎?」

尚楊躺在那裡看著手機的時候,明志進衛生間洗了澡,換了一套睡衣,躺到床上,也拿起手機來看。有一陣子明志沒做聲,忽然說,「前輩,你有喜歡的女生嗎?」尚楊愛理不理地應說,「沒有。」明志說,「是嗎?」放下手機朝尚楊看過來又說,「我最近常常回想我高中時候的事。其實也就兩年前吧。想我和班上的那些女生的事。」尚楊說,「你和班上女生怎麼了?」明志說,「我不知道前輩能不能明白。但我在高中的時候被人說是花心,見一個愛一個。我其實很想專注地去喜歡一個女生,但是做不到。如果我喜歡一個女生,如果不說出來還好,如果不說出來,一直悶在那裡也不會變。但一旦說出來,不管是跟這個女生說,還是跟朋友說,只要我描述一下我怎麼喜歡這個女生,我對這個女生的興趣很快就會沒掉。如果這時候旁邊有另一個女生,和眼前這個女生有稍微不一樣的可愛之處,我的興趣馬上就會被這新的女生吸引過去,之前那個女生不管我一時有多喜歡她,很快就會忘掉。我的道德感很正常,我知道花心不好,劈腿不對,但我不能控制我興趣在不同的女生身上轉移。特別是如果我對一個女生描述怎麼喜歡另一個女生,我十有八九會不再喜歡前面那個女生,轉而喜歡上聽我說話的這個女生。前輩你說這是病嗎?」尚楊想了一下說,「看來你被選來當使者也不是沒有理由的。不管是不是病,你這樣反正是沒法有正常的家庭社會生活了。」明志說,「我也是這麼想的。前輩怎樣?前輩第一次喜歡一個女生是在什麼時候?初中?高中?」尚楊說,「那麼久以前的事哪裡能記得。你明天一早不是還要趕飛機嗎?早點睡吧。」

明志不再說話後,尚楊看著上鋪的床板想了想自己的事。什麼初中,高中,那些記憶在尚楊腦中早已不存在了。他的記憶好像就是從做使者開始的。十幾年的使者生涯,也沒深交過什麼朋友,也沒有真的戀愛過,也談不上享受過什麼人生快樂。但也許這些他在決定接受使者這個職分時就已經捨棄了。像明志這樣的新人,要明白這些還要一段時間。

用手機登陸碼登陸治生的手機後,他手機上所有的資訊都可以打開來看。聊天軟體的對話記錄,社交網路上的留言,郵箱軟體裡的郵件內容,新聞軟體訂閱的頻道,要看只需要尚楊在自己手機上點一下。把這些個人資訊流覽一遍後,尚楊的感覺是治生這個人不熱衷社交,朋友很少。他聊天軟體上的好友大致可以分為兩批,一批是他在國籍國的朋友,一批是他到了查南後在工作單位結交的人。因此可以推斷治生來到查南後沒有結交工作關係以外的人。翻聊天記錄的話,他國籍國的朋友在他來查南之前還算經常往來,有常常一起出去玩的跡象,但來到查南之後,他和他們的聯繫很快就變少了,好像最好的朋友也不過一兩星期打一次招呼。從他用的軟體也看不出他有什麼特別的個人愛好。手機上裝的兩三個遊戲都是最普通的那些,一個消糖果的遊戲,一個抓小精靈的遊戲。社交網路上關注的除了幾個經常上新聞的歌手和政客,只有一個徒步俱樂部表現出他的愛好。他自己的留言也基本是飯菜的照片。這樣整體一看的話,治生這個人的存在簡直太單薄了,關於他的除了最基本的東西,工作,吃喝,幾乎什麼也沒有,唯一的愛好是走路。好像有什麼把本來有的有趣好玩的部分都從他身上砍掉了似的。要這麼說的話,倒是和使者有點像。用手機登陸碼尚楊還能即時知道他的地點,通過麥克風聽他周圍的聲音。不過這天在晚上十一點到一點之間,治生的手機忽然失聯。這有點奇怪,因為除非治生把手機放進冰箱裡,否則不可能脫離監控網路,哪怕關機都沒用。但現階段也沒有什麼能推測的。

第二天尚楊睡到快到中午才醒來。起來時明志已經走了,尚楊洗了個澡,然後拿起手機翻了翻。他想找個地方吃午飯。使者的情報網站上有當地正在發生的一些新聞,尚楊翻到一條新聞,有人正在辦婚禮,就在不遠處的一處酒店,坐地鐵過去只需要坐五站地。以尚楊的經驗,這樣的婚禮通常不會排斥陌生人,很容易摸進去混點吃的。尚楊就把頭梳了梳換上衣服出發了。上地鐵下地鐵走了幾分鐘,進入在辦婚禮的酒店,一樓大廳裡就立著牌子,寫著某某和某某的婚禮會場,還有一張簽到的檯子。尚楊走過去用一個假名簽到一下,接待的小姑娘就告訴他會場在幾層,從哪個電梯上去。原來這家酒店屋頂有一個花園,他們在那裡辦婚禮。坐電梯到了頂樓,一進花園就看到熱鬧的婚禮現場,擺了約有二十張桌子,參加的人約有兩三百人。最前面臺上有一個嘉賓模樣的人在說話,穿著禮服的一對新人站在一旁讓人看著。也不知是不是化妝的效果,男的顯得挺帥,女的看著也挺可愛的。因為是在天臺上,視野很寬闊,從一側的欄杆看出去,酒店正對著一個足球場大小的公園,綠瑩瑩的地面上有些人影。公園對面是商業街的高樓。酒店有十十二層樓,目測那些商業街的高樓都比酒店高,至少都有二十十層以上,高的有三四十層,有幾棟牆身是墨藍色或褐色的玻璃,倒映著天空的光亮。雖然是酒店的頂樓,但被這些高樓包圍著,這個天臺花園倒像是在一個低谷裡。尚楊的目的只是吃的,所以他在離禮台最遠的一張桌子邊坐下。這一桌的人年紀和新人差不多,看起來都是新人的朋友或者同事。尚楊坐在那兒不做聲地吃東西時,同桌的幾個女生在那裡地閒聊著,尚楊聽了一會兒聽出這對新人男的是公司老闆的兒子,女的是公司的員工。

