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

大約十年前,我從國內到雪梨上學,住在離海邊不遠的一棟公寓樓裡。那時我已經大學畢業,通過父母的關係在一家國有企業裡工作了半年。那份工作很閑,每天除了喝茶看報聊天幾乎不用做什麼,我一開始還覺著不錯,後來不舒服起來,覺得這份工作看不到什麼出路。那時高中大學的朋友裡有幾個出國深造了,有時發信息郵件過來描述外國的生活,我覺得挺羡慕的,所以那時就決定了自己也要出國,和父母說了好幾次。我家算不上是優裕的家庭,父母都是企業裡面的中層幹部,兩人都是老實人,不會去想什麼給自己撈錢的歪門邪道,所以家裡沒有多少積蓄。兩人把存的錢都拿出來,又向親戚借了點,才剛好夠我兩年的學費。那時心想,反正出國能打工,勤奮一點自己把生活費掙出來應該不是問題,便和父母立下約定,出國後除了學費不找他們要錢。然後就是拼命讀英語,把雅思考過了四個六。接著聯繫好了學校,拿著一學期的學費就上路了。聽從那些已經出國的朋友的建議,我到了雪梨之後才開始找房子。我念的N大校園離海邊不遠,坐公共汽車二十分鐘就能到一個海灘,我對房子也沒什麼特別挑剔的,覺得能住就好,看了兩三家後選定下來,就在學校和海灘中間。這是一棟剛建好不久樣式還挺新的五層的公寓樓,坐落在一條商店街上,樓下就是巴士站,到學校要坐十分鐘的車,到海灘也是坐十分鐘的車。我和當時幾乎所有的學生一樣,用分租的方法,租了一個三房一廳的單元裡面的一間房。客廳,廚房,衛生間和其他兩個房客共用。

那時租房跟現在不一樣,寬帶不是標準配置,我去看的那幾家和最後定下來的那家,都不提供網路。現在想來,那時其實應該花點時間找一家有網路的。而且那時智能手機和移動網路也不是標準配置。現在沒有什麼錢的學生,晚上回家往床上一躺,拿出蘋果或安卓的手機,新鮮刺激的電影電視遊戲都在上面了,這在那時是很難想像的。那時一個人在海外生活,幾乎沒有什麼娛樂可言。到了雪梨不久我就在中國城找到一份刷盤子的兼職,精打細算,賺到的工錢剛夠交房租買食品的。有同學拉我去打老虎機,我怕花錢也沒跟他們去。而從學校或從打工的餐館回到公寓,進了房間,那裡就是靜悄悄的一片。如果不把從國內帶出去的幾本金庸古龍的小說再拿出來翻翻,基本就沒什麼可做的,只能坐在床上發呆。

那時又發生了一個事情。到雪梨不久後我買了一輛二手的腳踏車,雖然花了六十塊錢,但算一下能省下的車費,長久來看還是合算的。那天我在餐館打完工,騎車回家,人比較累了,注意力不是很好,在一個小路拐彎的時候,沒注意到有個人影正過馬路,撞了上去。我不知道是我的車撞到她,還是撞到前她就倒退回避,總之那人「呀」的一聲往後坐倒在地上,聽聲音像是個老太太。那時我很緊張,怕自己惹上什麼事,因此也沒有下車確認一下那老太太是否安全,只是一踏腳踏往前飛奔騎走了。那之後幾天我在家裡時一直坐立不安,雖然我很確定我的車最多隻是輕輕碰了她一下,不可能有什麼肉體損傷,但萬一那個老太太有心臟病什麼的,被這一嚇心臟病發作,那可了不得了。要是這麼一想,什麼時候警察找上門來都不奇怪了。雖然後來沒有警察真的找上門來,但這件事在我心裡影響了很久。一個人在房間裡的時候,沒有別的事幹,想躺在床上休息一下,沒過一會兒思路必定轉到那個老太太身上,然後又不安起來。雖然說那間房間是那年我在雪梨的唯一的容身之處,那年夏天一個人在那個公寓房間裡的日子簡直是不可忍受的。

