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友來訪
夏菁剛上大學時,第一次去參加一個學校辦的舞會。辦舞會的禮堂裡燈光昏暗,圓形的空間裡一半不規則地擺著椅子,另一半空出來做舞池。禮堂裡也有一半人在舞池裡結伴跳舞,一半坐在椅子上,等人或休息。角落的音響放著夏菁覺得聽過,但不知名字的的三步,四步的舞曲。夏菁是和一個女同學一起去的,所以到了之後,兩人都坐在椅子上等人來邀舞。忽然間有個男生走上來,向夏菁的同學邀舞。那個男生像電視上演的舞廳的場面那樣,鞠了一躬,左手掌面向上比到右胸前,文縐縐地說了一句,「我有這個榮幸請你跳舞嗎?」樣子簡直有些好笑。但是他臉上端著那個笑容,又帶有些稚氣,又帶有些衝動的興奮,在昏暗的氣氛中好像是一個發亮體,讓被請的女生很難拒絕。至少夏菁是這麼認為的。夏菁的同學伸出手被那個男生牽去了。夏菁看著他們兩人的身影在燈下搖來擺去,那男生臉上始終掛著那個笑容,不禁心想,要是那個男生請的是自己就好了。小蕾,她同學,不就是皮膚白一點,胸部大一點嗎?
夏菁不算是不熟悉男生的心理。小學升初中,初中升高中,中間又有兩次轉學,每到一個地方,她都是先和男生混熟,和女生反而不容易交往起來。她一直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和男生嘻嘻哈哈打趣開玩笑,遠比參與女生那種綿密的慢談更讓她覺得自然和放鬆。她周圍的人也算開明,沒人為此責問過她什麼。但是到了高中的時候,她的想法有點改變。因為她發覺雖然她和男生熟的很快,但是無法進入到一種更密切的關係中。這個更密切的關係也就是所謂的戀愛。尤其是到了高中時,同年齡的人裡,已經有人作為情侶出現在同學的竊竊私語裡了。被問到「你常常和男生來往,交一個男朋友應該很容易吧」這種問題,夏菁覺得受不了。因為她真的不知道這戀愛是怎麼回事。她太習慣把和她來往的男生當朋友看,反而阻止了她那方面的思想。每次聽說誰和誰是男女朋友了,夏菁都會想他們一定是私下裡做了什麼與她無緣的秘密的事情,才導致結交的。為此夏菁覺得不甘心。所以高考完拿到錄取通知書,坐二十小時火車來北京這所大學的路上,她就暗下決心,為了能有真正的戀愛體驗,她要改變以前的自己。果然大學開學後,她不再主動去和男生說話了,而是像大多數別的女生那樣,和男生保持距離。
開學不久,學校的活動社團在校園裡擺起攤子拉人加入,夏菁談不上有什麼真心喜歡的興趣愛好,走走看看,隨便加入了一個動漫社。動漫社的活動場所是在學校文藝樓二樓的一間小房間裡,裡面擺著幾個書架,放著大概是以前的社員捐贈的不能完整湊成一套的漫畫書,還有一張大桌子,上面放著各色彩筆和紙張。這裡的活動也沒什麼人指導,社員來了,要麼坐在一邊看漫畫,要麼在桌上畫畫塗塗。夏菁有時下了課,到吃飯前有一兩小時時間,她就到這裡來呆一會兒。有一次她正趴在桌上照著漫畫書上的人物畫畫,本來房間裡就她一人,忽然身後有個男生的聲音說,「咦,足球小將?」夏菁趕忙用手往畫上一拍,遮住她在畫的人物,然後回頭看。背後的男生夏菁一眼看去覺得見過,一想原來是舞會那晚請了她同學小蕾跳舞的那個男生。夏菁想回問他怎麼站在人家背後偷看,但話卡在口中說不出來,所以變成隻是用眼睛盯著他。那男生笑盈盈的,問說,「你喜歡足球小將啊?對女生來說蠻少見的。」之前夏菁不覺得有什麼,但被這麼一說,她也覺得自己是有點奇怪,她不怎麼喜歡別的女生看的以女主人公的戀愛為主題的漫畫,《天是紅河岸》《尼羅河女兒》什麼的,倒是比較喜歡《足球小將》這種有很多男生出場的漫畫。那男生把夏菁放下,走到一旁流覽起那些書架來,自言自語似的說,「這裡有不少好看的嘛,這麼好的地方我怎麼沒有早點知道。」夏菁問說,「你也喜歡看漫畫?」男生說,「多少看一點。」
那男生拿了一本漫畫在桌子另一邊坐下,夏菁見他不做聲了,便繼續埋頭畫畫,但沒一兩分鐘,那男生又向夏菁搭話,問她是不是一年級的。夏菁只得跟他又攀談起來。交談中男生自我介紹說他叫阮浩,也是一年級,學電子工程。夏菁說她學電腦,兩人一比較,這學期倒有兩門課是一塊上的。阮浩笑說,「那我怎麼不記得在教室裡見過你?」夏菁沒有回答,只是心想自己是長得不引人注意。兩人又就著動漫聊了一會兒,說到彼此看過的動畫,聊了吉卜力最新的動畫《幽靈公主》。阮浩饒有興趣地說,「你知道嗎,吉卜力動畫不全是宮崎駿拍的,還有一個導演叫高田勳,兩人的作品在畫風上就可以看出來......」不覺間聊到吃飯時間,阮浩看看窗外天色,對夏菁笑說,「我看我們這麼聊的來,不如我請你吃飯,飯桌上我們再接著聊?」夏菁心想,什麼聊得來,都是你在說,我只不過適當應和一下。但這時阮浩臉上掛著的是那個夏菁認為沒有女生會拒絕的笑容,夏菁雖不十分情願,也還是答應了。
兩人到學校偏門外的一家小菜館點了一菜一湯,幾串烤串。吃飯的時候,阮浩的興趣轉向夏菁的家庭背景,把夏菁老家哪裡,父母做什麼的問了一通。夏菁告訴他她老家江南小城的名字,還有她爸是醫生,她媽不幹什麼,在家當主婦。夏菁心裡一處想對一個剛認識的人,告訴他這些是不是太快了。但對手是這個男生的話,應該無所謂吧。夏菁感到她願意隨著阮浩沒有防備的笑容放下她該有的警醒。阮浩又問夏菁除了動漫社還參加了什麼社團,夏菁說社團什麼的參加一個就夠了,她並沒有那麼多空余的時間。阮浩想了一下說,這樣很好。後來夏菁得知阮浩一年級參加了四五個社團,除了動漫社,還有圍棋社,吉他協會,英語角,羽毛球隊。吃完飯結帳的時候,阮浩掏出錢包打開,忽然一個驚訝的表情,說,「糟了,我沒帶夠錢。」要是別的男生,夏菁一定會以為這是故意的,但她覺得阮浩不會有這種心機。夏菁便說,「這次我請吧,下次再讓你請我。」說著就掏出自己的錢包買單。兩人走出菜館的幾步路,阮浩連連說了幾聲抱歉,並保證下一次一定請夏菁吃一頓好的。
過了兩天在梯形教室上程式設計導論,上課開始了十分鐘,有個男生遲到進來,是阮浩。他跟老師交換了一個示意,走進教室,用眼睛在教室裡掃了兩遍,看到夏菁,他立刻露出一個笑容。夏菁旁邊正好是空位,阮浩就走過來坐在她旁邊,轉頭跟她說了一聲「嗨」。夏菁只覺得好幾雙眼睛朝她這裡看過來。這教室裡有不少阮浩的同班同學吧。她不知道阮浩怎麼能徑直走來坐在她身邊,好像和她很熟似的,其實他們不過兩天前剛認識。下了課,阮浩問夏菁現在有沒有空,要不要去打羽毛球。夏菁正好已約了下課和室友去看電影。這天學校小禮堂免費放映電影《花樣年華》。夏菁便沒有答應。阮浩立刻露出一個失望的表情,就好像他完全沒想到被拒絕的可能似的。這表情夏菁看著很不好受,她想起自己週末沒安排,便問阮浩,要不要週末一起去海澱逛逛。阮浩臉上轉憂為喜,「好啊」一聲乾脆地答應了。