女同事一號說,「我還是很難理解為什麼這兩人會走到一起。像紀敏這樣要相貌沒有相貌,要能力沒有能力,老湯到底是看中她什麼?難道說富二代公子哥的品味真的和平常人不一樣?」女同事二號說,「的確是太不可思議了。在公司裡,紀敏不是天天被課長罵的那個嗎?幹什麼都會出錯,叫她處理個表格,她把檔弄丟掉,叫她下載個程式,她讓全公司的電腦都中了病毒,她那倒楣樣我們都看到的。再加上她的競爭對手可是那個程婕啊。又漂亮,又聰明,從來沒聽說過她犯過錯誤,又是老湯的秘書,天天陪在他身邊,時時有親近的機會。可能全公司的人都想不到,為什麼老湯沒有選程婕,而是選了掃把星紀敏?」女同事三號說,「這個謎底就讓我來揭曉吧。我有確實的消息,幾個月前有一次老湯生病在家休息三天,那三天紀敏天天去看他。兩人的感情應該就是那時開始的。」女同事一號二號沉默了一陣,然後一號又說,「程婕那時沒有去關心他嗎?」女同事三號說,「沒有,生病的事老湯對誰也沒說,這事誰也不知道,包括程婕。也不知道紀敏是怎麼知道的。」女同事一號二號又沉默了一陣,然後一號又說,「那也不應該啊。就算紀敏聰明瞭一回,但她整體的笨還是擺在那兒的啊。那麼糟糕的一個人,就算做對了一回又怎樣?程婕那麼優秀的一個人,就算疏忽了一回,她的優秀還是在那裡啊。老湯難道就因為這區區一件事,就不要優秀的程婕,而選了紀敏這個倒楣蛋?」女同事三號笑了笑說,「這裡的人生道理我們就記下來吧。一個事事都做錯的人,只要做對一次,就會被視若珍寶。一個事事都做對的人,只要做錯一次,就是被唾棄的對象。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公平。」

尚楊在聽著些的時候吃了兩道菜,沙拉和海鮮湯。主菜小羊排上來的時候,尚楊拿起刀叉正要下手,忽然聽見騷動。本來在聊新人八卦的幾個女同事都叫起來,說,「天哪,那是什麼啊?」尚楊抬起頭,看到人群都在往一個方向看,就順勢看過去。他很快明白人群騷動的原因,隔著公園的那片商業區,最高的那棟樓,白色牆身上開著一格格窗戶的,在頂樓算下來兩三層樓的地方,牆身上出現了一條黑線。這條黑線還不是靜止的,在以肉眼看得出來的變化速度朝右下方延伸,大概用了一分鐘的時間,從樓身中央延伸到一側牆的邊緣。從尚楊在的地方看過去只是一條細線,但考慮到和那棟樓相隔的距離,那條線至少也有兩三米粗。線延伸到樓身邊緣靜止了一會兒,大約一分鐘後,這棟樓右下方的另一棟矮些的商業樓,相隔一棟樓三十米左右的寬度,高度少了大約十層樓,藍色玻璃牆身的,從頂樓的地方也出現了延伸的線,也是朝右下方延伸,在一分多鐘時間裡劃到了這棟樓的邊緣。兩棟樓樓身上的線顯然是一條線,在同一條直線的延長線上,如果兩棟樓中間三十米的空間裡有另一棟樓的話,線肯定也會出現在那棟樓身上。線延伸到第二棟樓的邊緣後,人群都靜靜地等著,但兩三分鐘後再沒有動靜了,貫穿兩棟樓的黑線靜靜地停在那裡,看來已經結束了。隨即人群恢復了騷動,互相對這個異象發表意見,把正在舉行的婚禮都忘到一旁了。尚楊這一桌的女同事嚷嚷著說,「這到底是什麼鬼啊。從一年前開始有變形的街道,現在又有這個,安普頓真是越來越不適合住人了。」尚楊想到昨天碼頭上看到的異象,和他剛剛看到的東西看起來是一回事。他又馬上想起昨天晚上治生手機的失聯,以他做使者多年的直覺,那和這個怪事多半有關聯。