這間帶給我苦悶和煩躁,但我走出去後又沒別的地方去的房間是這樣的。地面是一塊長方形,大約五米長三米寬,鋪著暗灰色的地毯,上面擺著四樣傢俱,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張椅子,一個櫥子。床靠在對著門的長邊的那面牆邊,桌椅靠在裡面的那面短邊的牆邊,對著一扇窗子,櫥子有四層長方形抽屜,靠著另一邊的短邊的牆,開進門來就在手邊上。幾樣傢俱之間留著一塊約一米長三米寬的空地。傢俱都是房東的,我搬進去時只拎著一個行李箱進去,住進去後,就把自己的東西拿出來擺著。床上鋪上我帶去的床單,放上枕頭,桌上擺上參考書,字典,閒書,檯燈,鬧鐘,桌子下的電源插座上插上我愛立信手機的充電器,櫥子抽屜裡放進我的襯衫,牛仔褲,內衣褲,襪子,櫥子上擺上水杯,牙刷牙膏,電動剃鬚刀。這之後雖然時不時這裡那裡會多出來零食袋子,速食麵的碗,飲料瓶子,但屋子裡的擺設大致上就是這樣了,一年四季也不會有什麼變化。這樣一間房間可以說毫無情趣,既沒有擺放盆栽植物,也沒有什麼明星或風景的海報貼在牆上,裡面的東西不過在功能上剛好滿足一個學生生活上的需要。我想世上有審美意識的人裡應該是沒有人願意盯著這房間多看五分鐘的。但在那許多個苦悶的日子裡,我能夠看的也就是這樣的四壁和擺設。

之前說了我住的是三房一廳的單元,我住了一間房,其他兩間房也各住了一個人。這兩人都是女生。三間房和客廳約擺成一個T字的關係,兩間房在裡頭挨著,另一間房在靠外的門口旁邊,和另兩間都不挨著,要穿過客廳才能來往。我的房間是在裡頭,和我房間挨著的這間房住著的女生叫蘇甯,靠外的那間住的女生不知姓什麼,叫小晶。兩人大概因為在外國有年頭了,對新房客不驚不怪的,我搬進去後,她們也沒怎麼跟我打招呼說話。平時要是在家,她們都呆在各自房間裡,房門關著,吃飯時出來廚房里弄一弄,弄出來也是端回房間裡吃。我倒還比較常用客廳的空間,在自己房間坐不住了,就在客廳的沙發上坐坐,拿本閒書在那看。有時我坐在那裡看書,就見她們中的一個從房間裡出來,大概是要去上學,穿著整齊,背著書包,也不跟我打招呼,就走到門邊開門出去。我和她們唯一的說話的機會大概也就是在做飯的時候碰到這當口。有時我在那兒煮面看著鍋,她們中的一人也出來做飯,拿出菜來切切切,我就在那時跟她們搭兩句話。蘇甯年紀比較大,比我還大一歲,我都叫她甯姐。她倒還願意跟我說話,對我的問題沒有什麼不回答的,說她已經念完兩年碩士,現在正在找工作的階段。她得知我剛到此地,還跟我傳授一些生活經驗,說哪家超市的牛奶便宜,哪家超市的水果便宜,學校邊上哪家餐館拿學生證可以打折分量又多什麼的。那個小晶年紀小一點,是大三的學生,對我愛理不理的,我問她什麼她都呐呐的不愛回答,也從不回問我什麼。我搬進去兩星期後,這天晚上甯姐不在,她在衛生間看到一隻大蟑螂,來敲我的門要我去打,這才算是第一次主動和我說話。

剛開始在這公寓生活的時候,我還常常去海邊,要是有半天閒工夫就去一趟,在那看看海景吹吹海風,也不在乎那兩塊三塊的車費。後來一兩個月的日子過去,我開始習慣了到學校上課,到餐館打工,回公寓睡覺三點式的生活,就變得不愛去海邊了。一兩個月三點式的生活讓我產生的一種心態的轉變是,我開始想相信除了此地此時之外,我別無所有。好像只要這樣想,仿佛像順從了宿命的啟示一樣,我苦悶的日子頓時就顯得平常了,一個人在房間裡的時間也不那麼難過了。如果我去海邊,海邊的風景會告訴我我心裏某處不滿足現有的生活,讓我難受,同時又讓我顯得好像是什麼浪漫的人。我不是這樣的人,我也可以接受此時的生活。於是就算有一天假期,天氣也好,我也不再想去海邊,而是寧願躺在房間裡的床上,躺在不會改變的苦悶和煩躁裡。

