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水川鐵道橋殺人事件

在日本關東地區西南角臨著太平洋的神奈川縣,有一座山叫丹澤山。從丹澤山上流下一條河叫金木川。金木川流至神奈川縣的平塚市,與從伊勢原市發源的涉田川合流,注入神奈川縣朝向太平洋的海灣相模灣。從金木川與涉田川的合流點到相模灣的入口處這一段約兩公里的河流叫花水川。花水川上有一座鐵道橋,橋上是連接東京與熱海的日本鐵道東海道線。在鐵道橋這裡,花水川的兩岸是一片荒地。這裡花水川大約有二十五米寬,兩岸各有一片約十米寬的亂石灘,在東岸石灘旁邊是一條馬路,再往東是田地。西岸亂石灘之外是一片約十五米寬的雜草地,再往西地勢上升,坡上有一條馬路,馬路的另一邊是一些民家一層兩層的房子。在六月的晴天,雜草地上旺盛地長出綠色褐色的野草,映襯出亂石灘上白花花的石頭的反光。

早上平塚市警察署接到消息,在花水川的鐵道橋下發現屍體,就派了刑警日向俊一和中村大介過去調查。兩人到現場的時候是早上九點剛過,除了亂石灘上有幾個藍制服的警察在維持現場之外,十幾個大概是附近居民的人從馬路邊上草地上遠遠地圍觀著。屍體的位置在花水川的西岸,離鐵道橋約有一米遠的石灘上,在這個位置,的確從橋上和河邊的馬路上都不容易發現。日向俊一走過去確認屍體。遺體在石灘上側倒著,擺成一個S形,從服裝上看來像是哪家企業的女員工,穿著黑色的制服裙,腳上是黑色的高跟鞋。日向揭開蓋在死者臉上的白布,一見到死者的臉,他吃了一驚。這張沒有傷痕的臉看起來像是一個他以前認識的人。為了確認,日向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把臉往一側翻開,在另一側的臉的眉毛邊上看到了一顆痣。這樣就不用懷疑了。在一旁的中村看到日向的表情,問說,「怎麼,是認識的人?」日向說,「是我的高中同學。」中村笑了一下,用揶揄的口吻說,「以前的女朋友?」日向說,「不是,連朋友都算不上,有點認識而已。」

死者身上有三處刀傷,一處在正腹部,兩處在背部,傷口約有三釐米寬,兇器很可能是登山刀一類的寬刃的短刀。死者倒著的地方有一灘血跡,看起來死因應該是失血過多。兩名刑警周圍巡視了一圈,在鐵道橋的下面發現另一灘血跡,離死者倒著的地方約有五米遠。中村對日向說,「你看得出這一灘血是怎麼回事嗎?」日向說,「兇手在這裡朝被害人腹部刺了一刀,拔出刀時血噴出來,被害人推開兇手往前面跑,兇手追上去,在背後又刺了兩刀。」中村說,「看這手法,兇手是下定了決心要致那姑娘于死地。這不是搶劫殺人。這是一起惡性事件,會上頭條的。」日向說,「這個推斷也要這灘血是死者的血才能成立。」中村說,「錯不了的。解決了這個案件,你差不多也能去都廳了吧。上一回的警部考試,你也通過了,沒錯吧?」日向說,「我其實也不是非要去都廳不可,只是老婆一直嘮叨著想去東京生活,說什麼這個小地方連家像樣的柏青哥店也沒有。她嘮叨起來真的很煩人。」中村說,「不用騙我了,你休息時經常在看六法全書,以為別人看不到嗎?你是會去上面的人,署裡的人都這麼說的。這次的案件,頭功讓給你了。既然是你認識的人,你心裡應該已經有一些線索了吧。」日向搖搖頭說,「我和她高中畢業後就沒再聯繫過,上次有她的消息,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這時候鐵道橋上有一趟列車開過,發出很大的聲音,兩人不能再繼續談下去。列車開過之後,兩位刑警看在現場也沒什麼別的可做的,就吩咐警員收拾遺體,然後回署裡去了。回到署裡,向課長報告之後,課長決定了這是一起殺人事件,以「花水川鐵道橋殺人事件」為名立案,派日向和中村作為主要調查員調查。日向雖然和死者高中時是同學,但對這起案件有幫助的信息什麼也沒有,所以調查不得不從零開始。首先兩人來到發現屍體的小學生所在的學校,在教員室和這兩個小學三年生談了談。兩個小孩是在早上七點多從河邊的馬路走去學校的路上發現遺體的。兩人一開始看到河邊有一塊黑乎乎的東西,因為好奇心過去瞧了瞧,一發現是一個人,趕緊跑到最近的一家糖果店,告訴店裡的老婆婆。老婆婆和他們過去看了看,確認是一具屍體後,立刻打電話報了警。兩位刑警從學校出來,來到小孩說的糖果店,和那位老婆婆談了談。老婆婆說在路口開糖果店開了二十幾年,住附近的人她都認識,但是死者這位女性老婆婆並沒見過,應該不是本地的人。日向和中村討論了一下,從死者遺體的僵硬程度來看,應該是前一天晚上被害的。也就是說,這位女性前一天晚上從別的什麼地方來到這裡,在這裡和兇手相遇,被害後遺體一晚上躺在這裡,直到第二天早上被小學生發現。日向向署裡請調了另外兩名刑警,一起到鐵道橋附近的人家打聽,問這兩天有沒有人見到過被害人長相和穿著的人,或者什麼別的可疑的人。這一天一直到最後,這附近說見過被害人或別的什麼可疑人物的人一個也沒出現。

下午一點左右,被害人的身份的情報出現了。因為中午的地方台新聞播了這個案件的新聞,說死者身份不明,她工作單位的課長看到這段新聞,就打電話到署裡說,這大概是他們課室的人。中村讓他來署裡認一下,課長坐計程車來了,日向和中村把他帶到停屍間,給他看了死者的遺體,課長確認說,這就是他的下屬。今天早上他還奇怪為什麼她沒來上班也不通知一聲,沒想到發生了這樣的事。這樣被害人的身份就明白了。被害人叫小林昌美,年齡二十八歲,是大型製藥公司K社在平塚市的辦事處的職員。如果之前還有什麼顧慮的話,聽到這個名字,日向確信這就是他的高中同學小林昌美了。課長回憶說,他記得簡歷上小林的老家是在九州的L市,大學畢業後就進入K社工作,在他手下幹了也有四年了。在課室裡,小林這個人並不怎麼突出,性格也比較沉默,工作倒是特別認真,總能把交給她的活一絲不差地做好,但是本人好像沒有什麼上進心,對升遷之類的事從來不積極。在課室裡她是年齡最大的女職員,和她同時進入課室的女職員,最晚的也在兩年前結婚離職了。好像也沒見她在和男性交往,這四年裡,沒見過工作關係以外的男性來公司找過她。她和女職員的關係也不是特別好,下班時別的女職員約她去喝酒唱歌,她經常都拒絕。當然,雖說對人有些冷淡,她不像是能和什麼人結仇的人。關於小林,課長一時能想起來的就這麼多了。課長確認說,小林前一天工作到下班時間才走,下午五點之前一直都在課室裡,五點剛過就很自然地下班走了,他不記得有什麼異樣。中村問課長,他們公司的辦公地址離花水川的鐵道橋有多遠,課長用手指比劃著幫助計算,想了一會兒後說大約有三公里。也就是說,從小林的公司走到她被害的地方要將近一個小時。

下午三點左右驗屍報告出來,死者除了三處刀傷之外身上沒有別的傷痕,血液中沒有藥品的殘留,死因的確是失血過多。推斷死亡時間為前一天晚上六點至十點。另外案件現場地上兩灘血跡的確都是死者的血。日向和中村討論了一下,如果從地上兩灘血跡判斷小林被害前在現場與兇手有過爭執成立的話,那她就不會是在別處被殺,然後被搬到鐵道橋下的。小林五點之前都在公司的課室裡,也就是說,她是在五點之後通過什麼移動手段自己來到鐵道橋附近,在這裡被害。這裡有兩個疑點,一個是她的移動手段是什麼,是走路呢,還是坐巴士或計程車。一個是她為什麼要到鐵道橋附近,附近的居民都說以前沒見過她那張臉,那裡絕不是她經常去的地方,這次她去那裡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關於第一個疑點,中村派了幾個警員在小林公司到鐵道橋的徒步路徑上,還有巴士和計程車公司,去打聽有沒有見到過被害者的人。至於第二個疑點,死者已經不會說話了,所以只能猜測。最大的可能,是死者與兇手認識,被兇手叫到了那個地方,像飛蛾撲火一樣,自己奔赴了死路。

一天各處打聽下來,日向回到家裡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妻子慶子正坐在廳裡看電視,聽到他的聲音就說,「回來了?」。他們住的是榻榻米地板的平房,雖然他老婆說更願意住西式的公寓,但是還是這種老房子租金比較便宜些。慶子手裡拿著一包米餅正一邊嘎巴嘎巴地啃著一邊看一集娛樂節目,日向脫下西服,解下領帶往靠椅上一扔,慶子轉頭看他說,「今天有案件?」日向說,「殺人案。飯呢?」慶子依依不捨地繼續盯了電視幾秒鐘,才站起來,進去廚房端了飯菜出來,擺在矮桌上,然後又坐到電視前。菜有醬油燒魚,炸豆腐,蘿蔔絲,納豆拌小魚幹,還有味噌湯。日向坐在桌前喝湯吃飯,聽到電視裡一陣陣傳來笑鬧聲,覺得異常刺耳,就朝慶子喊了一聲,「把電視關掉,吵死了!」慶子聽了就伸手把電視關了,然後拿起電視桌上放著的一本雜誌翻看起來。日向這時覺得心情特別惡劣,什麼東西吃到嘴裡都不是滋味。他嘗了一口醬油燒魚,朝慶子吼了一聲說,「你這醬油燒魚放糖了吧?我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醬油燒魚不要放糖嗎,啊?我在外面累死累活賺錢給你交房租,給你伙食費,你連做道菜這麼基本的事都做不好?就知道看電視,看電視!」日向說著把筷子往榻榻米上一扔,筷子上附著的醬油濺在榻榻米上,形成幾個褐色的圓點。慶子趕緊縮著身子走過來,跪下來拾起筷子,在日向面前擺好,然後拿起桌上的抹布擦拭榻榻米上的醬油點。

日向也不再動碗筷了,坐在那裡看著唯唯諾諾地忙著的慶子。二十六歲的慶子留著金太郎式的短髮,頭頂梳一束小辮,兩側的頭髮夾著的臉頰白裡透紅,臉型姣好,眼睛水靈。慶子上身穿一件米黃色的羊毛衣,下身一件淺綠色的過膝裙,顯得很素。以慶子這樣的身材臉蛋,只要穿得稍微豔一點,走上街一定會被人搭訕的。日向若有所思地坐了一會兒,走到慶子背後,撩起她的裙子。慶子這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保持著四肢著地,翹著屁股的姿勢。日向在慶子渾圓的屁股上揉捏了一會兒,剝下她的黑色蕾絲邊底褲,把她一叢陰毛中的褐色的性器官亮了出來。日向用手指撥弄了這器官一陣,下半身那個東西硬起來,他就解開褲子,掏出那東西,往慶子的器官裡塞進去。大約五分鐘後,日向在慶子身體裡宣洩了一次,掏出那東西,坐回到地上。慶子穿上底褲,用幽幽的口氣說,「要是有了小孩怎麼辦?」日向說,「再說吧。」