晚上吃了晚飯,大家都在宿舍裡,對床的室友問夏菁,今天程式設計導論課和她打招呼的是電子工程系的阮浩吧?夏菁說是。室友微笑問,「他是在追你嗎?」夏菁不以為然地說沒有吧,他們不過前兩天剛認識。室友說,「那個男生在學校裡還算小有名氣。據說他是見一個追一個。我們班的小蕾就被他追過。他還追過英語系的系花,還到人家班上去等了好幾次。這是一個和那個系花是老鄉的學姐說的。不過他要追人家英語系的系花那是太自不量力了,那個系花那麼多追求者,其中包括學生會長,哪裡能輪到他。不過他也夠了不得的了。剛入學還沒有一學期,搞到大三的學姐都認識他。夏菁,對這樣的人,你可要小心一點。」夏菁說,「我不過當做和他交個普通朋友。」室友提供的資訊,是夏菁之前沒有聽過的,但她聽了後,卻奇怪地感覺不到意外,好像她很早以前就知道阮浩是這樣的人似的。
這時已經是十一月末的時候,在北京氣溫接近零度。這天夏菁穿了一件羽絨服,阮浩穿了一件高領毛衣和一件紅色的夾克,兩人早上從校門口搭公共汽車到海澱圖書城。這裡是離他們學校最近的一個商業區,除了有一棟很大的圖書城,還有一條步行街,林林總總的商店,小吃店,還有保齡球館,唱歌房。附近若干所高校的學生週末常有來這裡的。兩人先在圖書城逛了逛。按說阮浩興趣愛好這麼廣泛,圖書城內應該有不少他感興趣的櫃檯,但他好像沒有什麼想看的,而是跟著夏菁,她到外文書櫃台他也跟到外文書櫃台,她到音樂書櫃台,他也到音樂書櫃台,她拿起一本書來看,他就在那附近拿起另一本書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感興趣。這對夏菁倒不是困擾,反正她能看她感興趣的書就行了。倒是在小說櫃檯,阮浩拿了一本書在手上看了許久,他放下時夏菁瞄了一眼那書封面,是一個叫棉棉的人寫的《糖》。在從圖書城出來,在步行街上走了一圈,還不到一點。兩人商議中午在這裡吃頓飯,下午再去中關村看看。兩人走進一家北方水餃店,看了菜單,一人點了一盤水餃。夏菁點了韭菜餡的,阮浩點了三鮮餡的。水餃端上來,吃到一半,夏菁把自己盤子裡的水餃夾了一個放到阮浩盤子裡,說,「這個韭菜餡的你也嘗嘗看味道怎麼樣。」本來高中時夏菁和一夥男生出去吃飯時,也常常這樣交換盤子裡的菜,她這麼做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阮浩對夏菁的這個舉動像沒看見一樣,沒有應一聲,也沒有拿一個他的餃子來交換,依然以同樣的頻率著吃自己盤子的餃子,又吃了兩個,然後不作聲地把那個夏菁遞過去的餃子夾起來吃了,看著倒好像夏菁多給他一個餃子是讓他受委屈了。
本來上午兩人出來,一路上阮浩的話都不算多,但到了下午,他的話更少了。夏菁不知道是不是那個餃子的緣故。兩人到太平洋電腦城逛了一遍,又到中關村軟體園附近走了走,好幾次遇到瘦小的老婦人迎上來問要不要買光盤。本來這裡是和他們專業相關的一塊地域,他們應該有很多話題可以說的,但阮浩一直心不在焉的樣子不說話。這時的阮浩和那天第一次和夏菁說話,顯得十分活潑的男生簡直不像是一個人。夏菁找了個機會問阮浩為什麼選現在這個專業,阮浩回答說他高中時幫同學裝電腦,賺過一點錢,所以想大概以後能靠這個謀生。等了一下又補充說,他本來想選文科的,比如英語或表演,但他父母認為選工科比較好找工作,所以要他選一個工科的專業。夏菁說她爸本來要她學醫科,但學了將來一定是要繼承家業了,她不想這樣,所以才選了電腦。阮浩聽了顯出不感興趣的樣子。兩人沒再說什麼,搭車回到學校,各自回宿舍。夏菁想這天的約會她大概搞砸了。
夏菁給阮浩留了她們宿舍的電話,但阮浩一直沒打來過。那天去完海澱回來過了兩三個星期,夏菁在去圖書館的路上看到阮浩。他身邊有一個女生,兩人一邊走一邊很高興似的在說話。那女生個子挺高,好像比阮浩還高一些。見到夏菁,阮浩點頭示意了一下就從她身邊走過去了。過了幾天,夏菁去食堂吃飯路上又看到阮浩,他身邊還是那個高個的女生,兩人還是很高興的樣子一邊走一邊聊著。可能因為夏菁走在自行車棚裡面比較暗,這次阮浩沒看到她就走過去了。夏菁轉頭看了一眼他們兩人的背影,低頭繼續往前走,心想也許她和阮浩大概是無緣吧。她試過了,但阮浩能輕易對別的女生展現的那個笑容,對她卻有意為難似的收著。她不明白為什麼。
新年夜的這晚,夏菁和兩個室友去王府井看放煙花。她們吃過晚飯,到校門口坐車,到東單時已經九點多鐘了。北京前兩天一場雪剛剛停,這時馬路角落裡還可以看到白花花沒化開的冰。夏菁她們從東單走到王府井大街,可能因為今天日子比較特別,一路上的商店很多都還開著,路上的行人也的確很多,甚至還有賣冰糖葫蘆的在叫賣。離淩晨放煙花還有一會兒,夏菁的兩個室友走進店鋪商場裡去看東西,一個買了一條圍巾,一個買了一頂帽子,買了就當場穿戴上。兩個室友催夏菁也買點什麼,夏菁本來沒什麼想買的,拗不過她們,就在商場外一個買飾物小攤上花十塊錢隨便買了個假的玉鐲子戴上。在王府井大街上來回走了一遍,已經接近淩晨。三人站在路邊等,倒計時剩幾秒的時候,大街上前後一齊響起喊聲,「四,三,二,一」,然後就是啪啦啪啦放煙火的聲音。其實放煙花的地方和夏菁她們站的地方中間隔著一棟高樓,煙花她們只能看到從樓頂上冒起來的一小部分。夏菁轉頭看她的室友,兩人都抬著頭,合攏兩掌在胸前像在許願的樣子,煙花的火光讓讓他們的臉一明一暗。夏菁想,是啊,進入新千年的第一天,人應該有所期待吧。也許她也該許一個什麼願。遠一點的,願世界和平?近一點的,願考試取得好成績?夏菁想不出她真正希望的是什麼。這時她想到了阮浩。他這時會不會和哪個女生在一起,在這王府井大街的另一處,正看著同樣一場煙花呢?夏菁忽然想到,「我的願望就是,讓我不要再想戀愛的事。」想完她自己都感覺到淒涼,連忙打住自己的想法。
寒假夏菁沒有回家。她的室友都回去了,一個寢室裡只剩她一個人。夏菁本來想找一份家庭老師之類的兼職做做,但從學校留言板上看了幾個廣告,都覺得太麻煩,乾脆打消了這個想法。於是一整個寒假她幾乎都窩在學校的機房裡,上網,看校園網上的動畫片,把之前沒看完整的《灌籃高手》《幽游白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她一邊看一邊產生一個想法,要是以後哪天混不下去了,乾脆到動畫公司去當原畫。春節那幾天學校的食堂和小菜館都關了門,夏菁在宿舍裡吃了幾天速食麵。
二學期開學不久,動漫社接到一個任務,要給一個交流活動畫一個海報。社長把幾個社員叫齊了,問了問他們的想法。這裡面沒有阮浩,阮浩沒來動漫社已經很久了。社員一人提了一個畫海報的想法,最後大家覺得夏菁的想法最好,結果就按她的想法畫了一幅海報,夏菁自己畫主要的。結果這個海報在大禮堂前面擺出來,引起了一個學校黨委宣傳部的老師的注意。這老師姓李,她托人把夏菁叫到她辦公室,問了問她製作這個海報的靈感,然後又問她有沒有入團。夏菁說高一時就入團了,高三時還當過一年團支部書記。李老師就說她希望夏菁到黨委宣傳部來工作,不過前提是她要先申請入黨。李老師說關於入黨,她可以去問問他們班輔導員的意見。夏菁就去找輔導員問。輔導員說入黨一般有三個條件,一個是學習成績要好,一個是和同學關係要好,一個是要熱心參加班級和學校的活動。夏菁想這幾個條件她應該都沒問題。她和同學的關係本來就不錯,班級學校的活動該參加的也都有參加。至於學習成績,不就是看個人努力嘛。結果從這時開始到這學期期末考前,夏菁格外認真學習,常常在自習室待到晚上八九點才走。室友問夏菁怎麼突然拼起來了,夏菁回答說人應該有理想。