尚楊先打開手機確認一下治生的地點,他看起來今天正常上班,地點在船廠的辦公樓裡。尚楊幾口把面前的菜吃了,下樓走出酒店,走到剛才從樓上可以看到的公園裡面。他找了一張長凳坐下,掏出耳機戴上,打開治生手機上的麥克風,監聽這時治生的動靜。聽起來治生正在開會,他的領導,一個女的,正在講業務上的事情,對某客戶的回饋,和某客戶的交涉等等。一會兒這個女領導點名治生,要他在月底把和某客戶的合約拿到,治生的聲音響起來,腔調很猶豫地說,「不行啊,對方要求很多,這個要在月底談妥太難了。」女領導說,「有什麼難的,基本面上不是都已經談攏了嗎?不就是一些細節還沒定嗎?用點心幹,我想你可以的。」治生發出一聲拖得很長的「嗯」,像小孩在撒嬌似的,然後說,「好,好吧,我試試看。」看起來治生在公司裡是屬於唯唯諾諾,沒有什麼積極性,被人推一下動一下的那種員工。尚楊抬頭看那棟高樓,那黑線靜止在樓身上,像一個標記著一種詭異的聲響的音符,心想這真的和這麼一個平庸的公司員工有關系嗎?

正坐在那裡聽著時,有一個女子走過來坐在尚楊身邊,向他搭訕道,「嘿,小哥,你在這裡坐了很久了,在等人嗎?」尚楊轉頭打量了一下這女子,年紀大約二十來歲,穿著背心和超短褲,腳上一雙夾腳拖,臉上掛著曖昧的微笑,意圖看起來很明顯。客觀地說,這個女的長得不壞,尚楊如果適當地應對的話,和這女的說不定能有什麼發生。但是尚楊沒有回應。他對那件事沒有一點興趣。大約從五年前開始,他對男女間的那事就已經毫無感覺了。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沒有那種欲念執行任務的時候的確方便多了。

那女的剛走開,尚楊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林光給他發了一條資訊,是一個連到新聞網站的連結。尚楊打開那條新聞看了看,新聞標題是,「神秘黑線再次出現在我市,原因目前尚不清楚」。新聞內容寫的就是一小時前尚楊目睹的在這兩棟商業樓上劃出的黑線。通過報導,尚楊得知這條黑線寬約三米,陷入牆身大約兩釐米,經過玻璃窗的地方,玻璃被齊齊切斷,間接導致六人受傷。報導說,根據專家意見,這是人為作用的可能性大過自然現象,但什麼人出於什麼目的用什麼手段劃出了這條黑線,目前一概未知。新聞中還插了一段視頻,是路人拍下的黑線正在牆上延伸的錄影。林光又發給尚楊一條資訊說,「第四起了,你動作要快點。」尚楊回復說,「知道。我剛才就在這棟樓附近,看到了。」等了等又發一條說,「現在有時間嗎?有點事想再問問你。」林光回復說,「行啊,我還在老地方。」

來到賭場,看到林光坐在和上次一樣的檯子旁邊,依舊穿著花襯衫,戴著一條金鏈。見到尚楊,林光就站起來,帶尚楊往休息區走,到吧台點了飲料。剛坐下,尚楊就迫不及待地問,「我就是想問問,你們為什麼認為這個治生和查南最近的怪事有關系?在我看來,他只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個公司小職員。」林光說,「首先你要知道,人是很能異想天開的。這世界上有人認為某城股市的起落是受他每天做的事的影響,有人認為某國總統大選的結果是受他私下裡說的話左右,有人認為某個歌手唱的情歌是專門唱給他聽的,認為這個歌手不但認識他還暗戀他。這樣的想法其實誰都可能有,要是在腦中一閃而過,當個笑話一笑了之,這個人還算正常。如果他堅持他想的是真的,這種人我們叫做瘋子,只能在精神病院度日。但是我告訴你的這個人,是個真東西。他是所謂的原始原因。我們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來查南,但是他來了查南後,查南真的有很多事是因為他而發生的。就像蝴蝶效應,我們追溯風暴的原因,最後追溯到這只蝴蝶,無法再往上追溯了,這就是原始原因。這個世界本來處在因果律的連接中,很難有全新的事發生。我們統計,治生來到查南後,查南約有百分之十五的新事情是因為這一個人發生的。要是他沒來,這些事不會發生。這些事除了這個人來了查南無法有別的解釋。百分之十五是一個很大的數位。換成容易理解的單位吧,這一年大概有幾百億元的金錢交換是因為他產生的。有人因他一夜暴富,有人因他傾家蕩產。說實話我們很討厭這種存在,他讓這個世界變得不可理解,讓我們熟悉的遊戲變得不好玩了。」見林光不說話了,尚楊說,「所以呢?你們打算對他怎麼樣?」林光說,「這個別問我,問你老闆,他說的算。」

尚楊起身告辭時,林光叫住他說,「你反正是要去港口附近監視他對吧,麻煩你代我跑個腿,這個東西你幫我拿給一個朋友。」林光掏出錢包,拿出一張小卡片遞給尚楊,又說,「我把他的位址發給你,你要是有空就幫我跑一趟,見到他就說林光叫你來的。」尚楊接過卡片看了看,上面寫著兩行他不明白的語言的文字。尚楊把卡片放進口袋要走時,林光又叫住他,「對了,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我小時候,上中學的時候吧,和一個小女孩挺好的。後來我要去大城市,她不想去,我們就分開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最近常常想,如果那時候我沒有去大城市,呆在老家,和她結婚成家,生兩個孩子,平淡地過一生,那會不會比我後來到大城市得到的人生更好。有時我就一夜不眠想那種可能性。但是我又想,如果我真的和她在老家結婚生子,現在我心裡想的,大概是大城市里的人生吧。」尚楊停頓了片刻後說,「這和事件有關系嗎?」林光一笑說,「可以有,也可以沒有。」