日向點了一根煙,慶子拿了一個煙灰缸過來放在桌上,又坐回剛才的地方去看雜誌了。日向透過自己吐出的煙霧看著慶子,心想,自己怎麼會和這個女人結婚了呢?慶子是日向在大學參加的一個叫離奇現象研究會的莫名其妙的同好會的後輩,比日向小兩屆。也就是在大三大四那會兒,日向開始認真考慮了自己和女人的關係。他那時想,一個男人沒有女人來解決性需要果然是不行的。但是女人並不是那麼容易能得到的。如果是個帥哥,要得到女人很容易,經常換女朋友也沒問題。如果是個醜八怪,那也可以趁早絕望了。像日向這樣不是帥哥,但也說不上醜得不可救藥的處境最為尷尬。女孩們好像總是表示,「你只要再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我就給你」,這使他一方面又不能放棄希望,一方面又常常疑問只是為了晚上能和女人睡覺要為她們做這做那到底值不值得。在研究會認識大一時的慶子的時候,她是個很外向,很好動,話很多的女孩,給人感覺好像很容易弄上床似的。所以日向和研究會裡好幾個其它男生一樣,抱著很快和她來一次的目的接近她,沒想到他們都沒得手。慶子的內在其實很保守,對非禮的事有很強的抗拒,要攻陷她比從松阪大輔手上拿一個全壘打還難。後來有一次機會,日向和慶子談話時得知慶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嫁個人,給人做太太,日向就給了她一個婚姻關係的承諾。後來日向畢業後一進警察署任職,兩人就立刻結了婚。日向相當於是用婚姻關係換了慶子的性器官的使用權。對他們的婚姻日向覺得沒有什麼不合理的,他也不是帥哥,也不是有錢人家的公子,除了婚姻,他還能拿得出什麼,能讓一個女孩每晚陪他睡覺。

前一天調查犯罪當時的目擊證人沒有結果,第二天的調查,以兇手是被害人認識的人這個假設為基礎,刑警們開始查探被害人身邊的人。首先從小林工作的地方開始。早上日向和中村來到K社平塚市辦事處,這個辦事處在平塚市東邊一棟辦公樓裡有一層地方,分成兩個課室,營業一課和營業二課。營業一課負責K社在平塚市的貨物流通和宣傳,小林所在的就是營業一課。除去小林,營業一課包括課長在內只有七個人,日向和中村和他們每個人都談了一次話,也只用了不到半小時時間。和小林的同事談話沒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每個人說的都和前一天課長說的差不多,說對小林除了工作認真之外,沒有其它方面的印象,也不知道她會和什麼人結仇,案發當天沒看到什麼異常舉動。只有一個女職員提供了一條證詞,她辦公的位子在小林旁邊,她記得小林前一天在下班之前接到一個這樣的電話,那時小林說,「你在那裡等著,我下班後過去找你」。中村問說,「那時小林的情緒是怎麼樣的?」女職員說,「沒什麼特別的,像是談工作的口吻。但是當時聽昌美那樣說,聽得出她要去辦一件私事,所以有點在意,就記住了。」中村問說,「電話那頭的會是什麼人你有什麼猜想嗎?」女職員搖頭說不知道。

刑警在這裡還有一件事想知道。中村問課長有沒有小林住處的地址,課長想了一下說沒有,他們這裡沒有員工私人住址的記錄。中村又問,那有沒有誰知道小林住在哪裡,課長抬起頭來對課室裡的幾個人喊話,「誰知道小林住在哪裡?」兩三秒鐘後一個女孩抬起手來說,「我知道。」中村說,「能告訴我地址嗎?」女孩說,「我不知道地址,但是我去過兩次,知道怎麼走。她家就在這附近,走十分鐘就到了。」中村說,「那你能帶我們去嗎?」女孩朝課長看了一眼,課長揚揚手說,「你就帶刑警們去。這可是殺人事件。工作可以稍後再做。」女孩於是朝兩位刑警一點頭說,「你們跟我來。」

這名叫美紀的女孩年紀二十四歲,進K社工作兩年多了。她說前兩次去小林家是因為課室裡的女員工輪流一起到一個人家做飯,輪到去小林家,不然小林是不會主動邀請別人去她家的。她自己住一間七疊的公寓,有一小間廚房能燒簡單的飯菜,但是她性格太沉默,大家去她那裡,都是別人在說話,她自己幾乎不張口,所以去了兩次大家就不再去了。美紀說,「但是她和南好像相處得還不錯。」日向問,「南是誰?」美紀說,「南晶子,我們課室的一個前輩,我進課室不久她就結婚辭職了。她好像和小林是同時進公司的,我記得她在的時候,還可以見到小林前輩有說有笑的樣子。」日向說,「這位南前輩,你有她現在的聯繫方法嗎?」美紀說,「我手機裡還有她的號碼,如果她沒換電話的話,你們應該能通過這個號碼找到她。」日向於是掏出手帳抄下了美紀報給他的南晶子的號碼。

這時三個人已經來到了小林住的公寓前面,圍牆開口對著對著一條小街,樓身上掛一塊看板寫著「落日莊」,兩層的樓身上下各有五間房,簡單的結構一目了然。中村對美紀說她可以回去了,美紀就行了禮告辭走了。中村打電話回警署,讓署裡的人查一下這家叫落日莊的公寓的負責人。五分鐘後警署打回電話,給了公寓管理人的名字和電話,中村就給管理人打了電話過去,讓他到公寓前面來一下。大概是就住在附近,兩三分鐘後,管理人過來了,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小個子老人。中村向他出示了警察證後,問他,「小林昌美是不是住在這裡?」管理人點頭說,「是,就在上面第二間房。」兩名刑警朝管理人指的地方看了一眼,中村說,「小林昌美因為殺人事件已經亡故了,現在為了調查案情,我們想進她的房間看看,可以嗎?」管理人露出驚訝的表情,瞪大了眼說,「小林,被殺了?真的?我是帶了主鑰匙,可以開她的門進去。」中村說,「那就麻煩你了。」管理人於是帶著兩名刑警踏著鐵質樓梯上到二樓,來到從裡往外數第二間房間門前。管理人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一邊開門一邊說,「如果小林死了,我這間房間該怎麼處理呢?」中村說,「至少要留到她的親屬來把遺物搬走吧。那之後就隨便你了。」

三個人開門進去,玄關正面馬上是一間七疊的榻榻米的寢室,右手邊是廚房和衛生間。從寢室的狀況立刻可以看出小林是一個人住在這裡,靠牆一張單人床,中間一張正方矮桌,另一側牆邊放著一張兩層的書櫃,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齊齊,看不見一樣淩亂擺放的物件。刑警脫鞋走進去,拉開壁櫥,裡面掛著七八套衣服和裙子,大部分看起來像是工作時穿的。壁櫥下面有三個抽屜,刑警一一拉開,第一層是放著證件,會員卡,銀行存摺之類,中村打開存摺,裡面記著的存款數額為四百萬日元,中村把存摺遞給日向,日向就用手機把帳號拍了下來。中村問日向,「你現在一個月存多少錢?」日向說,「我每個月的工資基本不剩下什麼,但是我這裡是兩個人。一個年薪三四百萬的公司員工,一個人生活,四五年存下這些錢沒什麼問題。」後來他們到瑞穗銀行查的時候,確認存摺上的錢都還在銀行裡,沒有人動過。第二層是內衣褲。第三層是一些浴巾,抹布,拖鞋,購物袋之類。

兩人又移步到床鋪前,掀開枕頭被褥看了看,下面沒藏什麼。又走到書架前,看了看裡面擺的東西。書架裡放著一些CD和書。CD有四張,都是中島美雪的歌。書籍大大小小十幾本,大致可以分為三類,一類是和棒球選手鈴木一郎有關的書,《一郎成功學》《一郎訪談錄》《我的好友一郎》之類。一類是司馬遼太郎的歷史小說,《關原》《花神》《項羽與劉邦》等幾本。一類是陶藝有關的書,《制陶入門》《陶器名品圖鑒》之類。中村隨手掏出一本翻了翻,沒發現書裡夾著什麼。中村自言自語地說,「一郎,歷史小說,陶藝,真是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喜好啊。」日向說,「我一點不記得她高中時有這些喜好。高中時學校棒球隊去比賽,她能謊稱生病不去看,現在會是一郎的粉絲,不可思議。」兩人又走到廚房裡,這一米寬兩米來長木頭地板的空間裡有一個瓦斯爐,一個碗櫃,一個冰箱。打開碗櫃,裡面除了餐具之外沒別的東西。打開冰箱,冷凍櫃裡凍著一條魚,冷藏櫃裡有白蘿蔔,土豆,蔥,前一天的剩菜,還有啤酒。冰箱門內側的槽上放著幾瓶酸奶,是日清酸奶皮魯庫魯,65毫升小瓶裝的。看到這紅色標簽的酸奶瓶子,日向腦中浮起一個模糊的印象,小林好像高中時就喜歡這個牌子的酸奶。中村把一瓶酸奶拿在手中,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說,「奇怪,為什麼她不買大瓶裝的呢?既然要買這麼多,買大瓶裝的不是更實惠嗎?」日向說,「小瓶容易控制攝入量吧。她可能有一個習慣,每天早上起來喝一瓶什麼的。」

總而言之,日記,信件,或者別的什麼記錄了她和假定的兇手的關係的證物,這間公寓裡像是沒有了。兩人穿上鞋走出門外,管理人還在門外等著,中村吩咐他說和家屬取得聯繫之前不要急著把屋子租出去。走到外面的街上,看時間已將近正午,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先回警署,把目前為止的調查情況向課長報告一下,吃個午飯,然後試試聯繫剛才美紀提起的那個叫南晶子的女性。兩人回署裡的路上路過日本鐵道平塚車站,就在那裡買了兩份車站便當。

剛走到警署門口,就聽到裡面有嘈雜聲,兩人走進大廳,往會議室裡探頭一看,原來是署長在會見記者。被七八位記者圍著的署長正神色嚴肅地解釋著什麼,大概是說被害人身份已經清楚,犯人還不確定,警方一定努力破案,也希望廣大群眾配合,見到可疑人物及時舉報之類。中村和日向到課室裡向課長做了簡單的彙報,然後走到休息室裡,打開剛才買的便當吃了。接著日向用署裡的電話打了剛才美紀留下的號碼,打通了之後對方一報姓名,果然是南晶子。日向說,「小林昌美你認識吧?」南說,「對,是以前的同事。」日向便告訴了她小林被害的事,南聽了之後發出一聲很驚訝的聲音,然後四五秒鐘沒有反應,日向呼叫了她幾聲,她才用微弱的聲音說,「對不起,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很震驚。」日向說,「關於這起案件,我們有一些不清楚的地方,希望你能提供一些信息。你能到署裡來一下嗎?」南說,「我願意去,但是我現在在東京辦一些事情,要今天傍晚才會回平塚。」對方不是嫌疑人,日向也沒什麼理由要她放下手中的事馬上過來,便說,「那請你回到平塚之後馬上來署裡一趟,可以嗎?」南答應了之後,日向就放下了電話。

