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霍強一個人到電影院看了場電影。他事先並沒有什麼想看的,只是到了電影院看了看牆上的海報,隨便選了一片看起來還有意思的。這是一部特工題材的動作片。雖然主人公最後勝利,幹掉了壞人,但是這個過程也是歷盡折磨,自己被打個半死,好朋友被殺掉,撐到最後肉體精神都創傷累累。霍強有點好奇好萊塢動作片為什麼總是這種套路,不過他覺得不壞,這印證了他心裡的某種想法。從電影院出來,走回停車場的路上,他路過一家花店。他本來沒有養花的愛好,但這天不知怎麼,他看到花開的樣子覺得特別可愛。於是他進花店挑了挑,買下一束蘭花,又買了一個花瓶,準備拿回去擺在客廳桌上。也許是剛剛在電影裡和主人公一起經歷了太多磨難,他需要一點安慰。
和郁芳老公那次奇怪的見面已經過去兩個月了。這中間他沒再和郁芳聯繫,也沒再見過她。不是因為老關的威脅起了效果,如果他真想要郁芳,就算丟掉雞廠的生意又算什麼。他只是覺得如果有第三個人知道了他們倆的事,他們這段感情已經沒意思了。回想起來,和郁芳在一起那樣讓他感到刺激,讓他興奮,一個很大的原因是他們的感情是秘密的。比如他現在在花店,看著長得還不錯的店員小姑娘,他相信她對他和郁芳的事一無所知,這種隔絕對於保持一段感情是不可或缺的。至少對霍強來說是這樣。
他和老徐倒是見過幾次,兩人一起在唐人街喝茶。老徐說他也約了郁芳,但是郁芳總推說有事不肯來。老徐問霍強,「要不你約約她?你們最近不是走得挺近的嗎?」霍強說要是郁芳不肯出來,誰約都一樣。所以就算是他在邃城最親近的朋友,老徐,也不知道他和郁芳之間發生的事。喝茶時老徐又說起回國的事,「老霍,你不打算回國找個老婆嗎?看你這樣一直一個人,也讓我替你覺得挺寂寞的。你現在要是回國,你的親戚肯定搶著給你介紹女人。你就回去挑一個,帶到邃城來。」霍強說,「這不是讓我自找麻煩嗎?」霍強想他如果回國,大概就是像老徐說的這樣,會有很多女人讓他挑。但是他不需要那些。又或者他再去找郁芳。他可以保守和老關的約定,不提出讓郁芳和老關離婚,然後在一定程度上佔有郁芳。但這也不是他想要的。他對未來並沒有什麼遠大的概念,但對擺在他面前的溫柔,他卻也不為所動。不知是為什麼,但是看起來他好像是在拒絕幸福本身。
管霍強那套海濱別墅的房屋仲介給霍強寫了封信,說他買了那套房子的兩年時間裡,房子的市價漲了二十萬,問他有沒有興趣賣掉。霍強對這個建議考慮了一下。如果按一個大學生畢業第一份工作的工資,一年四萬來算,他只需要四套月租為八百的公寓,就能給自己開出這個工資。而他現在這棟別墅賣掉,買四套差不多的公寓也夠了。也就是說他可以什麼也不做,單單靠收房租,就有普通大學生的收入,而且還不用考慮要貸款買房。雖然霍強也不知道在什麼也不用做的狀態下他會怎麼生活,但是雞廠的生意瑣事太多,他的確也有點厭煩了。於是一段時間裡他頻繁找朋友喝茶,想找人收下他雞廠的生意。結果有一天和一個朋友也是客戶的餐館老闆喝茶,那老闆說他準備再開兩家分店,雞肉打算全部找霍強要,問霍強能不能提供。霍強的雞廠空間還充裕,再多招人的話,可以至少再提高百分之三十的供應量。霍強就在餐桌上口頭答應了這單買賣。回去想了一下,霍強覺得雞廠的生意看起來還能再做下去,就把退休的想法暫時又推到一邊了。
十一月的一天,霍強接到一個電話,螢幕沒顯示號碼,應該是國際長途。他接了後,一個女孩的聲音說,「我找霍強先生。」霍強說我是,女孩便說,「強哥,是我啊,你表妹阿蓮。」霍強愣了片刻後才把這個名字和記憶裡一個形象聯繫起來。說起來這麼多年來老家都沒人和他聯繫,只有這個阿蓮每年春節給他打電話拜年。霍強說,「哦,阿蓮啊,你好嗎?」阿蓮說,「我挺好的。也說不上來什麼好,反正沒病沒災的。強哥還在邃城嗎?」霍強說,「在啊,我哪兒也沒去。」阿蓮說,「我去找你玩幾天怎麼樣?」霍強想了一下說,「現在不是假期,你不用上學嗎?」阿蓮笑了兩聲說,「你記性不好,我今年大學畢業啦。我找了幾份工作,人家都不要我,所以這幾個月都閑在家裡。我就想到去邃城找你玩,見識一下國外的生活,說不定能幫我換換思路。我機票簽證都已經辦好啦。」霍強說,「你的動作還挺快的。」他和阿蓮確定了一下她到邃城的時間,在兩星期後。
到了這天霍強就開車去機場接阿蓮。這天天氣很熱,路上的人男的大多是短袖短褲,女的不是熱褲就是裙子。霍強穿了格子襯衫和牛仔褲。在接機廳等了一會兒,看到阿蓮拉著行李箱出來。上回見到她大概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霍強有點意外他還記得這表妹的長相。也可能是阿蓮的方臉細眼睛還算好認的緣故。阿蓮見到他沒敢馬上認,他朝她招手示意,她才走過來,笑說,「強哥,你還真是一點沒變。」霍強說,「你好像也沒怎麼變。」阿蓮說,「不可能吧,上回你見到我時我還是高中生呢。」霍強見阿蓮穿著毛衣,說,「你得把毛衣脫下來,外面很熱。」阿蓮左右看了看,說,「真的,他們都穿短袖短褲呢。」說著就脫了毛衣打開行李箱塞進去。兩人走到停車場上了車,霍強一邊開動一邊說,「你訂了哪家酒店?」阿蓮笑說,「強哥在這裡我還要訂什麼酒店,當然是住你家了。」霍強說,「我住的地方很小的,只有一張床,你要是不介意睡沙發的話倒是可以。」阿蓮說,「沒問題,我睡地上都行。」
阿蓮挺喜歡說話,往霍強家去的一路上說個不停。她問霍強做的是什麼生意,霍強說開雞廠,雇工人把農場送來的雞肉處理好,供應給餐館。阿蓮說,「這生意能賺錢嗎?」霍強說,「還行。」阿蓮問霍強一年能賺多少,霍強說二十來萬吧。阿蓮算了一下,大聲驚呼,「那你一年能掙一百萬人民幣?天啊。」霍強說,「其實也就是攤小生意。」阿蓮說,「什麼小生意,你忘了你老家的人一年能賺兩萬的都找不到幾個。你這樣的應該算是成功華僑了,你應該回老家捐錢給學校蓋樓,然後那樓以你命名,霍強樓。」霍強說,「所以說我那只是小生意,根本沒什麼值得顯擺的。」阿蓮說,「所以你現在住的房子是什麼樣的?」霍強說,「就是一套一房一廳的公寓。」阿蓮說,「不會吧,我一個同學家是做生意的,一年賺幾十萬,他們就住一套特別大的豪宅。啊,說不定你的一房一廳是很大的那種,一間廳上百平方米的。」霍強笑說,「你看了會失望的。」
到了霍強住處,進了門,阿蓮四下看了看,說,「真的呢,還就是普通的一房一廳。」霍強從冰箱裡拿了一罐可樂給阿蓮,阿蓮接過說,「那就是你說一年掙一百萬是騙我的。」霍強說,「沒騙你。」阿蓮說,「那你怎麼會住這麼小的地方?」霍強笑了笑說,「就是睡個覺吃個飯,要那麼大的地方幹嘛?」阿蓮拉起霍強的手,看了看他手腕上的表,說,「電子錶啊?」霍強說,「電子錶好啊,能顯示日期,不用上發條,還能防水。」阿蓮說,「那你是不是有遊艇?」霍強說,「沒有。」阿蓮皺眉頭說,「我越來越不相信你有你說的那麼有錢了。」霍強笑說,「我只是不喜歡買東西,賺的錢基本都存在銀行裡。」阿蓮說,「聽上去你過得像個守財奴似的。」
霍強帶阿蓮出去吃飯,問她想吃什麼,阿蓮說你平時去哪吃,去那就行了。霍強想了想,那也只有唐人街的餐館了。於是他開車帶阿蓮去唐人街。進了唐人街地域,阿蓮看著窗外,顯出興奮的樣子,說這是什麼好地方,看板上的字她都認識。霍強帶阿蓮進了一家西北面館,點了面給阿蓮吃。面端上來後,阿蓮看了看說,「那這不是跟我們在老家吃得差不多了?我還以為你會帶我去吃西餐。」霍強說,「你不是說去我平時去的地方嘛,我平時吃的就是這些。你想吃西餐?沒問題啊,晚上帶你去吃。」阿蓮說,「在老家很少吃西餐嘛,城裡就那麼幾家西餐廳,也不知道正不正宗。都到了國外了,當然想試一下正宗的西餐什麼味道的。」吃了兩口,阿蓮又說,「所以強哥也沒有適應外國的飲食?還是喜歡吃中餐?」霍強說,「是啊,還是中餐吃得慣。」阿蓮說,「那你不如回老家算了,天天可以吃中餐。」霍強說,「在國外吃中餐和在老家吃中餐是不一樣的。在國外吃中餐那是選擇,在老家吃中餐那是沒有選擇。」阿蓮笑說,「你說話怎麼這麼深奧?」霍強說,「就好像一個富翁和一個收入一般的上班族一起坐飛機,富翁可以坐經濟艙也可以坐頭等艙,上班族只能坐經濟艙,雖然你看兩個人都坐經濟艙,但富翁坐經濟艙是選擇後的結果,上班族則沒有選擇。人有時拼死拼活就是為了能讓自己有選擇權。即使從結果上的生活來看和別人一樣,但有選擇時人的心態是完全不一樣的。」阿蓮說,「所以這就是你存著錢不花的原因?為了有選擇權?」霍強說,「有一天你要是想爲自己活你就會明白這種心態。」