為了弄明白治生失聯的那兩個小時去了哪裡,尚楊不得不採用近距離跟蹤。白天治生去上班的時候,尚楊就到離船廠不到兩百米的一個公園裡呆著,監聽著他的手機。晚上治生回家,尚楊就在距離他家一百多米的一家酒店裡等著。治生在路上的時候,尚楊就一直在一百米的距離以內跟著。尚楊準備好了,如果治生再次失聯,他就要馬上趕到他失聯的地方,看看發生了什麼。不過一連三天治生都沒有再失聯過。這三天治生的行動很單一,早上七點起床,洗漱吃了早飯,七點半出門,到一個巴士中心站坐八點的公司專車到船廠,在那裡呆到下午五點,坐車回家,在公寓樓下的飲食廣場吃晚飯,吃完上樓回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看書或玩手機,到十點就把手機切換到免打擾模式睡覺。這三天查南也沒有新的黑線事件發生。

第四天治生去上班後,尚楊判斷治生不會在上班的時候失聯,就想去把林光拜託他的事辦了。他要轉交東西的那個人叫許猶。尚楊按林光發給他的位址,來到港口附近一片別墅區裡,找到那個門牌號敲了門。一個中年女人來開了門,尚楊說他找許猶,女人說許猶不在家。尚楊看著這女人的眼睛,在她瞳孔深處好像有一種不安,仿佛不願意表現她和尚楊問的人有什麼關係似的。尚楊說是林光讓他來找他的。女人想了想說了聲你等一下,轉身關了門。兩分鐘後女人又開了門,對尚楊說許猶去演出了,要是尚楊去某個地方可以找到他。女人說的地方是一個劇場的名字。尚楊掏出手機打開地圖軟體,搜索出那個劇場,問女人說是這裡嗎?女人說是。

半小時後尚楊在劇場後臺的休息室見到了許猶。尚楊在劇場前廳對接待員說他是許猶的朋友,有私事要找他後,接待員就給他指了休息室的位置。許猶是一個年紀在四十五歲上下的男人,穿著西服,坐在休息室一角的沙發裡,見到尚楊時表情非常冷峻。尚楊走到他面前問他是不是許猶,他沒有表情地回答,什麼事?尚楊說是林光托他給他帶一張卡片,說著從錢包裡摸出那張卡片遞給許猶。許猶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點,接過卡片看了看,哼了一聲。他抬頭看尚楊,說,「你知道這上面寫著什麼嗎?」尚楊說看不懂這種文字,許猶就說,「前段時間我發現我老婆行蹤有點詭異,常常白天出門不知道去哪裡,我懷疑她有外遇,就讓老林幫我查了一下。這張卡片上寫著說她沒有去見別的男人,只是參加了一個繪畫班。」尚楊說,「原來如此。」這時休息室門開了,一個助理模樣穿著夾克的小年輕進來說,「老師,這是您要的水。」說著走過來遞給許猶一瓶說,許猶拿起瓶子看了看,皺起眉頭對那助理厲聲說,「我不是說要葡萄味的嗎?你看看這是什麼味的?跟了我這麼久還不懂我的口味?」說著把那瓶水往那小年輕身上一扔。助理忙鞠了躬說,「我這就去給您換。」撿起那瓶水跑出去了。許猶保持著坐姿,看向尚楊說,「所以你是林光的朋友?」尚楊想了想說,「我們算是同行吧,他可以說是我的前輩。」許猶點了點頭,用很有威嚴的口氣說,「年輕人,用心做,勤快一點,多跑多問,你會有前途的。」這時剛才那個助理拿了另一瓶水進來,遞給許猶,說,「老師,您趕快準備一下,還有三分鐘就開場了。」許猶聽了打開水瓶喝了一口,忽然低頭下去,用兩手抱著頭。從他臉的一側可以窺見的陰鬱的表情,尚楊猜想他處在一種十分抗拒的狀態,好像他準備上臺演的是一出深刻的悲劇。

許猶上了台後,尚楊從側門進了劇場大廳,在最後一排看了一會兒許猶的表演。大廳裡座無虛席,大約有兩三千人的觀眾。在臺上許猶的表情輕鬆自然,一嗔一笑充滿親和力,一會兒像個睿智的老先生,一會兒像個天真的大哥哥,觀眾被一波接一波地帶出笑聲。「我女兒上初中了,生物課上學到先天因素和環境因素,她不太明白,就來問我,什麼是先天因素,什麼是環境因素。我說我舉個例子,兩夫妻生了一個小孩,如果這孩子長得像他爸爸呢,那就是先天因素,如果長得像隔壁老王,那就是環境因素。」在觀眾轟然大笑的時候尚楊感到笑不起來。他看著臺上許猶的表演,感覺像是在知道手法的底細後看一場魔術,已經沒有什麼意思了。