下午兩點左右,一個刑警打電話給中村報告說,找到一個在案發那天見到過被害人的人,是一家咖啡屋的老闆,說那天下午六點左右有個長得很像被害人的人到過他的咖啡屋。中村問了咖啡屋的名字和地址,然後就和日向過去了。來到咖啡屋,老闆似乎早有準備,正候在門裡,刑警自報了身份,還沒說別的,老闆就說,「是兩天前的殺人事件的事吧?」「那天從下午三點到晚上九點,我都和這位服務員朱美一直在店裡。她是六點剛過的時候來的,一個人,穿著黑色的制服,進了門就點了一杯咖啡,然後在那張靠牆的位子坐下。坐了大約二十分鐘,也沒有和別的什麼人會面,還是一個人走了。」日向掏出小林的照片給老闆看,問說,「你確定是這個人嗎?」老闆說,「她坐了二十分鐘,她的樣子我記得很清楚,不會錯的。」旁邊抱著一個盤子的服務員朱美也說,「我也記得很清楚,就是這個人。」中村和日向走到老闆指的那個位子,這是一張靠牆的四人桌,褐色的木質桌面上擺著一個放菜單的鐵絲做的小支架,挨著的牆上掛著一幅二十釐米見方的黃銅邊框的小幅油畫,畫的是一個西洋的農婦在喂小雞。中村問朱美,「是你接待她的嗎?」朱美點頭說,「是。」中村說,「當時她的情緒怎麼樣?」朱美說,「她好像在為什麼事情很緊張,一直低頭盯著桌面,一動不動,雙手握成拳頭放在桌上。」中村坐到那個位子上,做出朱美說的姿勢,然後抬頭說,「是這樣嗎?」朱美說,「就是那樣。然後我想向她介紹今天的特價套餐,站在她旁邊叫了兩聲她都沒有反應,叫她第三聲的時候,她才猛地朝我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怎麼說呢,好像被驚嚇到似的。」中村說,「然後她說了什麼?」朱美說,「然後我就向她介紹特價套餐,她聽了後說不要,我就走開了。」中村說,「那她離開的時候大約是六點二十分,對嗎?」老闆說,「對,六點十五分的時候我看了一次鐘,她是在幾分鐘後離開的。」

從咖啡屋出來後,中村提議說走到小林的公司去,日向說,「還要在她的公司調查什麼事嗎?」中村說,「沒有,就是走走。」日向突然想到了中村的用意,覺得自己很傻。兩人往小林的公司走去,步速平緩,中間中村還停下來買了包煙,但是兩人都沒有悠閒的心情。走到了K社辦事處的樓下,日向抬腕看表,說,「三十五分鐘。」中村說,「我們這樣的步速已經很慢了,她是要去赴約的,步速不會更慢。」日向說,「小林五點從公司出來,六點到咖啡屋,但從公司到咖啡屋只要三四十分鐘。也就是說,小林從公司出來,到進咖啡屋之前,有大約二三十分鐘的時間,她去了別的地方。」中村露出凝思的表情,自言自語地說,「她會去哪裡呢?看起來她是知道去見那個人是有危險的,她心裡抱著被害的預感,會去什麼地方呢?難道她一開始是準備去報警,走到警署前面,猶豫了一會兒,又沒進去?」日向說,「我還有一個疑問,她為什麼要在咖啡屋坐二十分鐘呢?難道她在等什麼嗎?」中村說,「這個我大概能猜到。她在等天黑。這個時節平塚六點二十左右天色就已經很暗了,走在街上,要是沒有燈照著,人的臉是看不清的。她想趁著天黑去和那個人會面,因為她不想別人看到她和那個人在一起。他們的關係是不能公開的。也因此我們的人一個犯案當時的目擊者也沒找到。」後來他們又從咖啡屋走到鐵道橋下,用了將近四十分鐘。K社辦事處,咖啡屋,鐵道橋,並不在一條直線上。

兩人回警署的路上,日向的手機響起來,他打開一看,是上原浩太郎的號碼。一接聽,就聽上原在電話裡說,「俊一,我看到新聞了。那個死了的是我們的高中同學小林昌美嗎?」上原是日向高中時的同班同學,大學畢業後也來到平塚,在這裡工作居住,太太是他大學時打工的地方的經理。因為同班同學在平塚的日向只知道上原,所以兩個人經常保持聯繫,幾乎每半個月就會一起出去吃一次飯。日向說,「沒錯,就是那個小林昌美。」上原說,「太讓人吃驚了。她為什麼會在平塚?」日向說,「我調查的時候也很吃驚。她在平塚工作已經四年了,住的地方竟然離我家只有十五分鐘的車程,而我居然一次也沒遇到過她。」上原說,「犯人有什麼線索嗎?」日向說,「還在調查中。」上原說,「真想跟你聊一下啊。晚上能一起吃飯嗎?」日向說,「行。雖然有案件,我們也是要下班的。」

南晶子是在五點十五分左右到署裡來的,等在那裡的中村和日向馬上把她接進課室裡。這時課裡別的警員都已經下班走了,五六張桌子空著,日向從旁邊拉過兩張椅子,三個人在日向的桌前坐下。中村按例先向南問了一些她的基本情況。南晶子年齡二十八歲,原本和小林在同一個課室裡工作,兩年前結婚辭職了,結婚對象是之前有過業務關係的公司的一個課長。雖然說兩年沒工作,南的動作語氣中依舊能看到以前營業員工作的影子,一口標準的東京話,大多數時候都不忘使用敬語。其實南是關西出身,東京話是到東京上大學時才學的。中村問她,「你和被害人小林是什麼關係?」南說,「朋友。很好的朋友。以前在公司裡時,我應該是她唯一一個能稱得上朋友的人。當然我自己也不是有很多朋友的那種類型。後來我辭職以後我們還經常一起出來吃飯。上個月我還和她去看了一場電影,那個可可香奈兒的傳記。我們無話不說,包括男人的事。」中村警覺到,「男人的事?是指她和男人的事?」南說,「她和男人的事,我和男人的事,都有。」中村說,「但是我們去她的公司調查的時候,公司的同事都說不知道她有和男人的關係。」南說,「那不奇怪,她那些和男人的關係都是不能公開說的。每次都是和有婦之夫,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就是不倫。」中村掏出手帳說,「關於這一點,你能不能詳細地談一談?我們相信這對破案會有很大幫助。」南說,「我可以告訴你們,那幾個和她交往過的男人的名字和身份,我可以都告訴你們。因為她總是把這些事藏得很深,也沒有記日記的習慣,這世上可能除了我沒有別人能告訴你們這些事了。但是我覺得在這幾個人中應該沒有犯人。」中村說,「你為什麼這麼覺得呢?」南說,「因為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這幾個人中和她交往的最後一個人,應該也已經在三個月前和她分手了。我每一兩星期就會和她見一面,她和別人交往,什麼時候已經結束了,我能很清楚地看出來。已經分手的人,沒有理由還要害她吧。」

南提供了三個人的名字,按他們和小林交往的先後順序,最近的一個叫取尾直人,是大型廣告公司T社在神奈川的分部的部長,和小林的交往應該是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之間。清田道男,拉麵屋「一品」的老闆,和小林交往應該是去年年初到六月。原野義夫,貿易公司Y社的社長,應該已經退休了,和小林從三年前的五月到前年年底,差不多有一年半的交往。記下了這些信息之後,兩名刑警覺得沒什麼還要問南的,就讓她走了。這時時間已經過了六點,兩名刑警討論了一下,決定今天先回家休息,明天開始對這三個人物進行調查。日向接下來要去和上原吃飯,中村要回家和女兒吃飯。中村一邊往警署外走一邊說,「今天是她生日,說好了晚上家人一起吃飯,我這麼晚回去,她該生氣了吧。」日向說,「中村的女兒多大了?」中村說,「十三了,這次應該是最後一次和她一起過生日吧。」日向一愣說,「為什麼?」中村說,「女孩到了十三十四歲,就不會再要爸爸陪了。明年的生日大概會和朋友一起過吧。到了這個年紀的女孩,爸爸就開始變成一個話說不通,穿著邋遢,表情猥瑣的糟老頭,唯恐不能躲得遠遠的,每家每戶不都是這樣嗎?」中村這麼說著,往光線黯淡的街道紮進去,一下變得難以辨認了。

日向來到他和上原常去的居酒屋,上原已經點了一瓶燒酒在裡面等他了。日向脫了鞋上席,女侍過來,兩人就點了燒雞肉,生魚片,米飯和配菜。見日向坐下了,上原便給他倒了一杯酒說,「這一天都在調查小林的事吧?」日向說,「對。」上原說,「你真的不知道小林來了平塚?」日向說,「真不知道。高中畢業後就沒再和她聯繫過,最後一次從廣志那裡聽說她的消息也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上原說,「我今天看到新聞時還在想,該不會是你一直都知道小林在平塚,私下裡和她交往,都不告訴我。」日向笑說,「怎麼會呢,我和小林又不熟,怎麼會有那種關係。」上原說,「小林為什麼會來平塚呢?難道是像我們一樣,本來想去東京,沒去成,落草到這鄉下?」日向說,「要是這樣的話,她不願意聯繫我們就合理了。」上原又給日向添了酒,兩人碰了杯,上原說,「想當初我們那一夥人,信誓旦旦地說要到東京幹一番大事業,結果真的到東京的一個也沒有。最後不是在埼玉就是在神奈川,最近了一個到了練馬,要讓人知道當初我們那些誓言,真是會被人笑死。」日向笑說,「練馬也是東京啊。」上原說,「在我眼裡,東京就是銀座,新宿,六本木,澀穀,除此之外都不是東京。」日向說,「我可還沒放棄夢想呢。」上原說,「你還想著去東京?」日向說,「一定要去的。我要調到都廳去,堂堂正正地到千代田的本部大樓去上班。」上原說,「你算是執著的了。」日向說,「大學時候第一次到東京玩,和人說話,別人一聽出我的九州口音,態度馬上很奇怪。我受不了那個態度,就因為我的口音,把我看得低人一等。所以我要進權力機關,要以有權力的人的身份再去東京,那時誰也不能再看不起我。你以為我真的喜歡抓那些殺人犯嗎?我當警察,只是因為這是國家機關,有機會進權力中樞啊。只要跟履歷表沒關係,誰殺了誰我根本不關心。我只要把和往上升有關係的考試和報告做好了就夠了。」

這時女侍把飯菜端上來,有一會兒兩人都沒說話,只管吃東西。然後上原又開口說,「要是提到小林,就不能不提廣志了。我們那夥人裡,只有廣志是高中時就交到女朋友的,那時真是讓我們羡慕死了,你沒忘吧。」上原說的是他們高中時的同班同學真田廣志,經常和日向上原他們在一起玩的,也是小林高中時的交往對象。上原說,「廣志那傢伙,整天腦子不知道在想什麼,前兩年聽說把家裡的地拿一半去賣了,開了一家網絡咖啡屋,沒多久就倒閉了。最近又聽說他在買賣一些莫名其妙的證券。那種性格的傢伙,小林到底是看上他那一點呢?」日向說,「好玩吧。你不覺得嗎?聚會的時候只要有廣志在,氣氛好像總是特別愉快。」上原說,「你要這麼說倒也是。不管是誰,只要站在他身邊,都像是正經人。」日向忽然從心底生出一個陰鬱的衝動,用力撇出一句話來,「小林現在應該還愛著廣志。」上原停住手上的動作,抬頭看日向,兩三秒後才反應說,「不會吧,我是聽說他們畢業後不久就分手了。」日向說,「小林是那種一愛上一個人就會愛得很深的人,要是她愛上一個人,就算是分手了,她還會一輩子愛下去。我覺得她就是這種人。」