默默抱碗吃了片刻,阿蓮又說,「春節的時候在電話裡,你說你還是單身。現在怎麼樣?有女朋友了嗎?」這時郁芳的樣子從霍強腦中閃過。這好像是一個多月來霍強第一次又想起郁芳。他心裡晃蕩了片刻,但在阿蓮面前,他還是克制自己,回答說,「沒有啊。」阿蓮說,「怎麼不找一個?錢你有了,你的工作看來也不像是那麼忙,不至於交女朋友的時間也沒有吧?」霍強想了想說,「我是有一個喜歡的人,但因為某種原因,我們不能在一起。」阿蓮一聽眼裡興奮地發光,說,「為什麼?她不喜歡你嗎?或者是什麼,她是你生意對手的女兒?」霍強說,「我現在跟你也說不清楚。總之我是身不由己。」霍強忽然想到,對於郁芳,他完全沒有選擇。在他和郁芳的事裡,他就像一個被拋出的物體,沿著固定的軌道落下,種種舉動看着好像是自己的判斷,其實不過是身不由己。如果說他們兩人中有一人作過選擇的話,那只能是郁芳選擇了他。想到這一點時,霍強奇妙地產生了一種什麼既定的觀念被顛覆的感覺。
接著的三四天霍強就帶阿蓮在邃城裡逛了逛。霍強忽然發覺自己對邃城的瞭解實在很簡單,他知道邃城賞玩的地方和一個只來幾天的遊客知道的也差不了多少,就是港灣大橋,達令港,邦代海灘。然後一些有特色的公園,美術館,博物館,幾乎都是過去這一年和郁芳交往時郁芳帶他去的。如果沒有郁芳,霍強的邃城只是一座只有最基本的生活功能的孤苦的城市。把這些美術館博物館介紹給阿蓮的時候,霍強就感覺郁芳好像還和他在一起似的。有一間博物館霍強覺得挺有意思的,是一間展出世界各地區女性服飾的博物館,東南亞的,南美的,中東阿拉伯地區的,非洲土著人部落裡的,霍強覺得阿蓮一定會感興趣。那間博物館開在一棟商業樓的底下兩層,這天霍強帶阿蓮去的時候,沒有一下就找到。霍強憑著上回和郁芳來時的印象,在那附近轉,但一直沒看到那塊博物館的牌子。阿蓮笑說,「你都在邃城這麼多年了,還會找不到路啊?」霍強說,「這間博物館是朋友帶我來過一次。要不然我自己是不會到這裡來的。邃城那麼大,我沒到過的地方多著呢。」霍強忽然有一個奇怪的想法,是不是那間博物館只是為了他和郁芳去一次而存在的,現在郁芳離開了他的世界,這博物館就消失了。雖然他和阿蓮最後還是找到博物館,但這個想法停留在霍強腦中很久。
四天過去,阿蓮在邃城還有一星期的時間。霍強問阿蓮還有什麼想去的地方,阿蓮說玩她差不多是玩夠了,現在想幫霍強做點事。想了一下又說,要不然霍強帶她去他的雞廠,她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忙的。霍強說他的雞廠倒是正需要工人,要是阿蓮這樣說,他可以讓她當一星期切雞的工人。阿蓮說好啊,你不用給我發工資,我在你這白吃白住就算報酬了。霍強笑說,行啊。霍強就把阿蓮帶到雞廠,讓老錢找一個工人帶阿蓮,阿蓮就真的在雞廠裡幹了起來。
阿蓮在邃城的最後一天,晚上霍強帶阿蓮出去吃飯。霍強選了一家他和郁芳吃過一次的在王十字街附近的義大利餐館。阿蓮這幾天也算吃過不少次西餐了,不過都是薯條魚片,熱狗漢堡,墨西哥烤肉什麼的,這種規格的餐廳她還是第一次來。走到店門口,她往裡面望瞭望,說,「我這身衣服不好進去吧?」阿蓮穿著條紋的短袖衫和有吊帶的休閒短褲。霍強說沒事,你這樣穿挺好。進去坐下以後,霍強點了兩人的菜,然後把一個信封遞給阿蓮。信封裡是一千澳幣。阿蓮打開看了一下,說,「這是什麼?」霍強說,「你的工資。你以為我真的會讓你白給我打工嗎?」阿蓮說,「我不是說不要你給我工資嗎?我在你這白吃白住就算有報酬了。」霍強說,「你是我表妹,在我這兒白吃白住是應該的。老家那麼多親戚,也只有你記得我。你來看我,本來應該是我幫你出路費,不過你說你機票都買好了那沒辦法了。這點錢也算給你做路費吧。」阿蓮想了想,一笑說,「那我就收下了。有個表哥真不錯。」停頓了片刻,阿蓮又說,「強哥,為什麼你都不跟老家的人聯繫啊?」霍強想了想說,「不知道,可能就是覺得討厭他們吧。」阿蓮說,「那大舅呢?雖然舅媽去世後他又娶了一個,但他總算還是你爸啊?」霍強一笑說,「我出來時偷拿了他十萬塊,所以不想和他聯繫,免得他找我要錢。」阿蓮說,「有這種事?但十萬塊對現在的你來說也不算什麼了吧,你還給他又怎麼樣?」霍強想了想說,「嗯,找個機會吧。」
阿蓮說,「你是不是還有什麼問題,讓你不想回老家的?」霍強說,「問題你是指什麼?」阿蓮說,「我不知道啊,比如說你喜歡的人在這裡,你不想離開她所以不回去?」霍強想了想說,「我在這裡沒什麼問題,要是回老家,那問題就來了。」阿蓮說,「為什麼?」霍強說,「討厭老家的人的生活方式。我要是回去,肯定很多地方不適應。」阿蓮說,「但老家畢竟是你的地方啊,邃城再好,不是你的啊。」霍強一想說,「應該是正相反。邃城雖然大部分地方和我無關,但在某種程度上的確是屬於我的。在大邃城裡有一個我的小邃城。老家那就真的一點都不屬於我了。回老家,能不能有我都是一個問題。」阿蓮笑說,「你又深奧起來了。」霍強說,「簡單地說,在邃城,我就是我,得到哪怕是一點,那都是我的。回老家,我就是網裡的魚,是任人宰割的。你可以承諾給我這個給我那個,但最後的條件是要把我去掉,不能再有私心,不能再有自我,這個我就無法接受。比如說跟人爭一個東西,我自己有一個想法,但在老家人家說老家的規矩就是這樣,我必須服從規矩,我就只能閉嘴,最後只能接受規矩給我的一切。但邃城就允許這個自我的存在。在邃城自我比規矩重要。」阿蓮說,「這個自我有那麼重要嗎?」霍強說,「就是有這麼重要。沒有這個自我,就談不上選擇,沒有選擇你給我一切都沒有意義。就像我以前說過的,就算結果是同樣的生活,我肯定要自己選擇過的才會過得高興。」
霍強點的義大利面端上來,他教阿蓮怎麼用叉子吃面。吃了一陣,阿蓮又接著前面說,「那就算你在這沒有任何問題吧,你有在想幫別人解決問題嗎?」霍強說,「為什麼我要想別人的問題?」阿蓮說,「人就是這樣的啊。自己要是沒有問題,就會想去幫忙解決別人的問題,這不是最正常的嗎?要不然人還活著幹嘛?」霍強對阿蓮的話想了想,笑說,「那阿蓮,你有什麼問題我可以幫忙解決的嗎?」阿蓮低頭想了想,說,「我現在也就是工作的問題吧。我也想像強哥這樣有一攤賺錢的生意啊。要是有人能教我怎麼做生意就好了。」霍強說,「做生意沒什麼難的,不需要有多聰明,但你真要花時間用心去學。首先想想你喜歡什麼,然後找一家做這個東西的小企業進去幹,邊幹邊學,幹三四年你把這生意摸熟了,就自己出來做。我認識的做生意的人都是這樣上路的,我自己也是。我在雞廠切雞切了三年,然後把老闆的雞廠買下來,變成你現在看到的這攤生意。」
把阿蓮送走後,接著的幾天,霍強看報紙的時候,都會想一個問題,現在的人需要什麼。也許他覺得阿蓮說的,「自己沒有問題就會去想別人的問題」,是有道理的。有一天他忽然想,要不然開個學校,專門幫那些想在澳洲留下來的留學生,就像那時的他和郁芳,幫他們找出路。他相信他理解這個人群,理解他們的處境和需要。於是這一段時間他在處理雞廠的事之外要是有時間,便會上網看看關於創辦學校的資訊。他對於這個生意毫不了解,但是找資訊的過程中,心裡也開始產生一些確切的想法。直到這一天,他坐在圖書館的電腦前,讀着澳洲關於辦學校的政策法規的時候,他心裏忽然揚起一陣笑聲。他想,他在幹什麼呢?看起來真滑稽。在這奇妙的一刻,關於郁芳的一切好像在一瞬間裏過去了。他不再掛記郁芳了。從過去的時間裏伸出來的抓着他的手倏地放開了。霍強轉頭看向圖書館的窗戶,午後的太陽明晃晃的照在窗臺上,好像是他小時候曾見過的一幕情景。霍強關了電腦,站起來,從那裏揚長而去。
2
這天丁怡和秦婉去博物館看一個展覽。這個展覽展出了東南亞地區的一些古代文物,有神像,建築的殘片,器皿,工具等等。很多神像丁怡不用看介紹也能叫得出名字,濕婆,梵天,飛天女神,有的還能說出一串背景故事。建築殘片和器皿標出的年號,丁怡看了大致也能想起這是哪個王朝的哪個時期。小婉聽丁怡給她介紹,顯出不可思議的樣子,笑說,「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好像你去這些地方考古好多年似的。」丁怡說,「怎麼說也算是學這個專業的。」想了想又說,「應該說算是學過這個專業吧。以後就純粹是興趣愛好了。」