我住進那所公寓過了大約兩個月的時候,甯姐因為在另一個城市找到工作,搬走了。她的房間空出來後,沒有馬上有人搬進來,空了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房東阿姨時不時會帶人來看房。房東阿姨姓方,八十年代中時就出了國,在雪梨有一二十年了。她靠做小生意起家,現在在雪梨也有五六套房子。這個周日下午小晶出去了,我一個人在公寓裡,在房裡歇著時,方阿姨又帶了人來看房,那也是個女生,個子挺高。我坐在床上,房門沒關,就看到那女生跟著方阿姨進了甯姐的房間。兩人在房間裡說話我也能聽見,兩人說了一些關於地板,牆壁,窗戶,空調的事。然後那女生問,「這個房間房門沒鎖啊?」方阿姨說,「是啊,在澳洲公寓房間一般都不帶鎖。你想要鎖的話,我可以給你安個插哨,讓你能從裡面扣上。」那女生沒回答,大概想看的都看了,就和方阿姨出來,方阿姨跟我問了聲好就和那個女生出去了。等她們兩人出去後,我有點好奇,站起來走過去,開門進去甯姐的房間,想看看她們剛才是看著什麼在那裡談論的。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甯姐房間裡面的樣子。個人的物品甯姐當然都帶走了,幾樣傢俱空蕩蕩地擺著,跟我房間裡一樣,也是床桌子椅子櫥子四件,樣式稍微有點不一樣,櫥子上立著一面鏡子。然後我拉過房門看了一眼,握著門把轉了轉,好像第一次留意到我們的房門沒鎖這件事。我自己的房門反正從來愛關不關,還真沒留意原來是沒鎖的。

從甯姐房間裡出來拉上門,我朝小晶的房門看過去,一個想法佔據了我的念頭:那扇門也沒鎖嗎?我走了四五步走到小晶房門前,做了一個深呼吸,敲了敲門。雖然我半小時前確實看見她出去了,但這件事必須慎重又慎重,要是開門撞見她在裡面那可說不清了。敲了兩次門裡面都沒反應,我才握住把手一轉,把門一推。門開了。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小晶房間裡的樣子。她的房間形狀跟我和甯姐的房間不大一樣,大致上是個四方形,只是一角上有一個斜邊,就像把四方形稍微剪去一角剩下來的五角的形狀。她房間裡除了床桌椅櫥子之外還有一個衣櫥。床靠在門這一側的長邊上,衣櫥在門的另一邊,桌椅在床的相反方向靠著牆,稍微小一點的廚子挨著那個斜邊,開著窗戶的那面牆則空著。一眼看上去能看到一堆個人物品,桌上放著電腦和書,床上蓋著藍色的雪花圖案的被子,枕頭邊放著一個絨毛熊娃娃,廚子上擺著大約是化妝品的瓶瓶罐罐,床後面沿著牆角擺著五六雙鞋子,包括皮鞋,涼鞋,旅遊鞋。我不禁想對一個年輕女生來講有幾雙鞋應對不同場合大概是必要的。要是我自己一雙旅遊鞋穿到哪裡都行。還要細看的時候,忽然聽見客廳門外叮地響了一聲電梯開門的聲音,我趕緊把門拉上,三步兩步過去坐在客廳沙發上。從電梯裡出來的不是小晶,大概是隔壁人家的人,總之沒有人開我們公寓的門進來。我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只是心跳得很快。我回想剛才看到的小晶房間裡的樣子,一種新鮮奇妙的感覺在我心裡浮動,我想再過去開她的門看看,但今天恐怕已經沒那個勇氣了。