從劇場出來,尚楊在外面的街上走了走。這天是晴天,藍天上浮著幾朵白雲。街道中間一條綠化帶種著樹,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街道兩旁是這幾天尚楊常看到的商店街,大都是兩層三層的小樓,對著街開著店門,門上掛著招牌,有菜館,有服裝店,有跌打診所。小樓牆身的色調以藍和灰白為主,二層樓的窗戶上圓下方,窗沿帶有浮雕,像是歐洲風格的設計。越過樓頂可以看到遠處的高層建築。尚楊正這樣在街上邊走邊看著的時候,忽然手機響起信號音。他的手機設在靜音模式,只有什麼緊急情況才會響起信號音。他拿起手機一看,上面顯示著市政府發的資訊,「你所在的某某街道即將開始變形,請迅速從建築物中撤離,到空地上等待。」尚楊看著這條資訊的時候,周圍忽然吵鬧起來,可以聽到人群的叫喊聲和嗡嗡的說話聲。再往街道前後一看,兩旁的建築裡陸陸續續有人走出來,站到馬路上,有的看著手機,有的抱著兩臂看著建築,大概有的是店家,有的是商店的顧客。大部分人都顯得不以為然的樣子,仿佛街道變形這種事對他們來說早已不稀奇了。有一間飾品店的外面站著一個中學生年紀的女孩,紮著馬尾辮,穿著背心短褲拖鞋,朝店裡面喊著,「媽,你還在幹什麼啊?快出來啦,要變形了啦。」裡面傳出一聲女人的喊聲,「急什麼,沒那麼快啦,我把這裡整好了再出去。」大約三四分鐘後,一個穿著花襯衫和七分褲的女人從門裡走出來。她剛走出來不到十秒鐘,街道的變形就開始了。

接下來的五分鐘尚楊所看到的情景很難用文字描述。本來是石木做的固體的樓房,仿佛化作液態一般,扭曲,翻轉,縮聚,拉伸。有的局部可以看出變形軌跡,原來的牆身挪移變成了柱子,原來的房檐挪移變成了窗沿。有的局部是內外翻轉,外面原來的材料翻進裡面不見了,裡面的原來看不到的材料翻出來變成新的表面。五分鐘後一排新的樓房出現,街道的風景恢復靜態。但是在那變形的五分鐘裡,那一排正在變化的物體絕對不能稱為是樓房,不單因為它會動,而且因為它處在兩種穩定的狀態之間的一種中間狀態,無法定義,無法賦予意義,簡直可以說不是人應該看的東西。變形後產生的新的樓房和之前的樓房風格有很大不同,紅色調取代了原來的藍灰的色調,門廊和窗戶的風格也變成了東南亞島國的風格,木質窗沿取代了原來的石制雕花窗沿。商店的招牌沒受影響,都還掛在門上,也許商店裡面擺設的內容也沒變,但是變形後整個樓房的氣氛改變,每家店賣的東西好像都和招牌寫的不一樣了。但是即使這樣,變形後的樓房還是普通的樓房,在陽光下看起來很安穩,可以理解,可以住人,可以在裡面活動。那五分鐘那一團中間狀態的東西,尚楊想起來就感覺冰冷而可怖,像是從什麼噩夢裡冒出來的。

變形結束後街上的人就三三兩兩回到店裡。尚楊想知道更多一點關於變形的事,於是他找了一家咖啡屋進去。看門口招牌,這家咖啡屋賣咖啡,點心,簡單的午餐,有義大利面和三明治什麼的。進去以後,尚楊很快感覺到四面牆壁的風格和掛飾,桌椅不協調。牆壁是類似東南亞島國房屋的風格,牆身上半部分是白色,下半部分是綠色,開的窗戶是木質的。但牆上掛著的油畫,桌上擺著的小瓶小罐都是歐式風格。店裡面十幾人的座位這時分開坐著三個客人,沒看到老闆和服務生。尚楊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看到老闆從後門出來,就跟老闆說他想要份午餐。老闆對尚楊說,「你先坐,我們找不到碗櫃了,找到我告訴你。」尚楊就找了張空桌子坐下。幾分鐘後,老闆和一個服務生模樣的小年輕從後門出來,老闆走到櫃檯後面開始做咖啡,服務生走過來問尚楊要點什麼,尚楊點了份三明治加咖啡。服務生走開後,尚楊就問老闆,是不是第一次經歷變形。老闆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大叔,從櫃檯後抬起頭說,「這條街這是第一次變形,不過我在別的地方親身經歷過兩次了。」尚楊說,「所以每次變形後都會有東西找不到?」老闆說,「是啊,以前在我朋友家那裡遇到變形,變完後他一個櫃子被埋到牆裡面,床也斷成兩半。所以說這變形真的很討厭,給人添一堆麻煩。」指了指牆壁又說,「你看這牆壁算是什麼?」尚楊說,「那如果變形的時候人在房子裡不是很危險?」老闆說,「你不是本地人吧?」尚楊說他是遊客,老闆就說,「一年多前剛出現這變形的事的時候,每次變形都會死人。到現在總共死了多少?」老闆轉向一個中等年紀戴著帽子的客人,大概是常客,那客人回答說,「十六人,上次新聞說的。」老闆又轉向尚楊說,「對,所以到現在因為變形也死了十幾人。不過從半年前開始就沒聽說過死人了。因為政府不知怎麼掌握了預測變形的辦法,事先給人發通知,讓人有時間撤離。」戴著帽子的客人插話說,「其實變形的時候在屋子裡也不一定會怎樣,死了的那些人其實是自己笨。我一個朋友就是變形時在家裡沒出來,最後也沒事。他跟我說只要小心一點不被卷到牆壁裡,其實一點不危險。」尚楊說,「有人知道為什麼會有這變形的事嗎?以後這變形還會繼續發生嗎?」老闆搖頭說,「沒人知道,政府的人都不知道。」