這天丁怡第一次跟小婉提起曉陽的事。她們從博物館出來,進了一間咖啡店點了冰咖啡喝。咖啡店門外夏日的太陽明晃晃地照著街道和建築,丁怡穿著短袖短褲,小婉穿著印著狗熊圖案的短袖和短裙。小婉忽然說想知道丁怡在國內上大學時是怎麼生活的,因為她沒有在國內上大學的經歷,所以挺好奇的。丁怡就給她講宿舍啊,食堂啊,學生會這些事。丁怡說,「現在看來那四年過得還算不錯,雖然我不怎麼合群,該經歷的也都經歷了,包括談戀愛。」然後丁怡就跟小婉說她和曉陽怎麼好上的。他們本來是同班同學,丁怡先知道有曉陽這個人,曉陽還不知道她。丁怡知道曉陽是因為曉陽是班上有名的好人,誰找他幫忙做事,裝個什麼,修個什麼,曉陽都會答應。兩人認識是有一天兩人在自習室學習,呆到很晚,別人都走了,自習室裡只剩他們兩人,兩人就聊了一會兒。曉陽看了看丁怡在看的書,說看著挺有意思的,丁怡說曉陽想看的話她看完可以借他。然後丁怡就真的把這本書借給曉陽。曉陽看完把書還給丁怡時,書多了一個書皮。曉陽說看書邊緣有些磨損了,就包了一下,但不知道丁怡喜歡不喜歡書皮的花式。丁怡對小婉說,「那時的感覺就是這真是個好人。以前只聽說他好,這時算親身感受到了。後來我對他的感情怎麼說呢,像是一種佔有欲在作怪,就是希望把他對別人的好,都變成對自己的好。雖然我一直都沒有很成功。」小婉說,「那你對他有男女那種感覺嗎?」丁怡說,「那時真的覺得這就是男女感情。但現在再看的話,我不覺得是了。我始終都沒想過要和他上床。」停了一下又說,「不過最後我還是有和他睡過。」小婉說,「那說明你是雙?」丁怡想了想笑說,「我好像也不知道。是什麼不是什麼,這個東西還是不要太追究了吧。」
作為轉學電腦專業的第一件事,丁怡給自己裝了一台電腦。暑假開始後的第一天,丁怡就跑到唐人街的電子商場,按她在網上找的一篇教程,買了主機板,主機殼,記憶體,硬碟,光碟機,軟碟機,鍵盤,滑鼠,還買了一個最近流行起來的液晶顯示器。一次搬不完,她在家和電子商場之間跑了三趟才把東西買齊。然後她坐在家裡的地板上,穿著背心短褲,吹著空調,把這些零件裝配起來。中間遇到線不知道怎麼接的時候,她好幾次想要放棄,但她想起小時候在家裡看到她爸爸修電路,修收音機的記憶,覺得她自己身上應該也有工科的基因,這樣的問題應該難不住她,又想把這一關過了她離拿到永居身份就進了一步,她就咬著牙繼續做下去。手上抓著這些金屬和塑膠的物體,丁怡的感覺是陌生的,她感到自己像進入了一塊從未到過的荒島,對島上的一切一無所知,為了求生的一切都要靠她自己觀察判斷。裝了三天之後,丁怡的電腦正常運行起來了。在暑假的三個月裡,這台電腦幾乎是丁怡唯一的朋友,她在上面學程式設計,看著圖書館借出來的教材,從第一個最簡單的「你好世界」程式,到編出一個可以玩的紙牌遊戲。在這個過程中,丁怡好幾次覺得她是不是有理科生的天賦,是她從沒挖掘過的。
有一天早上起來,丁怡在浴室刷牙洗臉,看鏡子的時候,她意識到自己有一段時間沒注意自己的頭髮了。她的頭髮不知什麼時候又長長了,長過了肩,頭髮染的色也褪掉了,變成了純黑色。她找出一根頭繩,把頭髮往腦後一紮,再看看鏡子裡,就好像她剛來邃城時候的髮型。再坐到電腦前時,她感到有點不自在,想了想,決定今天休息。她沖了一杯即溶咖啡,拿了一本文化史的書,坐到陽臺上看。翻著書頁,她找到了做文科生的感覺,不過這種感覺接近于懷念,而不再給她新的刺激。她的過去都好像在另一個島上了。她在那個島上呆了很久,熟悉島上的一切,不過她已經造了一條船,劃著船過海到了現在這個島,這個島讓她覺得陌生,但她每天都在產生新的想法。雖然隔著海她還能望見過去那個島上的風景,但她沒想要回去。她現在能產生的只有關於現在,關於未來的想法。丁怡想,也許這就是遷徙。她合上書,從陽臺上探出身子,看著樓下街道上英文招牌的店鋪,她想到當初來的時候,對這些外國字招牌那麼抗拒,現在都已經很習慣了。她的頭髮好像回到原點,但她的人已經不同。回想起來,不知是這裡的建築,還是食物,還是空氣,還是什麼,總之邃城裡有什麼在促使她改變,讓她從自己裡面創造出一個新的自己。也許這就是曉陽當時說的,她如果在邃城呆上半年一年會明白的事。
快到新年的時候,丁怡在電話裡跟她媽媽說過年她就不回去了,可以省下機票錢。她媽媽說不用回去,她會去邃城看她。丁怡聽了吃了一驚,她媽媽之前沒跟她提過這樣的事。但她媽媽又說,已經定好了,她報了一個澳洲七日游的旅行團,就在春節假期那幾天。丁怡說,「我在這裡你還報旅行團幹嘛,買張機票來就行了,我會帶你去玩。」丁怡媽媽說,「不要了,你學習那麼忙。旅行團會在邃城呆兩天,到邃城的時候,你出來跟我見一面,我們說幾句話就行了。」丁怡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但她很快察覺到這裡面可能有什麼事。她想了想問說,「爸跟你一起嗎?」丁怡媽媽停頓了一下說,「他有點事,這次不能和我一起去。見了面我再和你說吧。」掛了電話後,丁怡心裡忐忑不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到了她媽媽來邃城的前一天,她們又打了電話,她媽媽說兩天的行程安排,第一天是到哪裡哪裡玩,第二天下午有自由行動的時間,就在那時候見一下吧。說到地點,她媽媽說找個能說話的地方就行,丁怡首先想到的就是環形碼頭,她冬天常去喝咖啡的地方。於是她媽媽來的第一天兩人沒見,只是晚上打了電話。第二天下午,丁怡按時來到環形碼頭,走近約好的棧橋時,她遠遠地就看見她媽媽站在棧橋橋頭,在背景的港灣裡,穿著花襯衫黑西褲,挎著一個肩包,戴著一副墨鏡。丁怡走到她媽媽面前,她媽媽就把墨鏡拿來下,打量著丁怡,用手理了理她頭髮,說,「你倒沒什麼變,就是好像有點瘦了。有沒有按時吃飯啊?」丁怡說,「有啊。」丁怡這時第一次發覺她媽媽身高沒有她高。丁怡回頭看了看說,「那邊有家咖啡屋,我們去喝杯咖啡吧。」她媽媽說,「喝什麼咖啡,喝不慣那種東西。就在這裡說吧,這裡風景也不錯。」丁怡往港灣上看了看,有三四艘渡輪在緩緩開著,對面半島上的建築遠遠看著像一排撲克。丁怡說,「為什麼那麼急,你多呆兩三天不好嗎?我還可以帶你到處走走。」她媽媽說,「我本來是不想來的,坐這十幾小時飛機真受罪。但這件事非得當面和你說不行。」丁怡說,「到底是什麼事啊?」
丁怡媽媽說,「你爸爸可能會出事。」丁怡一驚,雖然她心裡有所預備,但這話還是超出她的預料。她緩了緩說,「怎麼了?我爸那麼老實的一個人會出什麼事?」她媽媽說,「你記得有個小高叔叔吧?前兩年經常往我們家跑的。他搞了一個工廠,廠房的用地是你爸爸批給他的。兩個月前那個工廠發生一個事故,起火死了十幾個工人,調查結果出來,發現廠房的建設有安全問題。現在中央派了人來查這個事故,我擔心你爸爸會被查出來。你爸爸把廠房批給小高時,收了他一點錢。」丁怡只覺得難以相信,說,「怎麼會呢?我爸爸那麼老實的一個人,怎麼會做這種事呢?」她媽媽說,「你不要怪你爸爸,他也是身不由己。這個小高不但對你爸爸,對你爸爸的領導,上下好幾個人都送了錢。你爸爸的老領導都收了,他能不收嗎?不過你爸爸是老實,收了錢也不敢拿出來用,一直藏在我們家床鋪底下。前年你要出國時,那筆錢才第一次用上。」丁怡瞪大了眼睛說,「所以我出國的錢不是向親戚借的?」她媽媽說,「那是騙你的,我們哪有那麼有錢的親戚可以一下借我們那麼多錢?」丁怡想了想說,「他收了多少錢?」她媽媽說,「前後兩次收了五十幾萬。他現在每天提心吊膽的,一直跟我說,那時不該收那錢。」丁怡轉頭看向港灣,心裡有複雜的思緒但不知該說什麼。