上原停頓了幾秒鐘,吃了一口菜說,「又來了嗎?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只要提起小林的事,你總會有一些特別的見解。還記不記得那一年的試膽比賽,我們慫恿小林順著繩子爬到一口井下面再爬上來,小林就爬下去了。後來第二天我們聊起這件事,我們幾個都在為小林的大膽贊口不絕的時候,只有你忽然說,小林其實膽子很小,只是因為臉皮薄,受不了我們的慫恿,才故意裝作沒事的樣子爬下去。」日向意外地笑了一下說,「什麼?我說過這樣的話?」上原說,「你說過。在好幾個別的場合你也有過類似的發言。我們都說小林可愛,小林人很好,只有你說小林其實性格內向,不喜歡和別人交往。在小林的事上,你總是有特別的見解。好像你比廣志,甚至比小林自己還瞭解她。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日向低頭沉思了一下,他不覺得上原這番話是對他的表揚,反而是引起了他心中的某種不安。他想了一會兒後說,「我說小林還愛著廣志不是沒有根據的。因為我見過她為廣志哭。」上原說,「怎麼回事?」日向說,「那天她和廣志吵了一架,我也在場,吵完之後廣志一甩手就走了,小林就在原地哭起來。當時她那種哭的樣子,不管誰看到了,都不會懷疑她是真心愛著廣志的。你當時要是在場你肯定也會和我有同樣的想法。那時我就覺得,她一定一輩子都會記著廣志。那絕不是什麼因為無聊和人交往的女高中生能拿出來的感情,但是小林就能這樣愛別人,她就是那種性格。我想在她遇害臨死前的那一刻,她也許都還在想著廣志。」上原望向一邊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是說她在你面前哭起來,哭得傷心欲絕?」日向忽然感覺有些窘,好像受了什麼誤會,急忙解釋說,「因為,我和她和廣志經常三個人在一起嘛,她不會對我太見外。她之前一定也為廣志哭過好幾次了,那一次只是碰巧讓我撞見。純粹的偶然而已。」上原若有所思地說了一聲,「是嗎」,然後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第二天早上日向和中村馬上開始了對前一天南提到的那三個人的調查。首先是取尾直人。他們來到離警署約有二十分鐘車程的取尾的公司,進了前廳,向接待亮了身份,然後問她們能不能見取尾。兩個接待小姐中的一個打了個電話,然後說,「部長可以見你們,你們直接到他的辦公室去吧。」又指給他們看上樓的電梯。這是一棟小型的辦公樓,有五層,取尾的辦公室就在第五層。搭電梯上樓,穿過走道,走進取尾的辦公室,取尾就坐在迎門的辦公桌後正對著他們,穿著一套一看就知價格不菲的西服。兩人走到辦公桌前亮了警察證,問他說,「取尾直人先生?」取尾保持著坐姿說,「是我。」中村說,「小林昌美被殺一案,你知道嗎?」取尾說,「知道,我看到新聞了。」中村說,「關於這個案件,我們想向你打聽一些信息,不知道能不能麻煩你。」取尾說,「沒事,請坐吧。」中村和取尾於是坐到辦公桌前的沙發上,取尾仍然以同樣的坐姿坐在辦公桌後面。中村先向取尾問了一些基本情況,取尾直人,廣告公司T社神奈川分部部長,三十九歲,已婚。中村說,「三十九歲就能坐到部長的位子,很少見呢。」取尾說,「我們公司是比較注重能力的。」

中村說,「你和被害人小林昌美是什麼關係?」取尾說,「我和她交往過一段時間。」中村說,「那是什麼關係?戀人關係?」取尾說,「需要我明說嗎?我是有老婆的人,不倫這種事,誰也不能輕易說出來吧?本來以為沒有人知道就過去了,沒想到她居然會攤上殺人案這種事。」中村說,「你和小林的交往什麼時候開始的?有過多久?」中村做出回想的表情說,「去年六七月到今年三月,大概有八九個月吧。」這個時間和南的證詞一致。中村說,「你們的關係是因為什麼緣故結束的呢?」取尾說,「性格不和。具體一點說吧,就是她快三十的一個女人,很多想法還像個小女孩一樣,我這邊可有很多大人的事忙不過來啊。說什麼要我放下手上的事,和她到很遠的地方開始新生活,我怎麼可能做到呢?首先我老婆就不會同意啊。我跟你們說說我和她是怎麼開始的吧。我和她本來是因為公司業務關係有點聯繫,互相留過電話。業務結束之後過了差不多一個月,這天晚上十點多,我在家裡接到她的電話,她問我會不會換燈泡,再一問,原來是她公寓裡的燈泡壞了不知道怎麼辦。我想這種事她怎麼會找我呢,但是我還是到便利店買了一個燈泡,到她那裡去,幫她把燈泡換了。那晚我就在她那裡和她睡了。說實話,我有一點後悔,我一直在想,她說的換燈泡會不會只是個藉口,真正的目的是找個男人陪陪她。要不然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在社會上工作的女人不會換燈泡,那不是笑話嗎?和她的關係能在出什麼亂子之前結束,我本來是覺得挺走運的。」中村說,「你們之間的事我們已經聽清楚了。你們上一次聯繫是什麼時候?」取尾說,「我們有三個月沒聯繫了。」中村說,「只是作為參考,你六月三日晚上六點至十點之間在哪裡?」取尾說,「正巧那天我一直在這棟樓裡加班,到十一點多才走,我的助手也一直陪著我,他能幫我作證。」後來他們向取尾的助手取證的時候,確實得到了一致的證詞。

兩名刑警覺得已經不能在取尾這裡得到更多的信息,正準備站起來要走的時候,日向在取尾的辦公室裡環視了一圈,注意到一樣東西。日向問取尾,「取尾先生喜歡司馬遼太郎嗎?」辦公室的書架上有一套硬皮裝大開本的司馬遼太郎全集。取尾說,「當然。」他朝那套全集看過去說,「每年先生的祭日我都會去他墓前參拜的。以我看來,司馬遼太郎乃是日本歷史小說,不,應該是日本文學中的第一人。比起夏目漱石,三島由紀夫之類過於自我中心的小說家,司馬先生在文學上展現出來的龐大的構架,包容的歷史觀,還有細膩的人文關懷,更加體現了日本人文精神的實質。日本近代文學史上其他人誰都不要,只要有司馬先生一人,日本的人文精神就能傳承下去,只要有司馬先生一人,日本文學就足以立足于世界文學之林。先生的作品我認為是日本國民每個人都不能不讀的。你們要是有時間的話也多讀一些吧。你們要是沒讀過,我可以給你們推薦幾本容易入門的。」日向和中村同時應說,「不用,謝謝。」

接下來是拉麵屋「一品」的老闆清田道男。這間拉麵屋離小林住的地方不遠,就在從她家到公司的步行路線上。兩名刑警走進拉麵屋時已經將近十一點,開始是吃飯時間,店裡的長台和幾張桌椅上坐著五六位客人。店員有三位,一位女侍,一位夥計,還有一位年紀四十歲上下的人看起來像是老闆。中村對這最後一位說,「清田道男先生?」老闆點頭說,「是我。」中村和日向一起把警察證亮了一下,中村對他說,「我們想和你說幾句話,可以嗎?」這時店裡的客人目光都在中村和老闆之間來回移動著。清田說,「你也看到了,我現在挺忙的。」中村說,「就一會兒。」清田猶豫了一兩秒鐘,才對夥計吩咐了一句什麼,然後帶中村了日向從後門進到拉麵屋的裡屋,又走梯子上到二樓,來到一個像是客廳的小房間。榻榻米地板的房間裡有坐墊,有矮桌,有神棚,有一扇朝著樓下街道的窗戶,刑警和老闆三個人誰也沒有坐,就站在那裡說話。中村像剛才問取尾一樣問了同樣的問題,清田也都照答了。清田道男,年紀四十二歲,在本地開拉麵屋已經超過十五年了,已婚,妻子四年前亡故,有一名現在十歲的兒子。他和小林從去年年初開始有差不多六個月的交往關係。

「我和她也不是不倫。我們開始交往的時候我妻子也去世已經三年了。我最早認識昌美差不多是三年前,那時她經常下班時間來我這裡吃面,因為是常客,我就記住了。我想她應該是外地剛畢業的大學生分配來神奈川上班的,她有九州口音嘛。不過除了把她當作客人,我一直對她沒有別的想法。直到去年剛過完元旦不久,有一天她很晚來,店裡就只有我和她,我就跟她聊了一會兒。她說她剛和男朋友分手了。我這邊因為老婆不在好幾年了,也比較寂寞,所以把這看成了一個機會,這也沒什麼錯吧,對不對?那之後我這邊主動製造了幾個契機,然後我們就開始交往。我可不是想和她玩玩,我是認真想和她結合的。最後是沒有什麼結果了,我問了她幾次,她都不答應嫁給我。我一開始以為是因為我這邊有孩子,她覺得麻煩,但了她談了幾次好像又不是。她好像心裡還在等著什麼人,也許在等以前那個男朋友回心轉意?有一點我敢肯定,我不是她在來到平塚後的第一個男朋友。」中村問,「你上一次和她聯繫是什麼時候?」清田說,「分手之後就再也沒聯繫過,有快一年了吧。以前我這家店就在她上班下班的路線上,她經過的時候,就算不進來吃,也會從外面和我打個招呼。分手之後,她改了上下班的路線,故意繞開我這裡,我也就再沒見過她。昨天在電視上看到她的事,好一會兒我才把電視裡說的那個人和我交往過的小林昌美聯繫起來。」中村說,「作為參考,你六月三日晚上六點到十點之間在哪裡?」清田說,「每天五點到九點是我們這裡最忙的時候,我一分鐘都走不開的,那天也一樣。那天九點過後,對了,我去街對過那間酒吧喝酒,把這裡的事交給夥計,這個你可以去問那酒吧的老闆娘。」後來兩名刑警向夥計和酒吧老闆娘取證,從清田從拉麵屋出去,到出現在酒吧裡,最多只有十分鐘時間,決不夠往返鐵道橋作案的。

日向在屋子裡瞄了一圈,在神棚上看到除了神位,供品,燭臺之外,還擺著一個橙色絨毛帶著棒球帽的布偶,是日本職業棒球巨人隊的吉祥物兔子。日向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問清田說,「清田先生喜歡棒球?」清田朝那個吉祥物看過去說,「對,很喜歡。」日向說,「那你有沒有什麼喜歡的棒球選手?」清田不假思索地立刻應道,「一郎。除了一郎還能有誰?」一說到自己喜歡的棒球選手,清田的表情語調都變了,「我可是從歐力士二軍時期就開始關注他的。這麼多年看他一路成長過來,感覺他就像自己的弟弟一樣。開這家店剛開張的那年,還有過為了去看他的比賽把店關了休業一星期的事。後來他去美國,看他比賽的機會少了,但我都還一直關注他的新聞,報紙上一有他的新聞我就剪下來,都剪了好幾本了。難道這位刑警也是他的球迷?」日向搖頭說,「我不是。」清田於是露出失望的表情。