我到超市買了一公斤的五花肉,幾個土豆,回公寓做了一鍋紅燒肉。這鍋紅燒肉我先放在廚房,等這天晚上小晶進廚房做飯的時候,我才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進去,跟她說我做了一鍋紅燒肉,做多了,如果她想要可以分她一點。我之所以這樣做,一個是因為沒經過她允許擅自進了她房間,感到有一點愧疚。一個也是因為想有個機會和她多說兩句話。之前我沒有很留意這個對我愛理不理的女生,但看過她房間之後,我對她人本身的好奇忽然被激發了出來。所幸她沒有拒絕我的紅燒肉,讓我選幾塊肥肉少的給她,我就給她打了一碗。然後她在那邊洗米切菜的時候我就和她多聊了兩句。原來她今年大三,在澳洲的大學已經是最後一年了,最後一年功課比較難,作業多,她一邊要應付學業一邊又打著一份工,經常感覺挺累的。她是高二時出來澳洲的,因為她高中時學習成績不怎麼樣,怕高考拼不過別人,所以家裡人送她出來讀高中大學。高中時她是住在澳洲人的寄宿家庭裡,上大學時才搬出來自己住。她在這個公寓裡已經住了八個月,之前搬過三次家,每次不是跟房東就是跟室友有矛盾,現在這裡的房東她覺得還算不錯。她說這些時,我就留意看她的臉,她的臉是細長形狀,眼眸圓且黑,細眉毛,髮型是半長及肩的直發。她炒了一盤韭菜雞蛋,炒好時飯也煮好了,她就打了一碗飯,把飯,韭菜雞蛋,紅燒肉三個碗分兩次端回房間裡去。雖然我們只說了一些平淡無奇的話題,剩下我一個人在廚房裡時,我不知怎麼有一種莫名的激動。

我學校裡有一名叫周立的男生,和我同一學期入學,同一個專業,選的課四門裡有三門是和我一樣的。他在班上算比較引人注意的,長得濃眉大眼一表人才,說話聲音響亮清脆,對同學很熱情,特別是對同樣中國來的留學生很親切,像明星般呼朋引伴,可以讓人覺得認識他是一件很有價值的事。因為常在班上見到,他跟我搭過幾次話,也有幾次約我一起吃飯或者週末出去玩。但是他約我去哪裡的時候,通常我都用要打工之類的藉口拒絕。這倒不是說我討厭他,在他身上看到什麼我不喜歡的缺點,或者發覺他有什麼表裡不同的虛假的地方。就算他在那時那地表現出來的是確實的真誠友善,有價值的人格吧。我只是直覺地想和這種人保持距離。我想如果跟著這個人走,原因不是我的意願,而是這個人的能力。如果跟這個人走,只是對他已然明顯的人格魅力多做了一次證明,而我自己的意思是什麼,就好像不存在一樣。我幾乎可以預見這個人會有多成功,怎樣越爬越高,把我這樣的人甩得越來越遠,但無所謂,本來他要去的地方也不是我想去的。當然我也不想惹火他,如果他約了我三四次,放下「你是不是真的這麼不給面子」這樣的狠話時,我也會感到迫不得已,必須和他們去一次。

與此相對的是,我對班上一個叫葉重的男生比較在意。這個男生每次上課都是坐在中間排的靠最右邊的位子,而且從不遲到,好像怕晚來了位子被別人占去似的,每次至少提早五分鐘進教室坐在那裡。發現這件事的班上除了我大概沒別人了。葉重相貌平平,背稍微有點駝,人顯得縮著,又不和別人說話,是往角落一坐就再沒有人會發覺的那種類型。有時我坐在他後面,隔著兩三個位子,我就看著他的背影猜想,這個人的學習能力肯定不怎麼樣,出國大概只是為了混個文憑,或許還指望靠課餘打工能賺一點錢。他在家裡時大概也沒什麼可做的,跟我一樣坐在床上看著牆發呆,掰手指數著過去的日子。不知爲何,我可以這樣輕易地對這個和我話也沒說過的男生做這麼多想象。他對我來說是和周立截然相反的存在,我不能允許自己對周立做任何多餘的猜想,卻能在這個人身上隨意發揮想象力。有可能是因為這個人沒有朋友,也沒有值得關注的顯而易見的優點,我對他的想象完全是出自自己的意願的緣故。