吃完三明治,喝著咖啡的時候,尚楊拿出手機,想在使者的情報網上搜索一下關于街道變形的資訊。但是他忽然一怔,他發現手機連不上使者的網站了。他刷新了瀏覽器幾次,每次都收到同樣的資訊,「網路位址無法訪問」。這是一個異常現象。如果他的手機連不上使者的網站,他可以說什麼都幹不了。也無法報告進度,也無法接受指示,也無法進行監聽跟蹤的作業。尚楊試了試打林光的電話,果然打不通。又試了試打開監聽軟體登陸治生的手機,果然也連不上。自從七年前委員會發給他任務用手機後,手機斷網的事只發生過兩次,每一次發生時都讓他如臨大敵。因為如果無法和使者的情報網連接,他的存在是什麼都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尚楊額頭上滲出冷汗。他穩了穩情緒,回想當初培訓時被教的,手機失聯時的備用方案。他從衣袋裡摸出使者手冊,找到地線號碼那一頁。那個備用方案說如果手機失聯,他可以用當地的電話座機連接使者情報網。尚楊叫了咖啡屋老闆一聲,問說能不能借電話座機打一下,老闆看了看他,指了一下後門說,電話就在裡面門口處。尚楊走過去,拿起電話聽筒,按了手冊上記著的在查南使用的號碼。三聲信號音後,電話接通了,一個聲音說,「你這回完了,使者。」接著是一串猙獰的笑聲。尚楊掛了電話。

尚楊放下飯錢走出咖啡屋。他什麼也想不了,只知道一個方向,就是使者的宿舍,查南唯一和委員會有連接的地點。他穿過街道去坐地鐵,天還是湛藍的晴天,水泥馬路還是灰白色,道旁樹的葉子也還是綠色,但在他看來一切都是混亂的。他本來對環境沒有什麼感受,在連接著委員會執行任務的時候,不管是晴天,雨天,世界只不過是他走向目標的通道。和委員會失聯是超越一切環境的嚴重事件。一旦連不上委員會,陽光的光芒像是飽含惡毒,雨點打下來時也像有腐蝕肌膚的酸性,整個世界充滿怪異的敵意。迎面走過來一個人肩膀和尚楊撞了一下,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男子,他回頭看向尚楊,笑說,「你滿足了?」再往前走,兩個年輕的女人邊說話邊走過來,走過尚楊身邊時,她們發出一串笑聲,其中一個說,「所以他還不知道自己惹了什麼事?」一切這些他耳邊聽到的和他擦肩而過的人口中的話語都讓他心裡充滿恐慌。到了地鐵站,他刷卡過閘門時不知因為什麼故障閘門刷不開,旁邊的乘務員叫他過去,檢查了一下他的卡,然後開了人工閘口讓他過去。尚楊走過去的時候乘務員不知為何對他說了一句,「別想太多,沒事的。」

尚楊足不出戶在宿舍裡躺了三天。三天裡他的手機始終連不上使者情報網。第二天有個工人來更換冰箱裡的牛奶麵包,打掃房間。尚楊跟他聊了一下,但是他什麼也不知道,看來只是家庭服務公司派來的普通工人,跟委員會沒關係。無法連接情報網和委員會,尚楊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床上躺著。他不但失去了做事的工具,也失去了做事的勇氣,甚至他的身份。無法接通委員會,要是走在街上,一個員警攔下他要他表明身份,他都會很麻煩。只有委員會能證明他的身份。沒有委員會就沒有使者這個身份,沒有委員會他就是一個可疑分子,一個危險分子,一個非法分子。對使者來說這也許是最可怕的事。尚楊感到自己這時無比脆弱,他心驚膽顫地躺在宿舍裡,企望這間小屋能保護他的安全,企望沒有力量會透過這間小屋的牆壁來抓他。然後就是每隔十分鐘看一次手機。實際上前兩次手機失聯時尚楊就是這麼做的。那時他在另一個城市,執行任務的中間手機失聯,他就躲到宿舍躺著,直到三天后手機通信恢復。所以這回他也指望同樣的事會發生。果然在第四天手機通信自己恢復了。

剛恢復通信,尚楊就接到了委員會的指示,顯示在手機上,「根據你提供的情報,我們已經確定治生是查南一系列異象的原因。現指示你排除這個人。請于下午六時到以下地點領取工具。」下面是一串使者才能解開的密碼,解開後讀出來的地點是某車站的自助存箱櫃的某號。尚楊抬腕看了一下手錶,還有七八個小時。他給林光打了一個電話,接通後就聽林光說,「你還好吧?你大概也三天連不上情報網吧?我這邊也是。好像在查南整個情報網癱瘓。」尚楊說,「是什麼原因呢?」林光說,「沒人知道原因。可能是委員會的對頭幹的,但是可能除了最上頭的幾個人,沒人知道具體的細節。這個東西我們取名叫網路黑夜,通常等一等就會過去。你應該也不是第一次經驗了吧。」尚楊回答說,「嗯。我還好。」