可能因為這一學期用力過猛,暑假放假一回到家裡,夏菁馬上想放縱一下。也不是刻意這麼做,但每天放縱一點,回家沒幾天,夏菁便開始了日夜顛倒的生活,每天睡到下午一兩點才起來,晚上則邊吃零食邊看漫畫看到快天亮。她父母可能因為溺愛她,也不怎麼管她。這時正好有個去美國的高中同學暑假回來。這個叫小燕的同學和夏菁是好朋友,可能是夏菁高中時最要好的女同學,所以她一回來,夏菁就常常和她出去街上晃蕩,吃小吃,看衣服,晚上去迪斯可也有過。有一次小燕問夏菁,有沒有在考慮出國。夏菁高中同學裡有不少出國的,夏菁知道的就有五六個,有高中讀到一半就出去的,有高中畢業後出去的。出國的有的是尖子生,到國外尋找更好的發展,有的是家裡有錢,用錢買出去的。總之似乎對條件好一點的人來說,出國是一個不能不考慮的選擇。夏菁說,我還要入黨呢。小燕聽了笑起來說,「你?入黨?就你這樣,每天睡到午飯時間才起來,除了看漫畫逛街啥也不幹,党會要你嗎?」夏菁說,「因為現在是在家裡嘛。別看我現在是這樣,在學校時我可認真了。不許我在家一個樣,在學校一個樣嗎?」小燕說,「你這兩面派。」
大二一學期開始,寫了入黨志願書交上去,一周后黨委通知她說她已經被列爲入黨積極分子。夏菁就去找李老師,李老師說祝賀她,這是她人生重要的一步,然後說帶她去認識一下宣傳部的同志。兩人從李老師辦公室出來,穿過馬路進了另一個樓,李老師邊走邊介紹說,宣傳部的人現在在做一個校運會的橫幅,所以幾個人都在美工室裡忙著,那幾個人也都是學生。美工室是一間二十平米大小的屋子,進去之後,夏菁看到四個人正圍著一張大約是幾張課桌拼起來的方桌,桌上有一面布,他們低頭在布上畫著什麼。四個人裡有三個男生一個女生。見到李老師夏菁兩人進來,幾個人都抬起頭,李老師就說,這是我們宣傳部的新同志,叫什麼什麼,是哪個專業的,大家以後互相説明。幾個人就跟夏菁點頭示意說你好。夏菁在幾個人臉上掃了一遍,心裡忽然一蹦,站在最旁邊,擺著一副笑臉看著她的,竟然是阮浩。這學期他們沒有共同的課,所以算起來夏菁有幾個月沒見到過阮浩了。李老師對夏菁說,我們也是人手不夠,你第一天加入,正好就有工作給你做。又對那幾個學生說,你們看看有什麼活可以讓夏菁做的,就跟她說,她畫畫的功底挺不錯的。然後李老師就走了。夏菁走到桌子旁邊,和阮浩隔著桌子,聽學長對她交待任務,注意力卻在阮浩身上。她一直覺得阮浩在看她,不禁回望了他一眼,只見阮浩對她擠了擠眼睛。
其實夏菁在那裡就是幫著畫畫花邊,主要的部分都是高年級的學長畫的。到了七八點鐘,學長決定告一段落,明天再來繼續,幾個人就從美工室走出來。三個學長說要去一家菜館吃飯,夏菁見阮浩有不去的意思,忙說她也不去。於是她得以和阮浩一起走。阮浩問她去哪裡吃飯,她說回宿舍拿飯盒去食堂吃,阮浩一點頭說,去食堂吃也挺好的。夏菁趁機問他,怎麼會加入了宣傳部。阮浩說,「一年級參加那麼多部,這個部,那個部的,都是參加了幾天就覺得沒意思了。我想做一點更有意義的事,而不是白白浪費生命。後來聽說宣傳部在招人,我覺得這個比那些玩鬧的社團有意義,至少能讓我感到我是國家的一部分。所以我就申請進來了。」夏菁說,「那你申請入黨了?」阮浩說,「申請了。」夏菁一笑說,「那你有沒有感到後悔?」阮浩沒表情地說,「沒有啊,能入黨有什麼不好的。」他轉向夏菁看了一眼,問說,「你怎麼樣,我們有快一年沒聊過了吧,你應該也經歷了很多。」夏菁笑說,「是啊,我也算經歷了不少吧。」她轉頭看了阮浩一眼,忽然注意到阮浩穿著的是那天他們一起出去時穿的那件高領毛衣,不禁一聲說,「等等。」阮浩停下來看她,她就轉到阮浩面前,幫他理了理毛衣領子褶子沒整好的地方,又說,「你這件毛衣都穿了一年了吧,也應該去買件新的了。」說完沒等阮浩回應,夏菁又往前走去。她聽到阮浩從後面跟上來,但一聲一不吭的,沒再出聲和她說話。夏菁心想,我該不會又做錯了什麼吧。走到男生宿舍女生宿舍的分叉,兩人就分開各自走了。
大約是一星期之後,這天晚上八九點鐘,夏菁在宿舍裡看書,忽然接到一個阮浩打來的電話。夏菁不知道他還記得這個電話號碼。阮浩問她能不能到大操場來一下,他有話想和她說。夏菁就披了一件外套出去了。這時大操場上漆黑一片,只是靠月光和旁邊樓房的燈光才能隱隱看到跑道,跑道上有四五個在跑步的人。見了阮浩,他說在跑道上走一走吧,夏菁就跟他沿著跑道走。走出一百米遠,阮浩都沒說話,夏菁就說你有什麼事跟我說吧。阮浩說,「夏菁,你願不願當我的女朋友?」夏菁意外地笑了一聲,說,「怎麼了,突然提起這個?」阮浩說,「你覺得我們不合適?」夏菁說,「那倒不是,不過我記得你一年級的時候追過好幾個女生吧,比如小蕾。她們呢?」阮浩說,「我跟她們沒什麼。」停頓了一下又說,「她們都是在耍我,看我對她們有意思,就逗我去追她們,我一接近了,就把姿態擺得高高的,讓我越抓不著就越想抓到手,其實她們一開始就不想和我有什麼關係。」夏菁說,「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剛對她們中的一個表白,被拒絕了,所以來找我,想撈回一點面子?」阮浩說,「沒有。不用表白我也知道結果。我都看透了,她們心底根本不喜歡我。」夏菁說,「所以你沒和她們表白過?」阮浩有點不自在地應了一聲,「是啊。」夏菁說,「那你為什麼找我表白?」阮浩說,「你跟她們不一樣,我一開始就能感覺到,你是理解我的那個人。」夏菁一笑說,「理解和喜歡不是一回事吧。」阮浩說,「你討厭我?」夏菁沉默了片刻,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你今天會突然想和我說這些。要不然這樣吧,我們先做朋友,過一段時間要是我們真合適,再說別的。」阮浩遲疑了一會兒,看起來他好像斷定了夏菁不會拒絕他,這時夏菁這樣回答,似乎不是他很滿意的結果。片刻後他才不情願地說,「好吧,這樣也行。」夏菁就對他說,「那我回宿舍了。」見阮浩點點頭,夏菁就轉身走了。
後來夏菁知道,這時阮浩這麼急於和她結成關係是有原因的。原來那段時間他正被一個女生糾纏。這個女生叫呂雪,是外語系的,家裡似乎很有錢,是做大生意的。這個女生給阮浩寫過三次情書,前兩次阮浩都沒有理他,在第三封情書裡,呂雪說阮浩如果還不理她她就要去死,還剪了一段頭髮夾在信封裡。阮浩似乎沒有什麼對付這個女生的方法。他既無法坐視事情繼續下去,但也想不到什麼方法自己解決這件事,對談他不敢,粗暴的手段他做不出來,他想到的方法就是趕快找個女生結成關係,以為這樣就能打消呂雪的念頭。他對夏菁提出交往的要求的時候,無疑是把她看成了保護傘,擋箭牌一般的存在。後來夏菁變得常常和阮浩兩人一起去食堂吃飯的時候,見過這個呂雪好幾次,她就擋在他們的路上,不說話,眼睛直瞪瞪地看著夏菁,看著她走過去。這個呂雪並不是長得奇醜無比,甚至可以說挺好看的,也不知道是她的哪一點讓阮浩那麼懼怕。