我開始關心小晶的動靜。說得更具體一點,我想知道她什麼時候在房間裡,什麼時候不在房間裡。我拿出一張紙,在上面畫了一個時程表,分成七乘二十四格。首先我把自己的作息先填上去。我一周大約有二十五小時的課,十五小時的打工,每天出門路上大約花一小時。按晚上十二點睡八點起算,一周醒著的一百一十二小時裡,我有六十五小時可以在公寓裡。在這六十五小時裡哪些時間小晶不在房間裡是我想弄明白的。第一個要解決的問題是,就算我在公寓裡吧,我怎麼知道小晶現在是不是在房間裡。如果是晚上那好辦,她房間門下有縫,如果她在房間裡開燈能從縫上看到光線。如果是白天那就比較麻煩。我當然不能動不動就去敲門確認。我用的方法一個是等,一個是聽。總之在公寓裡時我就坐在客廳裡等著。如果等著的這段時間裡,小晶從外面進來了,那從我開始等到這時的時間都可以標上她不在,之後的時間可以標上她在。如果等著的時間裡她從房間裡出來出門去了,那同樣可以以這個時間為界標上在和不在。當然有時候等著的兩三個小時裡都沒看到她進來或出去,那就還得加上聽。總之一邊在客廳裡等著時一邊豎著耳朵聽,如果聽到她在裡面講電話或放歌聽或咳嗽,那這個時間段都可以標記上她在。如果兩三小時都沒聽到她房間裡有一點聲音,那她在房間裡的概率很低了,我就會最後推她房間的門進去確認一下。我在這種情況下這樣確認過四五次,果然只除了一次她都是不在。那一次是撞見她躺在床上正睡著,我就關門出來也沒驚動她。總之我為了能盡可能詳盡地記錄下小晶的出入門的情況,每天上完課和打完工就不分心地直接回公寓,拿出紙筆來準備著。

月底方阿姨來收房租的時候,我問她我旁邊那間房租出去沒,方阿姨說已經說好租給一個人,是一個準備從國內過來N大上學的女生,但她要七月中才過來。從現在到七月中大約有六周時間。我想這幫了我大忙了。到七月中新學期開學時時間表會更改,我現在收集的小晶出入的資訊到時就沒用了,我必須在那之前利用一次我收集的資訊。如果到七月中公寓裡都僅自己和小晶兩個人,我下手就方便多了。

通過三周的資訊收集,我已經很確定小晶在週四這天九點到十一點在學校裡有課。這天早上起來,我做出吃早餐看報紙的樣子在客廳裡等著,八點四十五分剛過,小晶果然拉門出來,背著書包上學去了。我的心跳加快起來。我繼續在客廳裡等著,過了九點,我才站起來,先把杯盤拿到廚房洗了,然後走到小晶房間門前,推門進去。這次我一進去就聞到一種香味,大概小晶前一天睡覺前在房間裡噴了點空氣清新劑。走到房間中間,我往四下看了一圈。我倒不急著要找什麼,反正接下來兩小時這房間都是我的。我走到擺鞋的牆角,把那雙旅遊鞋拿起來仔細看了看,這雙彪馬牌子的鞋子是三十六號的,表面是粉色和白色的圖案。然後我走到床邊,拿起枕頭邊的熊娃娃看了看,標籤上寫是中國製造的。我又拿起枕頭來聞了聞,上面殘留著洗髮水的氣味。我把枕頭和熊娃娃按我動它們之前的樣子擺回去。為什麼我要做這些事我自己也不清楚。然後我走到她桌前,在靠背椅上坐下。她的桌子整理得很整齊,一邊擺著一摞列印出來的資料,一邊放著一排書,用一個架子立著。中間上次看到放電腦的地方這時空著,她大概把電腦背去學校了。我拿起資料來看了看。第一份上面寫著「實用金融第八周講義」,翻開來一看,上面有圖表,有數學公式,我一時也看不明白。再往下翻,下面列印出來的東西大多也是講義,課件,還有兩三份是維基百科的網頁。還有一張紙,是她的成績單,從入學以來每門課的總成績都記在上面。我一看,一色的及格及格,良良,還有一門課掛科重讀。看來她在學校學得頗為吃力。我當然沒有什麼失望,反而是感到一種釋然,我推這門進來可不是來仰慕一個好學生的。我往那排書看過去,幾本硬皮本的書看來是她上學用的教科書,有《會計學原理》《國際貿易》等三四本,平裝本的書裡有《跨國企業的構成與管理》《企業救星:總裁的職責》什麼的。這些都是英文的。這後面跟著幾本中文的閒書,看標題都是言情小說。我拿一本起來翻了翻。書裡不是我喜歡的內容,但是在那間房間裡,想像著小晶讀這本書時的心情變化,我忽然覺得這書的涵義豐富了起來,饒有興趣地捧著讀著,半小時一小時一下就過去了。