尚楊走出宿舍,在附近街道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看見路邊一家拉麵點,忽然想要吃午飯,就走進店裡,點了一碗拉麵。這是一家小店,只有十個人的座位,迎門四個位子連著櫃檯,三張兩個座位的桌子擺在一邊。老闆就在櫃檯後面做面,櫃檯一側上方擺著一台小電視,這時放著新聞頻道。店裡只有尚楊一個客人,老闆做好面端給尚楊後,就抬頭在那裡看電視。尚楊邊吃面也邊看電視。原來尚楊躲在宿舍的這三天又出現了一起黑線事件,發生在一個公園和一棟商業樓交界的地方,那條黑線從公園中間水池開始,劃到商業樓的三樓,中間劃過一輛停在樓下的小車,那車斷成了兩截,不過沒有人員傷亡。老闆看到這裡哼了一聲說,「怪裡怪氣」。關於黑線的新聞之後是一條娛樂新聞,是關於一個隱退多時的歌手重新出道,當演員得了新人獎的新聞。看新聞上說,這位歌手曾經以清純活潑的形象紅極一時,她的成名曲《刷牙歌》那個年代的小孩幾乎人人會唱。後來發生了一個醜聞事件,這名歌手和朋友去夜店玩的時候,被狗仔隊拍下照片,登在雜誌上。因為照片上放蕩的模樣和這位歌手在公眾面前一向保持的形象截然不同,在社會上引起一陣軒然大波。這位歌手因為這個事件一夜之間患上抑鬱症,無法再進行演藝活動,沉寂了十年,直到去年才仿佛重新拾起信心複出。記者採訪她問她現在怎麼看當年的事件時,這位歌手說,「那個也是我。只要能接受這一點,沒什麼不能面對的。」

吃完拉麵尚楊走到附近一個公園,在那裡的長椅上坐下。公園一角裡有些供小孩玩耍的設備,滑梯,爬杆什麼的,還有一個沙坑,但這時一個人也沒有。尚楊打開手機確認了一下治生的位置。他還在港口邊上的造船公司裡,也許還在被那個女領導教訓。既然委員會已經提出了動手的指示,關於他也沒什麼還要查的了。只是出於好奇,尚楊把治生手機上的聊天記錄又打開來翻了翻。忽然他注意到治生對看來是他好朋友的一個他國籍國的人發過這樣的資訊,「我來到安普頓以後其實一直在悄悄進行一項工事,我感覺這項工事對世界會有很大的影響。但進行這事一年多的時間裡,我一直感覺抓不到頭緒,直到最近,我才確切地感到了一點什麼。我想我終於抓住了正確的方向!照這樣進行下去的話,這個工事能夠完成得很好!我現在很興奮,你且看我這工事完成時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吧。」以前尚楊翻他的聊天記錄竟然沒注意到這段明顯不同尋常的對話。看一下日期,治生髮出這段資訊的時候正是第一起黑線事件發生的時候。所以治生說的他找到工事正確的方向,無疑和那古怪的黑線有什麼關聯。

正翻著手機時,尚楊聽到嬉笑聲,他抬頭看了看,原來剛才沒人的沙坑裡多了幾個玩耍的小孩。那裡有三個小男孩,一個小女孩,還有一個大人。仔細一看,這個大人是個老人,看臉上的皺紋大概有六七十歲,穿著深色的夾克和牛仔褲。這個老人看起來有些奇怪,因為看他的舉動,不像一個陪孫子玩的老人。他好像自己對玩沙子感到樂在其中,小孩嬉笑的時候,他也跟著嬉笑,神態跟一個小孩沒什麼差別。尚楊正看著這一幕奇怪的情景,忽然吱地一聲,一輛小車停在公園外的車道上,然後從車上開門下來一個人,徑直朝那老人奔過來。這個人是一個穿著襯衫西裙的女人,看年紀約四十歲左右。那個老人抬頭看到這個女人時,站起來轉身就跑。女人大叫一聲,「董事長,別跑!」然後以更快的速度追上老人,抓住他的胳膊。老人停下腳步,轉身朝向女人說,「我不是董事長,你認錯人了。」女人說,「董事長,別再開玩笑了,今天的董事會沒有你不行,趕快跟我走吧。」老人說,「我真的不是董事長。」女人急了,大叫一聲說,「你玩的這是什麼啊?你真的忘了自己是誰?你是九石集團的董事長,陳保龍,集團四千多人的工作都是你給的,你難道能忘了?快跟我走,今天董事會沒有你下決定集團就運作不了了。」老人甩開女人的手說,「不要,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不要開會,我要玩沙子。」說著老人又走到那幾個小孩中間,和他們玩起沙子來。女人在原地怔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老人身邊說,「陳保龍,聽話,跟我回去開會,開完會姐姐給你買糖吃。」老人轉頭看女人說,「真的?」女人說,「真的,你要什麼口味的糖都行,巧克力味的,草莓味的,哈密瓜味的,姐姐都給你買。」老人說,「我要桃子味的。」就這麼說著,女人總算連哄帶騙地把老人拉上了車。

車開走了一會兒,尚楊只覺得有點奇妙。他打開手機,搜索了一下「陳保龍」,「九石集團」,很快搜到關於這個老人的資訊。一個百科網站上有他的頁面,上面記著他的小傳。看來這也是個傳奇人物。小時候父母雙亡,下面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所以十二歲就出來打工養家,賺錢供弟弟妹妹上學。三十歲之前做過各式各樣的工作,清潔工,報案,快遞員等等。三十五歲的時候成立第一家公司,一年內員工擴展到一百多人。那之後逐漸把公司做大,到現在整個集團已經有四千多員工。因為他對本地商業發展和就業市場的貢獻,五年前被評為商人楷模,是一個備受尊敬的人。讀完這段傳記再回想剛才看到的那一幕,尚楊感到費解。這樣一個一生奮鬥的榜樣,一個只手撐起一片天的人,竟然在七十歲的時候,忽然想忘掉一切,變成一個玩沙的小孩,這背後會是什麼力量。