丁怡媽媽從肩包裡取出一個拉鍊扣的黑色小布包遞給丁怡,說,「這個你保管好。」丁怡接過來,問說,「這是什麼?」她媽媽說,「我想萬一家裡有什麼事,說不定我們就不能再寄錢給你了,現在還能拿出來的,儘量都拿來放你這邊。」丁怡拉開拉鍊一看,裡面有一些黃金首飾和一塊表。丁怡媽媽說,「最貴的就是這塊表,值二十萬。你拿到當鋪當了,應該也能當十萬出來。這樣你明年的學費也算有著落了。這幾樣首飾應該也能換個十來萬,你留著防身,實在很難的時候就去當了。你爸媽沒什麼本事,以後就靠你自己的了。」丁怡抓著這個價值三十萬的小包,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媽媽等了等又說,「你還是不要介意這筆財產是怎麼來的。我想他們查不到你這裡。可能這筆財產的來歷有問題,但你不要去想,你就當作正當所得光明正大地去用。你學歷史的知道什麼是既成的事實。這是沒有道理可講的。這財產到了你這裡,算是重生了一次,以後在你這裡就是你的,過去你可以當作沒有。昨天跟著導遊去爬了港灣大橋,上了邃城塔,又逛了唐人街的夜市。我看得出來,邃城真是個好地方,又發達,又文明,又很有生活氣息,人在這裡不苦。你要是有本事,就在這裡留下來吧,不要回去了。你現在回去,老家可能已經不適合你呆了。」說到這裡她媽媽的手機忽然響起來,她媽媽拿起來聽了說,「哎?是嗎?怎麼會那麼便宜,不會是假貨吧?」說了一陣,掛了手機對丁怡說,「和媽媽一起來的小范阿姨,你還記得吧?你生日時給你送過裙子的。上午的行程剛結束,她就往自由市場跑,還非拉我去,我說我不去,我要去見女兒。」
丁怡忽然有一種很強的傾訴的欲望,她看著她媽媽,用力說,「媽,我發現自己喜歡的是女生。」她媽媽用迷惑的神情看了她一會兒,說,「什麼意思?」丁怡說,「我在邃城和女生上過床,我發現自己比起跟男生上床,我喜歡的是和女生上床。所以我可能不能正常地和一個男的結婚組成家庭什麼的。」她媽媽笑了一聲說,「和女生上床你能幹什麼?」丁怡說,「和男生能做的和女生也能做。」她媽媽說,「那你之前不是有個男朋友嗎?叫曉陽還是什麼。你不是為了找他才非來邃城不可的嗎?」丁怡說,「沒錯,我本來也以為那是男女感情,但現在我覺得我是自己騙了自己,我對他沒有性的感覺。我現在有個女朋友,叫小婉,我們經常在一起。我很喜歡她。」她媽媽笑了笑,往港灣上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來對丁怡說,「媽媽只希望你快樂。男的也好,女的也好,你要能喜歡總是好事,比起什麼都不喜歡好。」說著她用手摸摸丁怡的臉,笑說,「說實話,我也覺得這世上沒有哪個男的配得上我的寶貝女兒。」
丁怡媽媽走後,丁怡回到住處,把小包往抽屜裡一放,實在動也不想動。過了三四天,她才把表從小包裡拿出來,拿到唐人街的當鋪去換錢。當鋪的老闆是個戴著眼鏡的小個子男人,他拿著丁怡的表看了看說,最多給一萬五澳幣。丁怡冷笑了一下,她之前在網上查過,這塊表二手的在拍賣網站上都有人賣到四萬澳幣。丁怡說三萬,少了不賣,她也不是急著用錢,老闆不要她就去找別人。老闆想了一下說兩萬五。又說現在店裡沒有這麼多現金,丁怡要賣第二天再來。丁怡覺得兩萬五也可以了,回去第二天又來,把表給老闆,用書包裝走了兩萬五現金。從當鋪出來後,丁怡就到唐人街的銀行把錢存了進去。加上之前她家給她寄的錢和她打工攢的錢,存摺裡現在一共有四萬多澳幣的存款。丁怡回到家後,躺在床上,拿著打開的存摺看著上面的數位。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悲傷的感覺。並不是說她和父母已經生離死別了,但這筆錢感覺就好像是她父母給她的遺物一樣。她父母所有的已經全部在她這裡了。不知是和她媽媽的分別,還是她爸爸的事的影響,還是繼承了這筆財產帶來的壓力,丁怡只感到一股情緒需要發洩。她抱著枕頭哭了一陣。
這之後過了一個多星期,這天晚上丁怡打完工坐在回家的巴士上的時候,手機響起來,是小婉打給她的。丁怡接了,小婉問說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飯,丁怡說沒有什麼事就不吃了,她最近沒有什麼心情。小婉問說怎麼了,出了什麼事了嗎?丁怡沉默了幾秒鐘,決定不把全部的事告訴小婉。她只是回答說,她家裡出了點事,她爸爸可能會丟掉工作。小婉問怎麼回事,丁怡說她媽媽這麼告訴她的,具體她也不是很清楚。小婉說你也不要太擔心了,大人的事大人自己會解決。丁怡笑了一下說,我是擔心以後沒人給我寄生活費了。小婉說要是沒有生活費,可以搬到我這裡來,吃住都算我的。丁怡笑說那謝謝你了。
掛了電話,丁怡望向窗外,巴士正在穿過一條商店街,沿街的商店和餐館開著門亮著燈,燈光照著在便道上走動著的男男女女的行人。丁怡想,她這趟車坐過這麼多回,每次看車窗外都只看到陌生的臉孔。她忽然想,這座城市裡她能叫出名字有多少人呢?除了曉陽,小婉,瑤瑤,阿皓,學校幾個同學,打工的地方認識的幾個人,邃城幾百萬人對她來說幾乎都是陌生人。沒有人知道她的事,她也不知道他們的事。她有一些事,除了小婉,邃城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但哪怕是對小婉,她也不能說出所有的事。有些事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知道。有些事除了小婉,曉陽,瑤瑤,阿皓,沒有別人知道。還有一些人知道她的名字,年齡,學校,專業這些簡單情報。然後在更多的人裡,她就是一個陌生的面孔。她的世界就像一個捲心菜,最外面是大片的無關緊要的人,往裡面開始有一層層開始變得重要的熟人朋友,數量隨著重要性而減少。小小的被包在最中間的,是她自己,也是對她來說最重要的存在。也許邃城的每一個人都是一個這樣的世界。她看別人時她自己是中心,別人是外人。她只有想像,別人看她時也一樣,自己是中心,她是外人。這大概就是邃城真正的結構。
丁怡在唐人街的超市找了一份零工,在收銀台收錢。這天大概是六七點鐘的時候,丁怡在收銀台做她的工作,一個個地給客人結帳。她本來只看客人拿過來的商品,不往人身上看,但這時忽然上來一個客人,有什麼讓她往這人臉上看了一眼。是曉陽。曉陽穿著一件有領短袖衫,頭髮還是以前的樣子。四目相對大約一兩秒鐘的時間,丁怡就低下頭去,看曉陽堆上來的商品。她心裡平靜得詭異。曉陽買了兩袋薯片,一瓶大瓶的可樂,一瓶大瓶的汽水,一盒雞胸肉,一盒牛肉,一把蔥。丁怡想這是要在家裡招待客人嗎,她本來可以平淡地問曉陽一聲,但她沒有問。她把商品一件件用掃描機掃過,薯片不知什麼原因掃不出來,丁怡在那裡試了十幾秒鐘,最後手動把條碼打進去。這樣約有三十秒鐘時間,曉陽一句話也沒有說。等丁怡開始把東西裝進塑膠購物袋裡時,曉陽才出聲說,「你看起來變了不少。」丁怡抬頭看了曉陽一眼,曉陽臉上掛著奇怪的笑容。丁怡低頭說,「是嗎?」曉陽說,「眼神不一樣了。」丁怡心想,你能狠心把我一個人放在外面這麼久,還指望我不變嗎?但她什麼也沒說。拎起塑膠袋要走的時候,曉陽說,「要不要哪天一起吃個飯?」丁怡說,「不要了。」曉陽停頓了一下,說,「那我就走啦。」丁怡也沒應,只是轉向下一個客人的商品。
3
暑假冼亮報了兩門暑期班,想把上學期掛掉的課挽回一些。這天中午上完課,去食堂吃飯的路上,有人從後面叫冼亮。他回頭一看,是一個姓祁叫曉寬的男生。他們是一個專業的,過去兩年也一起上過好幾門課,但幾乎沒說過話。冼亮對祁曉寬的印象,就是有一次幾個同學一起吃飯,聊到大家收藏的毛片,一個同學問曉寬硬碟裡有多少毛片,曉寬說我不看那種東西。那時冼亮就覺得曉寬是一個比較另類的存在,但和自己應該不是一路人。所以這時曉寬路上叫冼亮,讓他也有點意外。曉寬問冼亮是不是去吃飯,冼亮說是,曉寬就說那一起吧。兩人就一起走到食堂,冼亮買了一份薯條漢堡,曉寬買了一碗面,兩人坐下。曉寬穿著一件公司職員模樣的淺藍色襯衫。一開始兩人說了一些上課的事,冼亮說他上暑假班是因為上學期掛了三門課,得補一下。曉寬說他申請了兩個實習的職位,但沒申請到,所以暑假沒事幹,來上暑期班加點學分,這樣還能早畢業。聊了一會兒,冼亮還是沒看出來為什麼曉寬想和他說話。正想著時,曉寬忽然說,「所以你在和那個叫青依的女人交往?」冼亮不由笑了一下,說,「所以你也是來取笑我的嗎?」曉寬說,「不不不。的確,我曾經一度一直把你當作一個笑話。但是你和青依交往這件事,我覺得沒什麼好笑的。我甚至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從這件事裡反映出了一個非同尋常的人格,讓我對你幾乎有一點敬意。」冼亮笑說,「你說話怎麼這麼拗口。」曉寬說,「總之你和青依交往改變了我對你的印象。我在想我是不是以前對你有誤會。」冼亮說,「不奇怪,很多人都對我有誤會。」曉寬說,「所以你真的明白和青依這樣的女人交往意味著什麼嗎?」冼亮想了想,不大自信地看向一邊說,「也許吧。」