為了保險起見,我十點半就離開了小晶的房間,因為我知道有時兩小時的課上不到一個半小時就下課了。我在自己房間裡等著,看來她上的這節課沒有早下課,她准准的就在十一點十五分左右從外面進來,進了房間,把門一關。我依舊把這個出入情況在本子上記錄下來。下午輪到我有課,到學校上了課,四點左右下課後,我順路到超市買了幾塊豬蹄,回到公寓做了一鍋紅燒豬蹄,故技重施,跟小晶說多做的豬蹄想分她一點。她把一碗豬蹄端走時看了我一眼,說,「你以後一個人吃不了就不要做那麼多。」我一個人在客廳裡吃飯,她在房間裡吃了,出來洗碗時,我又跟她聊了幾句。說到她之前搬家的原因,她說是那個室友太不講衛生,每次做飯都把廚房弄得很髒,最後都要她來打掃,勸了又不聽,跟房東說房東也愛理不理,她受不了只好選擇搬走。我說遇到那樣的室友確實氣人。小晶說我們就互相維護好公共環境吧,這樣誰也不用氣到誰。

根據我的記錄,小晶在週末的出入不是很固定,三個週六一次早上出門晚飯前回來,一次傍晚出門半夜才回來,一次沒有出門。三個周日出門了一次,其他兩次都一整天呆在房間裡。可能出去見朋友,約了不同的時間,或者什麼別的事。總之週末做那事是不大保險的。我又一次進小晶的房間是週二下午,在我三周的記錄裡她每週二都午飯後出門,深夜才回來,而且一次和她說話時她也告訴我她週二這天下了課要去打工。這次我膽子放得更大一點,上回沒有拉開的櫥門和抽屜,這回我都拉開看了看。她衣服的數量不少,拉開衣櫥,各色上衣裙子大概有十來件,密密地掛了一排,其中包括一件米黃色無花紋吊帶衫,一件有褶子的粉色短袖衫,一件水藍色連衣裙,兩件白襯衫,一件茶褐色斑點紋的夾克,兩件純色的毛衣,一件紅色羽絨服。衣櫥底下有兩格抽屜,上面一格拉開來,見是短褲胸衣,我感到有點難為情,沒細看就關上了。下面一格裡放著兩個手提包,圍巾,化妝品的包裝盒子。然後我把她桌子帶著的三個抽屜依次來開來看,找到她的護照,銀行對帳單,裡面夾著小票的手機包裝盒。護照上寫著她的生日是八五年三月十六日,我一算是雙魚座的,跟我的星座的相性指數四十五分,難怪我們相處得不好。銀行對帳單上記著她過去這個月銀行帳戶的存取訊號,可以看到她經常在超市刷卡買東西,有一半的記錄都是超市的。月頭時帳戶裡有六百多塊錢,五號的時候有一筆差不多一千澳元的國際匯款存進來,估計是她家裡從國內給她寄錢。然後十九號有一筆四百二十元的現金存款,估計是她把打工賺的工資存進去。二十五號時她又取了四百元出來,估計是為了交房租。到月底剩下八百多澳元,一個月開銷差不多九百澳元,看來她也不是很節省地在過日子。手機的小票顯示她現在用的蘋果手機是四個月前買的。翻看完這些東西,我都按原樣放回去,擺得像沒人動過一樣。然後我像上次那樣在她桌前坐下,這回拿了一本亦舒的書來看,到將近四點我要打工的時間,我才出來,換了衣服出門去了。

我打開筆記本,看著我填在七乘二十四格裡的對小晶出入的推測,忽然產生了一個古怪的想法。我想房間這個東西想來真有點奇妙,只要其中一人出來時把裡面的東西一絲不差恢復到進去時的樣子,兩個人完全可以互不影響地同用一間房間。反過來說,假如一個房間只有一個人用,那參考我的記錄,這個房間可能大半時候都處在沒有價值的閒置狀態。所以要充分發揮一個房間的價值,本該有兩三個人通過什麼辦法共用才對。但要說回來,並不是說小晶的房間對我有多有用。她的房間和我的房間雖然形狀上有點不一樣,功能上來說其實差不多。她房間有的,床桌子椅子,我房間裡也有。她房間有的我沒有的,比如裙子,化妝品,我也用不上。她的書如果不是在她房間裡讀,我也談不上喜歡。仔細想來,讓我有快感的,僅僅是能夠進她房間這件事本身。沒有進小晶的房間之前,我真不知道原來我如此嫌棄自己的房間。我不知道原來當我必須在自己房間裡,除了自己房間之外別無去處時,我感的是無底的苦悶煩躁,而找到進入小晶的房間的方法免除了這種必要性,對我是一種莫大的安慰。回想起來,自從我發現如何在錯開的時間裡進小晶房間以來,我也不再感到在自己房間裡是一種苦悶。