六點時尚楊來到指示裡的車站,找到自助存包處,輸入手機號,拿驗證碼開了一個箱子。箱子裡有一個小號雙肩背書包。尚楊拉開拉鍊看了一眼,和往常一樣有一把手槍和一些別的東西。尚楊背上書包,來到治生家附近他訂的酒店房間等待時機。根據手機上的定位資訊,治生五點半從公司裡出來,坐車到家六點十分,在樓下吃了飯,六點半回到家裡,然後就沒再出過門。尚楊在等一個時機。既然委員會讓他今天動手,今天肯定會有什麼特別的時機出現。他一邊等一邊監聽著治生的手機。治生躺在床上開著手機一邊聽音樂一邊看社交網路的資訊,發了一條今天吃的飯菜的照片。但九點的時候忽然沒有信號了。尚楊手機上顯示連不上治生手機。治生的手機又失聯了。尚楊想,這是動手的時機了。

尚楊走出酒店,走進治生住的那棟公寓樓,上樓到他家門前,拿包裡的開鎖工具開了門進去。這時一套一房一廳的單身公寓,尚楊很快地看了一下客廳和臥房,但都沒有人。尚楊走進衛生間。他看見淋浴的小隔間地上開了一個半米見方的洞,看進去黑漆漆的,有一個系在洞口邊緣的繩梯連下去,繩梯往下三節就看不見了。治生的公寓是在六樓,按一般的設計,浴室開一個洞下去,下面肯定是五樓同樣位置的房間的浴室,但這時看來顯然不是這樣。尚楊顧不上想太多,從背包裡找出便攜的照明燈別在胸口,順著繩梯爬下去。尚楊感覺下去了大約十米才碰到底,他站在地面上周圍看了看,照明燈照到的地方都是凹凸不平的石頭牆壁。這是一條隧道,而尚楊正站在隧道的開始處,三面是牆壁,一面是隧道延伸的地方。從隧道一頭間隔著傳來硬物撞擊的聲音。尚楊沿著隧道往前奔去。治生無疑就在隧道的盡頭。

這條隧道不是筆直的,有時左拐有時右拐,有時上升有時下沉,尚楊算計著跑過了大約有一百米的距離,直到他看到一個人影。在隧道的盡頭,被尚楊的照明燈照著,治生穿著襯衫和黑西褲,手裡拿著一把鐵鍬,面對著尚楊站著。尚楊這時也是第一次面對面看到治生,感覺他比照片裡顯得更加瘦弱。很奇怪地,看到治生的時候,尚楊感到對治生的一切都理解了,他的想法,他在做的事,和這一切的原因。治生用冷淡的聲音問,「你是誰?」尚楊回答,「我是來糾正你的錯誤的人。」因為治生手上沒有光源,所以他這時應該看不到站在黑暗裡的尚楊。停頓了片刻,治生說,「所以這就是你們給我的回復?在我為你們做了這麼多之後,這就是你們想給我的報答?我不計酬勞為你們受了這麼多苦,換來的是你們要我死?」尚楊說,「現在要你理解恐怕很難,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你想的是錯的。」治生說,「你知道我想的是什麼嗎?」尚楊說,「不知道。不過我可以肯定,不管你想的是什麼,所有你認為是對的東西都是錯的。」治生說,「那我認為是錯的東西呢?」尚楊說,「那也是錯的。」治生憤然說,「胡扯!你們只是受不起我的恩惠,還不了欠我的債。你們根本不關心什麼是對錯,只不過需要一個藉口滅掉你們的債主!」尚楊說,「治生,不要怪我。這和個人沒有關系。」說著尚楊打開手槍上的保險,把槍口指向治生。

聽到這一聲金屬聲,治生好像猛地切換了一個狀態,他大叫一聲,「等一下!等一下!我告訴你一個方法,不會讓你難做。」尚楊不吭聲地等著他繼續說。治生用勸說的口氣說,「你剛才下來的時候是爬繩梯下來的吧,你應該看得出來,沒有那個繩梯我是回不到地面上的。你只要把那個繩梯收起來,把洞口封起來,我就不可能回去了,這樣你就可以交差了吧。別殺我。這個洞已經快挖到頭了,我想看看這個洞後面的世界,這個你可以理解吧?我不想回原來的世界了,我要到新的世界去,這個新的世界就在這洞後面,讓我去吧。」尚楊低頭想了一陣,覺得按治生說的做也行。於是他二話不說掉頭走了。回到隧道的開頭,爬上繩梯,把繩梯收起來。然後從包裡摸出一塊口香糖炸藥,裝在一個計時器上貼在洞口處,設定時間後走出房間,下樓走出公寓。他剛離開公寓樓不到十米,背後傳來一聲爆炸聲。

十二小時後,尚楊坐在離開查南的長途巴士上。從長長的跨海大橋過去就是另一個國家的領地。尚楊回頭透過車窗看離得越來越遠的那個島國的輪廓,心想,一件事就這樣結束了。治生從這世上消失了,以後查南不會再有怪異的黑線出現,也不會再有街道變形。也許。

2019年4月京都大阪科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