冼亮有三天聯繫不到青依了。給青依打了幾個電話,青依都沒接,發了短信也不回,瞅瞅上發了訊息也沒回應。但冼亮不知為什麼,心裡一點也不著急。這天傍晚下了課,冼亮一個人到唐人街吃飯,然後從唐人超市拿了兩份報紙,想找一下暑假可以做的零工的情報。他把招工的版面看了一遍,看中一份瓷磚工的工作,廣告上說不需要有經驗,可以馬上開始。冼亮就打了電話過去聯繫,人家讓他第二天早上就去面試。打完這個電話,冼亮覺得該做點什麼了。他走到公車站,像之前那樣,坐上那路公車來到青依家附近,走到青依家門口。他敲了敲門,門開了,不是青依,而是另一個他沒見過的女生,穿著背心和短褲,大概是青依的室友,上次也許她在自己房間裡關著門所以沒見面。冼亮問青依在嗎,女生說不在。冼亮想了一下說,「我是青依的男朋友。最近青依有什麼不正常的舉動嗎?」女生看著他皺了一下眉頭說,「你是青依的男朋友?」冼亮說是,女生說,「這兩天她都帶一個男的回來過夜,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人就是了。」冼亮聽了,心裡竟然沒有一點震動,好像這樣的事他早已預料過似的。冼亮又想了想說,「如果你再看到她帶男的回來,能給我發個訊息嗎?我不幹什麼,就是想知道一下。」女生猶豫了一下說好吧,但你不要說是我通知的,冼亮說不會,然後把電話號碼留給她。
第二天冼亮沒有課,他來到前一天聯繫過的做裝修的于老闆家,老闆看了看他的護照和簽證,跟他說瓷磚工這份工作不難,就是比較累。冼亮說我不怕累,但最好工資能日結。老闆說行。說攏了之後,老闆就馬上帶著冼亮去上工。他讓冼亮上了車身上印著裝修公司名字和電話號碼的麵包車,開著出發,先到另一個地方接了一個工人,然後開進一片住宅區,來到他們正在裝修的房子前面。進了房子,老闆帶冼亮進了衛生間,給他示範怎麼貼瓷磚。指導的過程大約二十分鐘,之後老闆就放冼亮一個人在那裡做,自己忙別的去了。貼瓷磚的活十分單調,冼亮儘量讓自己什麼也不想,機械地重複著操作,把瓷磚一塊塊往牆上貼上去。他們中午的午飯是老闆帶的三明治,三人坐在堆著裝修材料的地板上吃。吃的時候,那另外一個工人,自稱邁克,試著跟冼亮搭話。聽邁克說的,好像他是很有經驗的裝修工,在這行幹了好多年了。但冼亮對他的搭話幾乎什麼也沒回應,他自己說了幾句後也不說了。冼亮不想和任何人說話。他選這份工的時候,就是覺得應該不用和人說話才看上的。一直幹到下午五點,收工後於老闆帶冼亮和邁克往城裡走,因為順路,于老闆就把冼亮放在他的公寓樓下。回到公寓後,冼亮往床上一躺,渾身的酸痛冒出來,但不知怎麼,他心裡一點不難受。他拿起下車前老闆塞給他的紙鈔舉在面前看了看,心想,要是世界就是這樣轉動的多好,一天一結,沒什麼需要記住,今天和昨天沒有關系,明天和今天沒有關系。他只需要重複無數個一天,直到——
冼亮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醒來時窗外已經黑了,他看了一下鬧鐘,還差十分鐘八點。他從床上起來,拿起手機看了看,發現有一條新短信,半小時前發過來的。打開一看,是昨天那個青依的室友發的,「剛才青依帶著一個男的到家裡來了。」冼亮看了後放下手機,在床上坐著,腦中一片空白,坐了十分鐘,心裡才形成了一個確定的想法。他到衛生間洗了把臉,下樓走到公車停,上了去青依家的那班車。
在車上冼亮腦中出現過很多種可能性他去青依家要幹什麼,但沒有一樣讓他感到真切。下了車,從巴士停走到青依家的這段路上,他還是沒有決定。這時正是盛夏,沒有風,但走著的時候,冼亮露在短袖短褲外的皮膚還是感到一點涼意。他聞到空氣裡有一股奇異的果實腐爛的氣味,就像他第一次來青依家時聞到的那種氣味。走到青依家門口時,他在便道上站了幾秒鐘,然後在青依家前院的地上找了找,摸到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拿在手裡。他也不知道自己拿這塊石頭要幹什麼。出於和這塊石頭無關的另一種想法,他在青依這棟房子周圍轉了轉,發現旁邊有一條小道通向後院,有一個柵欄門但沒鎖,他就打開柵欄門從那裡走進去。走進後院,冼亮很快認出青依房間的窗戶。透過窗玻璃可以看到拉合著的窗簾,花式就是上次冼亮在房間裡看到的那樣,但隔著窗簾,除了燈照在窗簾上形成一層模糊的黃色光暈,裡面的動靜什麼也看不見。冼亮輕聲走過去,蹲在窗戶下面的黑影裡。
從房間裡傳出來說話聲,可以聽出是一男一女,但聽不清楚他們具體在講些什麼。青依不時發出的笑聲是冼亮所熟悉的。冼亮眼看著漆黑的院子,腦中什麼也不想,只是用耳朵捕捉著房間裡傳出的每一個聲音。不知過了十幾分鐘還是半小時,房間裡的說話聲停止了,又過了一會兒,開始響起女孩的呻吟聲。冼亮一動不動地聽著,青依的每一聲叫聲都讓他心裡刺痛一下。他感到抓著石頭的手抓得更緊了。大約十分鐘時間,這一陣呻吟聲過去,裡面的聲音又變成了說話聲,夾著青依的笑聲。一段時間之後,開始了另一輪呻吟聲。冼亮意識到自己在這窗臺下已經蹲了一小時還是兩小時了。剛聽到青依的聲音時他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激動,血液在他血管裡沸騰,讓他覺得自己今晚就算殺了人都不奇怪。但在蹲在這裡聽著房間裡的聲音的過程裡,他的心情,他的思緒,都奇異地歸向沉靜。他看了看手中的石頭,有一會兒在他腦中閃過的,用石頭砸青依的窗戶的想法,這時候已無影無蹤。忽然間他對這一切都不在意了。他把石頭放在地上,站起來,從剛才進來的小道離開院子。從青依家往公車停走去的路上,他心裡靜謐得詭異。難過,不安,憤怒,在他心裡都沒有。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但他心裡閃著一個強烈的想法,這個想法佔據了他整個心,讓他沒有一絲雜念。這個想法就是他真愛青依。在這以前他對自己的青依的感情也許只有一個模糊的態度,但這時他感到可以對自己,對全世界說,他愛青依。也不知是今晚的事中的什麼讓他有了這種轉變。
這之後一個多星期冼亮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過的,只是印象中有時去打工,有時在學校上課。有時他走在路上,還是坐車的時候往窗外看,會感到這個城市的風景有些支離破碎,有時他看到一扇窗戶,一塊牆磚,但感覺不到這是一棟樓的一部分。光線的變化讓他感到奇怪,晴天的時候藍天看著白得異常,陰天的時候,在灰白不齊的雲裡又好像能看到彩色。有時他又覺得眼前的一切像是籠罩在一層薄霧裡,和他所在的世界阻隔著,不像是在同一個地方。冼亮真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有一天下課回家路上,曉寬從後面叫他。冼亮就等了等,兩人一起走了一段。曉寬說,「你剛才上課都在睡覺。」冼亮無意識地回答說,「是嗎?」他想了一下才想起來自己剛才課上確實在睡覺。曉寬說,「你沒發覺嗎?」等了等他又說,「你現在是不是這樣一種狀態,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想青依,每天睡覺前最後一件事也是想青依?」冼亮只覺得不想和任何人談論青依的事,說了一聲,「我沒什麼和你說的。」就撇下曉寬一個人快步向前走去。曉寬在他背後喊了一句,「相信我,你現在看到的是一種幻覺!」但冼亮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和青依失去聯繫後過了兩三星期,冼亮郵箱收到一封青依的郵件。裡面是這麼寫的。「小亮,不好意思換了手機號沒告訴你。像我這樣的人,時不時需要從世界上消失一次。這是我對宿命論的理解。