中村和日向按公司名字在企業名冊上找,發現原野義夫的公司Y社地址是在琦玉縣飯能市。飯能市離平塚市有七十公里的距離,雖說不是那麼遠,但要馬上過去也不太方便。日向於是按企業名冊上給的電話號碼先打了一個電話過去。接電話的大概是公司的前臺小姐,日向報上身份,說他想聯繫社長,對方就讓他等一下,說幫他接到社長室。大約十秒鐘後,又有人拿起了電話,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語氣聽起來頗為謹慎。日向還是說,「我找你們社長。」女人說,「我就是。」日向愣了一下,說,「那原野義夫先生呢?」女人說,「家父一年前過世了。」日向趕緊在腦中判斷了一下,現在他們是因為殺害小林的嫌疑來找原野義夫的,如果原野一年前去世了,他就不可能是三天前殺害小林的兇手。日向心裡雖然有對於他和小林的關係的疑問,很想把小林的名字提出來,看看對方的反應,但還是打消了念頭,換了一個問題,「原野先生是怎麼死的?」女人說,「在家裡心臟病發,突然死去的。」日向以一種近似於釋然的心情點點頭,隨即又想到一個問題,問說,「請問你們公司主要是從事哪方面的貿易活動?」女人說,「美術品。特別是陶器。」日向重複了一聲,「陶器?」女人說,「對。有什麼問題嗎?」日向說,「沒有。我這邊沒有別的問題了。謝謝你今天的合作。」女人應了一聲「不客氣」,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坐在一旁的中村沉默了片刻,開腔說,「司馬遼太郎,一郎,陶器,看起來都是她從和她交往的男人那裡學來的喜好。這孩子和男人交往,付出的不但是身體,連心也付出了。真正出自于她自己的喜好,也許只有中島美雪嗎?」日向說,「小林不是那種會隨隨便便和別人玩玩的人,她要是和一個人談戀愛,一定是很認真的,全身心投入進去的。」日向這時恨恨地想,這都是廣志的錯。有小林這麼好一個女孩愛他,他竟然還能三心二意,幹出一些傷害她的事。這個不知道珍惜的傢伙,這麼好一份愛放在他面前,他竟然可以揮手不要。小林難道自己願意在這些男人間輾轉,好像什麼不要臉的女人一樣,只為排解寂寞?要是有廣志陪著她,她需要這樣嗎?要是廣志是個像樣點的男人,好好和小林相依相偎,他們會多幸福啊。哪個男人不想被小林這樣的女孩愛一次,小林把愛給了他,真是糟蹋了。

兩名刑警向課長彙報,之前猜想有嫌疑的和小林交往的三個男人,現在都因為有不在場證明可以擺脫嫌疑。到此小林在平塚的人際交往也基本查清了,在她身邊的人裡,似乎沒有別的可以假定嫌疑的人。因此他們推測小林在別的地方認識的人從外地來平塚作案的可能性很大。小林過去的人際圈子推定有兩個,一個是她在高中畢業以前,在老家宮崎縣L市的人際圈子。一個是大學期間在她就讀的東京澀谷區青山大學的人際圈子。三個人商量了一下,決定由日向和中村分頭行動,日向到老家L市調查,中村則去東京到青山大學調查。決定了明天開始調查之後,這天兩人就提早下了班回家休息了。

晚上吃完飯,日向坐在榻榻米上,看著在廚房洗碗的慶子屁股對著他,下半身不覺又衝動起來。他走到慶子背後,從後面伸手捂住慶子的胸部,把那兩團乳房握在手裡揉捏了一會兒,然後撩起慶子的裙子。慶子這時很少見地說了一聲,「不要。」日向說,「什麼不要?你的例假不是一星期前剛來過嗎?」他伸手剝慶子的底褲的時候,慶子側身抓住他的手說,「今天不要好不好?」日向說,「少廢話。」不由分說地把慶子的底褲退到膝蓋處,把手指往她的性器裡插進去。手指剛進去,慶子急忙說了一聲,「我有孩子了!」日向停住了手的動作,怔了一會兒沒動,然後說,「什麼時候的事?」慶子說,「今天去檢查,醫生說有一個月了。」日向說,「你剛才怎麼不告訴我?」慶子畏畏縮縮地說,「我怕你生氣。」日向說,「這種事,就算我會生氣,你也要告訴我的吧?你還想瞞著我怎麼著?嗯?」稍微停頓想了想,日向說,「就算有孩子,也不妨礙現在我和你做吧?」說著他又把手往慶子下面伸進去,慶子趕緊抓住他的手說,「醫生說了,為了胎兒的健康,我們最好不要做。」日向說,「什麼?那你是說從現在開始九個月還是十個月我都不能幹你了?」慶子說,「請你也為孩子著想一點。」日向忍了一會兒,悻悻地放棄了衝動,走到一邊用灶台旁的擦手布把手上粘乎乎的液體擦乾。慶子把底褲穿上,繼續洗碗了。

日向拿了一包煙走到院子裡,掏打火機點了一根。他們租的這套房子有一個四五平米大小的小院子,院子裡有一顆柿子樹,這時因為天黑,只能看到樹上的葉子反射附近人家的燈光,亮出一片模糊的灰點。日向一邊抽煙一邊針對剛才慶子說到的事想了一會兒。平時唯命是從的慶子,這時因為有孩子在肚子裡,竟然也大著膽子跟他對立起來,日向有一點對生活失去了控制的感覺。其實日向早就想過這是早晚要來的事,他幹慶子的時候幾乎從不用安全措施,除非慶子的生育功能有問題,否則什麼能夠阻止一顆精子爬到慶子的子宮裡變成一個蛋呢?不過從慶子口中聽說這個消息還是給了他一些意外的想法。每次幹慶子的時候,日向除了尋求自己的快感沒有別的目的,所以他一直覺得性交是一件美妙的事,這時候聽說了象徵著這件事的結果的孩子的出現,日向才第一次把他幹的事和他好幾次在路邊看到過的狗的交配行為聯繫起來。他實現了自己作為畜生的功能。日向腦中浮現了幾幅畫面。拿著攝像機給初生的嬰兒錄像,把磁帶拿出來寫上時間,記上「寶寶誕生紀念」,放在櫥子裡收好。和孩子在空地上玩接球,一人帶一個棒球手套,把球來回扔,他把球正好扔到孩子手裡時,孩子便叫道,「爸爸好厲害。」早上一家三口坐在廚房裡吃飯,孩子說,「今天媽媽做的早飯真好吃。」背上書包從門口出去,一邊說「我要去上學了。」這幾個快速從日向腦中閃過的畫面,他不知道確切是從哪裡來的,但毫無疑問的是這些都曾在他看到的電視屏幕上出現過。這幾個畫面給日向帶來的模糊的希望的光芒,隨即就被他開始想到的一系列現實問題沖黯了。老婆生孩子要和醫院打交道要花錢,生下小孩家裡多一個人吃飯要花錢,買嬰兒器材買玩具要花錢,供小孩上幼兒園上小學要花錢。最後日向悻悻地想到,我還沒發達呢,這世上就來了一個想瓜分我財產的傢伙。他把煙頭扔到地上踩滅,朝牆角罵了一句髒話,轉身回屋去了。

第二天早上日向六點出發,先到平塚車站坐東海道線往東京行的列車到小田原車站,然後從小田原車站搭東海道新幹線到大阪,轉山洋新幹線到博多,從博多再搭音速日輪列車到L市,在L市車站下車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了。當年日向從老家出發,到東京參加警察考試時,走的差不多也是這條線路。那時他想也不願想自己有一天會從這條線路再返回來。開始工作後的這五年,五個新年他都沒有回過老家,家裡人打電話來問,他總是以有公事推託。沒想到小林這個案子會讓他以公事的原因再回到這裡,真像是什麼人和他開了一個玩笑。

從車站出來,日向就直奔L市警察署,因為之前課長之前已經電話打過招呼,日向沒費什麼功夫就向對方署長說明了來意。署長問他們可以怎麼幫忙,日向說因為現在是假定犯人是和小林有感情糾葛的熟人,希望這邊的警署派人調查小林高中時候的人際關係,與什麼人有特別關係,與什麼人在她去東京上大學和工作後還保持著聯繫,特別是案發的前三天與她有過聯繫的人。日向這時猶豫了一下,因為他還沒有把這個人當作嫌疑人對別人提出來過,但這時他咬了咬牙說,「小林高中時有一個叫真田廣志的同學,希望你們調查一下。」署長露出驚訝的表情說,「真田廣志?」日向看看署長,又看看辦公室裡另外兩個人,那兩個人聽到這個名字也朝他轉過頭來。日向說,「你認識這個人?」署長說,「也談不上認識。這個人在我們這裡算是個小名人啦。去年地方選舉的時候,他也出來選市議員,在電視裡鬧了不少笑話,最後雖然沒選上,倒是讓全市的人都記得他的名字了。」署長又一皺眉頭說,「他和這個事件有關係嗎?」日向說,「我們只是知道他和小林在高中時有過交往,和事件的關係還不清楚。」他一想又說,「讓我親自去拜訪這個人吧。你們有他辦公的地址嗎?」署長說,「他現在的確好像是什麼非盈利團體的會長,是叫人與山與海創造更新會,對吧,渡邊?」坐在另一張辦公桌後的像是副署長的人說,「對,署長。」署長說,「那你把地址給日向警部助理吧。」渡邊想了一下,拉開抽屜,找出一本黑色硬皮記錄本,翻到一頁,把那個組織的地址抄給了日向。日向一看地址,是他記得名字的一條街。日向告辭要出去的時候,署長又叫住他說,「日向,你的標準語雖然很地道,但是我還是能聽出一點口音,你是九州出身吧?」日向說,「我就是在這附近長大的。」

日向憑著記憶走到那條街上,一路上的建築大多還是他記憶中那樣,但他沒遇到一個以前認識的人。這裡雖然是個小鎮,但也有十萬人的人口,就算從小在這裡長大,他和鎮上絕大部分人是不認識的。按地址走到那棟辦公樓下,在名牌上找到「人與山與海創造更新會」一欄時,已經差不多是五點了。他搭電梯上樓,走進那個組織的辦公室,前臺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裡面還有一間辦公室,日向站在門口就聽到一個男人在裡面講電話的聲音,是他記憶中真田的聲音無疑。「我都給你預定好了,有,就是你說的那種酒,當然漂亮的姑娘是少不了的……」日向對前臺的女孩說,「真田廣志在嗎?」女孩指了一下後門說,「會長在裡面。」這樣確定了之後,日向就從那扇門走進真田的辦公室。真田正坐在辦公桌後的轉椅上,兩腿蹺在桌上,一間日向進來,兩眼一亮,比一個手勢讓日向在沙發上坐下,一邊對電話裡說,「當然的,不過大澤先生應該會在吃飯的時候談一談那筆投資的事吧?哦,那謝謝啦,今天麻煩你了,再見!」真田放下電話後,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辦公桌來和日向握手,堆著笑容說,「日向警部助理,什麼事讓你從東京又跑回來了?」日向說,「我是來調查小林被殺一案的。」真田馬上露出一個沉重的表情說,「哦,那是,當然的。真是很讓人遺憾的事。昨天她家裡人為她出殯,我也去參加了。很讓人傷感的場面。」日向說,「不要說得好像不幹你的事一樣,她可是你高中時候的女朋友啊。」真田沉默了兩秒鐘,像是冷笑了一聲說,「那又怎麼樣?離我們畢業已經過去十年了,她和我的關係也早結束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日向說,「對這案子,難道你什麼情況都不知道嗎?哪些人有嫌疑,你心裡多少有點數吧?」真田笑了一聲,走到辦公桌後,拉開抽屜取出一本本子,翻開一頁亮給日向看。那像是賬本的一頁。真田說,「日向啊,你看這是我們組織上個月的結算,有五十萬元的赤字。我為了這五十萬元每天煩的不得了,到處打電話拉贊助拉投資,我怎麼可能有功夫去操心一個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已跟我分手的女人的事?」