三十五歲的夏菁住在新加坡一所公寓裡。早上起來,做早飯,和八歲的女兒吃了,開車送女兒去上學,然後到公司開會,開會,開會。她大約三年前辭掉了一份大公司裡的工作,自己創建了一家軟體公司,到現在也有十幾個員工在幫她做事。她到新加坡已經有十二年了,五年前她加入新加坡國籍,成了新加坡公民。
要問什麼是她換國籍的主要因素,答案恐怕還是大學裡的經驗。在大學裡剛加入黨委宣傳部的時候,她不是沒有過一些浮想,把參政報國當做未來的一種可能性。為此三年級的時候她還出來競選過學生會主席。宣傳部的李老師對她說,如果她能選上學生會主席,畢業後推薦她進國家機關工作就很容易了。但沒想到她的競爭對手,一個姓翁的環境系的男生,使出卑鄙的招數,散佈她的謠言,說她和幾個男生有曖昧關係。讓夏菁難受的不是這些謠言不符合事實,而是正相反,她無法一口咬定這些謠言不是真的。謠言中的那幾個男生有的是她同學,有的是和她一起在宣傳部工作的,她並沒有和他們發生過什麼,但她不敢說將來她絕對不會和他們發生什麼。她知道她裡面藏著連她自己都很難琢磨的,蠢蠢欲動的欲望。那些謠言傳開的那一陣子,夏菁忽然一下注意到了,她自己破綻百出的存在,有時像個聖人,有時像個下三濫,是多麼經不起審視。是這時候她明白了自己絕對不適合政治。政治的核心是辯論,是找到一個道德的制高點抬高自己打倒對手。她很明白道德,但她不能搬出道德的話語,因為如果把沒發生但有可能發生的事也算進去的話,她絕不是符合道德的一方。不用說去攻擊別人,首先她自己已經被她明白的道德打敗了。她當然沒有選上學生會主席。那時候她已下定了決心,自己將來不會參政,不會寫書,不會當老師,不會從事要抛頭露面的行業,她要到一個可以隱姓埋名的地方,靠和道德不沾邊的東西謀生。比如商品,比如錢。
大四畢業後,她找到一份留在北京的工作。單位是一個國有企業,工作也算不上很難,她在大學裡學的東西剛好可以用上,可以說是一份理想穩定的工作。一開始她也是抱著幹活拿一份工資,其他事少管的態度去上班的。但她發現所謂穩定的工作,其實並不穩定。其中最不穩定的因素就是她自己。上班總要有上司和幾個同事。有時她並不是那個意思,但忽然間她就發覺自己說錯話,惹了別人生氣。發生幾次之後,她也不敢相信她這樣是完全無心的。似乎她在潛意識裡一直想打破規則,挑戰權威。越是覺得外部的規則不可動搖,她潛意識裡這個想法就越強烈。沒有人指使她,也沒有利益的驅動,她自發地往看似牢固的硬處撞,仿佛只是為了尋求否定。這時候她明白她想過一種平穩的,沒有衝突的生活是很難的了。所以她選擇了變動。只有在變動中,犯錯,損失,和放棄似乎是可以被原諒的。工作一年後,她存了一點錢,又向家裡借了一點,辭了工作,向新加坡一所大學報名去讀碩士。之所以選擇新加坡。是因為去那裡不用學外語,在大學裡她最不拿手的科目就是英語,一想到背單詞她就頭痛得不行。
在新加坡的大學裡夏菁認識了她未來的老公。兩人畢業不久就結了婚,次年生了一個女兒。他們給女兒取名沁,從她父親姓徐。徐沁六歲的時候夏菁和她老公離婚。事後看來,當時好像有很多想法,但促使他們結婚的最主要的動力,是新加坡對年輕夫妻買房的優惠政策。當時兩人都覺得在新加坡買一套房子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政府給的優惠是不能錯失的。結果不過過了五六年,他們手上就又多了兩套房子。這時候女兒也長大了,不需要再兩個人一起看顧。所以兩人覺得似乎分開也無所謂。一旦開始有這種感覺,就越來越覺得單身好。不久兩人去電影院都不再看同一場電影,而是各挑各的看。離婚的時候,後來買的兩套公寓,兩人一人拿了一套,最初那套房子賣了把錢分了。徐沁夏菁領走了。
離婚了沒幾天,夏菁就跟一個陳姓的男子睡了。這個陳姓男子是之前夏菁客戶公司的一個經理,兩人是通過一個業務認識的,在夏菁沒離婚之前兩人已經曖昧了好久了。夏菁最終是沒敢在婚內搞出軌,但一旦離婚,脫離了束縛,她就迫不及待般地和這男子跳上了床。但睡了是睡了,下一步該怎樣夏菁並沒想過。她不覺得她需要一個新的老公,也不覺得她和這陳姓男子好到需要迫使他和他老婆離婚。結果兩人的交往就止于這一次發洩。後來通過朋友介紹她又認識了一個在酒吧當服務生的小年輕,也和他睡過幾次。這個小年輕才二十歲,剛剛服完兵役出來在上大學,夏菁帶他出去吃飯,給他買過手錶,衣服,皮帶,和他來往了半年有餘。後來他交了一個女朋友,夏菁就覺得不好意思再耽誤人家,和他斷了聯繫。其實這種事讓夏菁挺噁心的,但她有時候仿佛不能沒有這種發洩。經營公司,教育女兒,她能做得很周到,但這並不是理所當然的,她做這些的時候,需要把自己潛在的欲望壓制下去,而這壓制的欲望需要在一個人看不見的地方發洩出來。這是人力無能為力的。有時走在路上,忽然從路邊投來窺視的眼光,夏菁必定會覺得心虛起來,好像心裡的秘密被看出來似的。
這是這年十一月時候的事。夏菁一般每天查三次郵件,早上到公司時先查一次工作郵件,中午吃飯後查一次私人郵件,晚上下班前再查一次工作郵件。中午吃飯後查私人郵件主要是為了改換一下心情,但這年頭,私人朋友聯繫都用微信了,沒有誰還發郵件,所以她的私人郵箱裡無外乎是一些旅遊廣告,點卡消費的提醒,俱樂部的定期通信什麼的。這天也是和員工去吃飯,吃完回來打開郵箱,發現一封不同尋常的信,標題是「你好嗎?」她點擊郵件打開,信的內容是這樣的,「夏菁,你好嗎?我是阮浩,你還記得我吧?一早就聽說你去新加坡了,只是沒有你的聯繫方法。後來向你們班同學要到你的郵箱,因為太忙,也沒能給你寫信。我現在住在紐西蘭。我下周會跟團去新加坡旅遊三天,你要是正好有空,出來見一面吧。你還有一樣東西在我這裡。阮浩。」讀了這封郵件,夏菁原地坐了五分鐘沒有動。阮浩是一個她十幾年沒聽到過消息的人了。這時候讀到他的信,夏菁首先想起的是他們最後一次約會的情形。阮浩因為什麼氣憤地指著她說,「你這個賤人,你是我認識過的最無恥最下賤的人,你給我滾,我不想再看見你。」夏菁則哭著回答他說,「為什麼你要這麼說我?我不覺得自己賤,你不喜歡我也不要這麼說我。」夏菁咳嗽了一聲,把這段記憶打住了,下午還有工作要做,現在不是翻出那些陳年往事的時候。對阮浩的郵件,就當他是個大學裡的老朋友,夏菁禮節性地回復他說,「阮浩,很高興又聽到你的消息。你把你的飛機航班資訊發給我一份,到時我去機場接你。」第二天再查郵件的時候,阮浩已經把航班資訊發過來了。夏菁就打開日程本,把阮浩到的那天圈起來,寫了一行注釋。