消失一次,忘掉所有人,然後重新來過。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但也有不想忘掉的人,比如我媽,我姐姐,我表弟,還有你。想起來和你在一起感覺真的很好,每天都很開心。但也許我不能當一個好女友。」下面另起一段寫道,「我遇到一個人。我想我是被他騙了。我付出了我的感情。很真的感情。這麼說對你或許有些抱歉,但我對他付出的感情是你沒有見過的。我就感覺如果他背叛我,我會天涯海角追到他,把他殺了。對你我沒有過這種感覺。可能因為你對我太好了,讓我根本不擔心你會背叛我什麼的。但最後他到底還是背叛我走了。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我之前發下的毒誓,不許自己再接觸這種男人,看來都沒用。這也許就是我的宿命。我感到很不好的就是這次發生的時候,我還是你的女朋友。我不能求你原諒我。但也許你還是忘了我比較好。不要來找我,我現在無法見你。只希望你一切安好。青依。」冼亮在電腦上看完這封信,走到陽臺上。這時是傍晚,陽臺外是籠罩在暮色中的城市樓房,一切看起來都是灰暗的,點點提早亮起來的燈光又顯得那麼不合時宜。冼亮忽然很想喝酒。
收到這封信後又過了一個多星期,這天冼亮沒有上課也沒有打工,他躺在家裡看書發呆。下午三點過後的一個時刻,門鈴響起來。冼亮過去開門,看到青依站在門外。青依穿著一件連衣裙和一件小夾克,頭髮像冼亮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用一個圓髮卡別著。她看到冼亮,也沒有笑,低頭看向一邊說,「我來拿我放在這裡的衣服。」冼亮就開門讓她進去。青依走進去,在客廳當中站了幾秒鐘,然後走到沙發邊坐下。冼亮站在客廳靠外的一個角落,看著她,有一會兒兩人都沒動也沒說話。客廳的百葉窗半合著,三月午後的陽光籠罩著窗簾,在間隙處劃出一道道白線。青依坐在那裡不動,像一尊塑像。一個念頭閃過冼亮的頭腦。他想,他面前的這個女孩是不能做他女朋友的。這個女孩是遠遠超越他的存在,就像是一位尊貴的長輩。就像是他一個姐姐,甚至像他媽媽,甚至超越他媽媽。冼亮想,如果這時候青依要做什麼,不管是什麼,他都會任憑她去做。如果青依要他做什麼,不管是什麼,他都會盡全力去做到。他不想對青依的話,對青依的行動有一絲的違背。同時間如果青依不動,青依什麼也不說,他就要靜靜地等著。他不能去干預青依的想法。這個感覺是很清楚的,青依的存在讓他畏懼,因為她哪怕最沒有意義的一個舉動都能讓他氣血翻騰。冼亮忽然意識到,這才是他一直以來對青依的感情,青依從來不是他普通意義上的女朋友。如果是這樣,他因為青依產生的一切怪異的情緒就都合理了。
青依突然抬起臉說,「能給我倒杯水嗎?最好是溫的。」冼亮回過神來,一點頭說,「好。」然後他到廚房燒了一壺熱水,用一個杯子倒了一點,又兌了一點自來水,拿出去給青依。青依說了一聲謝謝接過杯子。冼亮這時發現青依的臉色異常紅潤,額頭上可以看得出汗星。他伸手摸了一下青依的額頭,叫了一聲說,「你在發燒?」青依自己用手摸了一下額頭,說,「哦,大概昨天晚上沒蓋好被子著涼了。」冼亮說,「你躺一下吧,我找感冒藥給你吃。」青依微笑說,「嗯。那我躺躺。你家這個沙發還真讓我有點懷念。」說著她就脫了鞋側躺在沙發上。冼亮找出感冒藥讓青依就著水吃了。有一會兒青依合著眼像是睡著了。冼亮坐在椅子上看書,看了一會兒,他走過來坐在沙發一角青依腳邊。他上下打量了青依一番,忽然浮起一個衝動。他低下頭去親了親青依的腳踝,又用舌頭從腳踝舔到腳趾。舔完一隻腳開始舔另一隻腳時,青依顫抖了兩下,發出一串笑聲,說,「我忍不住了。你這是在幹什麼呢?把我的腳當作紅燒蹄膀了嗎?」冼亮也笑了。
晚上兩人一起做了晚飯,吃完一起看了兩部動畫片,然後上床睡覺。青依在發燒,當然談不上能做愛,所以兩人就各躺一邊睡了。漆黑的房間裡,冼亮以為青依已經睡著了,但青依忽然和他說話,說,「如果我回國的話,我想去找我那個發小,從小學到高中一直和我同班的好朋友。」冼亮說,「你們斷了聯繫了嗎?」青依說,「嗯。自從她和那個追我的男生好了以後,這兩人就都不和我聯繫了。好一段姐妹情誼,為了一個男人就葬送了。我回去要是能找到她的話,還是想看看能不能挽回,畢竟我和誰還有十年的交情呢?」冼亮正不知道該不該問細節,青依忽然換了話題,說,「你看過《雪孩子》嗎?」冼亮說,「看過。」青依說,「小時候這動畫片我看一次哭一次。雪孩子化掉變成空氣中的水汽時,我特別受感動。說不定後來我的人生觀就是從這部動畫片得出來的。還有《海的女兒》,我也看哭過。為什麼我總是喜歡這種變成水汽,變成泡沫消失掉的結局呢?遇到一個人,對一個人好,能力用盡了,就像水汽一樣消失。我感覺我過去十幾年人生一直都在重複這個過程。小亮,我真希望我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都是我狀態最好的時候。你能明白嗎?」冼亮應了一聲嗯。這時青依忽然嗚咽著哭起來,冼亮抱住她,他感到青依是有什麼事,但他什麼也不敢問,只是隨著青依的哭聲感到異常的悲傷。
第二天上午冼亮去學校上課,回來的時候青依已經不在了,衣櫥裡青依的衣服她也都拿走了。她連一聲道別都沒有說,就像水汽一樣消失,也許這就是她的願望。關於青依被遣送回國的細節,冼亮是後來從青依的室友,那個給冼亮發過短信,叫小琴的姑娘那裡聽說的。她們那棟房子住了三個姑娘,有一天那另一個姑娘手機不見了,她懷疑是被同室的人偷了,她就報了警。員警來的時候她們三人都在,但因為丟東西的那個姑娘什麼也沒和她們說,她們都沒有防備。員警記錄了口供後又要求看她們的證件,青依不得已把護照拿出來,於是員警就發現了青依的簽證早已經過期了。員警就跟青依說要把她遣送回國。幾天後移民局給青依寄了一封信,裡面包含一張去中國的單程機票。這就發生在青依最後那次來找冼亮的前兩天。
四月天氣漸漸變冷。這天冼亮從學校坐巴士回家的途中,忽然收到很久沒聯繫的瑤瑤的短信。她說,「聽說那個青依被遣送回國了?」冼亮等了片刻後才回說,「嗯。」瑤瑤回說,「你不要緊吧?」冼亮回說,「還好。」瑤瑤又發一條說,「想和你見個面聊聊。」冼亮想了一會兒後回說,「最近沒空,過兩天我再聯繫你。」然後他收起手機,看向窗外。車窗外劃過一棟棟樓房,一家家商店。這條路上的景色他看過許多次了,但這時很奇怪地,他第一次覺得這景色看著不陌生。他好像第一次接受了這座城市一般,心裡感覺不到隔閡。那個糾纏他的謎題他已經找到了答案,因此他今後可以擁抱這個世界了。
4
暑假三個月蘇運梅都沒有見過姚貴,耶誕節新年的時候姚貴沒有給她發節日短信,她也不是特別在意。新學期開學的時候,蘇運梅給姚貴發了一封郵件,跟他約了一個時間開會。姚貴沒有回郵件,到了約定的時間也沒有來找蘇運梅。蘇運梅感到有點不妙。她回想了一下最後一次和姚貴聯繫,好像就是他們發生關係之後的那通電話。蘇運梅想會不會那時的語氣不大好,讓姚貴有了什麼不好的情緒。但這些是沒法想的。她想那件事做也做了,她並沒有什麼後悔或愧疚,如果有事要衝她來,那就來吧。開學了三周後蘇運梅還是沒有見過姚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不想完成他的學位了,蘇運梅只是像什麼事也沒有一樣每天照常上課,改作業,讀書,寫論文。