日向沉默了片刻說,「我本來是把你當成嫌疑人來找你的,但現在我覺得你應該幹不出殺人的事。」真田說,「拜託,我的性格你應該是知道的,我基本屬得過且過的類型,雖然我滿嘴都是大話,但是只要能讓我平安過一天,我就不會去想第二天的事。只要能讓我解決這個月的赤字,下個月這個組織會怎麼樣我根本不管。什麼事那麼嚴重要去殺人呢?」真田停頓了一下又說,「你覺得我有嫌疑,我還覺得你有嫌疑呢。小林是在平塚被殺,又不是在這裡被殺,你說誰更有嫌疑?」日向說,「我可是因為這個案子才第一次知道小林在平塚的。」真田說,「你就吹吧,反正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我也不知道。」日向說,「為什麼你覺得我和小林之間有什麼似的?」真田想了一下說,「既然你這麼問了,我這邊也有話不吐不快。我一直覺得小林和我分手是因為你在我們之間做了什麼。怎麼說也交往過一段時間,她想什麼我能感覺到的。這些年的同學會你都沒來也不知道,每次同學會的時候,她都向我問各種關於你的事,我們那一夥人裡,為什麼她最關心你呢?她跑去平塚,多半也是因為你在那裡的緣故。」日向笑了一下說,「你這話太離譜了吧。小林去平塚是因為我?如果是那樣的話,為什麼四五年裡她從來沒有聯繫過我?」真田說,「這我就不知道了。這是你們之間的問題,我怎麼能明白?」

總之真田這裡似乎沒有什麼和案情有關的線索,日向從真田那裡出來,走到警署附近署裡的人推薦的一家旅館。進旅館登記了之後,旅館給了他一間大概二十平米的西式房間,臥房裡除了床和一套桌椅之外幾乎什麼也沒有。署裡給的出差費也就夠住這樣的房間了。日向在浴室裡洗了臉,坐到桌前,把剛才和真田見面過程中和案情有關的信息在腦中整理了一下,記在手帳上。然後他打了一個電話給中村,互相通報了一下調查的進展,日向說見了小林高中時交往的對象,但沒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問中村那裡怎麼樣。中村說,「今天到她的學校問了一下學生處的人和給她上過課的老師,還找到一個曾經是她的同學,現在在校讀博士生的女孩,幾個人對她的印象基本一致,平時寡言少語,經常獨來獨往,不怎麼合群,好像沒有什麼朋友。戀愛對象的事更是沒有聽說過。但是因為成績優秀,第四年剛開始時就被K社內定為社員,因此一畢業就進入K社在東京的本部工作。我也到K社本部打聽了一下。這裡有一件奇怪的事。在東京本部工作一年後,她主動請調到平塚的辦事處工作,這在任何人眼裡都是不划算的,對她的前途來說是一種倒退,但沒有人知道她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我有兩個猜測,一個是她想逃離開東京的什麼,一個是平塚有什麼吸引她的,也許兩者兼有。從我們目前掌握的她的信息來看,是感情糾葛的可能性很大。但是這個情況和她的被害有什麼關聯,我目前也想不到什麼。」

放下電話後,中村說的「平塚有什麼吸引她的」,和真田說的「她跑去平塚,多半也是因為你」,兩句話的聲音在日向耳邊反反復複地迴響著,讓他感到莫名的恐慌。小林去平塚是因為他?小林離開東京的好工作去平塚那個小地方是因為他?小林這些年心裡一直想著他?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日向在心裡拼命否定這種可能性。人買彩票的時候,雖然知道中獎的可能性極小,但還是希望自己中獎,並因為有這種希望而喜悅。這時日向的心情正是倒過來。他覺得小林有對他的感情這件事是絕無可能的,但是他又在心裡模模糊糊地感到了一點極小的可能性,因為這一點點可能性,他迫切地希望最後事情水落石出時能證實這件事的不存在,並且因為這少許的可能性而不由地恐懼。是在這種心情當中,日向第一次感覺到了小林的死的真實。因為小林的死,所有這些想法,這些可能性,要完全證實都是不可能的。這樣的事,如果沒有小林親口說出來,必定只能是猜測。但是小林永遠不可能說話了。

在淩亂的心情中,日向不自覺地走到L市一段熱鬧的街區。這段街區是小時候父母提醒過他要他不要接近的,他作為一個青少年來過這裡時,曾對街上女人放蕩的穿著有很深的印象,但從沒有在這裡長久逗留過。現在這樣的街區裡在發生著什麼事,街區裡的人從事的是什麼勾當,他通過幾年的工作經驗已經很清楚了。不過現在他並不介意這些,這略有些危險的氣氛帶來的刺激,或許就是他現在需要的。日向走進一家裝潢還算乾淨的酒吧,坐到長台後,向酒保要了一份意大利面和一杯紅酒。酒吧裡四五桌的人都圍著各自的桌子在熱烈地說著什麼,意大利面上來之後,日向也就自顧自地吃。吃到一半的時候,有一個女孩走過來坐在他旁邊的位子上,和他打招呼說,「哈嘍。」日向轉頭瞄了她一眼,這是一個二十歲左右年紀的年輕女孩,燙成卷髮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束,耳垂上帶著星星形狀的耳墜,上身穿一件緊身的條紋短袖衫,下身是露出整條大腿的牛仔布短褲。女孩用九州口音濃厚的標準語說,「能請我喝一杯嗎?」日向向酒保要了一杯瑪格麗特給她。雞尾酒上來,女孩用吸管吸了一口,然後一臉笑容地朝向日向說,「東京人?」日向「啊」地應了一聲。女孩說,「你做什麼工作?」日向說,「在政府裡做一點事。」女孩一聽,眼中放出光彩說,「政治家?你這麼年輕?你是在哪位大人手下做事嗎?」日向應了一聲「這個嘛」,不說什麼。女孩說,「那你到我們這個小地方來幹什麼?難道是來收政治獻金的?」日向轉頭微笑朝她說,「小姐姐,這種事不能亂說的哦。」女孩吐了一下舌頭,又拿起杯子吸了兩口,然後對日向說,「晚上你有空嗎?想不想跟我一起過一段愉快的時間?」日向說,「好啊。」

女孩告訴日向她叫小圓。兩人從酒吧裡走出來,日向左右望了一下,徑直朝街道前面一棟像是情愛旅館的建築走過去。小圓一路上很親密地摟著他這個她剛認識不到十分鐘的人的胳膊。日向感覺著她的胸部貼在他上臂上,心裡想到,這就是那種的女孩,一察覺對方是東京來的,馬上就一副諂媚的態度。他也不需要表明自己的身份,或者亮出財產,只是稍微展示了一下自己操練了幾年的東京標準語,立刻就瓦解了她的心理防線。這女孩絕想不到他會是她的同鄉。要是是她認識的同鄉的男人,像他這樣不是帥哥的,要把她弄上床要費相當的功夫吧。單單是幾句東京口音的標準語,就能帶來這樣的不合理的收穫,還用問為什麼他和上原他們拼命地想往東京鑽,想變成東京人嗎?

進了旅館房間,一關上門,小圓就朝日向伸出手說,「一萬元。」日向把西服上衣掛在衣架上說,「什麼,要錢的嗎?」小圓嘟嘴說,「那有免費和女孩睡覺這種好事。我又不是你老婆。」日向心想,這話說得很有道理。他從上衣口袋掏出錢包,取了一張一萬元鈔給她。小圓露出高興的笑容,大聲說了一聲「非常感謝」,把鈔票收進她的手袋裡,然後開始脫衣服。日向心裡有一種釋然的感覺,肯要錢是好事,說明這個女孩是講道理的,這個女孩認同的道理和他認同的道理一樣。忽然間日向腦中閃過小林的名字,他突然意識到和小林有關的這些事是多麼沒有道理。拋棄東京的工作到小地方去,免費跟剛認識不久的男人上床,她這麼做到底是什麼道理?日向這麼想著,思緒又在小林的事上僵住了:她不可能是因為我來平塚的,我跟她根本沒有那種關係,但是萬一是真的呢?那說明什麼……這時小圓已經脫光了衣服,見日向坐著不動,推了一下他說,「你在幹嘛啊?還不脫衣服嗎?」日向看著小圓的臉,趕緊想,不對,我要專心享受眼前這一刻,我可是付了一萬元了。日向努力了一會兒停住對小林的思考,把小林推出他的腦外。當他把小林從腦中徹底推出去的一瞬間,像是一間昏暗的屋子突然打開布簾,外面的陽光照進來一樣,眼前的一切忽然都異常鮮活起來。情愛旅館花裡胡哨的床和燈光,小圓肌膚的光澤,每一樣看起來都那麼有趣。和小圓這場做愛是他做過的愛中快感最強烈的一次。小圓是他人生目前為止幹過的四個女人中年紀最小的一個,給了他很多新鮮的體驗。小圓的叫聲響亮而清脆,讓人聯想起某種剛剛成熟半青半紅的水果,又讓人聯想到某種健康活潑的小動物。日向不厭其煩地和小圓愛撫,交合,前一天被慶子拒絕了做愛,憋起來的那股欲望,這時全傾瀉在這個年輕的女孩身上了。小圓走了以後,日向躺在床上還在想,慶子生孩子這一年要是不能和她做愛,這樣的事肯定還少不了。日向幾乎帶著玩笑的心情想像了一會兒和慶子理論,從她那裡索要嫖妓的支出的情景。