這天夏菁算准了時間來到機場的時候,阮浩已經出關了,在機場的出口附近等著。阮浩穿著彩色花紋的短袖衫和半長褲,戴著墨鏡,背著一個雙肩背背包,很有來旅遊的樣子。見到夏菁,阮浩把墨鏡扶到頭上,露出一個笑容,但嘴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夏菁見阮浩只有一個人,問說,「你不是跟團來的嗎?怎麼只有你一個人?」阮浩說,「他們有景點要看,先走了,我跟導遊說有朋友會來接我,跟他說了好半天他才讓我脫隊。」夏菁說,「那你就跟我走吧,旅遊團來這裡要去哪裡我大概都知道,我帶你去看也是一樣的。」說著夏菁就帶著阮浩往機場外的停車場走。一邊走著,阮浩打量了夏菁一遍,笑說,「你很有大人的樣了。」夏菁說,「都三十五了,還沒大人的樣那算什麼。」走到夏菁的車邊上,阮浩一看說,「看來你混的不錯,能開寶馬了。」夏菁說,「也不是多貴的車,五萬多買的。」上了車,阮浩又問,「聽說在新加坡開車很貴,光是一個車牌就要五萬塊,能開得起車的肯定是有錢人了。」夏菁說,「我其實也不喜歡開車,但有時要接送客戶,有時又應急要去哪裡,坐公交很不方便,自己沒輛車不行。」阮浩說,「我聽說你自己開了一家軟體公司,有多大規模?」夏菁說,「七八個程式師,兩個專案經理,一個會計,還有兩三個打雜的。」阮浩笑說,「沒想到你還真能靠搞軟體吃飯。那時候你不是連數據結構和數據庫都分不清楚嗎?」
和一年中每一天一樣,這一天新加坡也是熱氣蒸騰。單看這無處不在的棕櫚樹,好像從熱帶水果罐頭的廣告圖片上取下來的一般,一個人也能猜到這裡延續著終年不絕的夏天。阮浩抱怨天氣說,「這時候紐西蘭已經很熱了,沒想到新加坡更熱,我一出飛機的門,幾秒鐘時間,就好像要熱出一身汗。」夏菁說,「怎麼說這裡也算是在赤道邊上。而且這裡的熱是濕熱,很容易出汗,我剛來時基本一天要換兩次衣服。」阮浩說,「來之前看世界天氣預報,北京好像已經在下雪了。」夏菁說,「是嗎?」阮浩說,「想起那年我們下雪天出去逛北京城,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在雪裡走了一天。你大概很久沒穿過羽絨服了吧。」夏菁一想說,「是啊,上次穿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夏菁聽阮浩說還沒吃中飯,就帶他到市中心的克拉克碼頭,在那裡的一家餐館點了新加坡的招牌菜辣椒螃蟹給他吃。阮浩嘗過幾口後,夏菁問他味道如何,阮浩點頭說,「確實好吃。」停頓了一下又說,「但比起那時我們在學校後門吃的烤串還差了點。學校後門那家烤串可以算是我在北京吃過的美食的第一名。第二名是學校食堂賣的羊肉泡饃。第三名是二教外面那攤雞蛋煎餅。」夏菁說,「確實在學校裡吃的東西都覺得特別好吃,不知為什麼。」阮浩說,「可能因為那時剛離開家走到外面,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所以覺得一切都是新鮮可親的。那種感覺不會再有了。」夏菁問,「你是什麼時候到紐西蘭的?」阮浩說,「三四年前吧。」夏菁說,「去那裡工作?」阮浩說,「也不算是工作,隨便幹點事。」阮浩含糊的語氣中仿佛想隱藏什麼,夏菁也沒有再問下去。要說來新加坡旅遊,首選的景區應該算聖淘沙了。聖淘沙是新加坡南邊一個作為旅遊區開發的公園般的小島,從新加坡本島可以開車從橋上過去,島上有幾個主題公園,有一段公共的海灘,有新加坡僅有的兩家賭場中的一家,還有一尊很大的市標魚尾獅雕像。吃完飯,夏菁問阮浩想不想去,阮浩點點頭,兩人就回到車上。夏菁掏出手機打開谷歌地圖導航,又對阮浩解釋說,「我其實沒去過幾次,不大認得路。」阮浩一笑說,「現在有谷歌地圖真是方便。要是我們在北京那時就有谷歌地圖,可以少走多少冤枉路啊。記不記得那次去天壇,在西直門轉車,結果在立交橋那裡繞來繞去轉了半個小時也沒找到車站?」夏菁說,「谷歌地圖也有把人帶錯的時候,我遇到過好幾次了。」
忽然閒夏菁覺得後悔起來。她也許不該來見阮浩的。她像是打開了一瓶她不想喝的酒,聞到酒香,已經無法把蓋子再蓋上。開車從跨海大橋過去,進了聖淘沙,到停車場停了車,帶阮浩從景區入口進去,在這個過程中,對另一個城市的記憶在她腦中慢慢浮現出來。像是烽火臺傳遞的火光一個接一個亮起來一般,那些地點逐一在夏菁腦中呈現。西直門,新街口,西單,東單,王府井,鐘樓,鼓樓,後海,還有連接這些地點的那些街道,建築,道旁樹,車輛,行人。夏菁走在這熱帶小島綠茵茵的便道上,眼睛望著陽光,海灘,棕櫚樹,腦中出現的圖像卻是另一個城市的風景,雪花飄在灰暗的樓房間,路人裹在厚厚的衣服裡,路上吹著刺骨的風。有一瞬間夏菁幾乎聞到了臭豆腐的氣味,覺著好像她只要轉頭一望,就能在一個路口看到賣臭豆腐的小攤,老闆穿著棉襖戴著氊帽。十幾年來不愿去回想的場景,夏菁本來以為這一切已經永久地湮沒了,但沒想到它們一直潛藏在某處,等待著有一天再被喚醒。這樣看來,也許夏菁從來沒有真正在這眼前這個她呆了十幾年的熱帶島國上生活過。真正的她也許一直都在另一個的地方,另一個的時間。
但那又怎麼樣呢?經過那段日子,她和阮浩並沒有一個怎樣好的結尾。稍微想一想就能知道,那種為了一點簡單的事情歡欣振奮的日子要永遠地繼續下去是不可能的。大四畢業前只有那麼多個週末,三四個假期也是過一個少一個。到了大三二學期,夏菁已經在為假期天天和阮浩出去逛,沒有去實習,將來找工作的時候怕會處在劣勢而感到不安了。還有那一年春節回老家時,遇到在美國做生意回來探親的姑姑。姑姑想去雲南大理玩,沒有伴,讓夏菁陪她去。夏菁就跟著她去玩了幾天。這時夏菁才知道什麼叫玩。四天的行程表,姑姑出發一星期前就安排好了,每一個小時要做什麼事,都精確地佈置好,預計多少開支,也都一項一項事先籌算清楚。因此她們只是去了短短四天,就好像把大理都玩遍了一般,而且吃得好住的好,又沒多花錢。從大理回來之後,夏菁再回想和阮浩在北京漫無目的地軋馬路的經歷,第一次從心裡感到無聊。不光無聊,夏菁還感到有些可恥。夏菁希望以後出去玩,是她和她姑姑出去時那樣,而不是和阮浩出去時那樣。夏菁也想,這麼想不是對不起阮浩。阮浩如果跟她的想法一樣,這時候也應該在尋求轉變了。他也應該認識到他們過去的幼稚,開始在為更廣闊的未來考慮了。所以開學回到學校,夏菁就不再次次都答應阮浩約她出去的邀請,也算是對他的一種激勵。