這天蘇運梅在辦公室裡看書,忽然弗蘭克開門進來,對她說,「運梅,你現在有時間嗎?能不能來我辦公室一下?」蘇運梅說好。她就跟著弗蘭克到了他的辦公室。弗蘭克讓蘇運梅坐下,對她說,「有件事我們要談一下。」蘇運梅說,「請說。」弗蘭克說,「你有個學生,叫姚貴,對吧?」蘇運梅說對。弗蘭克說,「今天早上我收到他一封挺有意思的郵件。他是寫給我一個人的,沒有抄送給別人。他在裡面寫到了關於他和你之間的一些事。所以你們之間曾有過性關係?」蘇運梅聽著就知道他們的事姚貴準備捅出去了,但這也不是她沒料想過的。她鎮定地應說,「對。」弗蘭克看著蘇運梅停頓了兩秒鐘,好像有點不相信,然後才繼續說,「如果只是性關係,那也沒有什麼問題,你們是兩個成年人了。但他在郵件裡寫到,你以讓他不能畢業要脅他,強迫他和你發生性關係,這是真的嗎?」蘇運梅聽了一驚說,「什麼?沒有,我沒對他說過這種話。」弗蘭克說,「你確定嗎?」蘇運梅靜止了片刻,她試圖回想那事發生時她和姚貴說過的話。她有一點懷疑,因為她也沒把握她玩到興頭上時不會說什麼話。但這明顯違背職業道德的話她決不能相信會從她口中說出來,不管當時怎樣在興頭上。蘇運梅咬咬牙說,「我確定,我沒對他說過這種話。」弗蘭克說,「運梅,我是想和平地解決這個問題,所以我想先私下和你談談。你知道如果你以自己作為導師的權力作為威脅,讓學生非自願地和你發生性關係,我可以根據聘用合約第五項第三條給你處罰,包括解雇你。」蘇運梅說,「所以我說了,我沒有對他說過這種話。我沒有以自己的權力威脅過他。至少從我看來,我們發生性關係是雙方自願的。」弗蘭克看向一邊幾秒鐘,對蘇運梅說,「我明白了。那你先回去吧。我會給這個叫姚貴的學生回一封郵件,告訴他你的陳述。但我不能保證他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
回到辦公室裡,之前在做的事也不能做了。蘇運梅坐在那裡想了一小時,她要怎麼面對這件事,和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的對策。這也許會是她近幾年經歷的最大的一次危機。和老孟鬧分手時她都沒有這麼緊張過。她想姚貴看不出來有這個膽子捅出他們的事,而且還敢污蔑她用權力威脅他。她小看了這個有點娘娘腔的男孩了。對於這後一點,也是整件事裡蘇運梅最沒底氣的地方。她仔細回想那天的事,回想她在當時歡樂的氣氛下隨口說出的話,她感覺好像開玩笑地說過一句什麼讓他不能畢業之類的話,但具體是怎麼說的她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她還是不相信自己會說,「如果你不和我上床我就不讓你畢業」。她又想她要是還在記日記就好了,有日記的話一翻就能翻出來,可惜記日記的習慣她五年前已經放棄了。想到最後蘇運梅的結論是,總之不能承認她用權力強迫姚貴和她上床,承認了她就完了。想定了之後,蘇運梅拿起手機撥了姚貴的電話號碼。如果她能和姚貴兩人解決這件事,如果她能讓姚貴撤回對她的指控,那就再好不過。但是果然姚貴不接她的電話。
過了兩天。這天早上蘇運梅在辦公室坐下,開電腦一查郵箱,就看到弗蘭克給她的郵件。看來弗蘭克覺得接下來對於這件事必須用書面處理了。郵件中寫到,「我給姚貴回了一封郵件,跟他交待了你的陳述。他回復我說,你說的是假話,他堅持你曾經以導師的權力威脅他迫使他和你發生性關係這個觀點。他還說你的行為對他造成了極大的精神上的傷害,他要求我們根據相關條例處罰你,否則,他威脅說,他要把和你的事告訴媒體。」下面又說,「運梅,你還堅持沒有以權力強迫姚貴和你發生性關係這個觀點嗎?」讀完郵件,蘇運梅馬上回複了說,「我沒有以權力強迫姚貴和我發生性關係。我沒有說謊。你們不能因為這個學生以媒體威脅,就加給我不實的罪名。如果你們扭曲事實,我也不會善罷甘休。」發了這封郵件過了不到半小時弗蘭克就回復過來,說,「如果是這樣,運梅,我很遺憾我們不得不啟動調查程式。學校的倫理委員會會派人來對你和姚貴這件事進行調查,你得接受他們的審問。在這段期間,我們要暫停你的工作職務。你的課我會找別的老師先替你上。你在家等消息吧。」
蘇運梅看了郵件後就拿起書包回家去了。接著的幾天她也沒有上班,每天送小沙到學校後就回家,在家呆一天。她需要有什麼事讓她分心,所以她就聯繫了之前找過她一個朋友。這個朋友有一本書想讓她翻譯,中文譯英文,當時她因為太忙推掉了,這時她又想起來,覺得反正閑在家裡,能找點什麼事做也好。那個朋友很快給了她回復,把書稿寄給了她,於是這幾天沒事的時候蘇運梅就坐在家裡搞翻譯。
第三天晚上六七點的時候,安仁來找蘇運梅。這時蘇運梅和小沙剛吃完飯,小沙在客廳裡做作業,蘇運梅在廚房洗碗,聽到門鈴聲,蘇運梅去開門,看到安仁站在門外,先是有些意外,但她馬上想到,她的事整個研究所的人大概都知道了。安仁進來後,蘇運梅讓他在沙發上坐下,又讓小沙進去裡屋做作業,自己坐在飯桌邊的椅子上。沒等安仁說話,蘇運梅就說,「所以研究所的人都知道我的事了?」安仁說,「我看弗蘭克排了一個老師接替你的課,就問了他原因。他說你和一個男學生睡了,正在接受倫理委員會的調查。這是真的嗎?」蘇運梅說,「是真的。但是我沒有用導師的權力威脅他,逼迫他和我上床。這是他污蔑我。」安仁說,「聽弗蘭克的口氣,他對你意見很大,我想他會站在倫理委員會的一方。」蘇運梅說,「弗蘭克不是要退休了嗎?還這麼愛搞事,他不想退休後過得安穩點嗎?」安仁說,「你沒聽說嗎?弗蘭克退休的計畫取消了。他表示過,如果學校願意,他接下來三年會繼續擔任研究所的所長。」蘇運梅愣了片刻,說到,「所以這次的事不只是關於我的?弗蘭克是利用這次的事作為一個藉口來整我,因為我在報紙上攻擊過他的朋友?要是這麼說我就明白了。這次的事只是弗蘭克鞏固在研究所的地位,排除異己的一個步驟。」安仁說,「運梅,你不要想太多。我相信這次你的事學校會秉公辦理,不會給你不公正的處置。」蘇運梅站起來坐到沙發上安仁身邊,說,「安老師,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安仁說,「也沒有什麼怎麼辦的,倫理委員會叫你去問話的時候,你把事情經過如實告訴他們就是了。」蘇運梅說,「可是我真的很害怕,萬一我丟了學校的工作,我們家又沒有什麼別的收入來源,我和小沙要怎麼生活?」說這句話之前,蘇運梅沒覺得有多擔心,但這句話一說,好像自我催眠一樣,她頓時覺得自己處境淒慘起來。她潛意識裡明白這是她在一個能幫她的男人面前的表演。安仁抓住蘇運梅的手說,「要是有什麼我能幫你的,盡管跟我說。」蘇運梅就側過身去抱住安仁,一會兒才放開。她看安仁望著屋子一頭,轉頭去看,看到小沙站在那裡。
過了兩天蘇運梅接到學校倫理委員會的郵件,讓她去接受詢問,她就去了。詢問的地點在學校學生處所在的樓的一間小屋裡,中間一張桌子,兩個老師作為調查員坐在一頭,蘇運梅坐在另一頭。兩個老師一男一女,女的是看著是歐洲民族的人,男的看著像印度人。蘇運梅坐下後,女老師就先對蘇運梅陳述一番,說叫她來接受詢問的目的,詢問過程會錄音什麼的。蘇運梅注意到桌上放著一個小答錄機,信號亮著。男老師接著說,他們之前已經和姚貴談過話,姚貴從他的角度向他們描述了事情經過。根據姚貴的說法,兩人發生關係是在十月某日,那天蘇運梅以叫他幫忙整理資料為藉口,讓他到蘇運梅家,在那裡蘇運梅建議他和她發生性關係,並以如果拒絕就讓他不能畢業威脅他。然後女老師問蘇運梅對這段描述的看法。蘇運梅說這完全是污蔑,他們發生性關係雙方完全是自願的。女老師說,「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這個觀點嗎?」蘇運梅說,「我們兩人當時對彼此都抱有男女的感情。」女老師說,「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這個觀點嗎?」蘇運梅說,「在我們發生性關係前,有一次我請他到家裡吃飯,那時他跟我說他喜歡我,還試圖吻我。我問他對我是老師學生的感情,還是男女的感情,他說是男女的感情。」蘇運梅一邊說,兩個老師一邊在小本子上做記錄。說完女老師又說,「所以你並沒有什麼物證證明他對你抱有男女感情?」蘇運梅說,「我沒有物證,但我說的都是真的。」女老師又說,「那麼關於你們發生性關係的那天的細節,我可以詢問你嗎?」蘇運梅說可以。女老師就一點一點扣那天的細節,兩人幾點見面,見面時都說了什麼,兩人怎麼上床的,是誰先給出暗示,在床上誰脫誰的衣服,性交的時候是什麼體位。除了想不起來的細節,蘇運梅一一如實回答了。