到六月底前,我基本每週都進小晶房間兩三次,翻翻她的東西,坐在她桌前,讀讀她的書,出門前把東西都擺回原位。六月底學校一學期的課結束了,進入考試周。我對自己的考試沒什麼擔心的,之前坐在公寓客廳裡,注意著小晶的出入的時候,我一邊也在做學校的功課,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能同時做這兩件事,而且效率還挺高,總之我有把握絕不會掛科,有些科目還可以期待良以上。我擔心的是小晶的日常出入到了考試周就變了,我的記錄就沒用了。考試周的兩周我都沒進過小晶的房間,本來考試周就沒有授課周那樣有時程表,雖然新的記錄顯示考試周裡小晶幾乎每天都晚上六點以後才回家,大概是在學校自習,我還是覺得進她的房間不大保險。我正覺得沒主意的時候,這天在公寓裡吃晚飯,小晶也在,吃到一半,看到小晶出來做飯。她看到我在客廳坐著,就走過來說,「哎,拜託你件事,我明天出門跟朋友去旅遊,過幾天才回來,我不在的時候你幫我看看屋子。」我一聽喜出望外,但不作表情地想了一下,說,「我過兩天可能也要出去玩,你具體哪天回來?」小晶就告訴我日期,是四天后。

接著的三天我盡情地使用小晶的房間這不用說了。我把自己的作業拿到小晶房間裏做,自己的閒書拿到小晶房間裡看,也看小晶的書,吃飯時在廚房做了,拿到小晶房間裏吃,幾乎就是把這間房間當作是自己的房間了。晚上我當然也就在小晶床上睡了。這樣做的時候我毫無對小晶的歉意,只是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好像這房間原本就屬於我一樣。

第二天我應了約出去和周立打檯球。和周立打檯球是一件很無趣的事,因為他只想贏。和他做對手,他贏了就會很得意,朝我說一些譏諷的話,輸了就各種找理由,好像還怪我為什麼沒讓他似的。他就好像認為凡是他參加的分勝負的事都只能有一種結果,如果不是這種結果就是不正常的。而且他還故意找我這種球技確實不如他的人來打,自然大部分時候都是他贏。所以跟他打球是一種忍受。如果不是我不許自己太逃避社交,我不會想和他打第二次球。不過這天我有一點不一樣,他傲慢的態度並沒有特別惹惱我,我心境平和,球技也超常發揮,和他打成了平手。周立注意到我的異樣,結束時說,「你今天怎麼和平時看起來不太一樣?」還說要請我吃飯。但我回絕了。我想早點回家進入小晶的房間里。

第三天上午我醒來,迷迷糊糊看到自己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還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想原來這是小晶的房間。這一刻我充滿滿足感。我起來像平時一樣到衛生間刷牙洗臉,泡了一包速食麵當早餐,然後又回到房間裡,坐在小晶桌前看她的書。小晶說是這天晚上回來,我坐到下午再出去不遲。到了差不多十點左右的時候,忽然外面客廳裡響起有人掏鑰匙開門的聲音。我愣了半秒鐘,判斷了唯一可能的情況,立刻站起來,像之前演練過幾次那樣,附下身子滾到小晶的床底下。小晶的床離地有一個人身體的高度,我之前試過,一翻身就可以滾進去。我才剛進了床底下,小晶的房門就開了,我透過床底看出去的狹窄視角,看到小晶的腳穿著旅遊鞋進來,拖著一個行李箱。她脫下旅遊鞋,換上拖鞋,把行李箱拖到牆角一放,然後走過來,重重地往我面前的床上一坐。靜了大約十幾秒時間,然後是她講電話的聲音,「嗯,我到家了。沒事,你不用道歉,是我們一開始沒計畫好,下次準備工作做充足點就行了。嗯,好了,拜拜。」我也不知道她講的是什麼,也許是講造成她提早回家來的那個原因。然後她就在床上躺下,一隻腳還伸在床外,我側臉可以看到她的腳踝晃動。她在床上躺著,身子就在我身體往上大約二十公分的位置,不知她是不是睡過去了,我也不能探頭去看,只能屏息等著。