小圓讓日向分散了片刻思緒,但是從情愛旅館出來,回他自己住的旅館的路上,日向的思路又轉到了小林的事上。小林的事就像一個黑色的幽靈,蒙在他的心上,他剛剛輕快起來的心情,這時又開始滑向沉重的低谷。日向覺得自己又需要喝一杯了。走到車站附近,日向看見路邊有一個他從沒進去過的酒吧,就推開門進去了。也不知這酒吧是剛開門還是將近營業結束,裡面一個客人也沒有,長台和幾副桌椅都空著,只有一個像是老闆娘的人站在長台後面,正用布擦著一隻玻璃杯。老闆娘見他進來便說「歡迎光臨」,日向走到長台前坐下,想了一下,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老闆娘把酒水遞給他之後,就繼續在那裡擦杯子,並不和他搭話,日向這時也沒有和人聊天的心情,只是坐在那裡一邊聽店裡的音樂一邊喝悶酒。日向本來是一邊聽著音樂一邊想著小林的事,但是忽然他發現自己的注意力都轉到了音樂上了,他很認真地聽完了音箱裡放的這首歌曲。出於對這首歌曲轉移了他的注意力的意外,日向張口問老闆娘說,「請問剛才放的這首是什麼歌?」老闆娘看了他一眼說,「中島美雪的《時光流動》。」日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重複了一聲,「中島美雪?」他想起了小林公寓書架上放著的CD。老闆娘看了看他,朝他微微一笑說,「客人想起什麼了嗎?」日向怔怔地坐了一會兒,轉了轉腦筋,問說,「剛才歌裡這句‘試著去游,但遊不過去的流動’是什麼意思呢?」老闆娘說,「就是命運的意思。不過這也只是我自己的見解。這世上有相信命運的人,也有相信應該從命運逃開的人。客人覺得呢?」日向沉默了許久,問老闆娘說,「老闆娘,你相信愛嗎?」老闆娘笑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繼續著擦杯子的動作說,「我們都應該相信愛。這世上要是沒有愛,沒有人能活下去。但是有時愛又會使人痛苦,因此有人甚至仇恨愛,詛咒愛。但這也不是壞事。或許可以說,會因為愛而痛苦,才是真正的人性。哈哈,我的胡言亂語,別當真。」日向這時只感覺一股眼淚要奪眶而出,趕緊從錢包裡取出一張千元鈔壓在酒杯下面,說,「老闆娘,謝謝你的酒。」說完就站起來往門口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L市署的幾位刑警去調查了小林高中時的身邊的人,包括同學,班主任,親戚。日向因為擔心遇到認識的人,扯上一些和案件無關的事影響調查,這個調查他就沒有自己去。刑警們調查回來後告訴日向,根據同學親戚等人的證詞,小林在高中時除了真田廣志,並沒有別的交往甚密的對象。這個符合他記憶的結果沒有讓日向感到意外。日向自己到車站和巴士公司打聽了一下六月一日到六月三日從L市前往博多或宮崎機場的旅客中,有沒有什麼狀貌可疑的人物,但沒有什麼結果。

在車站做完一輪打聽,時間已過正午,日向就來到前一天晚上來過的那個酒吧,想在這兒吃點東西。因為前一天晚上在那裡的行為有些唐突,他也想順便修正一下自己的形象。酒吧十二點到三點有開門。日向進去時,長台後還是老闆娘一人,另外有四五位客人,都坐在桌邊,日向就過去坐在長台前昨天他坐的那個位子。老闆娘認出日向,微笑著對他打了一個招呼。日向問老闆娘有什麼吃的,老闆娘說可以幫他做熱狗或者三明治,日向就要了一個熱狗。老闆娘從一旁的冰箱裡取出麵包,香腸,奶油,開始做熱狗的工序,一邊和日向聊天說,「客人今天看起來精神很多呢。」日向說,「昨天我的行為有些唐突,抱歉。不過聽了老闆娘的一席話,讓我開悟了許多。」老闆娘微笑說,「我只是隨口說說的。不過客人昨天晚上的臉色真的很難看,像是受了什麼很重的打擊似的。是剛和戀人分手了嗎?」日向莫名其妙地想起那個叫小圓的女孩。日向說,「差不多是那種事吧。對了,一個星期前左右,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人來過這裡,比如說,跟你說他想去東京幹什麼事的?」日向這天因為這個問題問了太多人,幾乎是機械性地把這句話說了出來。老闆娘抬眼看了日向一眼,笑說,「啊哈,客人原來是警察嗎?」然後露出回想的表情,一會兒後說,「要說起來,倒是真有這麼個人。那個小夥子晚上八點多進來,情緒很激動的樣子,身體都在顫抖,我讓他喝了一杯酒他才稍微平靜下來。他那時的確是說第二天要去東京幹一件大事。可能出去之後,他就去搭夜行列車了吧。」日向一聽,精神立刻緊張起來,問說,「請問那是哪一天的事?」老闆娘說,「剛好是一星期前。」日向說,「就是說六月二號?」這是小林被害的前一天的日期。老闆娘想了一下說,「是二號沒錯。」日向又問,「那個人是本地人嗎?」老闆娘說,「是啊。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他是真田二郎家的兒子吧。應該是叫真田孝次。」日向聽了說,「老闆娘,這個熱狗我能帶走嗎?」

從酒吧出來,日向一邊快步往警署走,一邊掏手機打給警署,讓他們確定真田孝次這個人的身份和地址。他邊走邊吃完了熱狗,走到警署的時候,資料已經有了,真田孝次,27歲,專科學校畢業,無職業,曾經有兩次盜竊的記錄,在署內有案底。他現在應該是和他母親住在一起,按地址看的話,那一片的房子都是獨門獨戶的兩層建築。警署給日向調配了四名警員,日向拿地圖策劃了一下,派兩個人守在屋後面的街道上,另外兩人跟他從正面進去。真田孝次家離警署只有不到十分鐘的步程,也不用坐車,五個人直接從警署走了過去。走到地址上那棟兩層的民宅前,日向示意兩名警員先繞去屋後,用對講機確定了之後,日向就上去敲門。開門的是一個老婦人,大概是孝次的母親,見到穿制服的警察時露出驚訝的表情。日向正想向她問話,卻越過她肩膀和屋子裡一個年輕男人打了個照面。那個男青年和日向對視了幾秒鐘,猛地站起來,往屋子後面跑去。這是他要找的人無疑,日向不由分說地推開那婦人追了上去,追上二樓,卻只看到男青年從窗口跳下去的一瞬間。兩秒鐘之後,就聽到後面街上的警察的聲音喊說,「站住,不許動!」

日向趕緊和另外兩名警察追了下去,追到後面那條街。守在那裡的警察並沒有攔住孝次,日向跑到路口時,只見孝次已經往街道前面跑去,離他們已經有十來米遠了。日向和幾名警察立刻追了上去。這段追捕持續了相當一段時間,大路穿小路,小路穿大路,跑過了七八個路口,讓路上好幾輛小車緊急停了下來。最後孝次自己跑進一條窄巷裡,有所預見的當地警察抄近路先去堵在巷子的出口,孝次跑到巷子中間時,就因為看到另一頭的警察而停下了腳步。這時孝次離日向他們大約有十米遠,離另一頭的警察也大約有十米遠。巷子兩邊都是住宅的牆壁,沒有窗戶,四五米高的牆壁上什麼也沒有。日向說,「舉手投降吧,真田孝次,你逃不掉了。」這時孝次從背後抽出一樣東西,原來是一把登山刀。五個警察同時掏出手槍對著他。日向喊說,「真田孝次,馬上把刀放下,把手舉到頭上!」孝次對真田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用顫抖的聲音說,「你們都誤會了,昌美不是壞女人。我不是因為她是壞女人才殺她的。昌美她只是被騙了,被那些沒良心的城裡人騙了,其實她一直都是愛著我的,她一直都想回到我身邊的。但是她在淤泥裡已經陷得太深無法自拔,所以她才求我殺她,我只是幫了她的忙而已!這個世界上理解昌美的只有我一個人,你們不明白嗎?」日向重複喊了一聲,「孝次,馬上把刀放下!」孝次這時忽然往天上看去,大喊了一聲,「昌美,你不要覺得寂寞啊,我來陪你了!」日向明白了他的意圖之後趕緊朝他沖上去,但是他還沒撲到孝次面前,這男青年就把登山刀插進了自己心臟的位置,血一下噴了出來。幾個沒反應過來的警察定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等孝次癱倒在地上,過了幾秒鐘,才有一個警員開口說:「這傢伙瘋了吧?」日向小心地上前檢查了一下,確認他已經沒有脈搏了。

根據日向隨後的調查,真田孝次於六月二日晚搭乘列車前往博多,此後兩天失去蹤跡,直至四日晚上才重新在L市出現的事,得到了證實。孝次自殺時用的登山刀,與推定的殺害小林的兇器一致,可以認為是同一把兇器。從孝次家中搜出的手機,有六月三日下午四時四十八分打到小林的公司的記錄。再加上孝次自殺前的自供,他六月二日晚出發前往東京,六月三日來到平塚,潛伏在花水川鐵道橋下,用手機和小林取得聯繫,在當晚六時至十時之間在那裡與小林見面,並將小林殺害這樣一個作案過程,基本可以確認。關於孝次在自殺前述說的與小林的關係,日向走訪了幾個同時認識這兩個人的人。根據他們的證詞,小林和孝次互相認識,但並沒有親密的關係,他們所知道的兩人的交往,不過是一起喝過兩次咖啡的程度。被朋友問及和孝次關係的時候,小林的回應始終是「沒有關係」,「不認識他」,「一個不想和他有關係的人」。因此孝次在自殺前的陳述,應該只是他單方面的想法,他所謂的兩人的相愛事實上並不存在。家族方面,孝次的母親似乎不知道他犯罪的事,在聽了日向給她的解釋後,她做了如下評價,「這個傻孩子,從小就只知道幹傻事,這次老天要收他去,誰也沒辦法了。」

下午四點左右,日向通過電話口頭向平塚署刑事一課課長做了上面這樣的報告,說書面報告回去後就提交,課長聽完以後說,「辛苦了,明天回警署之前好好休息一下吧。」但是日向放下電話後,並沒有安穩的心情,這個案子對他來說還沒結束。他從旅館房間出去,走到外面的街道,往另一個真田,真田廣志的辦公室走去。在下午的調查中,他得知了一件事,那個真田孝次原來是真田廣志的堂弟。小林是真田過去的女朋友,殺害小林的是真田的堂弟,日向覺得真田一定還和這個事件有什麼關係。他來到真田的辦公室時,情形幾乎和昨天一模一樣,還是那個女孩坐在前臺,後面的房間傳來真田的說話聲。但這時日向沒和前臺的女孩打招呼就直接往後面真田的辦公室走進去。坐在辦公桌後的真田抬頭看到日向,似乎感覺不妙,對電話裡說了一聲,「有一件要緊事進來了,稍後再打給你。」放下電話後,微笑對日向說,「我聽到消息了,原來殺小林的人是孝次那傢伙。聽說你們追了他幾條街,很勇猛哦。」日向看到這微笑的表情,不覺一股怒火上來,沖上去抓住真田的衣領,把他從椅子上抓起來,逼著他的臉說,「你還要裝無辜的樣子是嗎?真田孝次是你的堂弟,他和小林的事你會不知道?我會以知情不報罪逮捕你哦?」真田盯著日向的眼睛,幾秒鐘沒說話,然後突然冷笑了一聲,說,「這是什麼?你現在發這麼大火是因為死的是小林嗎?」日向說,「是!小林本來不用死的,是你知道真田孝次這種危險的傢伙在跟她往來,也不保護她,才會有這樣的事!」真田發出兩聲像是帶著輕蔑的笑聲,說,「這是什麼?有那麼大志向,誇下海口說要爬到國家權力頂層的日向俊一,現在竟然因為區區一個女人,想要誣告他過去的好朋友?這笑話能把我笑死。」日向說,「你想說什麼?」