然而阮浩並沒有像她期望的那樣轉變。他的語氣,思考方式,對穿著的品味,對人生的態度,幾乎都還跟夏菁剛認識他時一個樣。他似乎覺得一直是小孩的樣子也無所謂。夏菁幾次主動跟他提起關於將來的話題,對於未來,他似乎沒有任何考慮,不管是關於他自己,還是關於他和夏菁。有一天他約夏菁出去,走在路上時,他忽然說,「我完蛋了,我對這個社會絕望了。」夏菁聽了很驚愕,追問了一番,才明白過來他前幾天在機房上網,翻牆到國外的網站下了一本禁書,叫《六四事件真相》,連夜看了一遍。阮浩說讀了書裡面介紹的十幾年前一場學生運動的內幕之後,他再也不能相信這個社會是公正的。明白過來以後,夏菁忽然感到從未有過的惱火。這已經是個二十幾歲的人了,居然還會因為看了一本什麼書,就說什麼絕望絕望的。夏菁不禁抬高聲音對他說,「那些事和你有什麼關係?你能不能不要管別人的事,先經營好你自己的生活?等你成功了,了不起了,再去管別人不行嗎?」阮浩聽了看著夏菁一會兒沒有說話,然後轉頭向一邊說,「原來你是這種人。」
即使是這樣,夏菁也沒有想過要和阮浩分手。臨近畢業的時候,他們的分道揚鑣已經很明顯是不可避免的事了,但夏菁想,至少不要讓她做提出分手的一方。那段時間阮浩常常發脾氣,為了一點無聊的小事就能斥駡夏菁一通,最後幾次見面,沒有一次不是以吵架結尾的。有一次被阮浩罵了,夏菁沒有當場表現出來,但回宿舍後實在受不了了,抱著枕頭哭了一場。即使是這樣,和阮浩在一起時,夏菁還是儘量保持積極的態度,面帶笑容,不說洩氣的話,要是阮浩消沉了,夏菁就儘量想一些鼓勵的話讓他振作起來。但結果是阮浩越罵她越凶。夏菁覺得自己這樣幾乎都像個受虐狂了。有時候她會想,這都是因為跨世紀那晚她對著煙花許願不談戀愛,後來又去談,所以受到這種懲罰。他們故事的結尾,是阮浩去和一個低年級的女生好了,因此也不用說什麼分手的話,他們自然地就分開了。
在纜車內,夏菁和阮浩相對面地坐著。纜車在離地面有五六十米的高度行走,六面都是玻璃,上下左右都可以看到風景。順著前進的方向,纜車一邊是海,在遠遠的海平線之前,海面上可以看到大大小小數十隻船舶,另一邊可以越過聖淘沙看到新加坡本島樓房的天際線。阮浩饒有興趣地左邊看看,右邊看看,一邊評價說,「要這麼看上去,新加坡還真是一個繁榮安定的國家。」他坐正了又問夏菁,「這裡應該沒發生過暴動什麼的吧。」夏菁說,「偶爾有一些小的事件,大的基本沒有過。」阮浩說,「新加坡不是也是一党專政的國家嗎?按理說應該和中國一樣,政治氣氛很壓抑才對吧。」夏菁說,「新加坡人不關心政治。他們關心的就是錢。只要政府能保證他們賺錢的機會,他們才不管什麼一党專政。他們在新加坡設立了這個系統,就是不管種族宗教政治立場,只要有錢就能過得很好。而新加坡人的確有錢,有錢得讓周邊的國家都羡慕,所以大家也就沒什麼不滿意的。對在這裡做生意的人來說,倒是挺理想的。」阮浩說,「看來華人搞資本主義也能搞得很像樣。不過我想也是因為地方小,當一家公司來管理也沒問題。要在中國那麼大那麼複雜的地方就難說了。」又問,「話説你還交黨費嗎?」夏菁說,「早就和中國沒關係了。難道你還是中共黨員?」阮浩說,「怎麽可能。」這時候前方的風景裡出現了一片高爾夫球場,阮浩問夏菁,「你打高爾夫球嗎?」沒等夏菁回答又說,「我最近也開始學著打打高爾夫,還是蠻有意思的。」他說著做了幾下揮杆的動作。夏菁笑說,「你怎麼又對高爾夫感興趣了?」阮浩說,「在奧克蘭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一天到晚沒事做,就培養一點新的興趣愛好,不然太無聊了。正好我家附近不遠的地方有個高爾夫球場,我就時不時過去玩玩。」夏菁說,「你去紐西蘭到底是去幹什麼?」阮浩說,「反正不是去工作。」夏菁說,「那你靠什麼吃飯?是不是已經賺夠錢,給自己退休了?」阮浩笑說,「你看我像有那種本事的人嗎?」夏菁說,「我覺得在你身上發生什麼都有可能。比如寫一本書,忽然就大賣幾百萬本,或者出張唱片,大賣幾百萬張,一口氣掙到一輩子花不完的錢。我覺得你是有這種可能的。」阮浩笑了幾聲說,「我要是有那本事,今天就不是你請我吃飯了。」這時纜車已經開到了纜車站裡,阮浩站起來說,「我去紐西蘭的事,稍後要是有時間,我再詳細跟你講講。」
在聖淘沙逛了一圈出來,大約是下午三四點鐘,阮浩說想回酒店休息一下,夏菁就帶他回酒店。他們旅遊團住的是市中心烏節路邊上一家小酒店。到了酒店,阮浩到櫃檯前想拿房間,櫃檯的服務生找不到他的名字。問清是跟團來的,就說必須有那個訂房間的人,也就是他們團的導遊在才能拿房間。阮浩想給導遊打電話,卻發現他沒記下導遊的電話號碼。他拿出旅遊的時間表來看,上面寫晚上六點他們團會回到酒店,休息半小時後出去吃飯。要拿房間只有等到那時候了。夏菁問阮浩晚上要不要跟團出去,如果不的話,她再帶他出去轉轉。阮浩說有點不好意思,佔用她晚上和家人團聚的時間。夏菁說沒關係,難得有大學裡的朋友來,應該的。她女兒也習慣一個人獨處了。阮浩問她女兒多大了,夏菁就如實告訴他。夏菁說阮浩如果不介意,他在這裡等旅遊團回來的時間裡,她先去接一下女兒放學,六點多鐘再過來找他。阮浩說行。
夏菁就從酒店出來,看了一下表,沒往女兒的學校去,倒往公司去了。她事前已經跟經理們說過她今天有事不會來上班,結果心裡有一兩件事務放不下,又來到公司裡面,發了幾封郵件,處理了一份檔,不覺間就過兩小時。她打女兒的手機,女兒早已經放學了,現在在體育場和同學踢足球。夏菁就開車去體育場接她。路過一家速食店時,買了一份燒鴨飯的外賣。來到社區體育場邊上,她看到草坪上幾個小孩在追著一個球跑,其他都是八九歲大的男生,只有她女兒一個女生。夏菁想她女兒怎麼會喜歡跟男生踢足球這麼另類呢?她自己小時候和別的女生一樣,玩的都是踢毽子,跳皮筋什麼的。可能是以前熱衷漫畫的時候描了太多《足球小將》的畫的影響。把女兒載到家門口,抬腕看時間,已經過了六點半,就吩咐她進門後去換衣服,把髒衣服扔在籃子裡,然後把燒鴨飯遞給她讓她拎進去。她女兒下車前轉頭問了她一聲,「媽媽今天又有應酬?」夏菁說,「不算是應酬,媽媽一個舊友來訪,去陪他坐一下。」
來到阮浩的酒店裡,阮浩正坐在大堂裡等著,夏菁問他房間拿到了沒,他說拿到了,剛才旅行團來了又走了,夏菁就說那我們也出去吧。夏菁開車帶他來到濱海灣,找了個比較像樣的飯館,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來。窗外看出去可以看到濱海灣的夜景,一邊是商業中心的眾多高樓,一邊是金沙酒店像三面碩大的石碑的樓身,兩邊都是一片燈火輝煌的樣子,倒映在濱海灣搖曳的水面上。夏菁知道有不少人花了不少錢買機票從國外來只為看這個夜景,但這時阮浩就在眼前,夏菁不禁想,這和他們那時在西單,在王府井看到的景致相比,又算是什麼呢?他們兩人那時在北京街頭走著逛著,好像已經把世上的繁華都看盡了一般。眼前這濱海灣的夜景,可能樓房高一點,燈光的數量多一點,但她怎麼看,也產生不了看到什麼繁華美景的憧憬之情。看到這濱海灣風景,夏菁想到的不過是什麼時候她願意了也在這周圍的公寓樓裡買一個單元,天天看這風景看到膩,除此再沒別的。說到底是人變了。