在那幾分鐘裡,我一開始想着我有什麼東西放在小晶房間裡,回想一下吃飯的碗筷和閒書我都已經放回自己房間了。但一會兒後我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情緒。這本來應該恐懼的時候,莫名其妙地,我並不覺得害怕,反而是有一種異常的狂喜,讓我幾乎想放聲大笑。原來這間房間到底不是我的!過去這一兩天我幾乎已經把小晶的房間完全當作我自己的了,覺得我應該能在這裏隨心所欲,但這種強烈的自信竟然如此脆弱,在這個房間裡,一旦真正的主人進來,我能做的只是躲起來,連和她碰一面都不敢。我這種心態就證明了這房間根本不是我的。所有之前關於我能佔有這個房間的理論都是妄想,不管我怎麼算准了只在空檔裡進來,我都不算擁有這間房間。這不是我的房間,我的房間在出門後跨過客廳對面那道門後面。我心裏的狂喜幾乎讓我顫抖。之前的我像是被一個騙局引入了接近瘋狂的境地,但這時我還能產生這些想法,我還能夠在這房間真正的主人面前躲藏起來,說明我還能辨別什麼是真相。這多讓人慶幸啊。

小晶躺了大約有十來分鐘,或者沒那麼久,站起來,走到櫥子邊拉開抽屜不知取了什麼,然後走出門去了。她是進衛生間洗澡去了,因為我們衛生間的熱水器開動的時候會響起嗡嗡的低鳴,在我房間裡都能聽得見。我得到這樣的確定之後,趕緊從床下爬出來,出門往自己房間奔過去,一拉門躲進去了。

晚上我作出故作鎮定的樣子在廚房里做飯,小晶忽然走出來,走到我面前對我說,「喂,你是不是進過我房間了?」我立刻說,「沒有啊。」我也不知她是不是掌握了什麼證據,總之我感覺這時我怎麼也不能承認。小晶說,「那我怎麼覺得有人動過我房間的東西?」我說,「是你的錯覺吧。我敢保證,至少我在家的時間裏,沒有人進過你的房間。」小晶狐疑地望了我一眼,轉頭回房間去了。這樣一時瞞過去了。接着隨着新學期開始,小晶的出入規律換了,我之前記的時間表也無效了。然後七月新室友搬了進來。不管怎樣,我已無心再去複製之前的那種舉動。

小晶在那所公寓裡又住了半年就搬走了。我繼續又住了一年,完成學位之後我就回國找工作,也離開了那裏。從那個離奇的五月算起,已經過去十年了。這十年我在社會上滾爬,爲了餬口出賣勞力,也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天才,只有平庸的本事,發不了財,做不成多大事業,混得馬馬虎虎也就滿意了。我再沒有不經主人許可去進入另一個人的房間。那一年進入一個陌生女孩的房間的事,成爲我心底的一個祕密,我從來沒對別人提起過,只是在許多年裡反覆回想起來,因爲那裏面似乎藏着關於我的人生的問題的終極答案。

直到上個月我才有機會第一次把這件事講出來。那是N大主辦的校友聚會,地點在一所酒店裡。從下午開始有領導和畢業生代表致詞什麼的,晚上是一個雞尾酒會。我在這個酒會上看見了小晶。我在人羣中一眼就認出了她,她的表情顯得成熟了,穿着也很職業化。我一和她打招呼,她仔細瞧了瞧我,笑說,「喲,是你。」我說,「十年沒見,還記得我幫你打蟑螂的事嗎?」小晶說,「記得記得,哇,都十年了。」然後我們交換了一下那之後兩人的情況,做了什麼工作等等。中間停頓的時候,我突然口中冒出一句,「我有一個祕密想告訴你。」小晶說,「什麼?」我說,「那一年我真的有進過你的房間。我計算了你什麼時候不在房間,趁你不在時進去,看你的書,拿你的東西起來玩。至少有不下十次。」小晶看向一邊,沉默了幾秒鐘後說,「我其實猜到了。」我說,「你猜到了?」小晶說,「但是我想,就算你進了我的房間,又能怎樣?你能做什麼?」這時從旁邊走過來一個穿着西服的男子,對小晶說,「晶,過來一下,我給你介紹我的朋友。」小晶對我一笑說,「那我和我老公過去了。」男子看了我一眼朝小晶說,「你朋友?」小晶搖頭說,「不是,一個有點認識的人。」說着兩人就走開了。

二零一七年十二月於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