真田撥開日向抓在他脖子下的手,整了整衣領,說,「日向,讓我學學你們刑警的樣子,來做一個假設吧。這個假設就是你從高中時候起,就一直暗戀小林昌美。你把昌美看得很高很神聖,但是你又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你高中時就說過在這鄉下娶一個女人成家過平淡的生活是沒出息的事這種話沒錯吧?換句話說,你不能接受作為一個鄉下土鼈的自己。你雖然喜歡昌美,但是像我們周圍的人那樣在這鄉下地方娶親成家過日子,就算對象是昌美,你也不能接受,對吧?所以你對昌美追都沒追,就跑到東京去了。日向啊,看看你,身穿一套筆挺的西服,還能說一口東京話,但是心裡的自卑原來一直都沒變。在你心底,昌美還是一個很高很神聖的存在。看來在國家機關工作,也沒怎麼提升你的人格地位。要是這樣的話,當初和昌美老老實實在這鄉下交往結合多好?」日向說,「你在胡說什麼?昌美不是你的女朋友嗎?我怎麼會和她結合?」真田說,「那要是昌美喜歡的不是我,而是你呢?」日向說,「你這話什麼意思?」真田放肆地笑了幾聲,說,「看你現在這表情,太你媽逗了。啊,早知道昌美喜歡的是我,我還去東京幹嘛?我這些年都在做什麼?你現在是這麼想的吧,啊?日向?」日向想了想說,「你有什麼根據說昌美喜歡的是我?難道她這麼和你說過?」真田說,「我這人雖然在很多事情上喜歡說大話,但這種事我不會騙人的。那一天昌美跟我說,她喜歡上了另一個男的,我就猜到是你。她雖然一直都沒告訴我那個男的是誰,我有理由相信那就是你。」日向說,「你為什麼這麼想?」真田說,「因為她跟我說這句話,就是在那天之後不久。」日向不解地說,「那天?」

真田說,「你該不會說你忘記了吧。那次是離畢業典禮還有兩星期,我們幾個人說一起去做高中的最後一次郊遊。回來的時候,我們從車站回家的路上,我和昌美吵了一架,吵得很凶,我甩下她就走了。當時你也在場。我走了之後,心裡有點後悔不該對昌美說那麼嚴重的話,於是又轉頭回去想找她。沒想到我走到我們分開的地方,竟然看到你們倆人抱在一起。這一幕十年後的今天想起來都還那麼鮮明,日向,你該不會忘了吧。」日向閉口不說話,真田就繼續說,「但事情還不只這樣。我躲在旁邊觀察了一會兒,想看看你們兩個準備幹什麼,就看到你們抱了一會兒後,一起往街道一頭走去。我就跟著你們,你們後來去了什麼地方,日向,你沒忘吧?情愛旅館!看不出平時一副老實模樣的日向俊一竟然能幹出這種下流的事哦。你看你都占了什麼,勾搭朋友的女朋友,未婚性交,高中生上旅館開房,幹了這些壞事,你是不是應該用手銬把自己銬起來了,日向?怎樣,你還有什麼話說嗎?」一個他從沒和人提過,也不願想起的記憶忽然重新對他打開了,日向沉默了一會兒,用冷靜的口氣對真田說,「我們沒有幹你想的那種事。」真田說,「是嗎?你們進情愛旅館除了幹那事還能幹什麼事?難道在一起寫作業嗎?」日向說,「我把那天的經過都告訴你吧。昌美本來是有那個意思,但是我只是和她進了房間,沒有和她做。我覺得她那時情緒很不穩定,我不能趁人之危。」真田說,「那你們做了什麼?」日向說,「昌美看出我不想做之後,就說她想在房間裡休息一下,讓我自己先走。我們已經預付了兩小時的房錢。對了,她還說想喝酸奶,我就到樓下超市給她買了一瓶。」真田說,「什麼,酸奶?」日向說,「對啊,就是日清酸奶皮魯庫魯,小瓶裝的那種。她說她從小就喜歡那個牌子的酸奶,你應該也知道吧?我買了酸奶回房間給她放在桌上,然後就走了。那時她好像已經睡著了。」真田說,「就這樣?」日向說,「就這樣。」真田說,「你們真的沒幹?我這邊可是費了很多想像,猜想你用了什麼了不起的床技征服她的哦。」日向說,「我碰都沒碰她一下。」真田露出迷惑的表情,往一邊望了片刻說,「那就奇怪了。要是你說的是真的話,你們好像真沒什麼。難道她那時說的人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日向說,「所以我說了我和她什麼關係也沒有。高中畢業之後我和她一次也沒聯繫過。」

真田說,「好吧,這事就算了。但是孝次的事你也不能誣賴我。他們倆最初的確是因為我而認識的,但我也就是為他們互相介紹了一下姓名。那天我和昌美走在路上,遇到孝次,他上來打招呼,我跟他說這是我女朋友小林昌美,對昌美說這是我堂弟真田孝次。就是這樣,沒有別的了。我和昌美那之後不久就分手了,之後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我完全不知道,也完全沒關係,這個你也要相信我。我第一次聽說昌美和孝次約會,是你結婚的消息傳來不久以後的事,所以我還想,會不會是因為你的事而有些自暴自棄……」

這之後真田又說了什麼,他是怎麼從真田的辦公室裡出來的,日向沒有印象了。他只記得自己走在路上,思緒久久地定格在剛剛重新翻開的那一幕記憶。十八歲的昌美,臉頰因為激動而漲紅,身上脫得一絲不掛,兩團雪白的乳房上立著兩粒暗紅色的乳頭,小腹最下端有一撮山羊鬍子形狀的黑色的陰毛。當她聽了日向關於不想做的解釋,臉上露出難堪的表情,不知所措地往地上看了看,然後爬到床上,用被子蓋住自己的身體。當時他是怎麼向昌美解釋的,日向不記得了,但他敢肯定,他說的一定不是真話。他不肯和昌美做的真正原因,是因為昌美在他面前展現出來的軀體實在太美,像一件卓越的藝術品,他沒有那個勇氣去毀壞。他那時想,他這樣一個什麼都沒有的鄉下小子憑什麼能碰這樣的身體?要想染指這樣一個身體,只有等很久以後,等他的夢想都成功,等他變成他理想中的那個高高在上的人物以後,他才可能做到。那時他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裂開了。他對著裹在被子裡的昌美說他先回去了,昌美嗯地應了一聲,但又掀開被子露出頭說,「能不能幫我買一瓶酸奶?」日向說,「好,要什麼牌子的?」昌美說,「皮魯庫魯,小瓶的。那是我從小最喜歡的牌子。」日向忽然想到調查時在昌美公寓的冰箱裡看到的酸奶瓶子,心裡忽然又閃過了那個念頭,那個讓他恐懼的渺茫的可能性。不可能的。他在心裡斷然否定。這件事應該讓它隨著昌美的死結束了。他在這裡反復思考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會不會是真的有什麼用呢?再沒有人能給他一個確鑿的答案。

晚上日向沒有住旅館,而是回他父母家去住了。這倒不是因為他想見父母的面,而是在這個晚上他實在不想一個人住在旅館房間裡,自己面對著四壁。父母總算還是他在這個小鎮上認識的人,房子裡也有他的一間房間,如果他們沒有拿去挪作他用的話。日向以前在家時就和父母沒什麼話說,這次回去時他預感也是一樣。日向他爸爸在小鎮上做了一輩子工匠,幾乎沒出過遠門,要和他聊東京的事,聊單位裡的事,他能明白嗎?所幸這次他回到家裡時,發現他爸爸不在家,他媽媽說是到臨鎮去給人做事,要幾天後才回來。日向就在家裡吃了晚飯,在他那個熟悉的澡盆洗了澡,然後坐在榻榻米上和他媽媽看電視,很零星地聊了一點什麼。日向本來以為會就這樣過一晚上,在他房間裡睡一覺,第二天一早起來去車站坐車,就回關東去了。但是電視看到一半時,他媽媽忽然想起似的說,「啊,對了,有一封給你的信寄到家裡來了,也沒寫是誰寄的,我本來還想明天去郵局轉送到你那裡去呢。」日向說,「拿給我看看。」他媽媽就站起來,走到櫥子邊拉開抽屜,取出一個信封,回來遞給日向。這是一個白色的普通郵件信封,用端正的圓珠筆字寫著他的名字和他家地址,用手指捏一下,裡面好像是空的一樣。日向仔細一看郵戳,是六月四日從平塚寄出的。日向立刻警覺起來,問他媽媽說,「這封信什麼時候寄來的?」他媽媽說,「兩三天前吧。」如果是六月四日寄出,說明這份信是前一天,也就是六月三日的開箱時間與六月四日的開箱時間之間放進郵箱的。日向記得每天郵箱最後的開箱時間好像是下午四點半,也就是說,這份信有可能是小林還活著的時候寄出的!日向忽然覺得心猛烈地跳起來,他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打開信封,從裡面摸出一張小紙片,仔細一看,是平塚車站的行李寄存處的小票。憑這張小票,他可以到行李寄存處取一樣行李,這樣行李就是寄這封信的人真正想給他的東西。

日向一夜輾轉反側幾乎沒合過眼。這時候他忽然很確定寄這封信的是誰。他千方百計想要否定,想要擺脫的那個可能性,這時已經逼到了他面前。但他還抱著僥倖的心理,希望到了那裡時,發現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樣。也許那樣行李是什麼人因為別的事要給他的,也許是寄信的人弄錯了,本來想給他寄一張宣傳單,卻不小心隨手把桌上的行李寄存小票放進了信封。這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搞錯,不是嗎?早上天還沒亮,日向就起床洗漱出門去車站,也沒叫醒還在睡的他媽媽。他走和來時同樣的路線,搭列車又轉新幹線又轉列車,回到了平塚車站,到的時候大概是下午三四點。一從檢票口出來,他就徑直走向行李寄存處,把小票遞給夥計。夥計走到裡面,拿了一個藍色的塑料皮手提包出來,和他結算了一星期的寄存費。這個手提包看起來很便宜,像是在超市用一千元買的那種。日向拿著手提包走到車站外面,在旁邊空地上找了一張石椅坐下。對面一張石椅上坐著三個女高中生,不知在嘻嘻哈哈地正聊著什麼。這時日向的手機響了,日向掏出手機一看,是中村打來的。一接聽,就聽中村的聲音說,「啊,日向,已經到平塚了吧。這一趟辛苦你了。這樣案子總算是破了,最後果然是感情糾紛嗎?雖說現在說這些也沒太大意義了,這個案子其實還有一個疑點,你還記得吧?就是小林被害那天下午五點從公司出來,六點進咖啡屋,有二三十分鐘不知去了哪裡。關於這點我剛剛從一個警員那裡得到報告,說是在她公司附近的一家超市有人在五點十分左右看見過小林,是那天值班的售貨員。他記得小林買了一隻藍色的手提包,然後就匆匆忙忙走出去。說是往車站的方向去了。但你記得咖啡店的主人和女服務員的證詞裡並沒有提到她帶了一個藍色的手提包,也就是說這個手提包在她去咖啡店之前去了別的地方。我猜想,如果她是去了車站,那很有可能是把包存在了包裹寄存處那裡。這就是她在那二三十分鐘裡幹的事情。那你想一下,她和兇手約好了後從公司出來,心裡知道赴這個約對她有危險,這時她唯一想到的事不是去報警,而是去買一個手提包去存在車站的包裹寄存處,那麼這個包裡面一定是……」日向這時忍不住打斷中村說,「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他沒等中村回應就收起了電話,然後拉開手提包的拉鍊。手提包裡是一瓶日清酸奶皮魯庫魯,還有一張小紙條。日向把紙條拿起來,上面用圓珠筆寫的「我應該把這個還給你的」一行字,很快就被淚水暈開,看不清了。

二零一五年十一月於阿德萊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