阮浩隔著桌子問她說,「你先生是做什麼的?」他們點的菜還沒上來,他們之間的桌子上只擺著兩副刀叉。夏菁說,「他跟我一樣大學裡是學電腦的,現在應該還在一家大公司裡做開發吧。我和他離婚了。」阮浩驚訝說,「什麼時候的事?」夏菁說,「兩年前吧。」又說,「還是先說說你吧,你怎麼樣,結婚成家了?還是繼續單身?」阮浩聽了掏出錢包,從裡面取出一張照片遞給夏菁看,上面是阮浩穿著花襯衫抱著一個一兩歲大的小女孩。夏菁說,「你女兒?」阮浩說,「去年耶誕節在家裡拍的,那時她剛滿兩歲。」夏菁看這小女孩是標準的華人長相,判斷出她媽媽不是外國人。她遞回照片說,「所以你也成家立室了。」阮浩笑說,「意外嗎?」夏菁說,「因為太普通,所以有點意外。一直覺得普通的人生不適合你。你太太對你好嗎?」阮浩說,「對我很好。都讓我覺得好的有些太頭了。其實我的確並不想有這段婚姻的。」夏菁說,「什麼意思?難道你被人逼婚?」阮浩說,「說來話長了。我不是說關於我去紐西蘭的事要詳細告訴你嗎?」夏菁說,「你就說吧。」
阮浩這麼一說,夏菁才第一次知道他五六年前的生活是這麼一種狀態。他欠了別人將近一百萬的債,每天過著躲債的生活。他的債主裡有親戚,有朋友,有社會上的人。親戚朋友的錢,他還不出來,人家倒還不會怎樣逼她,只不過見面時冷淡一點,社會上的人,有些很凶的,為十幾萬的欠款,就能拿著刀到他家來找他。那陣子因為怕債主找上門來,阮浩有家也不敢回,這裡躲躲那裡躲躲,每天提心吊膽像驚弓之鳥。後來出現一個女人,說她可以拿出一百萬幫阮浩把錢還了,條件是阮浩要和他結婚。阮浩也沒有什麼別的選擇,只能同意。這就是阮浩現在這段婚姻的由來。靠女人還債,吃軟飯,終究也不是什麼體面的事,所以入贅過去人家豪門之後,阮浩常常覺得過得鬱悶,便活動念頭,慫恿他老婆和他去外國生活。正好那女人也想到外國換換新鮮空氣,就答應了阮浩,兩人來到紐西蘭。他們在外國的生活花費,全都由女方家裡支援,因此他們在外國也不用做什麼,每天玩耍度日子。後來他們在紐西蘭生了一個女兒,就是夏菁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個小女孩。
那阮浩那時那一百萬是怎麼欠下的呢?原來和夏菁很像,阮浩也是大學畢業後工作一年就辭職了。那時他心裡有很大的抱負,要自己創業,準備像比爾蓋茨那樣從零建立一個超級企業。但是他感興趣的是和自己大學裡學的專業無關的東西。一開始他做了一個資訊類的網站,用一些噱頭吸引使用者,然後賣廣告,也算能盈利。後來被一家大型網路商收購了,讓他得到一筆不小的現利。嘗到甜頭的他又搞了一個網站,這回是學國外的賭博網站,建了一個和法規打擦邊球的遊戲網站。結果網站剛開始盈利不久,就被監管機構查封了,做前一個網站賺的錢差不多全部用來交罰款了。在建第二個網站的過程中,阮浩開始接觸證券買賣,又覺得這好像是很適合他的營生。本來只是在做正事之外有空余的時間,才去炒一下,後來網站被查封,他乾脆用全部時間去玩,用東借西湊來的錢做本金。中國的證券市場是沒有什麼正常規律的,那些以為自己懂的人早晚都要栽跟頭,就像阮浩這樣。雖然錢越虧越多,但他總覺得自己已經開始發現規律了,想盡辦法再借錢投進去。結果收穫回報的日子依然遙遙無期,一兩年裡他已經欠了一百萬,大家都知道他是個無底洞,他想再借錢都找不到地方了。
阮浩看著窗外濱海灣的夜景,緩緩說,「現在想來,我不覺得當初抱著那樣大的志向出來創業是不對的。人沒有夢想怎麼開始?現在成功的那些人,當初一定也有過和我同樣的階段。只是我後來沒成功就是了。我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我這種一般人家家裡出來的,常常都免不了急功近利,想早點把實利拿到手裡,一點眼前的甜頭在晃,就扔下別的不顧撲上去。我敗就敗在沒有更長遠,更執著的打算。」夏菁兩臂交叉坐著,對阮浩的話前後思想了一番,問說,「你剛才說你畢業後進的單位還算不錯,你後來想辭職的原因,除了想要自己創業,還有別的嗎?」阮浩轉頭對著夏菁看了一會兒,然後好像陷入回想之中,片刻後笑了一下說,「十幾年前的事了,你沒這樣問我都忘了。這事我還真沒和別人說過。」然後阮浩才告訴夏菁,那時他對單位裡的女上司有意思,也不管人家已經結婚了,常常動不動就言語行動上去招惹人家,後來單位裡其他同事察覺了,開始說他的閒話。要說起來,他當初辭職,也許很大一個原因其實是聽不得這些閒話。阮浩笑說,「我那個女上司,長得漂亮,人又不錯,可惜結婚了,要不然我真覺得我是有幾分機會的。」
阮浩往座椅後背上一靠,以不以為然的神態說,「從畢業算起也算過去十來年了,你也是知道我的毛病的,這麼長一段時間,荒唐事也積累了不少,有時這裡碰一下房東的女兒,有時那裡碰一下朋友的老婆,要是把這些事一件一件都說一遍,三天三夜也說不完。要是從整體上說來,我這十幾年的人生差不多就是我剛才跟你說的那樣,總之就是一敗塗地,什麼事業也沒有做成。」夏菁笑說,「不過你娶了個有錢能養你的老婆,這也能算是一個成就吧。」阮浩說,「娶個有錢的老婆,一聽上去可能會讓不少未婚男青年的羡慕,好像那就代表了可以不用做事整天享受,其實其中的苦是沒人知道的。和她爸爸說話,她爸爸永遠是那種表面鼓勵,內在譏諷的口氣,這也沒什麼。和她家親戚吃飯最讓我受不了,本來不過是見過兩三次面的人,彼此根本不認識,就因為聽說她在養我,就一個個全是鄙視的態度。然後玩什麼永遠不叫我,把我排擠在一邊。其實這都還沒什麼。最糟糕的就是她本身的態度。剛開始幫我還債,要我娶她的時候,人還是蠻可愛的。後來可能是受她家人親戚那種態度影響久了,也開始不用正眼看我了。以前都不會那樣,後來變得每天要我幹這幹那,看不順眼就罵我,有時還會動手動腳。」夏菁笑說,「她還會打你啊?」阮浩看了一下周圍,解開襯衫的一個紐扣,把一側肩膀亮給夏菁看,那裡有一道暗色的印記。阮浩扣回襯衫說,「看見了吧,這就是前幾天被她抓的。還有一件,說出來也不怕被你笑,有時她強迫我跟她行房,那才真叫獸性大發,你能體會我被她按在床上強吻的感受嗎?就因為她幫我還債,養我給我飯吃,她要怎樣對待我,我也不能反抗,只能忍氣吞聲做受氣包。」夏菁說,「你太太這麼厲害嗎?」阮浩說,「也不叫厲害,就是仗著家裡有錢有勢,耍小孩脾氣。這個人我說出她名字你或許還有點印象,叫呂雪。」夏菁聽了一愣,在記憶裡翻了一下,回想起一個人影。她訝異說,「你是說大學裡追過你的那個呂雪?那個劉海密密的蓋住眼睛,總穿一條長裙的?」阮浩說,「就是她了。」夏菁腦中忽然又浮起十幾年前記憶中的畫面,她和阮浩去食堂吃飯,那個呂雪站在路邊,瞪著她走過去。