從辦公室裡出來,蘇運梅穿過校園往家裡走。四月天氣還熱,蘇運梅從教學樓之間的步道走過時,擦身而過的學生都還是夏裝,男學生穿著短袖短褲,女學生短褲或者裙子。她眼前的景色,藍天,白雲,綠樹,百年曆史的石砌建築,無法讓她看出一絲美好。所有的景色看起來都像浸在灰暗和苦澀之中,和美好已經隔絕了。她感到整個世界都在用鄙夷的目光看著她。她穿著小心選過的襯衫西褲和黑皮鞋,但她感到自己就像沒有穿衣服一樣。她像是光溜溜地走在人群中,擦身而過的人如果看她一眼,那目光就像能穿透她的衣服,看見她的裸體。她甚至能感到這些人看她時在腦中產生的想法,「淫亂教師。看她那個騷樣。老師的身份很好用吧?她勾引過的學生肯定不只這一個。真想看看她在床上發浪時是什麼樣子。」蘇運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在一片轟鳴聲中拖著兩只腳走到家裡的。
幾天裡除了接送小沙上學,蘇運梅幾乎都不出門。這天早上她接到安仁的一個電話,安仁問了問她的狀態後說,「今天的邃城早報觀點專欄裡有一篇文章,你也許應該看一下。」蘇運梅正好冰箱裡的東西吃完了,她要去買食物,就在去超市的時候從書報欄拿了一份《邃城早報》。回到家裡,她打開報紙來看,很快找到了安仁說的那篇文章,並且明白了安仁為什麼覺得她應該看。這篇文章中間這樣寫到,「有的人可能把女權跟權力的濫用混淆起來了。我認為女權主義追求的權力是在正常的權力範圍之內,跨越這個範圍去追求權力是不正常的,只是少數有不正常的權力欲的人的追求。有的女權學者提出女性追求超過男性的權力是對當前社會權力不平等分配的必要的糾正,這真的合理嗎?舉個例子說,有一位在邃城任教的小有名氣的學者,我不指出是誰了,不過她曾經也在這個專欄上寫過關于女權的文章,宣揚說第三波女權運動遠遠還未達到目標。最近我聽說她和她的一個男學生髮生了性關係,這件事在某個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但具體的細節我沒打聽也不清楚。我只是想說,如果這位學者認為自己是女性,就可以以女權的名義和權力不對等的學生上床,我覺得這是對女權徹底的曲解。如果男老師濫用權力和女學生髮生性關係要接受處罰,沒有道理女老師和男學生髮生性關係應該受到寬容和包庇。」
蘇運梅看了這篇文章後火冒三丈。她馬上上網查了一下寫這篇文章的人,是邃城某大學人文學院的一個副教授,和她根本不認識。這更讓蘇運梅火大。她想她的人生什麼時候變成了她的私生活可以讓隨便一個不相關的人跳出來品頭論足的狀態?這些跟她人生根本沒有交集的人憑什麼參與到她的私人情感裡?蘇運梅做了十幾下深呼吸才勉強把怒火壓下去,然後她馬上打開電腦寫了一篇反駁的文章。「我根本不認識這位先生,他在根本不了解事情真相的時候就對事情妄下評論,這完全是下流的行徑。且不說我有沒有以權力不對等的優勢讓我的學生和我上床,關於這一點相關人員正在調查中。就算我以權力誘使我的學生和我上床,我肯定也是做好了接受相應處罰的準備。這和女權沒有關系,這是我的個人行為。這位先生想通過我來攻擊女權主義是沒有用的。」一口氣寫下這篇文章後,蘇運梅也沒有多讀一遍,拷到郵件裡給報紙發了過去。
倫理委員會把蘇運梅叫去問話後,一星期也沒動靜。蘇運梅每天在家裡無所事事,感覺有點不耐煩起來。她想了想,覺得這件事其實根本沒什麼,一切問題就在於姚貴說了謊。所以解決這個問題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找姚貴談一次,說服他把真相說出來。這樣想了之後,蘇運梅無論怎樣也要見到姚貴了。她到學生處問姚貴的住址,說她是姚貴的老師,姚貴幾個星期沒來上課,打電話也不接,所以她想到他家看看情況。學生處的人大概還不知道她在接受調查的事,找出姚貴的住址給她了。看位址就在學校附近,蘇運梅從地圖上找到位置,馬上就走過去找他,一路上心裡想她還是太不敏感,不然開學時看情況不對就該這麼做了。姚貴住在一棟公寓樓裡,蘇運梅找到那個單元敲了門後,姚貴給她開了門。姚貴穿著一套睡衣,頭髮變長了,大概有一段時間沒剪了。看到蘇運梅他就愣住不動。蘇運梅說,「姚貴,我需要和你談一下。」姚貴說,「有什麼和學校的人說吧。」蘇運梅說,「你這樣做好嗎?本來只是我和你兩人的事,你一定要捅出去弄得天下無人不知?你這樣躲著不見我又是什麼意思?我一向對你怎樣?你覺得我會打你還是罵你?」蘇運梅站在門口說著時,隔壁一個單元走出來一個人,穿過樓道去坐電梯時,看了他們這裡一眼。姚貴就想關門,但蘇運梅用力往裡一推,走進屋裡。姚貴無可奈何地在蘇運梅進門後把門關上了。
姚貴大概像大部分留學生一樣是和人合租一個單元,門後的鞋櫃上的鞋子顯然不是一個人的。進了門是客廳,客廳三扇門大概通向三個臥室。蘇運梅就站在客廳裡對姚貴說起來,「說實話這次的事我真不覺得意外。你本來就有撒謊的習性。做學術的時候你就給我造過假。」姚貴說,「我沒說謊,我只是把真相說出來,讓大家看到一個真實的你。」蘇運梅笑了一下說,「那你還覺得我平時是一個偽善的人了?什麼叫把真相說出來?你說說,我什麼時候用讓你不能畢業威脅過你,逼你和我上床了?你這受害妄想也不要太過分了吧。明明是你說過喜歡我,那天來找我你也是高高興興的,我們兩情相悅做那事,怎麼又變成我逼你了?你給我說說看?」姚貴表情不耐煩地說,「我沒有什麼想和你說的,你回去吧。」蘇運梅說,「不,今天這話沒說清楚我是不會走的。」姚貴停頓了一下說,「那隨便你。」說著他就往旁邊開門進了臥室去了。
姚貴進屋後,蘇運梅就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這時是早上快十一點。十二點的時候,另一間臥室裡出來一個男生,睡眼惺忪地穿過客廳到廚房弄吃的,朝蘇運梅看了兩眼,沒和她打招呼。又過了大約半小時,姚貴走出來,也是到廚房弄吃的。他到廚房煮了一碗面,端出來到客廳吃,吃之前看了一眼蘇運梅,說,「要不要我給你煮碗面?」蘇運梅說,「不用。等你想把事情說清楚了再和我說話。」姚貴就自顧自地把面吃了,到廚房洗了碗,回房間去了。這之後一直到五點多姚貴都沒出來。中間另一個房間的男生進了姚貴房間一次,兩人不知在裡面說什麼,笑了幾次。蘇運梅就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等著。過了五點的時候,蘇運梅正想著她再不去接小沙小沙該著急了,從外面進來一個女生,蘇運梅不認識,可能是姚貴的女朋友,她經過客廳對蘇運梅點了一下頭就往姚貴房間進去了。兩人在裡面不知做什麼。蘇運梅還是等著。大約二十分鐘後,姚貴走出來,對蘇運梅說,「好吧,我服了,你說要我怎麼樣吧。」蘇運梅聽了就站起來說,「你要去對倫理委員會說,你把那天的事說錯了,我沒有用權力逼你和我發生性關係,撤回對我的指控。這件事就算結束了。你現在這麼討厭我,可能也不想再繼續做我的學生。你要是還想拿學位,我可以推薦你去找別的老師,這方面絕不會讓你為難。」姚貴說,「好,就照你的意思。」蘇運梅聽了就往門口走。姚貴把蘇運梅送到門口,出門的時候,蘇運梅一句話按捺不住,轉頭對姚貴說,「師生一場,我一直試著改變你,把你打造成一個更好的人,今天就算是我給你上的最後一課吧。」
姚貴去向倫理委員會解釋了之後,倫理委員會很快中止了對蘇運梅的調查,沒過幾天學校就通知蘇運梅繼續回去上班。恢復工作第一天,弗蘭克來蘇運梅辦公室坐了一下,說,「真是虛驚一場。」又說他真不願意看到老師因為倫理問題被撤職的事發生在他的研究所裡。蘇運梅說她理解。
五月秋高氣爽,這陣子是晴天,每一天的天色都顯得很乾淨。蘇運梅穿過校園的草坪往停車場走的時候,忽然感到一個陰影。她覺得有人在注視她。回過頭去,草坪上有三三兩兩坐著的學生,便道上有幾個人在走,並沒有特別朝著她的人。蘇運梅想那件事不是已經過去了嗎?她還在畏懼什麼?回想起來第一次被倫理委員會叫去問話的時候,她確實感到很大的打擊。她好像掉進了一個深坑裡,往下是無底深淵,她只有拼命抓著牆壁一點點爬上來。這個血淋淋的過程中她再次確認了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她視為朋友視為長輩的人,在關鍵時候誰也幫不了她。不,也許從一開始她就有這樣的預感,即使她掉進一個深淵裡,誰也不幫她,她還是能憑自己爬出來。她在過往的人生裡很多次向自己證明過這一點。因為對結局有這樣的自信,她才一次次幹下瘋狂的事。所以她不該還畏懼什麼。蘇運梅回頭凝望了一會兒,好像在向自己的過去致意,然後她收回目光,不再回頭地向前走去。