兩人聊著的過程中已經吃完了前菜,主食,甜點,服務生上來問要不要咖啡或茶,夏菁說不用,叫服務生把帳單拿來。買了單出門,夏菁帶阮浩到不遠處的濱海灣花園走了走。這時是八九點鐘時間,濱海灣花園裡零碎的彩燈點綴在路旁和高聳的人工樹上,氣氛幽靜而不沉悶。走了一段,夏菁想繼續剛才的話題,說,「要這麼說來,這個呂雪也算是很執著了,從大學那時算起,到她出手幫你,你們結婚,也過了八九年了吧。」阮浩說,「是啊,我以為她大學畢業後就把我忘了,沒想到這麼多年她都一直在關注我,像捕獵的貓頭鷹一樣,一直在暗處看著等待機會。要說她條件也算不錯,追她的,給她家說親的應該也不少,但她竟然對那些都不理不顧,非要我這麼一個爛人不可。我都不知道我有什麼值得她那樣執著的。但後來也算讓她等到機會了。是我自己失足,沒法怪別人。」夏菁說,「你不愛她嗎?」阮浩停頓了片刻後說,「不是我不想愛她,但我們無法達成相互理解。比如說我無法理解她為什麼非要我不可。我想她也不是在理解我的基礎上想要我的。她只是想佔有我,佔有我的身體,她想像用鳥籠關住一隻鳥一樣把我禁錮起來。她想做包住我的空氣,想做我的唯一。她想讓我除了眼前,此刻之外沒有別的。但她不知道她關住的根本不是我,我是不在眼前此刻,而是在別處的。」夏菁想了一下,笑說,「總之你還想繼續三心二意下去就是了。」阮浩朝夏菁看了一眼,也笑說,「如果她能像你這樣理解我,我或許會愛她也不一定。」
夏菁說,「我們兩個當初為什麼沒好下去呢?」阮浩笑了一聲,說,「你覺得是為什麼?」夏菁沉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已經想過太多次了,許多年裡她想到種種不同的回答,直到最近幾年,她漸漸停留在一種答案上,才不再反復尋思。她想,那時阮浩大約是猜到了她有更高的目標,知道兩人不能再一起走下去,所以用故意刺激她的方法來讓她離開。除此之外應該沒有更好的回答了。但想到這個答案又怎麼樣呢?她還是要走她的路,不會因為猜到阮浩的苦心,就要回頭去和他複合。這樣一想,夏菁忽然覺得無趣起來,又開始對今天來見阮浩感到有些後悔。兩人無言地走了一段,阮浩問說,「你對你現在的生活滿意嗎?」夏菁說,「算是滿意吧。每天身體頭腦都忙得留不出一點空隙,沒空去想還有什麼更好的生活。這樣對我來說也就夠了。」阮浩點頭說,「這樣就好。你要是能夠過上理想的生活,當初我們分開還算是有意義。」
夏菁問說,「你不是有東西要給我嗎?」阮浩說,「哦,對了。」說著他用手往口袋裡一摸,驚訝說,「不好,我忘了帶出來了。出門前還想著晚上要拿給你,把它從背包裡拿出來,結果還是忘了。」夏菁說,「沒關係,我跟你回酒店拿吧,正好也要送你回去。」兩人就往回走。走了幾步,夏菁一笑說,「你是故意的嗎?」阮浩轉頭看了夏菁一眼,不解說,「什麼故意的?」過了幾秒鐘,他才猜到夏菁的意思,笑說,「我是真忘帶了。你知道我有健忘的毛病。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一起吃飯,我不是說要請你,結果發現沒帶夠錢?我要是想的話,才不需要撒這種謊騙你呢。」回到停車的地方,兩人上車,夏菁把車開到阮浩的酒店,停在外面的停車場裡,然後跟他進酒店上樓。兩人進了房間,一關上門,就迫不及待地擁抱親吻起來,這都不必說了。雲雨之後,夏菁再問起東西的事,阮浩才從床上下來,走到旁邊茶几邊,從上面拿了一樣東西回來床上。夏菁接過那樣東西一看,原來是一個碧綠的玉手鐲。夏菁一時想不起這手鐲的由來,沉思了片刻,才想起是有一次他們兩個出去玩,阮浩在街邊給她買了一個銀手鐲,她就把原來她戴的玉手鐲解下來,交給阮浩,讓他先拿著。這麼說來,他這一拿就拿了十五年。
阮浩的行程是第三天晚上離開新加坡,接著的兩天他基本和旅行團沒關係了,完全由夏菁帶著他去玩。夏菁帶著他在新加坡轉了一遍,動物園,植物園,博物館,沒什麼人知道的風情小街,碼頭,吃飯的時候又都是去從她在新加坡生活十幾年的經驗中選出來的特色餐館。不知是不是行程排的太緊湊的緣故,後面兩天裡兩人基本上沒再提過去的事了,只是對眼前看到的景物指指點點,說說笑笑。公司方面夏菁本來說好了是放半天假,第二天早上她才跟經理們打電話,說要再休息兩天。其實以公司平時運營的情況,夏菁不在幾天一般也不是問題,只是那幾天正好他們要交一個東西給客戶,很多決斷需要夏菁來定。結果雖然夏菁跟經理們說了要休息,經理們依然不依不饒地發郵件給她,再加上客戶發來的詢問,一天下來總有十幾封郵件要處理,夏菁只好在送阮浩回酒店後,回家再花一兩小時回郵件。
第三天晚上夏菁送阮浩回酒店時,他們旅行團的人已經在酒店樓下聚集,準備一起去機場了。夏菁這時是第一次看到阮浩參加的這個旅行團的人,十幾個人裡大半是老頭老太太,有兩三對看起來像是夫婦的年輕人。阮浩跟導遊打過招呼之後,也歸回到隊伍裡。這時去機場的大巴好像還有幾分鐘才要來。阮浩和夏菁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忽然拉了一下夏菁,說想到一邊去說幾句話。兩人就走到酒店大廳裡一處沒人的角落。阮浩沉吟了片刻,看向夏菁說,「謝謝你這兩三天照顧我。這世上知道我是什麼人後還肯對我表示好意的,除了你我想再沒有別人了。」夏菁說,「別這麼說,應該的。老朋友別說這種話。」阮浩說,「這世上還有誰肯把我當朋友看?我的人生要是全部説出來,有幾個人會不嘲笑不鄙視我?我的人生就是這麼一個荒唐可笑的東西。這已經沒辦法了。這世上看透我的人不會愛我,愛我的人又不瞭解我。比如呂雪,我都不知道她把我當什麼東西。只有你一個人,我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又瞭解我,又不嫌棄我。」這裡阮浩停頓了片刻,見夏菁沒有說話,他才繼續說,「所以我這樣隔十幾年又來找到你,也就是這麼一句話想對你說,不要討厭我。不管我過去做過什麼,不要討厭我。因為你也許是我人生裡唯一的拯救。我這荒唐的人生,沒有你愛我的話,就真的什麼也不是了。」說著阮浩看著夏菁,夏菁也看著阮浩,兩人都半晌沒說話,直到門口附近人影動起來,好像是巴士來了,兩人才一起轉過身去。
從他們站的地方走到酒店門口有十幾步的距離,在跟著阮浩走過去的十幾步裡,夏菁心裡一個響聲越來越強烈。不對。不是這樣的。事情不是阮浩說的這樣,而應該是反過來。她腦中忽然浮現出那年在北京,和阮浩走在雪花紛飛的街頭的記憶。那時阮浩問她餓不餓,要不要找地方吃飯,她說不餓,又看到前面雪裡有個賣冰糖葫蘆的,說想吃冰糖葫蘆。阮浩笑說,你真想吃冰糖葫蘆?她點點頭,阮浩就跑過去買了一串冰糖葫蘆回來遞給她。從阮浩手裡接過冰糖葫蘆的一瞬間,她產生了一個想法,她想,「這世上有這個人在真是太好了。這世上有一個我可以愛的人在真是太好了。」阮浩眼看著要跟著旅行團的老頭老太太上車了,夏菁忽然叫出聲,「不對!」阮浩和其幾個人都停下回頭看夏菁。夏菁心裏清楚了,如果她的大半個人生都是存在于別處的話,這個別處就是此時此地。她換了平和的語氣朝阮浩說,「你想不想到新加坡來長住?我應該有辦法。」
2017年10月於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